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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為官府出力就是給自己搭橋鋪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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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彭海碗嚇了一跳,連忙撇清,「我哪有那膽子,是順耳聽說的。」

就在幾天前,彭海碗正在店裡,看見有兩個尋常百姓打扮的人往城外走,見城門處兵丁搜檢,這兩個人遲疑著停下腳步,裝著討口水喝,其實是在觀察城門口的動靜。

「這兩個人我瞅著都面熟,敢情在長毛的兵營裡見過,是兩個喬裝打扮想要逃出城去的長毛。」彭海碗既不敢報官也不敢搭言,不過他在長毛營中做了十年生意,切口俚語都懂得不少,這兩個人小聲交談時被他聽去了幾句緊要的話。

「他們說就在兩淮鹽場的鹽丁中間,藏著個長毛的大人物,鹽丁十幾萬人都聽他的,一旦起事可以打官兵個措手不及,離著江寧這麼近,或許就能再把城佔了。」這兩個人沒商量完,趁著官兵換崗之機逃了出去,彭海碗就只聽到這麼多。

「他們有沒有說這個大人物是誰?」

「那倒沒有。我聽說忠王李秀成始終下落不明,總不會是他吧?」

「要真是李秀成,那可糟了。」李秀成是連曾國藩都佩服不已的人物,要不是靠他撐著,早幾年長毛就完了,若真是他在策劃反攻,那江寧可懸了。

古平原還真為這事兒擔了半宿心,誰知第二天午時來到東門外,第一眼看過去便是一怔。

江寧城的東門面朝鐘山,可以登高指揮,是當初湘軍四面圍攻的主攻所在。明太祖修石頭城時,城磚之間用石灰、砂土、米漿混合捶成,如同一體堅不可摧。曾國荃用挖地道於城牆之下,然後埋入烈性炸藥的方法,才將城牆炸開一段口子,湘軍從此魚貫而入,方才破城。

炸開城牆的地方就在東門不遠處,此時尚未修繕,聽說城牆實在太堅固,雖然被炸開,可是幾十米的城牆連在一起高高飛起,落地時砸死了幾百名湘軍。也正是因為湘軍圍城日久,所以城邊草木不生,眼目所至一片荒涼,唯有一條通往鎮江的筆直官道,以前因為圍城而斷絕,現在則又漸漸熱鬧了起來。

如今就在空蕩蕩的官道一側,放著一個大大的籠子,籠子是特製的,以鐵條打造,裡面關著一人,劍眉朗目,身穿長毛王爺的黃緞繡蟒分襟袍,箕踞籠內,雖蓬頭垢面,困在籠中,但神情依然卓爾不群。

「喲,這不是李秀成嗎?」身旁的彭海碗驚異萬分,嘴都合不攏。

昨晚剛談起李秀成,不料今日就見到了。這個人的名字比起陳玉成來還要如雷貫耳,古平原不由得目不轉睛地望著。

「太子太保、兩江總督曾大人到!太子少保、江蘇巡撫曾大人到!」正在此時,遠處鳴鑼十三響開道,代表的是「大小文武官吏軍民人等齊閃開」。差役口中的兩位曾大人,自然就是曾國藩、曾國荃兩兄弟。

昨天聚在二堂的那些掌櫃們,因為薛師爺的語氣嚴厲,生恐敬酒不吃吃罰酒,此刻都已經聚齊了,只不過臉上少了些緊張戒備,多了一絲好奇。

「原來李秀成早就落在曾大帥手裡,為什麼秘而不宣哪?」

「今天弄出來,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等著看好戲吧。」有位老掌櫃看了旁邊說話的後輩一眼,繼而嘆了口氣:「看戲?嘿嘿,留神可別被人簸弄上去唱戲吧。」

底下議論紛紛,古平原趁此機會又打量了幾眼曾國荃。這位人稱「九帥」的曾國荃,面相可比乃兄差得遠了,除了下停長而飽滿是壽考之相,此外眉如亂草,鼻如刀削,一雙豺目露著兇光,一看就是殘忍嗜殺之人。他的外號是「曾鐵桶」,本來「三面圍城,網開一面」是古往今來的兵法,可是曾國荃卻偏不,非把城池圍得水洩不通,一仗打下來,整個城中連長毛帶百姓,往往死了十之八九。

今天唱主角的正是這位曾國荃。他先低聲問了一句,曾國藩微微點頭,接著把手一揮,有人從後面車隊裡抬過來一領捲起的草蓆。

等把草蓆放在地上攤開,草蓆中露出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首,只有從那金線銀絲的黃色服飾,以及頭上那頂沖天冠上才能看出死者生前非富則貴。

籠中的李秀成忽然臉色鉅變,雙手抓著木籠,緊盯多時,雙膝跪下,唇間悲憤地吐出四個字:「天王陛下!」

「不錯。」曾國荃獰笑道,「這就是你那可以呼風喚雨求天兵的洪天王,如今不過是一具臭屍而已。」

洪秀全自打定都天京,就躲進天王府與三千佳麗日日淫樂,除了被東王楊秀清「逼封萬歲」那一次,直到死也再沒出來過。所以江寧城中的百姓幾乎沒人見過其真容,聽說地上這具死屍就是長毛大頭子,人群立時起了躁動,都想擠上前看個究竟,怎奈江寧府派出的衙差手拿鞭子看管,越過繩線便是狠狠一鞭。

古平原與諸位東家掌櫃因為是「請」來的客人,倒是能站在繩線以裡看個清楚。古平原揚頜望去,就見這具屍首已然爛得露出腐骨,面目猙獰如同厲鬼。洪秀全怎麼說也是一代開國梟雄,落得如此下場,眾人心裡自然都在慨嘆。

「洪逆率眾叛亂,妄稱偽帝,犯的乃是十惡之首,縱然身死也要挖墳掘墓,挫骨揚灰。」曾國荃把手一擺,一旁油氈布掀開,露出一門開花大炮。緊接著過來幾個手拿鬼頭刀的劊子手,手起刀落將洪秀全的屍身砍作幾段,塞入炮口內。

此刻百姓越聚越多,為防意外,湘軍調了一個水師營來協防。在場眾人一開始莫名其妙,很快就看明白了,從心底透出一股寒氣。

曾國荃回身微微一躬:「請總督大人下令。」

曾國藩站起身來,用極慢的速度掃視了全場,最後將目光落到那門大炮上。他不說話,誰也不敢吱聲,上千群眾中除了幾聲小孩子偶爾發出的哭聲,真的是掉根針都能聽見。

過了足有半刻鐘,曾國藩輕輕地點了點頭,卻連一個字都沒說。

「放炮!」曾國荃一聲令下,早有炮手拿出火摺子,打著了向引線一湊,就聽驚天動地一聲響,洪秀全的屍身頓時化作飛灰。一代梟雄如此下場,連個囫圇屍首都沒留下,圍觀眾人瞧得是目瞪口呆。

「天王……」李秀成緊咬牙關,目眥欲裂。

曾國荃哂道:「我記得你們編的小冊子裡不是說這位洪天王是上帝派下來救人的救星,是上帝的二兒子,是耶穌之弟?要照這麼說,他應該是金剛不壞之身嘛,怎麼幾刀下去就斷了好幾截,一炮就轟成了渣。」

李秀成瞪著他,滿眼都是仇恨,誰都不懷疑,若是此時籠開一角,李秀成立刻便會撲出來將曾國荃活活撕碎。

可眼下他是困獸,只能眼睜睜瞧著一隊湘軍又從城中押出來一百多名人犯。這些人個個蓬頭垢面,身上都受了傷,行走時牽連傷口,不住地流血呻吟。不用問,這些都是藏在江寧城中的長毛,被官兵大搜時捕獲。

李秀成是太平軍中最得人望的將領,深受士兵愛戴。其中幾人一見關在籠子裡的是他,立時叫道:「忠王!」哭喊著便要拜倒。這些人都是用鐵鏈一個接一個拴在一起,有人倒地相拜,隊伍頓時就亂了,氣得押隊的官兵上前,用鐵槍對著犯人的大腿就刺。鐵槍刺穿了血肉,伴隨著慘嚎聲又深深扎入土中。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曾國藩起身道,「謀反無分首從,俱是大辟之刑,上天雖有好生之德,朝廷雖有愛民之意,奈何爾等匪類,作亂十年,蹂躪數省,實在罪不可赦。今日明正典刑,以昭天理,以正國法,以為宵小者戒……」「曾妖頭,要殺要剮隨你,老子沒空聽你的狗屁三字經!」犯人中最先向李秀成拜倒的是跟隨他十年之久的一個老親兵,此刻也被一杆鐵槍釘在地上,卻是始終一聲不吭,此時才破口大罵,打斷了曾國藩的話。

曾國藩用厭惡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齒縫中迸出一句:「死到臨頭,猶不悔改!該死!」

行刑的劊子手早就等在一旁,過來將人犯推搡著帶到城牆邊依次跪倒。方才大炮轟鳴,人群本來已經由肅靜轉為喧譁,此時又安靜了下來,連孩子的哭聲都消失了,滿場都被一種恐怖的殺氣籠罩著,激得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斬!」隨著監斬官一聲喝,幾十把鬼頭刀同時砍了下去,切開血肉,剁在頸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午時血氣最盛,從腔子中噴出的血柱像潑墨一般衝在城牆上,又順著牆縫流下,本就黢黑的牆磚染上了大片大片不祥的暗紅,濃烈的血腥氣直衝人的鼻腔。

「李秀成,今天是你最後一個機會,是跟著洪秀全去做鬼,還是投降大清享富貴,你選條路走吧!」曾國荃得意地看著籠中目眥欲裂的囚犯。

「曾妖頭!你別得意得太早。」李秀成一字一句地說,「天國敗了,捻軍沒

敗,就算捻子敗了,可窮人沒敗!你殺得光天國的弟兄,可是殺不完天下的窮人。只要普天下還有受苦受難的父親,還有流淚哭泣的母親,還有吃不飽穿不暖的孩子,你和你的大清朝就別想睡上一天安穩覺,過上一天安生日子,早晚會有人替我們報仇的!」

「住口!」曾國荃瞪著血紅的眼珠,忽然狂喊一聲。他原本是想讓李秀成臨死前受一番心理上的折磨,沒想到卻被這個老對手氣了個半死。曾國荃個性狂狷,哪能受得了這番當眾奚落。原本給李秀成定的是「割八刀」的剮刑,此刻氣急敗壞,曾國荃也顧不了許多了,抽出腰間寶劍,惡狠狠上前便刺。

左一劍右一劍,鐵籠中無從閃避,事實上李秀成也沒有躲閃之意,挺身捱了七八劍,卻是一聲不吭,只是用仇恨的目光冷冷望著不遠處坐在帳中的曾國藩。直到被一劍扎中要害,李秀成這才支援不住,慢慢坐倒,將身子靠在鐵籠上,露出一絲蔑視的笑容,緩緩閉上了眼睛。

「哼,便宜這個逆匪了。」曾國荃把寶劍「嘡啷」一聲丟在地上。

眼前血淋淋的一幕把百姓和眾商人都瞧傻了、嚇呆了,渾身直打戰,望著曾國荃如同看見了地獄裡出來的殺人魔王,生怕他性子一起,大開殺戒,不約而同地把求庇護的目光投向了曾國藩。

曾國藩心裡一直埋怨九弟做事欠考慮,明明是一次光明正大的處斬逆匪,卻搞得好像私人仇殺。何況曾國荃已然官居二品,從未聽過堂堂巡撫會親自動手殺囚犯,傳出去必成巷尾奇談。一句「殘忍嗜殺」的考語,對他將來的仕途沒有半點好處。曾國藩想到這些,頓感掃興,起身吩咐道:「傳轎。」

他走了,此間事卻還未了。薛福成薛師爺來到眾商面前,高聲宣佈了兩件事:一是江寧城克復半年有餘,如今還有不少商鋪關板歇業,總督衙門發出飭令,要求十日之內,江寧城內所有買賣街必須開業,而且要公買公賣,不得藉機囤積,不得肆意抬高物價,違者嚴懲不貸。

眾商點頭答應。反正開業不過是開門,頂多派個夥計守店,至於是否開張,那是生意上的事兒,總督再大也管不了。再說商人哪有不囤貨的,總不成買一件進一件吧,何況將本逐利,當然不會以進價賣貨,總要有得賺才是,這裡面的伸縮餘地,學問可就大了。曾國藩總不能一個店鋪派個會打算盤的戶書看著吧。

再聽到第二條,可就讓人咧嘴了。薛福成隨口報數,要求眾商為戰後滿目瘡痍的江寧城重建捐銀子,這份捐輸有多有少,最少的也有三千兩,最多的是「錦號」成衣鋪,讓店東孫老闆捐二十五萬兩銀子,把孫老闆心疼得肝顫。

「薛師爺,我問問您老,這同樣是捐,怎麼我家就這麼多銀子呢?」見曾國藩坐著八抬大轎已然離去,孫老闆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薛福成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孫老闆自家的買賣,這些年做了多少生意,賺了多少錢,難不成自己心裡沒數?真要是這樣,這裡說不清楚,你隨我到總督衙門,我幫你仔細查查。」

「不、不,不必了,我認捐,全都認捐。」一句話全明白了,長毛賬簿雖然燒了,可是數目在衙門裡記著呢。「錦號」這十年來包下了整個江寧駐守長毛的軍衣生意,要是較起真來……孫老闆膽怯地望了一眼旁邊鐵籠裡李秀成那血肉模糊的屍首,打了一個寒戰,像鬥敗的公雞一樣低下頭去。

「壞了。」彭海碗小聲嘟囔著,「派到咱們頭上,怕是比‘錦記’只多不少。」

「多少也得捐,除非敬酒不吃吃罰酒。」古平原是口吞螢火蟲—心裡雪亮。昨天和今天都是先兵後禮,昨天把話說到十二分無望,臨了卻一把火燒了賬簿;今天在眾人面前大殺大砍,隨即便是勸捐。事情到了這一步,就算再不開竅的人也會服軟。這樣做既籌得重建江寧的部分款項,又保住了江寧的眾多店鋪,接下來還可以抽稅派捐,細水長流,這位總督大人的心思可真是讓人佩服。

不過薛福成念來念去,把在場眾商個個點到,卻就是沒有順德茶莊和兩淮鹽場。古平原正在疑惑,不經意間抬頭一望,就見一個人的背影正在遠離人群,向城中走去。

這背影很是熟悉,古平原凝神間便是一揚眉,立刻拔腳要追,他想起來了,那人是蘇紫軒!

僧格林沁兵敗被殺的訊息,在來江寧的路上,古平原便從路邊茶棚的茶客談論中得知,當時五內俱沸,然而他很快就冷靜下來,白依梅投入僧格林沁大營,是蘇紫軒的主意,這個女人當初在黃土高原上曾經對自己說過一句話:「我和你一樣,也有仇要報。」從此女後來的所作所為來看,分明是對大清懷著深仇大恨,僧格林沁被捻子打敗,恐怕就與這個絕頂聰明的蘇紫軒有莫大幹系。照此推斷,白依梅必定也牽扯其中,那麼以蘇紫軒之能,一定會為兩個人安排好退路,似乎不必太過擔心。

古平原不住地給自己解著心寬,可惜一旦有了空閒,他立刻就會想到白依梅或許此刻就困在什麼荒郊野嶺,受了傷瑟瑟發抖的樣子如在眼前,心中頓時一陣絞痛。當日白依梅在壽州城外赤身裸體,與自己恩斷義絕的情景,古平原向誰都沒說,早已逼著自己從腦海中抹去,然而這個意外訊息的傳來,如暴風般將往事從心底攪起,時常呆呆出神,暗自擔心。

現在遇到了蘇紫軒,白依梅的下落當可從他身上得知,古平原自然要追過去問。誰知他腳步剛動,薛福成一張口便叫住了他。

就見薛福成分開人群,走到古平原面前:「古東家,請你和李老爺再去一趟衙門,曾大人有事相商。」他故意抬高了聲音,讓離開人群幾步遠的李萬堂也能聽到。

「那捐輸一事該如何辦理?」

「不必了,大人有令,兩淮鹽場與順德茶莊此番免捐。」

一語既出,旁邊頓時起了一陣羨慕的驚歎,彭海碗更是喜上眉梢。只有古平原與李萬堂不約而同地將眉毛微微一皺。

「小姐,你好像很不高興?」四喜小心翼翼地望了望蘇紫軒的臉色。

二人正在舟上,玄武湖湖心亭已然可望,後梢一名舟子離得甚遠,湖面風聲獵獵,必是聽不到什麼。

然而蘇紫軒還是放低了聲音:「可惜來晚了一步,救不到李秀成。曾國荃這個瘋子,壞我大事。」她一向鎮靜,此時卻有些煩躁。

「小姐,別怪我多嘴,我真是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當初你一定要激僧王殺了陳玉成,如今又急匆匆趕到江寧來救李秀成,這兩人號稱洪秀全的左膀右臂,為何卻要殺一個,留一個?」

說話間,湖心亭已經到了,上面有兩三個人正攜酒賞景,蘇紫軒讓四喜拿了幾張銀票過去,很快湖心亭中便人去亭空,四喜與舟子將帶著的風爐在亭邊擺好,然後從食盒中拿出「乾絲」「滷筍」「狀元豆」「冰糖蜜汁藕」等吃食小菜,

燙了二兩竹葉青,湖心亭中頓時香氣撲鼻,那舟子忍不住就嚥了口唾沫。

四喜拿出五兩銀票:「我們要在此賞月,得中夜才走,你那時來接我們。這是船錢,多餘的拿去吃飯。」

「喲,謝謝小爺了。」劃一個月船,也賺不到這麼多銀子,舟子眉開眼笑地划著船走了。

月還未上梢頭,從湖面吹來的風卻更顯涼意,四喜在亭中石凳上鋪了皮墊,這才請蘇紫軒坐下。蘇紫軒望著遠處的鐘山已經有一會了,面上似悲似喜,嘴邊彷彿有一聲輕嘆。

「千古江山,幾朝興亡。明太祖是個英雄,死後卻也只能在這鐘山之麓看著兒孫自相殘殺。方孝孺罵一聲‘篡’,被滅十族,到頭來坐江山的還不是姓朱的,他又何苦。」

「滅十族?」四喜可是頭回聽說這新鮮詞兒,「不是最多滅九族嗎?這姓方的幹什麼了,要滅十族。」「他是讀書人,心中存著孔孟教他的忠義,不肯隨人造反,結果就被造反那個人凌遲處死,禍滅十族。除了親戚血脈之外,連朋友門生也算作一族,斬盡殺絕。那是不許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甚至想過的念頭流傳人間。」

四喜聽得張大了嘴,怔怔地望著蘇紫軒。

「行刑之地就在這玄武湖的北岸,據書中記載,當時殺得血流成河,把整片湖水染得通紅,月餘沒有散去。這湖中生生不息的水族,當初可都吃過那忠臣義士的血肉呢。」

「小姐,我有點害怕。」天色漸暗,四喜看著漆黑的湖面,忽然一陣發毛。

「漢人中的孔孟之徒最是虛偽,明明想要什麼,偏怕人說自己不忠不義,便不敢伸手。漢高祖是個流氓,明太祖做過和尚,都沒讀過一天‘子曰詩云’,可是伸手便取了江山,這多痛快。」

蘇紫軒順著這個題目往下說,四喜聽得糊塗,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你這傻丫頭。」蘇紫軒見她懵懂的樣子煞是可愛,伸手擰了她的臉,悠悠道,「你方才問為什麼殺一個,留一個。殺陳玉成是不願讓僧格林沁得個好幫手,救李秀成則是想讓曾國藩得個好幫手,這一齣一入,關係大著呢。僧格林沁要是得了陳玉成,此番能被捻子殺了?僧王要是不死,將來湘軍北伐,豈不是要撞在這堵牆上。」

「等等,小姐你說什麼,湘軍北伐,伐誰呀?」

蘇紫軒冷冷一笑:「伐誰?同治!慈禧!恭王!還有見死不救的滿朝文武。」

「啊……啊。」四喜想了半天才明白,「這就是你說的‘讓一個人下地獄,讓另一個上天堂?’」

「僧王已然下了地獄,曾國藩嘛,他若開國登基做皇帝,算不算上天堂?」

「曾國藩肯造反嗎?」四喜懷疑地問。

「是啊,這就是我說的,曾國藩以理學名臣、孔子門生自命,讓他造反等於是往自己臉上打耳光,談何容易。可惜呀,李秀成要是不死,是曾國藩一個文武雙全的好幫手。反清的把握越大,這個決心就越容易下。」蘇紫軒喝下一盅酒,閉上眼輕輕搖頭,「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反正我引著捻軍殺了僧王,給湘軍的北上之路除去了一個最大的障礙。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誘惑了。咱們只要抓住機會,在他跨出一步,將邁未邁之時狠狠推上一下,他再想回頭可就晚了。」

四喜這才明白,這位小姐幾年來是在下著如許大的一盤棋,難為她竟然如此堅韌,終於走到了這最後一步。

「那……曾國藩要是一定不肯反呢?」四喜囁嚅地說。

「眼下想勸曾氏造反的人可不止我們。他統領湘軍嫡系,節制七省兵馬和長江水師,若是要反,還真沒人攔得住。他那幾員大將,還有那個曾老九都精著呢,只怕早就在惦記這件事了。要是成了開國功臣,那是擎天保駕的功勞,比起來,剿滅長毛又算得了什麼。」蘇紫軒的微笑一現即沒,眼中露出一片狠色,「他

要是不想當明太祖,那就讓他當宋太祖好了。一旦黃袍加身,脫不脫下來都是謀反。為了湖南荷葉塘那幾百口曾氏族人,他也得幹到底了。」

四喜試探地說:「要是這樣,就算曾國藩不反,他的弟弟和部下也一定會反,我們靜觀其變好了。」

「這種大事豈能坐等成功。我這幾年一直在看朝廷的邸報,那裡面有不少曾國藩的奏摺。此人真正是謀定而後動,我沒見過誰比他更有耐性,更懂得等待機會。造反這種大事,哪怕是九成九的把握,我料曾國藩也不肯輕舉妄動,除非有十成把握才行。」

「造反哪有十成把握,否則豈不是人人都當皇帝了。」四喜失笑道。「所以我們要為曾國藩創造機會,引著他向謀反這條路走。我倒不在乎他能不能當皇帝,只要能把京城打下來,把那一對叔嫂抓到,像今天這樣,一個挫骨揚灰,一個亂刃分屍,那就夠了。」蘇紫軒面上籠了一層寒霜,咬牙切齒地說。

「粥熬好了,天涼,小姐你趁熱喝吧。」四喜聽了這些原本只該放在心裡的話,心中七上八下,惴惴難安,用黃楊木托盤盛了一碗粥,想借機換個話題。

誰知蘇紫軒接過來,將半碗粥撥入湖中,熬得稀爛的香梗碧玉米頓時引來一群魚兒爭食。

「看見沒有,想要引魚上鉤,魚餌一定要香。」蘇紫軒用筷子點了點,對瞧得愣神的四喜說,「造反定要‘兵精糧足’,前面兩個字已然齊備,可是這軍餉嘛,

恐怕還要我們幫湘軍湊湊。」

「這得多少銀子啊,怕要上千萬兩吧,怎麼湊啊?」

「白依梅手中的那封信能派大用場。她已經去鎮江找漕幫老大了,她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用那封信。」

「何況,咱們不是還有最後一招嘛。」

說著,蘇紫軒瞟了一眼四喜那寸步不離身的書匣。

「大人,果如您所說,這二人對坐半個時辰,彼此間竟沒說一句話。」

薛福成從「聽壁角」回來,告訴派自己去的曾國藩,古平原與李萬堂共處一室等候接見,一個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另一個則悠然品茗如在山野。

「看來你打聽到的訊息沒錯,這二人在京中萬茶大會落下嫌隙,至今仍是同行冤家。」

「冤家最好,對頭更妙,只要他們彼此競爭,最後還不是兩江得利。」薛福成撫掌而笑。

曾國藩笑而不語,他的御下之道確是如此:部下只要對己忠心不二,自己能彈壓得住,那麼他們彼此間有什麼矛盾都不妨事,一來爭功爭到最後,大功都是湘軍的,二來部下失和,則不會和而謀己,這一來省了多少心事。

聽到後堂傳來腳步聲,古平原立時站起身來,李萬堂則是等到看見了曾國藩的身影從簾後出現,這才起身相迎。

「二位東家請坐。」曾國藩一改昨日的威嚴,謙和地招呼著,自己率先在上垂首坐下。

聽差再次換過新茶,茶霧氤氳中李萬堂率先開口:「大人,方才城門口一幕,足以讓匪類膽寒,壯士揚眉。江寧克復半年,今日才算塵埃落定,大人居功至偉。朝廷不日必有封賞,卑職先給大人道賀。」

這番話自從克復江寧之後,無論是官員還是書信,曾國藩聽得多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可是李萬堂還有話說:「長毛肆虐十年之久,商路斷絕,商旅不行,商民無可交易,民間百業凋零。如今大人平滅長毛,天下商人都受了莫大的恩惠,今後農糧桑絲、海鹽山茶又可以南北互通。我朝歷劫多年,中興重現,全賴大人辛苦經營,卑職替天下商人給大人道謝。」

先道賀再道謝,這番恭維不露痕跡又甚是得體,曾國藩清癯的面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這都是仰仗朝廷信任,官民合力,不然單憑一人之力何能建此功勳。」

古平原在一旁聽得不是滋味,別的話倒還罷了,李萬堂憑什麼替天下商人道謝,真拿自己當了大清商魁不成,真是狂妄得沒邊了。古平原心想,好話人人會說,他接著曾國藩的話縫,在座中一揖:「大人實在過謙。依草民看,這番大征伐中,最難得的倒正是贏得朝廷信任,促成官民合力。名臣名將雖多,然而朝野公認您的功業無人能比,正是因為曾大人持中守正,朝廷方能全力支援;愛民如子,官民方能水乳交融;上下同心,湘軍方能百戰功成。」

曾國藩本來一手端茶,微笑著在聽,漸漸斂了笑容,注目古平原臉上。

古平原說的,正是曾國藩內心深處最引以為傲的,十年征戰各種辛苦只有曾國藩自己最知道,那豈是容易之事。不說別人,就是曾國藩自己,就曾在靖港兵敗和祁門被困時兩度絕望自盡,歷經多少艱難才能成此大功,外人又怎會了解。

在曾國藩看來,他最不易的就是能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援,當初自己在湖南練兵,打了幾場勝仗,咸豐帝原本高興得想要明發旨意表彰,可是大學士祁雋藻說:「曾國藩不過是一在籍侍郎,猶匹夫耳。匹夫居閭里,一呼百應,恐非朝廷之福。」咸豐帝當即收回旨意,其猜疑心令人思之可怖。要不是自己後來忍辱負重,屢屢讓功於滿洲大臣,恐怕掣肘之下,早就被朝廷奪回兵權。

還有一個令曾國藩引以為傲的就是用人。胡林翼、江忠源、李鴻章、左宗棠、郭嵩燾等人,都是不世出的人才,個個性高氣傲。自己要麼以恩結,要麼屈心降志,「知其雄,守其雌」—到底把這些人收攏起來,這一局關係大清天下的棋才能處處點眼、片片做活,最後打一個大劫,畢一功於一役。殫精竭慮之處的辛苦,更是無法與外人道之。

想不到眼前這個生意人,寥寥數語,居然能說中自己的心事,曾國藩可真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古東家,我聽說你在徽州之時,曾經給杭州難民運糧,又幫助他們逃離長毛蹂躪;後來合肥被圍,又是你到青陽糧市,為大營官兵賒來了幾百石的軍糧。可有此事?」

「稟大人,確實是真的。」古平原面上沒有一絲得意浮躁之色,只是很平實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你雖然是茶商,對糧食買賣並也不陌生。」

聽這意思,曾國藩是有意讓他為湘軍購買軍糧。他瞬間把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湘軍人數與安徽幾個大糧市的供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自己不是糧商,要居間拉合成買賣,一番辛苦恐怕也賺不到幾個錢,說白了是做「牙行」生意。可是能借此與總督衙門拉上關係,對於茶莊日後在江寧乃至兩江的生意都大有好處。

他心思快,幾乎脫口應道:「我雖不敢自稱熟手,但亦不敢有事推脫。糧商手中有存糧,巴不得趕緊賣出去,倒出倉庫再裝新糧,所以糧食生意不算難做。」

曾國藩點頭嘉許,徐徐說道:「如今大劫方過,兵災之後首防瘟疫,幸賴杭州胡雪巖開的‘胡慶餘堂’捐藥二十萬丸,這場瘟疫也總算是過去了。胡雪巖為兩江商人做了表率,本督已然奏報朝廷為他請封。可是如此之大的兩江,百姓千萬,災民眾多,總不能只靠胡雪巖一個商人的捐輸報效,所以今天在城門,各家商戶也都有所表示。不過捐銀子是常人所為,我把二位請到衙門,是看出你們是商中佼佼,希望借重長才,為兩江百姓謀福。」

「不敢。大人但請吩咐。」二人異口同聲道。

「既然你們如此熱心,那本督可就獅子大開口了。」曾國藩半開玩笑地說。

語中雖然帶笑,可沒人敢把兩江總督的話當玩笑,古平原與李萬堂凝神細聽,等聽完了,兩個人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心中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恨不得方才繳交幾十萬的銀子捐輸才好。

曾國藩的要求何止是難,簡直是難如登天。

兩江百姓,除了地主富戶家存著過夜糧之外,其餘無不對朝廷的賑糧翹首以待。其實百姓倒不是要平白討食,兩江是大清最富庶的地方,百姓逃難之時,紛紛帶了金銀細軟,如今大難已過,扶老攜幼各自返鄉。家尚在,拿出些銀子購買農具機杼,耕田養蠶,用不了幾年日子就過回來了。

真能如此自然善莫大焉,奈何缺糧,別說幾年,就是幾個月也等不得。江南本是魚米之鄉,十年浩劫荒棄了良田萬頃,餓死人的事兒層出不窮,有些地方甚至有了易子而食的傳聞。

如今最缺的就是糧食,物以稀為貴,糧價水漲船高,已然漲到了百姓不堪重負的地步。偏偏官府還不敢出告示平抑糧價,因為糧食就是這麼多,價高了,百姓自會少買省吃,哪怕兩天吃一頓,也能活下去。若硬是把糧價壓下去,幾天工夫,糧食都被富戶買走,窮人一兩糧食都買不到,必然激起民亂。眼下是春季開荒種田好時節,農民個個餓得腿軟腳軟,走起路來都直打晃兒,哪兒來的力氣種田。總督一職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民政方面最令曾國藩頭痛的就是缺糧。只要能讓老百姓吃飽肚子,春種秋收,哪怕一茬糧食就能讓江南恢復元氣。

所以曾國藩命古平原做的就是一件事—買糧!從各地把糧食買來,緩解江南的饑荒。

「到底要多少糧食才夠?」彭海碗聽古平原回來之後講述了經過,急急地問。他是想幫忙,也是想將功贖罪。

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石?」

古平原苦笑一聲:「三萬石我就不回這兒,立刻直奔安徽幾個大糧集去掃倉底了。」

「三十萬石啊!我的媽呀。」彭海碗腿一軟坐回座中,「聽說朝廷向兩江發糧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運來兩萬石糧食。這、這曾總督也真敢要,這讓咱們去哪兒弄啊。」

彭海碗的這句「咱們」讓古平原很是欣慰,此人看來是個有良心的,自己算是沒幫錯人。

常玉兒一直在旁邊靜聽,聽說是這麼個大數目,眉間也帶了憂色:「若是弄不到,那該怎麼辦?」

古平原知道她是擔心自己,溫柔地看了妻子一眼。

「曾大人也知道是強人所難,所以弄不到這許多糧食亦不會怪罪於我。但是我很想辦成此事,一來是為了江南千萬百姓,二來嘛……」他將臨行時胡老太爺的那番話重述一遍,「曾大人這分明是想試試徽商與京商的斤兩,要是我辦不成此事,而李萬堂卻將另一件事辦成了,那豈不是被他徹底壓過去了。」

「喔,這麼說來,此事一定要成。」彭海碗受此一激,雄心突起,隨即又搖了搖頭,「難、難哪。」

常玉兒卻說:「不管什麼買賣,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是不知這江南的糧價如今怎樣?」

這句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彭海碗雖然不是糧商也不是司務,但他是大掌櫃,日日看賬,管著這麼多夥計的飯食,糧價自然門兒清。

其實不必他說,古平原從總督衙門出來,第一個去的就是幾家大糧店,還特意請了個掌櫃到酒鋪做個小東,一番深談下來,對江南糧價已是瞭如指掌。

道光末年,二兩銀子就能買一石糧,歷經咸豐一朝,打了十多年仗,如今糧價已然漲到了十兩一石,最重要的是有價無市,糧食不夠賣,就只能從外地運糧,成本自然就高了。古平原也算過這筆賬,連同路上的厘金、折耗、運費,水腳、僱工,再加上商人應得的利潤,外省糧食運到江南後,至少要漲到十五兩一石,這是百姓萬萬難以承受的。古平原向那夥計打聽過,若要想百姓三餐得繼,糧價就絕不能超過五兩一石。

三十萬石的糧食,五兩和十五兩之間的差價,那就是三百萬兩銀子!

聽了這個數目,屋中頓時陷入了寂靜,良久,彭海碗摸著光禿禿的下巴慢慢道:「要說借出三百萬兩補這個差價,徽商倒也不是拿不起。」

「拿得起也不能拿,否則後患無窮!」古平原斷然將手一擺,他看出彭海碗不解,放緩語氣,向窗外一指,「這裡是江寧城,又稱石頭城,那城牆是誰出錢修的?」

彭海碗一愣:「沈萬三呀。」「沈萬三後來怎樣了?」

「被明太祖殺了。」

「為什麼殺他?」

「這……」

「因為他露富於朱元璋,遭了忌,這和西晉石崇因綠珠而夷族是一個道理。歷朝歷代屢見不鮮。記著,商人再有錢也不能在官府面前顯富,不然好心花了銀子到頭來卻是自掘墳墓。」古平原一臉的嚴肅。

彭海碗深吸了一口氣,越來越佩服這位年輕東家,遇事真是深思熟慮。

「眼下打饑民主意的商人不少。有個陳大戶,據說在廣東囤糧,手裡至少有十萬石的糧食。可是人家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據說放出話來了,只要有人能出到十八兩一石,他就立刻將糧食裝船啟運。」彭掌櫃道。

古平原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是喝人血嗎!別說這個價太高,就算有錢,也不能和這種人做生意,否則其他商人有樣學樣,壞了市面不說,把商人的德行都帶壞了。」

「彭掌櫃,你是坐地戶,江南一帶你最熟悉,難道就真的沒有人有辦法弄到這三十萬石糧食。」常玉兒柔聲與彭海碗商量著。

「這……」彭海碗揹著手在屋裡轉了十幾圈,忽然回頭喜道,「有一條路子,或許能行。東家一定聽過漕幫吧?」

漕幫雖然是運河幫,可也是天下第一大幫會,從南到北自不必說,就是東海到西藏,在外跑生計的人,沒聽過漕幫的也很少。

「漕幫在運河上運糧已經上百年了,這糧食裡的花樣,沒人比他們更熟悉。據我所知,一條運河從杭州到北通州,沿途大大小小的糧店,幾乎都有漕幫的勢力在其中,至於說糧食怎麼來的,那就不可說了。總之別看江南嗷嗷待哺,漕幫那兒一定有糧,沿著運河掃漕幫的倉底,說不定就能湊足這三十萬石。」

「這倒真是條來路。」古平原凝神思索,「我聽說漕幫有一百二十八幫半,每一幫都各有地盤,這要是沿著運河一家家去遊說,只怕幾年都未必成功。所以當然要去找龍頭老大,也就是漕幫的現任幫主。此人姓江名泰,出身江淮泗頭幫,常年住在鎮江老宅。他為人很講義氣,在幫中甚有威望,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丈夫要去和漕幫打交道,常玉兒當然關心。

「我聽說這幾年江泰老病侵身,無力約束手下,再加上生逢亂世,有些地方的漕幫比起水匪來也好不到哪兒去。」說著,彭海碗舉了幾個血淋淋的例子,聽得古平原夫婦暗暗心驚。

「既然別無他法,那只有去找這位江幫主了。可是他既然無力約束手下,關係到一百二十八幫半的事情,去找他豈不也是緣木求魚。」

「不相干,我說的那些胡作非為的,都是小角色,真正幫中大佬是不敢違背家規不聽號令的。」

古平原心中一動,笑著問道:「彭掌櫃,你是不是在幫?」

「我?」彭海碗笑了笑,「我又不是乾隆,哪裡會有人拉我入幫。只不過做生意時難免遇到漕幫中人,不想聽也聽了些。亂傳漕幫中的事很犯忌諱,多言賈禍,還是少提為妙。」

「乾隆爺入過漕幫?」常玉兒大張著眼睛,這倒真是新鮮事兒。「閒話,閒話。」彭海碗擺擺手,顯見得是不願就這個題目說下去,轉了個話題道,「東家,三十萬石糧食可是天大的事兒,要想說動江泰幫這個忙,那可不簡單。你晚走兩天,我出去幫你辦一份好禮。」

「好,正巧我也要去辦一件事,咱們兩不耽誤。」

這件事來時路上古平原就向常玉兒提過,常玉兒跟著點了點頭,想到方才聽到的漕幫為非作歹的事情,隨即又惋惜道:「早知道你要去漕幫,讓我大哥跟著你一道去。」

彭海碗問明瞭劉黑塔其人,笑道:「江泰住的地方是自傢俬宅,也是糧船公所,漕幫子弟何止百人,都是練家子,貴兄長一個人難不成還想進去打一架。再說了,漕幫可不是野雞幫會,東家送禮上門,他們應該會以禮相待,就算買賣不成,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

他又問古平原:「東家,方才我就想問,這曾總督派你去買糧,那派京商李萬堂去做什麼?」

這一問,古平原臉上的表情頓時難以捉摸,像是慶幸又夾著幾分無奈:「那件事啊,恐怕比買三十萬石糧食還要難上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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