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東家,您來得太好了,我正愁一家老小無人託付,這下放心了。」順德茶莊的掌櫃姓彭,單名一個海字,人長得胖,飯量又宏,人送外號「彭海碗」。
古平原攜常玉兒來訪,他是財東身份,留守的夥計自然不敢怠慢,趕緊去通稟。彭掌櫃倒屣相迎,極是熱情,他的家眷就住在茶莊的後院,內人便將常玉兒邀到裡房說話。彭海碗則肅客至後院正房。
古平原初來乍到,一邊往後面走,一邊留神觀看,這一看心裡不由得畫上了大大的問號。按理說順德茶莊遣散夥計,關了買賣,那就該冷冷清清才是。可是幾個跨院裡人進人出,特別是通往庫房的路上始終有人腳步匆匆,牆角堆著大量的捆茶包用的細麻和桑皮紙。再留神往地下看,青磚縫裡都是茶葉細末,怎麼看也看不出是幾年沒開張的買賣。
古平原帶著疑惑進了掌櫃的正房,剛剛落座,還沒等他開口,彭海碗忽然起身,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古東家,我是活不過今天了,這順德茶莊今天我就交還給胡家,只望您在胡老太爺面前美言幾句,看在我盡心盡力這些年的份兒上,能照應我家裡人一些,彭某九泉之下也感恩不盡。」
古平原冷不防受了一拜,趕緊把彭海碗攙起來,問道:「彭掌櫃,你我初識,你這沒頭沒腦地來這一齣,我可真糊塗了。究竟怎麼回事呢?」
彭海碗緊擰著眉頭,連連打著唉聲,可就是不說緣由。古平原一向耐心,也被他弄得有些生氣,心說你這個人好不明事理,我是財東來店整頓,你作為掌櫃,正該從旁輔助,可是卻說今天就是你送命之日,又說不出理由,難不成是給我個下馬威?
古平原沉了臉,剛要再次追問,聽見房門處有人輕咳了一聲。是常玉兒,她衝著古平原點點頭,將他喚了出來。
兩人走出十幾步遠,常玉兒這才輕輕道:「你知道嗎,這位彭掌櫃闖了大禍,如今禍到臨頭,恐怕是過不了這一關了。」
原來常玉兒從彭掌櫃的家眷處聽到訊息,別看彭掌櫃其貌不揚,可是能執掌這麼大一個分莊,做生意的心思自然靈動。他自從接了本莊的信兒,就打起了小算盤,總覺得偌大一家茶莊,空放著不賺錢實在浪費了,反正東家也說了要關店,此時賺多賺少還不是都進了自己的腰包。於是他大著膽子與長毛做起了生意。一開始只是給士卒供些劣等茶末,後來因為順德的名氣太大,軍官們也紛紛找上門來,漸漸把庫房積存的幾百斤好茶都賣光了。
這時候,江寧城裡正經買賣開張的已經不多了,老百姓躲避戰火還來不及,哪有心思品茶。彭海碗畢竟心裡也害怕,把手頭的存貨出清了就打算收手不幹,可沒想到,下一筆生意的主顧居然是洪秀全的天王府。王府要的都是頂級的好茶,這筆生意彭海碗沒有膽子做,可是更沒有膽子推,無奈之下只得聯絡了幾個走私販子,從城外運來貨色交差。
「從此他就上了賊船下不來了?」古平原聽到這兒已經明白了一大半。
常玉兒點點頭:「天王府在他這兒買茶葉,長毛其餘的王爺官吏當然也認這家,這十年來,別看城外打得不亦樂乎,彭掌櫃可沒少發財。」
不過好日子終歸是過到頭了,湘軍攻破江寧,對那些「從逆」之人自然要秋後算賬,彭海碗一向出入各家王府,也算是為長毛效勞的紅人,自然是忐忑不安。誰知怕什麼來什麼,昨天店裡來了個湘軍把總,送來兩江總督的一紙公文,指明今日午後要彭掌櫃到總督衙門報到。
這一去還有好兒?只怕連鴻門宴都沒吃上,人頭就已經落地了,彭海碗悔不當初,昨天夜裡已經向家人訣別,可是他心裡也沒個準兒,要是自己真被判了「從逆」之罪,家人也連累成了罪孥,亂世殺人不講道理,「全家處斬」還不是輕飄飄的一句話麼,到時候一家人只怕要在黃泉相見。
彭家上下如今一片愁雲慘霧,難怪彭海碗心神大亂,連句整話都說不清楚。古平原思索著衝常玉兒笑了笑:「我倒可以幫他這個忙,不過他用東家的買賣私自為自己謀利,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吃下去的得讓他吐出來。」
古平原轉回身來到房中,盯著彭海碗看了多時,方才開口道:「彭掌櫃,你的事兒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去吧,家裡人我自然照應,若真是受了株連,我替胡家答應你,由茶莊公中出錢買十幾口薄皮棺材,別看你這個夥計佔了東家的便宜,東家卻不能虧待夥計。」一句話碰在彭海碗的心尖,只覺得又愧又悔又怕,不由得嗚嗚咽咽放了聲。古平原趁勢教訓道:「拿東家的錢肥自家田,賺了收進腰包,虧了填到賬上,這是做夥計的大忌。你做到掌櫃,胡家待你不薄,怎能如此昧著良心做事?」
彭海碗哭喪著臉:「古東家,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對,可實在是騎虎難下,要是一開始聽老太爺的話關店上板就好了,可是一旦開始做上了買賣,再要說不做,惹怒了長毛可不是好耍的。唉,銀子越賺越多,可是江寧被圍,也不能買鋪子買地,只能藏在後院地窖裡,眼瞅著都快堆不下了,還是沒地兒花去,您說我這是圖什麼!」說著抬手「啪啪」打了自己兩個耳光。
「你這一家茶莊到底賺了多少銀子?」古平原有些好奇。
彭海碗舉起一隻手,五指叉開。
「五萬兩?」
彭海碗苦笑:「五十五萬兩,只多不少。」
古平原吃了一驚:「江寧城這些年被圍得水洩不通,光憑這一間鋪子,只靠走私進貨,怎麼就賺了這麼多錢?」
「實不相瞞,我除了和長毛做生意,也和城外的江南大營做些買賣。圍城十年,大營裡面就像集市一樣,官兵吃空餉、分賊贓,個個不缺錢,買起東西來手腳大方得很。」
古平原聽得又好氣又好笑,順便也帶著那麼一點佩服。兩軍交火,兵兇戰危之地,彭海碗居然能夠左右逢源地賺銀子,足見此人生意手腕高人一籌,胡老太爺果然有眼力,任命的這個分莊掌櫃的確是個人才。
正因如此,古平原下定決心要幫彭海碗這個忙,準備使一點軟硬兼施的手段,以便讓他能死心塌地地為東家效力。
「胡老太爺讓我來整頓茶莊,本來就憑你的所作所為,我此刻就可以召集夥計,免了你的大掌櫃一職。不過我做事一向給別人一個機會,只要你是誠心悔過,我便既往不咎,連兩江總督衙門的麻煩,我也可以幫你解了。」
「當真?」彭海碗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問道。只見古平原篤定地點了點頭。
這下古平原的身影在彭海碗眼裡簡直如丈二金剛一般了。求生之機一齣,彭海碗的口齒頓時伶俐起來,這才看得出他生意人的本色。
「古東家,您放心,我姓彭的要是受了這樣的大恩還不思悔過,那還叫個人嗎?我現在就起個誓。」
「不只是悔過,還要回報胡老太爺對你的知遇之恩。」古平原攔道,「你先別忙發誓。我講的這幾條你聽清楚。第一,從今往後你只能提與江南大營做過生意,不許再提與長毛做生意的事兒,全店上下都要守口如瓶,這要靠你去管束告誡,必要時可以許夥計們一些好處,但也要讓他們知道,一旦此事被官府追究,全店上下都要擔干係,誰也跑不了。」
「我懂,我懂。」彭海碗連連點頭,然後又猶豫著說,「我就是擔心長毛那兒有賬簿……」
「賬簿是一定有的,不然為什麼總督府會傳喚你。不過你不要擔心,這件事情我來解決。」古平原舉起第二根手指,「這第二嘛,賺的五十五萬兩銀子不能算
作你的私產,要算是公中的銀子。當然了,你辛苦十年不能一無所獲,這筆錢待我回明胡老太爺,從中給你抽成獎勵。」
「不敢不敢,我但求全家老小平安無事便是心滿意足了。」彭海碗此時哪還敢惦記這筆銀子,連連搖手。
「最後一點,盼你從今往後要一心一意對待生意!」他放緩了語氣,「方才我一路走進來,發現胡老太爺眼裡有水,為什麼呢,因為他用了你這麼個能人。老太爺信重你,把最大的分莊交到你手上,你呢,卻把心思放在了為自己發財上,這個名聲要是傳出去,只怕今後你就無法再在商界立足了。更何況到時候一定會有人譏諷胡老太爺識人不明,誤用了這樣損公肥私的夥計,受賠累也是活該。彭掌櫃,你想想看,此舉既對不起別人,也害了自己,何苦來哉。」
「古東家,您、您別說了。」彭海碗也動了真情,「我是胡家賬房出身,老太爺一步步把我提攜到大掌櫃的位子上,我真是太對不起他老人家了。」說著長長嘆了口氣,拭了拭眼邊的淚水。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古平原善於看人,一眼就看出彭海碗是真心悔過,也很欣慰。「你能這樣說,我便可以替你到總督衙門走一趟。」
「您去?」
「我是東家,既然進了這江寧城,自然該我代表茶莊去面見總督大人。」
彭海碗日夜憂思的就是這件事,當然知道古平原是冒險替自己出頭,真是感激涕零,覺得有必要再提醒一句。
「東家,這一趟可是危險得很,搞不好要掉腦袋的。」
古平原並沒有九條命,也不是把自己的腦袋隨隨便便就拿來做賭注。他敢替彭海碗去總督衙門,當然是有他的辦法,這個辦法就在他的衣袋裡。古平原出門的時候特意探手入懷,摸了摸東西尚在,這才上路。
順德茶莊在江寧城的東門邊,離著城門不遠,方才古平原進城之後沒走幾步就進了茶莊。如今要去總督衙門,繞過被康熙皇帝下旨拆了去建普陀寺的明故宮廢墟,還要沿著大街小巷走上三里地。
眼下江寧城元氣未復,叫個轎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古平原只得安步當車。這一路把他看得是觸目驚心,江寧克復已經半年了,暗巷之中卻仍見白骨暴屍,石板路上更隨處可見暗青的血跡,也許是心理作祟,古平原走了沒一會兒,就覺得滿鼻子都是血腥氣。
他以為是錯覺,沒想到剛拐過一個轉角,就碰上一排十幾個人跪在街上,身前橫七豎八躺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古平原與一個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相撞,就見他眼裡露出絕望的神情,微張著嘴像是想要喊出來,然而一聲「砍」的號令,十幾把鋼刀同時劈下,人頭落地,血從腔子裡噴出來,屍身栽倒。那少年的人頭滾了幾下,正來到古平原的腳邊,眼睛依舊大睜著,看著頭上的一片天。
古平原知道這是官兵在捕殺長毛餘黨,嘆了口氣,知道管不了這樣的事兒,打算拔腳前行。
「站住!老子殺長毛,你嘆什麼氣?難不成你是長毛逆匪。給我逮起來!」方才發令的是個千總,此刻把眼睛瞪了起來,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古平原與官兵打過多次交道,當下不卑不亢地作了個揖:「總爺,我是東門順德茶莊的東家,兩江總督曾大人昨兒派人傳令要我去趟衙門……」
這些官兵聽他抬出曾國藩這尊神,果然嚇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古平原不等他們再開口,便從袖中捏了一張十兩的銀票,塞給那千總:「總爺,各位兄弟出隊辛苦了,我是賣茶的商家,這點錢請大家吃茶,聊表寸心。」
銀票到手,那千總當即換了副嘴臉,揚眉笑道:「呵,還讓你破費了。這位東家,繞條路走吧,前面都是弟兄在抓人,別把你誤逮了去。」
古平原看著這幾個官兵揚長而去,帶著苦笑搖了搖頭,按照指點繞路前行。這樣一來卻費了功夫,等他到了總督衙門,已經晚了一刻鐘。
這裡有清一朝以來便是兩江總督衙門,駐紮江南第一封疆大吏,已然有兩百多年了。後來長毛攻破江寧,時任總督陸建瀛倉皇出逃時被殺死在南城小校場。總督衙門被洪秀全改為天王府,一晃兒已經十多年了。
湘軍破城之日,天王府本來完好無損,曾國荃派人看守,誰知半夜裡無端起了一場大火,將天王府燒得片瓦不留。都說洪秀全十年經營,金山銀海都聚在天王府內,結果火過之處成了死無對證,曾國荃回奏朝廷只上繳了一顆偽天王璽。
之後不久,曾國藩便撥出一筆軍餉,找來工匠,大興土木在天王府的舊址上興建起了總督衙門。有錢好辦事,衙門前面三進辦事的廳堂如今已經完工,後面住總督家小的花園住宅也已初具規模。
古平原說明身份,拿出公文,把守計程車卒搜身後便將他放了進去。總督衙門是俗稱,正式的名字是「兩江總督部院」,在衙內值日書吏的指引下,古平原從上書「公生明」的儀門而入,從右邊繞過高大軒敞的正堂,來到二堂。二堂外,幾個匠人正在垂繩掛匾,匾上寫的是「政肅風清」,一筆顏體字很是瀟灑漂亮。
「這不是曾大人的親筆吧。」他問書吏。
「你怎麼知道,你見過大人的筆跡?」
古平原搖搖頭:「寫字的是個聰敏非凡之人,從筆跡上就可看出,性子是桀驁不馴、特立獨行的一派。我久聞曾大人是理學名臣,沉毅穩重,他的字不會如此飛揚。」
「你懂書法嗎?」不知什麼時候,邊上站了一人,嘴角帶了絲笑意。
古平原一驚,仔細看了這人一眼,立刻跪下答話:「回曾大人話,草民曾經進過學,對書法一道略知一二。」
「你說得對,這是左宗棠左大人的親筆。」那人笑道,「如今江寧城裡的紅頂子可不少啊,你怎麼知道我便是曾國藩呢。」
「紅頂子雖然多,可是雙眼花翎只有一根。」古平原毫不遲疑地說。
「不錯。你是什麼人,倒是有幾分眼力見識。」
「草民古平原,東城順德茶莊的店東,受曾大人傳喚而來。」
曾國藩微微一怔,倒是沒想到這個既懂書法又通官場規矩的年輕人會是個生意人,當下不再說話,抬步向二堂裡走去。
古平原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不早不晚剛好趕上曾國藩出面,趕緊在後面也跟了進去。
一進去才知道,二堂裡雖然鴉雀無聲,可是兩側坐滿了人,足有好幾排,怕不有二三十人,除了最靠近堂上的一人穿戴四品官服外,其餘人都是平民。見曾國藩進來,所有人離座參拜,亂了好一陣子才又回去坐好。
這些人古平原幾乎都不認得,唯一認識的便是那個四品頂戴的「官兒」。
李萬堂!
其實古平原倒不是沒想到李萬堂會出現在這兒,只不過乍一見面,不由自主便想起當年被人陷害,還有常四老爹被買兇殺害,李家都若明若暗地擔著干係,立時心頭一震。
李萬堂看見古平原,眼中波光一閃,卻是面無表情。兩個人心思動得都快,知道在這個場合不易別生枝節,古平原先把視線避了開去,找個角落坐下。
曾國藩居中落座,先不開口,接過聽差奉上的一碗茶,撇了撇茶葉,輕輕汲了一口,然後方才抬眼掃視全場。
一想到面前這個人是名滿天下、譽滿天下、威震天下的兩江總督、湘軍統帥,幾乎沒人敢和他目光相對,都忙不迭地垂下頭去。
古平原倒是趁此機會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這近乎傳奇般的人物。就見他吊梢眉、三角眼,面容清癯,乍一看毫不起眼,可是再看兩眼卻又有不敢直視之感,原因無他,曾國藩那兩道銳利的視線,彷彿能把人從中間劈開,看透你的五臟六腑。古平原自道問心無愧,可是被曾國藩的目光盯了一眼,也覺得心跳彷彿快了一倍。「這才叫官威。」古平原暗想,「喬鶴年有一點倒是說對了,袁甲三雖然與
曾國藩、李鴻章這樣的人品階相同,但是論起高下來真是雲泥立判。」
他正想著,曾國藩開口了,料想不到的是,他先說的居然是手中這碗茶。
「諸位,本官的履歷,想必你們大都聽說過。先在京裡做翰林,後來在禮部任侍郎,回鄉守制時因為長毛作亂,不得已當了團練大臣,蒙皇上天恩,如今命我總轄兩江。這二十餘年,我從京城到湖廣,再到江浙,就從未喝過如此好茶。這茶是從哪裡來的呢?是我的部下送給我的。那他又是從哪裡弄到如此好茶呢?呵呵,原來是從一個長毛伍長那裡繳來的。我命人一打聽,長毛被圍了近十年,卻是好酒好茶不斷,綾羅綢緞長穿,那偽天王洪秀全,在這府中終日尋歡作樂,比之紂王的酒池肉林亦不遑多讓。歸根到底,是誰把這些東西運到城中供其揮霍?又是誰為長毛逆匪提供物資使其苟延殘喘?要知道江寧城遲遲未破,就是因為長毛始終沒有斷糧斷炊,而江寧城晚克一日,就不知道有多少湘軍弟兄喪命於城牆之下。」
曾國藩一席長篇大論,聽得二堂之內人人心迷神搖,兩股戰戰,這些人都是當日江寧城中各行各業的掌櫃、東家,他們都和長毛做過生意,雖然有多有少,有大有小,可是總歸是賴不掉的。今日到此本就心中忐忑,聽曾大帥藉著一碗茶發作,搞不好下一句話就是命人將二堂中人全部拿下,誰能不害怕?個個嚇得臉色發青,心裡怦怦直跳。
「與長毛做生意就是助逆,助逆就是造反、助逆就是戮官、助逆就是十惡不赦!」曾國藩聲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說出來,彷彿判官斷案,震得人們耳邊嗡嗡作響。「咕咚」一聲,也不知是誰膽子小了點,竟然沒坐穩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古平原心裡也不免直打鼓。曾國藩拿茶說事兒,據彭海碗說,江寧城裡有一多半的茶都是他賣出去的,要是追究起來,自己恐怕第一個出不了衙門口。
古平原緊張地動著腦筋,幾乎就要決定用上懷中的那樣東西。一眼瞥到李萬堂,卻見李萬堂好整以暇地坐著,面上平靜如水,嘴角還帶了絲笑意,彷彿剛才曾國藩並沒有疾言厲色,而是講了個輕鬆有趣的笑話。
為什麼人人自危,李萬堂卻毫不畏懼?古平原立刻就動了心思。喔,因為他是在官軍快攻下江寧城的時候來的江南,自然不會去蹚這趟渾水,可以置身事外。可是不對啊,李家一向是無利不起早,如果私通長毛的事兒根本與李家無關,那麼李萬堂今天也就壓根不會出現在這兒。既然來了,又不害怕,要麼是他有自保之策,要麼就是了解今日之事似危實安,根本就不必擔心。
古平原心念電轉,慢慢鬆開了探入懷中的手,吁了口氣,眉眼舒張,甚至是帶了點愜意地向椅背靠去。
曾國藩說完了一席話,眼睛眨都沒眨地望著座中眾人,他見到在一群驚慌失措的人中,只有兩個人與眾不同,一個是京商首領李萬堂,自始至終都沒露出半點怯意。以曾國藩的眼光自認不會看錯,這個李東家並不是矯情鎮物,而是從心往外沒有絲毫恐懼。另一個就是方才在堂外與自己有過短暫交談的年輕人,自報是順德茶莊的主人,叫古平原。他雖然一開始流露出短暫不安,可是很快就回過顏色,好整以暇地安坐於座中。
這兩處買賣是否與長毛私通,曾國藩心裡有數。長毛食淡已有半年,此事已經從多個俘虜口中得到證實,誰知城破之後,各處兵卒都報稱城中發現了大量裝食鹽的袋子。按照剩餘的物量推算,這事兒正發生在李萬堂經營兩淮鹽場之後,李家絕對脫不了干係。至於順德茶莊,方才古平原疑得不錯,曾國藩手中的那碗茶確實就是彭掌櫃賣出去的,長毛的賬簿上寫得清清楚楚。
誰的毛病誰清楚,這兩個人既然是東家,當然不會不知道自家與長毛做過生意,可在兩江總督出言威嚇之下,尚能如此鎮靜,不管有何憑靠,也是膽色過人。曾國藩看明白了,將話鋒一轉:「既然說到長毛,那我問諸位一句。咸豐元年之前,世上本無長毛逆匪,可是一旦起事,糜爛地方,席捲半個大清國,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我倒要問問各位,這是為什麼?」
弄不清總督大人的用意,誰也不敢搭茬。這些掌櫃們別說想不出為什麼,就是能答出來也不願意曾國藩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於是偌大的二堂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寂。在一片肅靜中,終於還是有一個人開了口。
「稟大人,卑職倒是有些小見識。」
捐官也是官,至少在禮部下的官憑上並無不同。曾國藩當然對四品道臺銜的李萬堂很客氣:「貴道有話請講。」
「卑職覺得,長毛逆匪之所以張狂得勢,是因為地方上軍費不足。要知道,當初洪逆起兵,人數不過萬餘,卻能橫掃兩廣兩湖、江浙閩贛等地,幾成摧枯拉朽之勢。歸結一點,就是地方上沒銀子。有了銀子便能重賞募軍,能買洋槍洋炮,若是守住幾個要衝重鎮,長毛便不能如此猖獗,只能龜縮一地。朝廷到時候再發兵剿滅,也就不至於釀成如此巨禍。」
李萬堂說到這兒,向曾國藩瞟了一眼,見他面露嘉許之意,更是侃侃而談:「軍費從何而來?無非是捐、稅兩途。兩淮鹽場荒廢十餘年,天下賦稅幾乎減半,這才給了長毛可乘之機。如今卑職領了經營兩淮鹽場的朝命,一定竭盡心力,為兩江再開財源,為大人重建江南微效犬馬之勞。」
這幾乎是等於公開向曾國藩表示願意全力效命,旁人豈有聽不出之理,然而聽得出卻說不出這一番大道理,人人都用嫉羨交加的眼神看向李萬堂。特別是古平原,從這一番話中,他一下子懂了為什麼李萬堂會毫不畏懼曾國藩的威勢。
這李萬堂早就看出來了,曾國藩要重建江南,就一定要用二堂中的這些商人,所以他搶先一步表了態,樂於為曾國藩所用,而且必定會有大用。別人要用你,自然就不會殺你。
雖然晚了一步,但古平原徹底明白了。他也知道,如果沒人再開口,那麼李萬堂就不僅是搶了個頭彩,而且是滿堂彩。攀上了曾國藩這個如今的「江南王」,只怕京商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想起胡老太爺臨來時的囑託,古平原心血上湧,聽曾國藩再問一遍,脫口而出:「草民也有話要說。」
「但說無妨。」
古平原站起身,穩穩當當走到廳中,迎著曾國藩的目光答道:「依草民看,長毛匪患,禍起十三行。」
人群一陣騷動,李萬堂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連曾國藩都是一怔,方才李萬堂的答案,其實與他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然而這個年輕人說的話卻是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你是說廣州十三行?」
「正是。」
「這奇了。難不成你知道十三行商人中,有人為長毛提供軍餉資助?」
古平原搖搖頭:「大人可還記得,自從林則徐大人虎門銷煙,英國人進犯廣州,迫於炮火兇猛,我朝與英夷在這江寧城外的下關簽了條約,割了香港,賠了兩千多萬兩銀子,改廣州一口通商為五口通商。當時是道光二十二年。」與胡老太爺一夕談之後,古平原對陶澍與林則徐的生平和所作所為產生了興趣,特意找了不少時人的記載來看,對這段掌故已是爛熟於胸。
「唔。」曾國藩捻髯點頭,「那一年本督外放四川鄉試主考,訊息傳來,秀才們群情洶洶,打算罷考,是我費了多少口舌才勸了回去。這我記得很清楚,可又與十三行、與長毛又有什麼關係?」
古平原不緊不慢道:「原本各國與我天朝貿易,都是經由十三行商人轉銷,廣州是最大也是唯一的對外海港。這個碼頭每年光是挑夫就有十幾萬之眾,還有拉車、扛活、打包的,為這些碼頭工人做飯洗衣的,運糧賣菜的……可以說一個十三行養活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之眾。而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廣西山區的窮人,做了這份工,才能養家餬口,艱難度日。」
古平原娓娓道來,已將在場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連李萬堂都不由得凝神細聽。
「自從與英國簽了五口通商的條約之後,廣州碼頭風光不再,生意銳減。百萬窮人失了衣食來源,只能回到廣西大山中。廣西是有名的苦地方,種不出糧也沒有絲、茶、鹽之利,所以洪秀全與馮雲山這些叛逆頭子才能在那裡傳教惑眾,老百姓餓了肚子,就只能跟著他們往那虛無縹緲的天國奔了。」
講到這裡,古平原一語結煞:「什麼軍費、賦稅都不過是表面功夫,真要是把老百姓的肚子餵飽了,瘋子才去跟著造反。」
這真是擲地有聲的一句話。十年戎馬,曾國藩與無數人議論過長毛亂起的根源,但還是第一次有人將十三行垮臺與長毛興亂聯絡在一起,細細想來,道光二十二年改五口通商,二十四年便有地方官報,說是廣西大山中有人傳邪教,事後證實正是洪秀全等人,如此看來,這個姓古的人說的倒真是不假。
曾國藩一時想得有些出神,古平原等了半天不見他說話,大著膽子又道:「草民以為,歷朝重農耕,是因為土地可使百姓安居樂業,安分守己。然而經商又何嘗不能施利於民,惠及天下?二者並重方為經濟之本,缺一不可。」
「你說的倒是簡單。」曾國藩本來暗自點頭,卻忽然沉了臉,向廳中人等指一指,「商人重利輕義,如同牆頭草兩邊倒,就拿如今二堂中你們這些生意人來說吧。」他從身邊的桌上,拿起一本被煙熏火燎得不成樣子的破紙卷,「這是從長毛
軍需那裡繳得的賬本。裡面記的都是江寧城中與長毛做生意往來的店鋪細賬。」
一語既出,所有人都將目光牢牢盯在那上面,彷彿裡面隨時可能鑽出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
曾國藩一手拿著賬本,不動聲色地望著下面這些人,忽然喝道:「來呀!」
「喳!」左右兵弁暴喝而應。
這些掌櫃、東家嚇得心膽俱裂,一個個哭喪著臉,就要往地上撲跪求情。
誰知隨著一聲答應,從後堂抬過來一個燒得極旺的大火盆,放在二堂正中央的水磨青磚上。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就見曾國藩將手一揚,這本關係著許多人身家性命的賬本被拋入火中,烈焰一卷頃刻化作飛灰。
等大家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才發覺曾國藩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站在面前的換成了個板著面孔的中年人。
「諸位東家掌櫃,我是曾大人的文案師爺,姓薛。」此人略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今日已然無事,大家可以回去了。不過明天午時,在東門外,曾大人要鳴炮示威,各位一定要到。」
這是完全沒有商量的語氣,不待眾人答話,這位薛師爺也一轉身進了內堂。
到了內堂,薛師爺到底繃不住,把板起的臉一放,哈哈笑了起來。
「大人,我可真服了您吶,瞧瞧那些買賣人的臉色,簡直就像是剛被金箍棒打過的蝦兵蟹將一般。」
薛師爺名叫薛福成,出身無錫名門,因為仰慕曾國藩的威名,上了一道萬言書,為其劃策八條:「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捻寇、澄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深為曾國藩賞識,納入自己的幕府中,再加上薛福成善於弈棋,又對了曾國藩「飯後一局棋」的脾氣,幾年間薛福成已然成為曾國藩幕府中的第一幕僚。
正因如此,他與曾國藩開上幾句玩笑,位高權重的兩江總督並不以為杵。
「正如我先前對你所說,平滅長毛難,可辦善後更難。不錯,湘軍確實是收復了江南,可是收回來的是一個死氣沉沉、民不聊生的江南,要想把這盤死棋下活,還非得用上這班生意人不可。」
「依大人看,這群人中誰可託付重任?」
曾國藩在房中踱著步,緩緩道:「京商的李萬堂果然名不虛傳,他一早就看出我的用意,城府頗深。京城李家財力雄厚,又得到恭王的支援,特許經營兩淮鹽場,力量倒是夠了。」
「那麼大人是準備扶他做江南群商之首?」薛福成連日來為曾國藩出謀劃策,看好的也正是李萬堂。
曾國藩思慮著,腦海中又冒出那個古姓商人的影子,這個人見識更加不凡,而且比起李萬堂的治標之策,更是瞧準了治禍興替的根子。
「薛師爺,你去打聽一下,這順德茶莊的古東家是個什麼來歷。」
離著金陵十八景的「雨花說法」不遠,本有一家江寧城最大的客棧—「聚
廣源」,如今被京商買了下來。
李萬堂素來大手筆,將客棧裡外翻修一新,重新鋪了亮瓦,裡外圍牆都刷了十幾遍的落地白,門前一條路也擴了三尺有餘,用磨碎的雨花石粉墊道,宛然是一處富麗堂皇的豪紳宅院。門上卻未掛匾,只是用紅紙暫時貼了「京師李寓」四個字。
「這裡畢竟還是透著俗氣。明兒派人去揚州,不拘哪家園子買下一個,將木石搬來,再請精通園藝的工匠重新佈置一下。記住園子一定要夠老,至少百年以上。」李萬堂一腳邁進來,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李安的回答一向簡潔,但做起事來卻不走樣,李萬堂吩咐的他都能一五一十地辦到。
「李老爺,辛苦、辛苦。」還沒進正廳,便有一人笑呵呵迎了出來。
「王大掌櫃,不在鹽場監工,為何到了此處?」李萬堂眉稜骨一動,盯著來人問道。
「雖說是令郎闖了禍,可是王某畢竟也擔著些責任,放心不下才來看看。怎麼,聽說曾大帥有請,莫不是為了那件事?」說話的正是王天貴,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李萬堂,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究竟。
「沒什麼事,王大掌櫃過慮了。」李萬堂輕描淡寫,「既然來了,那晚上就在這兒給大掌櫃擺宴接風。」
「不必不必。」王天貴實在從李萬堂那兒看不出什麼,知道李家這一關算是過去了,心頭很是失望,「既然無事,那我就回去了。」
賣鹽給江寧城裡太平軍的人正是王天貴,他出資與京商合辦鹽場,雖然只佔了三分之一的股,但是京城「四大恆」和其他商家出的股裡面有一半是虛的,王天貴以這個理由來爭,與李萬堂討價還價,最後約定,李家負責外運賣貨,王天貴負責鹽場管理,各負其責,兩不相擾,利潤自有一套演算法,餘下的收入是一筆總賬,最後按股分成。
王天貴僱了一幫本地打手充作鹽場把頭,以重金餵飽了這幫兇神惡煞,將鹽場牢牢控制在手裡。他心裡早就打好了算盤,鹽場一定要針扎不進、水潑不進,反正鹽場歸自己管,只要不出事,李家也就無話可說。但是當初說好的歸李家管的外銷一事,王天貴卻並不打算就此袖手旁觀。
鹽場是整個鹽運生意起點,李家要販鹽,就得從鹽場把貨運出。王天貴在運鹽的麻袋上做手腳,所有麻袋都刷上砂漿,每條足有二斤重。原本一百斤的鹽,如今變了九十八斤,他將剋扣的鹽私自賣出,自然不計入公賬。這手法其實不難懂,沒多久,被李萬堂派去負責接運食鹽的李欽便接到手下報告。他年少氣盛,打算去與王天貴理論,卻被父親李萬堂攔了下來,不許再提此事。
李欽氣不過,從此之後在接運時處處找王天貴的麻煩,不是說成色不對,就是嫌交貨太慢,弄得鹽場時常要返工。王天貴許是真怕了他,在揚州最有名的麒麟閣設宴單請李欽,席間不斷恭維,最後拿出一張一萬兩銀子的龍頭大票。
「李公子,以前在山西多有得罪,還望海涵。不過你想想看,如今一股折三,李家一份,我一份,還有京城‘四大恆’一份。這‘四大恆’入的可是半實半虛的股呀,紅利卻實打實拿走三成,這公平嗎?」
這件事李欽也想過,也覺得確實讓「四大恆」佔了便宜,但這是他父親決定的事兒,自己沒有插嘴的餘地,此刻聽王天貴說起,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王某人之所以辦些私貨,只是為了把‘四大恆’摘出去,卻並非是與貴父子為難,這裡是前些日子賺的利錢,你我二一添作五分了它。」
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李欽覺得王天貴說得有道理,便半推半就地收了下來。但這事兒他可沒敢和父親說,直到江寧克復,李萬堂一夕之間做了決定,將辦事之所從揚州搬到江寧,王天貴這才主動找上門來,對李萬堂說,當初剋扣下來的鹽,幾乎全都以官鹽三倍的價格賣給了江寧城裡困守的長毛。
鹽是朝廷嚴控的物資,私通長毛,向江寧城裡運鹽,要是被官府知道了,輕則殺頭抄家,重則禍滅滿門。
王天貴卻毫不在意:「鹽是我賣的,可這銀子卻是令郎用了。真要是追究起來,恐怕你我兩家都多有不便吧。」
四目相對,彷彿刀劍相撞,過了好一會兒,李萬堂淡淡回了句:「這事兒,我知道了。」就此送客。如此莫測高深,倒讓王天貴摸不透底細。
李萬堂把李欽找來,將王天貴的話告訴他,李欽把眼睜得大大的:「銀票上又沒有記號,他憑什麼說就是賣給長毛拿回的銀子。」
「王天貴是隻老狐狸,又是票號的大掌櫃,他豈會想不到這一點。你手裡那張銀票已然兌開,這就留了證據,官府要是到錢莊去查,一定能查出與長毛有關的線索,而這條線必定是當初王天貴埋好了的。」
「我找他去!」李欽抬腳就要往外走。
「回來。」李萬堂喝住他,「他才不怕你把事情鬧大,反倒是撕破臉才好,這也正是當初發現他剋扣鹽斤,我卻不讓你追究的原因。」
「笑話,我們李家會怕他?」李欽半點不服。
「自打朝廷的批文下來,王天貴日思夜想的就是將這七十二家鹽場分開,拿走其中三成,各辦各的。他找我談過多次,都被我拒絕了,所以才不停地想激怒我,讓我主動提出分道揚鑣。可我寧可讓他佔些便宜,多拿銀子,也絕不能把七十二家鹽場分開。」李萬堂斬釘截鐵地說。
「那為什麼?」李欽倒是覺得快刀斬亂麻也不失為一策。
李萬堂凝視著李欽的臉。李欽被父親的目光盯得有些慌亂,正要將目光閃開,就聽李萬堂慢悠悠地開口道:「他要三分天下有其一,我卻要獨佔兩淮!」
古平原從總督衙門平安回來,彭海碗已經是謝天謝地,等到聽說曾國藩燒了長毛的賬簿,更是大念阿彌陀佛。
「這下可好了,滿天烏雲都散了。佛祖保佑,我明天就去金山寺燒上一百零八支高香。」
「先別忙,我看這事兒沒那麼容易過去。」古平原一直在沉思。
彭海碗一愣,望著古平原沒言聲。
「曾大人可是老謀深算之人,他今天擺的不是鴻門宴,可也不是和合宴。明著是放了江寧城裡所有生意人一條生路,暗裡嘛……」
「我懂了。」彭海碗一拍腦袋,「您瞧我,和官府打交道也不是頭回了,怎麼把這茬給忘了。東家您甭管了,這事兒都在我身上,不就是要錢嘛。明天我到錢莊開一張五千兩的銀票送到總督衙門簽押房去。」
古平原微笑著聽他說完,道:「那你就甭想回來了,非被扣下治罪不可。堂堂兩江總督,豈是五千兩銀子就能打發的。」
「八千?」彭海碗伸出兩根手指,然後又往上加,「一萬、兩萬、四萬、五萬……」他一路水漲船高,最後賭氣地喊道,「十萬!」
古平原卻只是微笑不語。
「就算是兩江總督,也不能這麼黑吧,怎麼著,十萬兩銀子都不夠?那、那他想要多少?」
「怎麼說呢,這位曾大人要的既是銀子,可也不是銀子。」
「喲,您這話透著玄,我怎麼聽不懂呢。」
古平原起身拍了拍彭海碗的肩膀:「送銀子到總督衙門,那是隻進不出,賠錢的買賣。記住,咱們是生意人,凡事要想著如何與對方合作賺銀子,至少也不能虧本。」
古平原走出門口,彭海碗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我沒聽錯吧,這位東家要和曾大帥做生意?」
當夜,古平原夫婦就宿在順德茶莊後院,彭海碗在城內還有處小宅子,這裡本來就是茶莊的產業,東家來了自然要讓出來。古平原倒是再三推辭,彭海碗卻很熱心,指揮著家眷鋪上全新的被褥,連窗紙都糊了新的。
「您別客氣了,不住這兒難道去住客棧?」他湊近了古平原,用獨得之秘的語氣悄聲道,「別看官軍克復了江寧,可是長毛也不是一敗塗地,眼下城裡還藏著不少他們的人,官軍落了單被殺的事時有耳聞,據說他們還有反攻江寧的計劃,還是住在店裡保險些。」
古平原吃了一驚:「你和長毛還有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