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萬兩銀子,湘軍拿得出來嗎?眼下根本就拿不出來,何況就算有銀子也要花到正途上,一是欠餉要清;二是賞銀要發;三嘛,這一場開國罕有的大征伐總算是告一段落,二十萬湘勇為此而聚,事情了結自然也到了遣散兵勇之時,按照慣例,要關半年的恩餉。這筆錢一天不發,二十萬湘軍就依舊要集結江南,無仗可打,無餉可發,到時候只有騷擾鄉里,百姓遭殃。到時候官民成仇,怨氣沖天,官與民俱反,事情更要不可收拾!」
「照你這麼說,這筆報銷的部費是給了不行,不給也不行,總而言之湘軍必反嘍!」恭王的臉色很難看。
「湘軍反與不反,都在王爺一句話上。」李萬堂知道前面鋪墊已足,就不再賣關子了,「實話說予王爺—下官此回京城,就是受了曾總督所託,來與六部講斤頭,談價碼,可是這班蠹吏咬定了四千萬兩銀子不放,真要這樣,江南生靈塗炭又將不遠。王爺,朝廷用了四萬萬兩銀子平滅長毛,若是再去平滅湘軍、淮軍和楚軍,那又要多少兩銀子?」
他拉長了聲音道:「何況,這筆銀子真的花得出去嗎?」
李萬堂聲音不高,卻聽得恭王和文祥、寶鋆個個悚然。滅長毛用的是曾、左、李等人,要是逼反了他們,又該用何人平叛,誰有這個本事?恐怕到時候就該改朝換代,另立新君了。想到這兒,三人不禁相顧失色。恭王思慮了這些日子,就在此時才算真正想明白:曾國藩絕不能反,湘軍一定要裁撤,不然就會出大亂子,而這場亂子收拾不了,大清也就完了。
「曾國藩絕不願反,可是也要能駕馭部下才行。眼下他最為憂心的就是這場報銷,一個弄不好,湘軍上下必然怨聲載道,若出了‘兔死狗烹’的怨言,只怕曾國藩也彈壓不住。只要王爺一聲令下,免了這場大報銷,便說明朝廷對湘軍的無比信重,是一個絕大的恩惠,到時候朝廷省心、湘軍省事,湘軍眾將能不感激涕零?」李萬堂侃侃而談,句句都說到了恭王心裡。既然封爵一事遲遲定不下來,朝廷本來就應該對湘軍另行示惠,以穩軍心,看來免了報銷一事確實是個好主意。
「唯一不高興的,恐怕就是六部書辦了。」寶鋆笑著接了句。
「此輩何足掛齒,安能為胥吏而壞國事。」文祥正色道,他已經被李萬堂說服了,但心中還有憂慮,「國庫帑銀髮不出這筆遣散費,湘軍又勢必非裁撤不可。如今仗打完了,再要曾國藩去籌這筆錢,似乎過分了些。」這倒是實話,打了十年仗,國家沒出一兩銀子,如今連一筆遣勇的錢也不出,也未免讓天下督撫太看輕朝廷。聽來不過面子小事兒,但是從防微杜漸上說,朝廷的臉面就等於權威,一旦讓督撫小看,或許要引發不臣之心,這又是大事了。
廳中一時沉默起來,過了一會兒,李萬堂輕輕吐出一句話:「若是王爺首肯,李家可以出這筆錢。」
「你?」連寶鋆都沒想到,李萬堂會主動請纓,要知道這可不是十萬八萬,至少也要幾百萬兩銀子。
「你要什麼?」最早看透李萬堂的便是恭王,如今知道他心中所想的還是恭王,說一千道一萬,李萬堂—他是個生意人!
「此事關乎國運,下官理應報效。」
「你要什麼?」恭王不動聲色,像是壓根沒聽見回話,又原樣問了一遍。
李萬堂迅速地抬眼看了恭王的臉色,眼皮垂下稍作思索後道:「李家畢竟沒有聚寶盆,這筆錢還要從兩淮鹽稅中出,若是兩江總督曾大人能給李家做生意時稍許方便,鹽稅自然源源不斷,一年之內,這筆錢就有了。」
「哈哈哈。」寶鋆在恭王面前一向不拘小節,此時大笑道,「老李,我真服了你了。報銷若免,曾國藩對你必定大加賞識,再加上王爺替你說幾句好話,李家在兩江真可以呼風喚雨了。」
「下官絕不敢仗勢欺人,跋扈為非。說到底,李家能主持兩淮鹽場,全靠了王爺的賞賜,如今是飲水思源,投桃報李之時了。」李萬堂卻不敢開這樣的玩笑,趕緊離座,向上免冠叩頭。
恭王已然明白了李萬堂的心思,只是以王爺之尊,為一個生意人所利用,未免過於紆尊降貴,他在心中權衡利弊,一時難決。他一向倚文祥為智囊:「你覺得如何?」
文祥一直在反覆思量。免了報銷軍費一事利大於弊,與其遂了胥吏的心願,不如放交情給曾國藩。至於那筆遣散費,文祥管著內務府,間接也知道國庫的底子,這前一筆錢,還是李家為了得「第一茶」而報效的,如今光是發旗營的糧餉就花去大半,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想到這兒,文祥苦笑一下,向下面跪著的李萬堂搖頭道:「你李家的銀庫如今快成小國庫了,這戶部尚書真該你來當。」
寶鋆就是戶部滿尚書,聞言臉上一紅,文祥也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再往下說,對著恭王點了點頭。
「好,這兩件事都依你了。」恭王面無表情地說。
饒是李萬堂城府深沉,得了這一句承諾,也不免心頭大喜,剛想叩謝王爺,忽聽文祥冷冷道:「李道臺,你回到江南老老實實地做你的生意,倘有交通大臣、通同作弊的不法情事被我知道,要李家破家傾財,不過是指顧間的舉手之勞。」
李萬堂怔了一下,緩緩抬頭望向文祥,發覺那雙眸子晶亮,頓時心中一沉。
「東家,前面就是嘍。」彭海碗派了一名家住鎮江的夥計陪著古平原來訪漕幫江泰。這夥計趕了一輛大車,夜色將臨時,來到鎮江邊上一處叫「八擺渡」的渡口,將車停下,指著前面一處黑黢黢的宅子,告訴古平原,那兒就是漕幫幫主江泰的家宅。
這裡離著金山寺很近,天矇矇黑,尚能看見江中小山上的一截佛塔,古平原估了一下時辰,此時母親正在觀音閣中禮佛,他不免關切地多望了幾眼。
「東家,我拿著包裹,陪你一起進去吧。」那夥計別看家住鎮江,打小就聽著江泰的威名,可是一次都沒見過這位運河上說一不二的人物,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便想跟進去瞧瞧。
誰知古平原不允,他知道這些江湖上的幫派忌諱甚多,既然是素不相識,那上門的人越少越好。
古平原接過包裹徑直走向江宅,越走越近,他才驚詫於眼前這座宅院的氣派。房子自然不必提,遠望過去就能看出重門疊戶,至少也有四五進。宅院旁邊種著茂密的竹林,根根直立,留下一條甬路通往門口,古平原在關外時,聽人說過,這是警蹕之用。就是這條甬路最特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彪形大漢點著燈籠照路,路長二十餘丈,細細一數正好站了九十九個人。
第一百個人是門口知客,短衣黑褲,目光銳利,他從古平原踏上這條路開始就盯著他,見古平原獨自一人從容自若地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開口問道:「這位朋友,敢問貴幫頭、貴字派,是頭頂帆還是腳踩地?」
古平原在江寧也請教了人,知道擅自上門必有此一番盤駁,雖說漕幫中是「準充不準賴」,但是到了幫中老大的家門口,不比江湖上隨口充字號,冒認幫中兄弟一定被查出來,還不如此刻就大大方方挑明來意。
於是古平原拱了拱手:「不敢,小弟姓古,江寧城中茶字號謀生,與幫中兄弟素無往來,卻仰慕已久,今有一事上門相求,特來拜望龍頭。」說著他把一份禮單和一份名帖向前遞了遞,「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老大通稟一聲。」
「哦,好說好說。」漕幫是個江湖第一幫,各色人等迎來送往本就是常事,那知客見得多了,將禮單和名帖都接了過來。
上門是客,何況送了厚禮,當然要延內招呼,那知客一邊帶路,一邊說:「我們龍頭一向身子不大好,近日又感了風寒,也不知能不能見客,我去回稟,請古大爺在廳中稍坐。」
這是預先打個伏筆。古平原也知道,江泰執掌十幾萬人的大幫會,若是客人登門個個要見,光是待客就要從年頭忙到年尾,自己無人引見,想見江泰只怕不容易。古平原事先想到了這一點,於是很沉穩地應對道:「鄙人此來,其實是想和漕幫做一筆生意,事關江南百萬生靈,還望江幫主撥冗一見。還有句話,這生意與漕幫今後百年基業也有著莫大的關係。」
「哦。」知客聽了又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幾眼,他每日見的人多了,倘若是大言炎炎之輩,無不眉飛色舞,臉色輕狂,古平原卻不一樣,說了一番話之後,面色如常,就好像說了幾句尋常話,顯得理所應當。
知客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轉身進了內宅。趁此功夫,古平原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座大廳。他原本以為,漕幫幫主的宅院,裡面就算不像水滸山寨中掛著「分金聚義廳」的匾額,也要列上幾排刀槍。誰知大謬不然,就見這座高大軒敞的廳裡,兩旁不設屏風,通然一體,邊上對放著八把交椅,連同居中一把,是十七之數。正壁掛著丈二高的對聯,上書:「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中有
一幅高大人像,上懷不紐,下懷不扣,右手自握髮辮,灑然而笑。
「想來這便是羅祖了。」古平原聽過這位漕幫祖師,見爐前有香,便走上前去,點燃三束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將香插在爐上。
剛剛插好香,就聽簾後咳嗽一聲,知客與兩名勁衣漢子陪著一人走了出來。此人半百年紀,馬面短鬚,微微佝僂,身穿一領玄色羅團袍,看上去毫不起眼,唯有閃目間一雙眼睛偶爾射出寒星,才讓人心中凜然。
這人看了一眼站在香爐前的古平原,知客連忙介紹:「古東家,這位便是江幫主。」又指著古平原為江泰介紹。
古平原趕緊過來,拱手作揖:「夜來打擾,實在慚愧,還望江幫主見諒。」
江泰看上去身子確實不太好,客氣幾句,請古平原入座,命人重新換茶,自己也由知客扶著在居中椅上坐了。
「古東家,方才我見你給祖師爺上香,你不是我幫中人,這兒又不是財神廟,這三炷香可有說法?」
「有。」古平原上香之時其實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來到漕幫的地盤,尊重漕幫祖師,也是為了得一個好印象。如今江泰特意問起,他卻甚有急智,張口道:「我素聞羅祖建立漕幫之前,運河上下水匪橫行,毫無規矩,水道隔絕,銀貨不通。漕幫興起之後,一條運河風調雨順,南北往來,貨物運輸便捷無比,這是給商人造福,自然利國利民。百年過去,運河兩岸依舊得享羅祖大恩,我也是商人,也受了恩惠,自然要上香拜謝。此其一也。」
花花轎子人抬人,古平原作為一個「空子」,如此抬重漕幫祖師,江泰當然心中高興,說道:「哦,還有二?」
「不只有二,還有三。」古平原知道對了路,放開膽子續道,「自從長毛佔據江寧,禍亂江南,將一條運河硬生生分開,以至於南北水道再次斷絕,貴幫依運河為生,生計自然受影響。如今曾大人克復江寧,運河再次暢通,貴幫重興指日可待,想必羅祖在天有靈也會欣慰,所以我為他老人家上第二炷香,以告神靈。」
這句話說出來,便有些「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味道,是將自己看作漕幫的自家人,按說江泰更應心感,然而他不但沒有,反倒擰了擰眉。古平原是投石問路,一眼不錯地留心著,見江泰彷彿滿懷心事,知道自己先前聽來的訊息九成是真,又道:「羅祖大才盤盤,手創漕幫興旺百年,誰曾想長毛作孽連累了幫中兄弟,好在江幫主亦是兩江人傑,我今天來想與幫主談一樁生意,生意若是談成,不止幫中兄弟的生計有望,兩江百姓更要感謝漕幫。我上這第三炷香,便是希望羅祖保佑,讓這筆生意能夠順順當當地談成。」
江泰感興趣的也正是這一點,問道:「聽說古東家做的是茶葉生意,天下第一的蘭雪茶便是你家所產,莫非說的這樁買賣也與茶葉有關。」
漕幫真是第一大幫,想不到自己只是報了個名字,人家立時就知道了自家的底細,古平原暗暗留神,知道在這兒輕易說不得一句含糊話,不然人家一聽便知,那就再也辦不成事了。
「實不相瞞,我這次是來替兩江總督曾大人跑趟買賣。」
「喔。」江泰一雙眼睛睜大了,顯得很重視其事。
於是古平原將江南缺糧,曾國藩託自己備辦三十萬石糧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連從糧鋪夥計那兒聽來的糧價也如實說出。
江泰不愧是一幫老大,三十萬石糧食的數目並未讓其動容,他沉吟一會兒開口道:「古東家,我忝為一幫老大,市面上的訊息倒也算靈光,如今江南市面上存糧不足五萬石,你卻一張口就要三十萬石,那堆起來是一座山啊。你又說百姓只能拿出五兩一石的價兒,可市面上的糧價是十兩一石。若是從山陝、兩湖運糧,水腳車馬加上人力損耗,至少要賣十五兩。這其中的差價,又從何而來?」
「我知道難,曾總督也知道難,所以有人指點我來找江幫主,告訴我說,江南若是還有人能弄到這三十萬石糧食,那就非漕幫龍頭不可。」古平原的這句奉承也是事先想好的,果然「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見江泰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趕緊趁熱打鐵,「我知道貴幫上下一百二十八幫半,經年累月運送漕糧,南至杭州,北到通州,與運河兩側的幾百家糧鋪都有交情。江幫主若肯說句話,讓這些糧鋪掃掃倉底,三十萬石糧食那不就有了嘛。」
江泰聽了微笑不語,古平原在座中拱拱手:「既然糧食有了,那就要談糧價。不是我存心壓價。一則貴幫自己就有糧船,不比外地客商要起旱要僱船,這就省了一大筆費用;二來糧店離碼頭都不遠,搬運時幾乎沒有損耗;再者我問過曾大人,他願意騰出兵營來儲放糧食,就又免了糧棧的費用。最後就是……」古平原衝著江泰抱歉地笑了笑,「貴幫能拿到的糧食,成色想來都不會好,糧價自然應該大大打個折扣。這樣算下來,我想貴幫的糧食便賣到五兩,也是大有賺頭。」
運河兩側的糧店其實都與漕幫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很多掌櫃就是漕幫中人,開糧鋪的錢也是漕幫出的。漕幫在運糧的時候各種偷漏的手段花樣百出,有所謂「淋尖、踢鬥、竹漏子」等,像「竹漏子」,就是一截前端削尖的中空竹管,漕幫上下船扛糧袋,把竹管往糧袋上一紮,另一頭伸到袖口中,那兒縫著一隻口袋,等把一條晃晃悠悠的跳板走完了,口袋也裝滿了。
一艘糧船運下來,少說也有上百斤的剋扣,歷年所積都就近存放在沿河糧鋪,然後由糧鋪視行情高低賣出,再與漕幫結算清楚。說白了,這些糧食都是沒花本錢得來,古平原所謂「成色不好」,就是不好意思明指此事。
自從長毛亂起,運河水道處處設卡,漕糧是長毛必搶之物,沒有十足的把握,兩江自藩司以下,各地的糧道、州縣,誰也不敢輕提運糧之事,寧可擔待「遲滯」的處分,頂多是降級罰俸。若是糧船被長毛劫了,那少說也要革職,搞不好還要以「耽慮失察,助叛為患」的罪名革職充軍,就真是得不償失了。
做官的要訣,其中一條就是「與其做而悔,不如不做而悔」。所以軍興以來,漕運實際上處在一個半停滯的局面。無糧可運,自然也就沒有油水可撈,連正常的水腳運費都少了許多,漕幫弟兄也是要吃飯養家的,江泰見此情形,便吩咐各家糧鋪,要細水長流,不可將手頭存糧賣得太多,以免漕幫日後無以為繼。
這樣一來,漕幫糧鋪的存糧確實夠古平原說的數目,但這是漕幫看家保命糧,江泰這些日子盤算的就是如何賣出一個大價錢,好用來安置幫中老少。聽古平原這麼一說,愕然後搖頭笑道:「古東家,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好響。明明一筆可以賺大錢的生意,卻要我賠本賣出,是不是欺我漕幫不懂生意啊?」
「古某豈敢。」事情談到這一步,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成與不成就看下面的說法。說動了江泰,萬事大吉,說不動江泰,則萬事休矣。古平原面色鄭重,在座中拱了拱手,「我是生意人,您是江湖人,不過既然都是在外跑跑,請問江幫主,是不是名聲最重要?」
江泰一哂:「那是自然,這何消說得。」
「既然如此,那生意人和江湖人就都是一樣的,都要創個牌子出來,打響了名聲,多大的生意也做得,多深的江湖也去得。若是壞了名聲,人人與你作對,生意做不成,江湖也跑不成。」
「古東家,你到底想說什麼?」江泰有些不耐煩道。
古平原不慌不忙道:「敢問一句,依江幫主看,漕幫如今的名聲怎樣?」
「這……」自家的事情自家知,江泰紅了紅臉,一時沒有開口。
「家母如今就在金山寺禮佛,我又剛去了一趟江寧,從鎮江和江寧兩個地方都聽了些傳言,也不知是真是假。」這是揭人瘡疤,古平原儘量把聲音放得和緩些,「很多人都說,江浙內河一帶,長亙七百餘里,凡商民船隻經過,漕幫弟兄小則訛詐錢文,大則肆行搶奪。其訛詐之法:或將空置漕船橫截河中,往來船隻非給錢不能放行,名曰‘買渡錢’;或擇河道淺窄之處,兩船直長並泊,使南北船隻俱不能行,必積至千百號之多,阻滯至三四日之久,然後有漕幫弟兄向各船收取銀錢,方才放行,名曰‘排幫錢’。又有所謂‘捉船撥米’,如遇商船,漕幫
中人便硬攔下來,將米一石強行傾入艙內,非給銀子不能放行。否則便以搶糧的罪名將人船並鎖,送官追究,而與官府則事先勾結,得錢分肥。此外還有種種巧取豪奪,古某就不列舉了。請問江幫主,我說的這些,是不是確有其事?」自從漕幫建立百年以來,敢當著幫中龍頭老大如此直言不諱,掰著手指頭一條條講說幫中弟兄橫行不法之事的人,大概就只有一個古平原。
也不知是臊是氣,江泰那張蠟黃的馬臉拉得更長了,由紅髮紫,由紫轉黑,手裡緊扣著茶杯,看樣子馬上就要大發雷霆。邊上兩個漢子大概是江泰的親信保鏢,不用問也是漕幫中人,聽古平原肆無忌憚地批評漕幫,氣得眼珠子都鼓出來,只待江泰一聲令下。這裡深宅大院,外面月黑風高,不遠處就是滾滾長江,殺個把人往江裡一丟,屍首無處找覓,再尋常不過了。
古平原真夠膽色,見此情景並不害怕,反倒是慢慢用蓋子撇撇茶葉,小汲一口,眨了眨眼道:「古某若是信口開河,則任憑幫主處置,哪怕三刀六洞將我沉江也無怨言。只是可惜,這悠悠眾口難塞,藉藉人言可畏,這話搞不好連天上的羅祖都已聽到了。」
一句話說得江泰像洩了氣的皮球。是啊,殺了古平原管什麼用,那不是掩耳盜鈴嗎,漕幫這幾年的所作所為,運河兩岸誰不知道?江泰自己心裡也有數,自己年老體衰,加上生逢亂世,以至於幫中號令不尊,這幾萬弟兄中有不少已經和水匪沒什麼兩樣了,甚至不少人還在打著自立門戶的主意。照這樣下去,漕幫就有分崩解體之虞。
想到這兒,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那股怒氣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古東家,你責備得是,不過漕幫有漕幫的難處,外人恐難知曉,更加不會體諒。」
古平原肅然起敬,就憑這一句話,江泰就不愧這天下第一幫的幫主,聽說他為人重義氣,明是非,看來真是沒說錯。既然這樣,古平原的把握又多了幾分。
「古某是外人,豈敢在這裡大放厥詞,空言責備。幫主可還記得,我方才一來便說,這趟生意不僅關乎江南百姓,而且與漕幫的興衰也有很大關係。」
「唔。你此來無非是遊說漕幫賤價賣糧,對漕幫有什麼好處呢?」江泰不解。
「好處太多了,也太大了。」古平原向前趨了趨身,起勁地說,「漕幫如今亟待重整旗鼓,這名聲不能不顧,江南百姓如今最缺的就是糧食,最盼的也正是糧食,只可惜糧商扳價,把米粒當珍珠來賣,窮人家兩天一頓飯,餓不死而已,談何生趣。」
「這倒是真的。前幾日上游漂下來一口豬,已經泡爛了,還有不少饑民跳到江裡去撈,結果還淹死了好幾個人,真正是‘亂世人,不如狗’。」
「所以啊,現在的江南,誰能拿出糧食,那就是百姓的天降救星。三十萬石糧食能活人無數,漕幫這場功德可就大了,到時候提起來,都得說江幫主大仁大義,漕幫雪中送炭,免了江南生靈倒懸之苦,只怕羅祖也沒有這等聲光。」
古平原講得認真,江泰聽得入神,想想確是這回事,不由得點了點頭。
「這是說名,接下來要說利。江幫主不要以為五兩銀子一石是賣虧了。你想想,維持漕幫弟兄的生計靠的是什麼?大部分還是靠朝廷為了南漕北運而撥付的船費,眼下江南播種在即,農夫卻無力耕種,秋收時怕要絕收。沒有收成,談何徵糧?糧食徵不上來,又談何漕運?沒有了漕運,置漕幫於何地?」
一連三問,江泰悚然而驚,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古平原。
「所以哪怕只是為了漕幫今後的生計,這糧食也一定要賣給江南百姓,非如此不能生生不息。打個比方說,水上行舟,沒有一開始‘推’的那一下,何來此後的萬里航程?」
這話說得非常透徹了,江泰能執掌數萬幫眾,腦筋當然清楚,幾乎是轉念間,就知道古平原說得對極了。
「沒有漕糧就沒有漕運,沒有漕運就沒有漕幫。古東家,你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要不是你此番前來,我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樣多賺幾個銅鈿,還真見不到此。好,就按你所說,這三十萬石糧食……」
「乾爹,你可莫要被人騙了!」江泰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後堂一名女子的聲音打斷了,話隨人至,就見這女子穿著一件素白色長錦衣,用桃紅色的絲線繡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俏生生地走出來,站在漕幫龍頭身邊。
古平原一眼望過去,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女子。「古東家,好久不見了。」女子盈盈含笑,目光卻冷如寒冰。
「依、依梅,你怎會……」古平原無意識地站起身,微抬手指著忽然出現的白依梅,由於驚詫過甚,幾乎語不成句。
「你們認得?」江泰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
「當然認得,上次見面的時候,古東家可讓女兒上了一個惡當呢。所以我說乾爹要小心,他可真正是騙死人不償命。」白依梅邊笑邊說,聽起來是半開玩笑,話中卻帶著極重的仇恨。
「喔,喔。這想必是誤會吧。古東家是個熱心人,為百姓、為漕幫,可說是算無餘策。」一席交談下來,江泰對古平原印象極佳,反幫著他說了句話,
「是為了他自己吧。」白依梅冷冷道,「我方才在後面聽得明白,他如此上心,無非是因為生意做到了兩江,要在曾總督面前賣乖討好,這才攬了這樁差事,打算哄著您便宜賣糧。要我說,百姓雖然只能出到五兩銀子,可是還有官府呢,朝廷有賑糧,自然也有賑濟款項,用來平補糧價。他為何只字不提,莫非當咱們漕幫是冤大頭好欺負嗎?」
這又是一番道理,江泰原本打算就此應允古平原,聽了之後心思卻又動搖了,良久沉吟不語。
古平原可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白依梅,他擔心的是僧格林沁兵敗被殺,白依梅在他身邊會不會受池魚之殃,就算僥倖逃脫,亂兵之中也隨時有殺身之禍。誰想白依梅竟奇蹟似的出現在漕幫,還自稱是江泰的乾女兒。古平原與她自幼相處,從未聽老師說過認識什麼漕幫龍頭,所以這門親必定是剛認的。那麼江泰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又為何來此,怎會拜了這門乾親?古平原心中千頭萬緒,理不清順不明,白依梅說的話他全沒聽見,只是怔怔地望著她。
見他這樣,白依梅不屑地笑了一下,剛要再開口,忽聽門外一陣大譁。緊接著有人飛奔進來報:「幫主,不好了,徐大哥被人抬回來了。」
「這是怎麼說的,快!」江泰霍然站起,就要往外迎,還沒走兩步,就見門外「呼啦」進來一大群人,足有四五十人。中間兩個人抬著一具屍首,一進門就跪地號啕大哭。
江泰趨前幾步,定睛一看那屍首,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神情慘變。眼中瞬時落下淚來,老淚縱橫搖頭嘆息。
「唉,我漕幫的氣數怎麼如此不濟。繼成啊,你走得太早了,你這一走,我將漕幫託付給誰啊。」
大廳之中跟著亂了起來,有捶胸頓足在哭的,有破口大罵在叫的,更多的人都是黯然神傷,神情難過之極。
古平原知道漕幫出事了,可是無暇關心,他走前兩步,想要問白依梅幾句話,可是還沒等靠前,一個身影橫身一攔,將他擋了下來。這是個十六七歲的青年,看上去精力十足,一雙眼睛四處轉,彷彿隨時都想找點事情做。
古平原怔了一下,視線越過他看向白依梅。白依梅卻沒有再看他,而是款步上前,讓下人設坐,把其中大部分人安排坐下,這樣原本亂糟糟的場面便安穩了下來。隨後她走近江泰,半攙扶著,問道:「乾爹,這位難不成就是您開山門的大弟子徐繼成徐大哥?」
江泰長嘆一聲點點頭:「漕幫一百二十八幫半,他是通海一幫的幫主。這些年我身子不好,其實大半時候倒是他在替我理事。」說著眼中露出凌厲的殺氣,問抬屍首進門的兩個人,「繼成是你們的引見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這兩個人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語帶哽咽,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講述出來。
古平原站在角落,始終沒離開。他也知道漕幫家規森嚴,開香堂的時候絕不許外人在場,可是今天不同,這是突如其來的事情,自己此前就在廳中,不算擅闖,且不說與江泰的生意還沒談完,就是白依梅的事情他也想弄個清楚,所以思來想去,乾脆假作痴呆,站在一邊聽著。
地上這具死屍名叫徐繼成,是漕幫中僅次於江泰的頭面人物。漕幫幫眾甚多,所以下面還根據所處地域水道,分為一百二十八幫半,總領九千九百九十九條半糧船。其中通海一幫是分幫中最大的,而且除了漕運之外,還身負一個最重要的任務,那就是販運私鹽。
鹽歷來是朝廷交由商人特許貿易,稱之為「官賣」,沒有得到朝廷允許私自賣鹽是重罪,輕則充軍抄家,重則砍頭有份。刑罰雖重,但「錢是人的膽」,沿海一帶販賣私鹽屢禁不絕,就是因為利實在太大。
官鹽三十文一斤,賣到安徽湖南等地,要漲上七八倍;賣到康定蒙古則要再翻上一番。老百姓買不起官鹽就只有找鹽販子,私鹽只有官鹽三分之一的價格,一向在民間暢銷。
這筆生意這麼好,漕幫自然不會視而不見,他們有船有人,而且漕船運的是天庾正供,也算是有官府背景,緝私關卡上打點明白,在運河上走私販運私鹽幾乎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只要不太過分,官府也是睜一眼閉一眼而已。漕幫不僅可以在運河流域販私,而且還能作為鹽梟,將私鹽轉賣給鹽趟主和鹽販子,以運河為線,向周邊擴散,可以說大清國有一半人都吃過漕幫運來的私鹽。
販賣私鹽賺來的錢一是用來維持幫中公產,比如杭州拱宸橋家廟,再有就是貼補幫中兄弟的家用,漕幫的凝聚力一半也是因此而來。所以販私鹽對於漕幫關係甚大,這個重任一向是由通海幫承擔,也只有幫中最得力的人才能當上通海幫的老大。
徐繼成在未入幫孝祖之前,曾經進過學做過秀才,肚子裡有墨水,點子又多,為人很識大體,處事公平,再加上他是江泰的開山大弟子,得以執掌通海幫二十餘年,是江泰最為得力的助手,也很得幫中人信賴。
不過最近這十年日子不好過,因為兩淮鹽場本來就因為揚州鹽商垮臺而經營日艱,這一打仗,鹽丁紛紛逃散,幾乎沒了產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和糧
食是一個道理,漕幫不管種地,也不管鹽場,得要有糧有鹽,他們才能通過官運和販私從中牟利,如今雙手空空,就只能徒呼奈何了。
如果漕幫中明理人多,就不會責怪徐繼成,因為換了誰都無能為力,可漕幫大部分都是不識字的水手腳伕,故而徐老大這些年來受謗甚多,甚至有人惡意中傷,說他拿公銀中飽私囊,要開香堂問他,至少也要交卸了通海幫老大一職。
徐繼成能始終安於其位當通海幫的老大,完全是因為江泰信得過這個徒弟,在幫中力挺的緣故。所以徐繼成感恩圖報,長毛既滅,兩淮鹽場又由京商接手,開始重新大批產鹽,他抖擻精神,打算大幹一場,將這幾年的損失彌補回來。
徐繼成想得很好,但是他沒料到此後各地盤查更加嚴格,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因為洪秀全的兒子洪天貴福從江寧逃脫,湘軍為此大肆搜捕。徐繼成為此很是著急,因為長毛作亂時,尚有理由可講,而此時長毛已被平滅,如果再不能利用通海幫為漕幫弟兄牟利,那就連江泰也無法迴護他了。
於是徐繼成鋌而走險,利用一些支流小道開始運鹽,大船走不了就換成吃水淺的小船,實在不行就起旱。人員也化整為零,每一隊不超過十人,為的是不引來官兵注意,一旦被發現,丟棄鹽包損失也小。
這樣做了幾個月,果然很見成效,可是沒想到,今天出事兒了。按照徐繼成定的規矩,販私鹽是採用一站接一站,每一批人只負責一段路,到了約好的地方就有人接貨換手。徐繼成為了激勵幫中士氣,身先士卒,帶了七八個人走高郵旁的邵伯湖西草場中的一條小路,與下一撥人約在一處叫孔家橋的地方交接。
兩撥人本應該在下午未時見面,可是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到了酉時尚不見人影,這一定是出事了,於是等在孔家橋的通海幫幫眾向前路去迎,等趕到一處險灘,在蘆葦蕩裡發現,跟著徐繼成的那七八個人都死了,受的都是刀傷,而徐繼成卻不見蹤影。
一番搜尋之下,終於在幾里之外發現了通海幫的老大,也已經受了極重的傷,身邊兄弟掩護他逃到此處,見了來接應的人,只留了一句話就溘然而逝。
「什麼話?」江泰急急問,這句話必定干係重大,徐繼成走私販運的路線是絕密,為防出首告密,除了通海幫弟兄之外,連漕幫其他人都不知道。能在這條路上設伏襲擊,不問可知必定是自己人下的手。徐繼成臨死前留下的話,當然就是揭露殺人兇手的真面目。
「當時情況危急,找到他的是個幫中小角色,腦筋卻很清楚,眼見老大一口氣上不來,脫口便問‘仇家是誰?’據他說,我師父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後說的是‘對方三十出頭。’說完這句話,師父就歸西了。」
通海幫老大遇襲身亡,事情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在場的幫眾一面把屍首抬往鎮江,一面沿路發出警訊,通知通海幫的大佬們趕來,連帶著所有能找到的幫中前輩、首腦人物都一併找了來,這樣人越聚越多,等到了鎮江,漕幫中的要角已經聞訊趕來了一半,此刻都聚在江家的客廳裡。
「對方三十出頭?」江泰喃喃複述,只聽得是一頭霧水,再看旁人也都是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要說三十出頭的人,漕幫中能有近萬人,就是通海幫裡也有幾百,徐繼成大概是臨死之前神智昏昏,才會說出這樣一句。江泰想著,無奈地搖了搖頭,神色沮然。
所有人都是這樣以為,只有古平原起初也是一怔,轉著眼珠想了想,眉毛忽地一挑,臉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別人沒注意,白依梅卻一眼瞥見了,她與古平原相識多年,對他的一舉一動太熟悉了,見他若有所悟,自己沉思了一下,將身邊那個一直跟著她的小夥子點手喚過來,低聲吩咐了兩句。古平原心中在激烈鬥爭,他已然從徐繼成的遺言中得知了兇手是誰,但這說到底是漕幫的家務事,自己身為空子,留在此地已屬不該,再要開口更是逾規。江湖上恩怨本就難明,安知孰是孰非,這句話一說出來,只怕是一場腥風血雨,不知要死多少人,說起來是因為自己多口,豈不是造孽。
所以他打定主意不開口,正想著,忽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轉頭看是那個跟在白依梅身邊的小夥子。
就見他年紀不大,卻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衝著古平原揚了揚下巴:「咱們大阿姐問你,徐老大臨死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小夥子當然就是殺了僧格林沁的張皮綆。他受梁王所命,跟在白依梅左右,一來是為了避禍,二來也有助白依梅一臂之力的意思。白依梅見他為人熱誠,加之也想著意籠絡,於是與他認了乾姐弟。張皮綆是個實心人,既然有了乾姐姐,一顆心就都在她身上,真好比對親姐姐一般。古平原的事兒,白依梅並沒讓張皮綆知道,但既然乾姐姐對他有敵意,張皮綆當然也沒好臉色。
聽他說話這麼不客氣,古平原氣不打一處來,瞧在白依梅的面子上沒和他一般計較,只是他要問的事情,在此時算是事關重大,古平原抬眼向白依梅的方向望去,就見她也正看向這邊,起初面若冰霜,漸漸地,目光彷彿柔和了些。
就算是錯覺,也足夠古平原像被催眠一樣,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知全部講了出來。張皮綆聽完,驚異地看了他一眼,轉回來向白依梅附耳而言,她聽完了,慢慢點點頭。
此時場中的對話還在繼續,徐繼成的徒弟還有話說。
「我師父最近幾日愀然不樂,他曾經透過話風,說有人攛掇他將通海幫拉出來,自成鹽幫一派。說是甩掉漕幫這個大包袱,可以大發橫財,用不著辛辛苦苦為他人作嫁衣裳。」
「你師父怎麼說呢?」
「師父回了兩句話,‘鐵樹不開花,漕幫不分家’,‘糧船跳板三尺三,進門容易出門難’。他說來人知難而退,自己顧念義氣,也就不為己甚,不會將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
「這麼說,是有人暗懷鬼胎,圖謀不軌,害怕你師父揭發此事,就先下手為強。」江泰漲紅了臉,恨不絕聲地道。
「聽著,把幫中兄弟都派下去,到水旱碼頭打聽,哪怕有一點訊息都報給我。再將各位當家老大都知會到,繼成頭七那天,在拱宸橋家廟聚齊,就算掀個底朝天,也非把這個叛徒抓出來不可,到時候開膛摘心祭祀忠靈。」
廳中人聞言無不失色,聽這意思,江泰是不顧一切要給徒弟報仇。廳中的這些首腦人物中也不乏頭腦清楚之人,想到這麼一來,運河上下必定要出一場大亂子,弄得漕幫弟兄人人自危,真要是到了各幫彼此攻訐,甚至為了「抓叛徒」而刀槍相見的地步,漕幫離各立山頭、分崩離析就不遠了。
可是如今人人有嫌疑,通海幫的弟兄又群情激奮,明知這麼做不妥,卻很難出言相勸。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人高聲道:「不必了,我知道兇手是誰!」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白依梅在眾人詫異的眼神中走到廳中,不行蹲福禮,而是很瀟灑漂亮地向四方做了一個羅圈揖。她穿的是女裝,行的是男禮,看上去卻說不出的好看,把眾人目光都吸引了來。
「她、她是誰啊。」頗有人不認得白依梅。
「我原打算開大香堂時,當著三老四少的面,把她引見給大家。既然今天幫中弟兄到了不少,我索性就說了。」江泰見此情形,先要交代一句,「這是我收的
乾女兒,姓白,我引她進了山門,孝了祖,如今也是幫中人,大家不要見外,今後多親多近。」
江泰已經十幾年沒收過徒弟了,白依梅鐵定是他的關山門弟子,漕幫中最重這一頭一尾,又是乾女兒的身份,放在平時必定賀聲如潮,眼下卻沒人吱聲,只因白依梅方才那句話實在是讓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
「這裡雖然不是香堂,可是前輩眾多,說的又是這麼一樁牽扯人命的事情,沒有把握,不可亂語,否則干係不輕,若是犯了幫規,我也不能迴護你。」江泰不太相信白依梅會知道兇手是誰,怕她不知輕重胡亂指認,當下出言警告。「不必我說,我拍手三下,兇手自己會跳出來。」白依梅見眾人都注目自己,笑容中帶著一點羞澀,話卻是乾乾脆脆。
這更沒人信了,有人就忍不住出言諷刺:「江幫主,你該不會是收了個會變戲法的徒弟吧,還是在拿大家當猴兒耍?」
七嘴八舌盡是嘲諷,江泰臉上有些掛不住,剛要開口阻止,白依梅已然不由分說,舉起一雙玉手,輕輕地拍了一下。
說也奇怪,眾人口中不以為然,白依梅真的拍響巴掌,就像帶著魔力一般,廳中唰地一下靜了下來,人們齊刷刷將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白依梅不慌不忙,雙掌一合,又拍了第二下,清脆的聲音傳入耳中,眾人的一顆心彷彿被白依梅用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了起來,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白依梅環視廳中,目光從眾人面上掃過,凡是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一凜。
這女子好清冽的眼神!
「啪!」第三聲終於來了,大家瞪大了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
「哎!」隨著一聲大叫,還真有個人踉蹌幾步,從座中跨了出來到了場中。
「他孃的,誰把我推出來的!」這人眼皮下耷,看什麼都是上撩一眼,眼神刁惡,一看就是不守本分的人,此刻漲紅了臉,口中罵著向回看去。大家這才看明白,是一個乾淨利落的小夥子把他從座中一掌給推了出來。
「不可胡鬧。」江泰沉下臉,他認得被推出來的這個人是徐繼成的拜把兄弟。
白依梅恍若未聞,盯著這人看了一眼:「敢問這位老大尊姓大名?」
白依梅是江泰的關門弟子,又是乾親,此人不敢怠慢,拱了拱手:「大阿姐,鄙人姓呂名端,在通海一幫司掌錢糧。徐老大是我把兄弟,我恨不得把兇手食肉寢皮,不知大阿姐為何與我開這個玩笑。」
「我雖然是剛入幫,但十大幫規也是背熟了的。」白依梅臉上沒有半點笑容,不答反問,「呂司務,這第一條和第九條都是什麼?」
漕幫十大幫規,第一條是不準欺師滅祖,第九條是不準開閘放水,都是極其嚴重的罪名,一旦犯了,難逃性命。
「拿紙來!」白依梅見呂端面上變色,不再理他,大聲吩咐道。張皮綆依照白依梅的吩咐,早就準備好了,此時遞上來一張大大的宣紙。
白依梅打小隨父親讀書,寫的一筆好柳體,先是寫了個「呂」字,指著說:「徐老大的臨終遺言,‘對方三十出頭’,這對著的方形就是個‘呂’字。」
接著她又穩穩寫下「端」字,解釋道:「所謂三十‘而立’。‘出’字一頭一尾都是‘山’字,‘而立’再加上一個‘山’,便是‘端’字。」
「合起來便是呂端!徐老大已經把兇手的名字說了出來,只是因為襲擊自己的是幫中人,他未辨敵友,不敢直接對那小角色說出真兇姓名,以免被幫兇將遺言篡改或是乾脆不提,於是將兇手的名字隱在字謎中,這樣大家搞不清怎麼回事,還以為是他神志不清說的胡話,不會重視,這句話反倒能公之於眾,或者就有人能猜出他的真正用意。」
廳中一片大譁,通海幫的人立時全都站了起來,個個怒目而視。江泰並指指向呂端:「謀害幫中老大,殺把兄弟的真的是你?!」
這猝不及防的指證又快又急,呂端壓根沒有準備,一句話也反駁不出,情急之間,連連搖手:「不、不、不是我……」
「你若痛快認了,我替你在乾爹面前求情。不然,你自己想想下場。」白依梅在嘈雜聲中,近前一步低聲道,「殺了七八個人,總不會是你一個人下的手吧。要查,容易得很。」
呂端的臉色霎時變得比待宰的豬還難看,看著廳中這些弟兄鄙夷憤怒的眼神,想到刑堂詩云「祖傳幫規十大條,越理反教法不饒!哥弟今日聽分曉,香堂執法上鐵錨。」上鐵錨便是捆在鐵錨上拖船沉江,他打了個冷戰。
「我、我是參與其中,可是沒下手殺人,徐老大不是我殺的。」他竭力辯白著,眼珠子骨碌直轉,心中打著主意要把自己擺到受人挾持,身不由己的地位。
可還沒等他的話說完,白依梅便冷冷打斷:「你認了就好!徐老大既然指認你,當然你是主使。殺人的人是你僱的,或是收買幫中弟兄,那不過是你的兇器罷了,漕幫當然不會放過,但那是後話。」
「你……」呂端想不到白依梅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藉口,又氣又急。
白依梅看著他揶揄地一笑,又轉向大家:「乾爹,各位爺叔老大!殺害首腦是欺師滅祖,破門分幫是開閘放水,何況徐老大還是他的把兄弟,此人真是豬狗不如。今天當著家門裡的人,我託大說一句。何必要等頭七,趁著亡魂不遠,就在今日將他破膛摘心,告慰徐老大在天之靈。」
誰也沒想到白依梅說話時輕顰淺笑,可是說的話狠毒之極,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江泰都心中一震。呂端更是慘叫道:「你、你不是說要給我求情……」
白依梅一臉厭惡:「這已經是求情了,不然該拿你點天燈!」說著她緊走兩步,又站到江泰身邊,伸手向旁一指,「開香堂行家法,不容外人在場,請乾爹下令,將這個人攆出去!」
古平原本已是看得目瞪口呆。眼前這個潑辣冷酷的白依梅,與他印象中的那個溫柔羞澀的女子簡直判若兩人,如果不是她的眼神中還留著一絲讓古平原熟悉的感覺,他幾乎要以為白依梅已死,這是借屍還魂的另一個人。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白依梅的話鋒卻衝著自己掃了過來。話音一落,眾人都是一愣,這時才注意到廳中還有個生面孔。
江泰暗怪自己糊塗,這樣的家門大事怎麼都讓一個空子看了去。他也來不及向大家解釋,緊走兩步過來,衝著古平原拱拱手:「古東家,實在抱歉,漕幫家門不幸,今日要清理門戶。老弟不在幫,多有不便,還請回避了吧。」
「是、是。」古平原一陣臉紅,又試探地道,「那……我改日來拜訪江幫主。」
江泰很爽快:「就是三日之後吧。」
古平原連聲答應,知道人家要辦「大事」,自己再留下去就討人厭了,挪動腳步向門外走去。
「慢!」白依梅叫住他,似笑非笑,「聽了這麼多事,就拔腳走了不成?」
古平原苦笑一下,知道這是在為難自己,他不願與白依梅起任何爭執,略一沉吟,返回來在羅祖畫像前跪倒,誠心誠意地大聲道:「羅祖在上,漕幫各位三老四少聽真,我古平原今日聽了漕幫家事,出此門去,倘若洩露一言片語,願領幫中之刑,三刀六洞亦甘受不辭。」
說罷,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白依梅,又望向江泰。
平白跪地發了個毒誓,擱誰都會覺得晦氣。江泰倒是覺得過意不去,可白依梅是為了漕幫說話,誰也不能說她錯,反倒頗有人覺得江泰這個女弟子心思縝密,是個厲害角色。
古平原見再無人說話,這才抬腳向大門口走去。就在此時,從大門處傳來陣陣喧譁吵鬧聲。知客再一次匆匆跑進來:「龍頭,門口有人要硬闖進來。」「什麼!」江泰本來就傷情憤怒,一聽當即勃然變色:「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我的宅子也有人敢闖,真當漕幫成了病貓嗎?」
他氣沖沖帶頭往外走,眾人都擔心是呂端的黨羽要闖進來救人,各自戒備,護著江泰來到門外。
門外那九十九個打著燈籠的壯漢,可不是隻為了裝門面擺氣勢,一旦有事這就是江宅的護院。此刻這些人裡三層外三層把來人圍在中央。
江泰出來一聲喝,這些黑衣漢子閃開一條路,大家一看都把心放了下來。
被圍在中間的只有一個人,正掄圓了揮舞著一條鏈子鞭,雖然被百倍於己的人包圍,臉上卻全無懼色,反倒在大呼小叫地喊著:「什麼漕幫不漕幫,老子不怕,不把我妹夫放出來,我一把火燒了這宅院。」
他不怕,古平原可真嚇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大喝一聲:「劉兄弟,把鞭子放下,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就胡亂撒野。」
劉黑塔一看見古平原,立馬咧開嘴樂了,拍了拍胸脯:「古大哥,怎麼樣,還是我行吧,幾下鞭子他們就服了,這不乖乖把你放出來了。」
劉黑塔又叫「妹夫」又喊「大哥」,把眾人都聽愣了,白依梅更是特別注目於他,身邊的張皮綆卻是滿臉訝然,睜大了眼睛看著劉黑塔。
古平原哭笑不得,趕緊衝著江泰圓場:「江幫主,實在對不住,這是我一個兄弟,他性子太糙,想必是等得著急,過來催催,絕不是對漕幫不敬,更沒有冒犯之意,還望幫主和各位老大恕罪。」
江泰現在一腦門的官司,哪有心思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皺著眉頭擺擺手,意思是算了。
古平原見劉黑塔還不服氣,還想再說,生恐他闖下大禍,一把拖了他就走。
「哎,哎……」劉黑塔被扯著離開了江家,走出了一里多地,黑著臉不走了。
「黑塔兄弟,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哎,先別問我,我問一句,古大哥你到這兒到底幹嗎來了,不說是為了辦糧食嗎?」劉黑塔一臉的不忿。
「對啊,就是為了辦糧,不然我來找漕幫做什麼。」
「古大哥,我妹子對你可是一心一意,你要是當陳世美,我可就敢拿狗頭鍘鍘你。」
古平原氣樂了:「你這說到哪兒去了,我哪兒對不起玉兒了。」
「方才在門前站著的那個女人,我見過,不就是當初在徽州,你帶了陳玉成去救的那個女人嗎,她不就是你在京城客棧裡說的青梅竹馬非她不娶的那個女人嗎?怎麼就這麼巧,她也在這兒呢。你說吧,是不是藉著辦糧食來會老相好!」劉黑塔氣哼哼地往道邊樹上一倚,斜著眼睛看向古平原。
「我……」古平原真是冤到骨子裡了,心說怎麼著,我才在漕幫發了一個毒誓,立馬就又要在這兒再發一遍嗎。
「你還真別不信,事情就真的是這麼巧,我是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她,不然……」「不然怎麼樣?」劉黑塔緊叮一句。
「不然……」是啊,不然怎麼樣,難道就不來漕幫了?三日之後明知道白依梅依舊在此,不還是要來嗎?古平原不願意騙劉黑塔這個實誠人,可是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話來讓他相信自己別無他念,張口結舌望著他不語。
「哈哈哈!」劉黑塔忽然大笑起來,「古大哥,我信你。你要成心騙我還不容易,編不出瞎話,恰恰說明你方才說的是實話。」
古平原這才鬆了口氣,頭一次發現這渾人還是挺有心眼的。
「現在該說了吧,你不是在徽州幫閔老子打理茶場,怎麼忽然到了這兒?」
「我妹子前幾天就偷偷派人回了徽州送信,特意把我叫了來。說是你要到漕幫談生意,這些人都舞刀弄槍的,擔心你有危險。我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我下午到順德茶莊,你們是上半晌走的,玉兒請彭掌櫃給我派了個認路的夥計,追著過來了。」
「哦。」古平原這才明白,一想到妻子嘴上不說,心中卻著實擔心自己,他心下自然感動。
「辦完了事兒,該回江寧了吧。」劉黑塔問道。
古平原搖頭道:「事情還在兩可之間,遠非成功可言。不過眼下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白依梅一心與我為難,只希望江泰能通識大體,不要受了她的激。」
「怎麼?白依梅和你翻臉了,是不是因為你娶了玉兒,卻沒娶她。」劉黑塔好奇地問。
古平原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中間的事情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劉黑塔性情粗疏,萬一口不關風,那可不是玩的。
「不必往返奔波了,就在鎮江府住上三天,我先回去看望家裡,順便等著赴江泰的約。」
蘇紫軒含笑看了身邊的四喜一眼,四喜正欽佩地望向她。這位小姐果然料事極準,她說白依梅是聰明人,知道怎樣去用那封梁王託她還給江泰的信,白依梅就真的做得令人擊節讚歎。
她不僅沒有把信還給江泰,而且利用這封信,半是要求半是脅迫,硬是逼得江泰重開香堂受了自己做關門弟子。為了在漕幫中能更加高人一頭,她索性又讓江泰收了自己做乾女兒。一杆虎皮旗,足以震懾山中百獸。這一公一私兩重身份擺出來,至少在運河上,沒人敢和她挺腰子說話。
白依梅這麼做,主要是想借用漕幫的勢力,來做一件天大的難事。
她到兩江後,派張皮綆一番打聽,得知英王當初的部下,除了年老體弱和受傷難愈的被當場斬殺之外,其餘七萬餘人都被髮遣至兩淮鹽場做苦工,由於受了不少非人的折磨,再加上幾次逃跑都被官軍發現擒斬,鹽場裡每天都有被抬出去的屍首。現在人數已經驟降到五萬,剩下的也不過是苦苦煎熬。
這越發堅定了白依梅要把這幾萬人救出去的決心。在她心中,始終堅信如果不是因為古平原使詐,英王和他的部隊不會被僧格林沁一網打盡,自己的丈夫不會死得那麼慘,這些太平軍的將士也不會落入如此悲慘的境地。而古平原之所以要害陳玉成,還是因為對自己舊情難忘,希圖能再續前緣。
所以,白依梅既恨古平原,也隱隱覺得自己是紅顏禍水。她激怒僧王殺了苗沛霖,又借捻子的手殺了僧格林沁,按理說還剩下一個仇人古平原,也是最好對付的一個,可白依梅一閉上眼,想象著古平原像苗沛霖和僧格林沁一樣身首異處,就不由得猛睜開眼,無法再想下去。於是她決定先救人,把這幾萬當初與丈夫共患難的弟兄救出來,她覺得這是能補報罪戾的唯一方法,也是此生能為陳玉成做的最後一件事。
救人說來容易做起難,江南如今到處都是湘軍,這幾萬人就算逃出鹽場,只怕跑不出幾十裡就要被官軍追上,那之後更是生不如死。所以白依梅要攀上漕幫,漕幫在兩江一帶是「土皇帝」,糧船可以運人,堂口可以藏人,星羅棋佈在各地的幫眾都可以做掩護之用,真正是大有用處。
這些打算,白依梅並沒有瞞著蘇紫軒,蘇紫軒呢,因為另有想法,所以極力攛掇她加入漕幫。眼下事情起了變化,白依梅來找蘇紫軒是為了問計。「你不是想給湘軍造反籌集軍餉嗎?如今有個天賜良機。」
白依梅把事情講述一遍,蘇紫軒眼睛頓時亮了,她合上摺扇,繞著八仙桌走了一圈,輕輕拍在桌上。
「這事兒得去找漕運總督吳棠。不能讓古平原把這筆糧食生意做成了,否則兩江民心就穩了下來,而我要的是個‘亂’字。再者平白送姓吳的這麼大好處,得讓他有還有報,讓你在幫中立上一功,那這件事情就十拿九穩了。」
「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清江浦。」白依梅已經伸手推開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