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為我來,天下攘攘,皆是我去!」古平原把《貨殖列傳》裡的兩句話稍作改動,對著自己輕輕說道。
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隅之商,而是天下人的商人。
「大哥,讓我去江寧幫你做事吧。在這兒整日聽暮鼓晨鐘,誦經說法,再待下去我乾脆出家算了。」古平文臉上大有求懇之色。
古平原向觀音閣里望了一眼,香菸繚繞中,隱隱約約能看見母親虔誠跪拜的背影:「小聲些,這是佛寺,說這些不敬的話,萬一被娘聽到了,她老人家可不會高興。」
古平文受了責備,訥訥地不敢再言語。古平原忽又一笑:「放心吧,大哥早就給你安排了個好差事。」
「什麼差使?」古平原又興奮起來。
古平原跟隨禮佛不是一次兩次,側耳一聽,知道這卷《地藏經》誦完至少還要半個時辰,便將弟弟叫到後堂一處清淨的禪房,問道:「去杭州,你可願意?」
「上有蘇杭,下有天堂。」古平文怎麼會不願意,不過到了杭州做什麼,他可一點都不明白。
「西湖畔南宮世家所把持的龍井茶暢銷杭州,難不成要去與他們打擂臺。」古平文不喜與人爭執,眉間頓時就有了愁色。
「要是打擂臺爭地盤,我就請江寧彭掌櫃或是徽州侯二爺出面了。二弟,你為人謙沖和善,做事情能為人著想,一向人緣很好,這是你的長處。我讓你到杭州去,就是要用這一點。」
古平原是受了胡老太爺的啟發,長毛一滅,南北商路便可暢通,這是十年來的一個大變局,裡面蘊藏著無數的商機,古平原就是抓住了其中之一。
「這十年,北方客商買茶,最遠不過到杭州,大部分還是來買徽茶,那是因為戰亂的緣故,南北隔絕,只能從徽州進貨。我在山西時,晉商的喬致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江南運來一個車隊的茶葉。」古平原不願意表功,其實這條茶路還是他幫著喬家打通的,「滇商、閩商已經憋著這股勁兒很久了,恨不得能讓裝滿茶葉的大車長上翅膀,飛到北方來。不過貨物雖多,運力卻不足,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的貨擺在庫房裡發黴,卻運不出來。」
這就是古平原看到的機會。杭州是京杭大運河的起點,他打算在杭州碼頭邊上建一個大貨棧,專門做茶葉的轉運生意。雲南、江西、福建的茶車到了杭州卸貨,最多在貨棧放一夜,第二天就裝船啟運,沿著運河直放直隸通州。
「杭州我沒去過,人生地不熟,要買地皮建貨棧,還要和碼頭上的車船店腳牙打交道,這……」古平文有些打怵。
「凡事總有第一次,沒去過怕什麼。」古平原拿出一封信遞給他,「你拿著這封信去找杭州的胡雪巖胡東家,這貨棧我送了他一成的乾股,也就等於是他自己的生意,請他派幾個得力的夥計給你。」
有「胡財神」做後臺,古平文頓時心情一鬆,臉上也泛出笑容。古平原卻還要考考他:「依你看來,這樁生意最大的難處在什麼地方?」古平文認真想了一會兒,答道:「難處大致有兩點。一是要招攬來大批茶商,有足夠的茶葉能夠裝船,不要讓貨船在運河裡排隊等著;二則正好反過來,要有足夠的貨船來裝運,茶包若是在碼頭上堆上幾天,可就砸牌子了。」
「說得好!」古平原也綻開了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二弟,你做生意的本事著實長進了。」
「那還不都是大哥平日指點的好。」古平文略顯靦腆。
「自家兄弟,說什麼客氣話。你方才說的第一點,最是關鍵,任何買賣都講究個開門紅,咱們這個貨棧尤其如此,要讓南邊的茶商看到貨棧運營得熱熱鬧鬧,卸車裝船便捷無比,他們自然就樂意給咱們生意做。所以你未到杭州之前,先去洞庭商幫找我的把兄陳七臺,上次他到徽州時,我已經向他透了口風,咱們請他幫忙,將北運的碧螺春全部交由咱們這家新貨棧啟運,先把生意做起來。」
「那太好了。」古平文興奮不已,「船呢?」
「這不急,貨棧開張時一定有船。」古平原篤定地說。
「那,既然我在杭州開貨棧,咱家的蘭雪茶生意,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古平原瞟了他一眼,故意嘆了口氣:「二弟,你雖然長進了,可到底還是差著火候,沒能瞧出這生意最大的利藪所在。」
「啊?」
「你倒是想想看,南邊來的茶車在碼頭卸貨之後,這空車回南運什麼啊?」
古平文呆了一呆,隨即又驚又喜道:「歷來車船回空,運費只有來時的一半,敢情是利用貨棧把各地的茶車吸引過來,然後運咱家的蘭雪茶到、到……」
古平原含笑點了點頭。
弟弟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大哥,你這生意經可真想絕了。」
「天下熙熙,皆為我來,天下攘攘,皆是我去!」古平原把《貨殖列傳》裡的兩句話稍作改動,對著自己輕輕說道。
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隅之商,而是天下人的商人。
就在兩兄弟雄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生意時,金山寺後山的一處僻靜山坡,有個年輕女子正氣急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女子面前跪了一個黑大個兒,邊比畫邊說,細一聽說的是:「我都問過了,你娘始終不肯原諒我妹子,也不說為什麼。親家母那兒我是沒轍了,只好請你告訴我,當時她問你什麼了,怎麼就突然拿我妹子當了仇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古雨婷,另一個不用問,當然是劉黑塔。他問過古平文,知道古家婆媳之間,還像離開徽州時一樣,常玉兒被古母冷落如故。古平文言辭中對妹妹古雨婷頗有不滿,認為解開謎團的關鍵就在古母問她的那句話上,可是她卻始終不肯吐實,以至於大家都無從解勸,弄成了個僵局。
劉黑塔聽了,腦袋一熱便把古雨婷約到了後山。古雨婷心裡怦怦直跳,不曉得劉黑塔要對自己說什麼,少女心事,半是羞澀半是期待。不料想劉黑塔找了塊平整的石頭讓她坐下,不由分說「咕咚」跪倒在地,把古雨婷嚇得一躍而起,轉身避開。
劉黑塔一開口,古雨婷還是搖頭:「不能說,娘不讓我說。」劉黑塔問來問去,古雨婷就是這兩句話,意甚堅決。
劉黑塔見她真不說,也急了,一瞪眼睛:「古姑娘,我給你磕頭總行了吧。你要是不說,我就一直磕下去,管它一千還是八百,磕死算完。」說著就要拿腦袋往地上碰。
古雨婷知道他性子剛強,自己一個女流之輩,萬萬阻止不了,一急之下,「哇」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跺腳:「你這麼大個子,成心欺負人。」
這一哭真管用,劉黑塔立馬傻了眼,雙手亂搖:「別、別、別哭,我這不是為了我妹子嘛,古姑娘,我給你賠不是。」
古雨婷看他那副惶急的樣子,心腸頓時一軟,想到劉黑塔的性格,為了自家妹子,不惜下跪磕頭,還是對著一個女人,也真是令人感動。
「劉大哥,我要是說了,你聽過之後會後悔的。」古雨婷咬著唇,
「不會的,只要你肯說,就是我的大恩人。」劉黑塔見她語氣有些鬆動,喜出望外。
「好。為了你,為了你我才說的。」古雨婷在地上划著腳尖,嘴裡微若蚊吶地說著。
「什麼?」劉黑塔還當她已經說了,卻又聽不清,急得瞪著眼睛大聲問。
「那天,娘是這麼問我的,她問嫂子的左、左乳下是不是有個紅色胎記,像新抽的柳葉那麼大。」古雨婷聲音稍大了些,也只是勉強能聽到而已。
劉黑塔屏著呼吸,一字不落地聽完,眼睛裡變得一片迷茫:「這、這是什麼意思?」
「大哥成婚當日,是我幫嫂子沐浴更衣,所以我知道,確實有那麼個胎記。」古雨婷其實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古母問這句話的意思,可是又不好明說,這些日子一直憋在心裡。
劉黑塔張著嘴「啊」了半天,才猛一下明白:「你娘是說玉兒德行有虧?」
「不可能!」他大喊大叫起來,妹子與自己打小一起長大,在他心裡玉兒那是天下第一冰清玉潔的人兒。
「我也相信大哥不會找一個有辱古家門風的女子進門。這也許是個誤會,可是怎麼去化解呢,難不成就用這句話去問娘?」古雨婷無奈地說,「劉大哥,我把這話說出來,是去了壓在自己心頭一半的石頭,可是這石頭就壓在了你的心上。你聽我一句,眼下雖然還僵著,可是畢竟面上風平浪靜,不如就這麼拖著,時間長了也許就過去了。至於我方才說的那些,你跟誰也別再說,對大哥和嫂子都不要提,其他的人就更不能說,不然只怕平地起風波,任誰都收不了場了。」
劉黑塔傻眼了,早知道還真不如不問,問了又什麼都做不了,只好憋在心裡,這滋味可太難受了。
「這大半年,可真是難為你了。」劉黑塔算是真的理解古雨婷了,而且連帶著不勝感激。
古雨婷得了這麼一句話,眼圈頓時就紅了,心情激動之下,不由得脫口而出:「若不是你問,別人哪怕跪穿這山,磕破這石,我也不會說的。」
劉黑塔站起身,愣頭愣腦地問:「那你為什麼偏偏就和我說了呢。」
古雨婷登時氣急,她本來就性子爽快,乾脆回了一句:「你自己不知道啊?」「既然這話你和兩個哥哥都沒提,那一定是覺得我比你大哥和二哥還親。」
古雨婷頓時臉上飛霞,卻是芳心暗喜,看來這半截黑塔總算是開竅了。
「那這麼辦吧,我收你當乾妹子,到時候我又多了一個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妹妹。」劉黑塔認真地說。
古雨婷簡直難以置信,望了劉黑塔半天,才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
「你、你簡直是天底下最渾的渾人。」
「這不願意認就不認唄,幹嗎罵我呀。」劉黑塔看著古雨婷跑遠的背影,兀自不解地摸著黑大腦袋。
古平原再到漕幫赴約時,並沒帶脾氣火爆的劉黑塔,而是隻身赴會。這一次知客早就得到囑咐,見了古平原就將其延入客堂,江泰隨即從後宅出來相見。
「江幫主,萬請節哀,保重身子才好。」才幾天沒見,江泰彷彿更加虛弱,面上都是愁容。
「多謝古東家記掛。我老了,很多事情有心無力,想帶著漕幫再大幹一場,只怕是難了。」江泰半眯著眼,緩緩搖著頭。
聽話聽音,古平原一聽就知道江泰直接就說到了正題兒上,對這筆生意恐怕已有定見。
那麼到底是怎樣呢,是應還是不應?古平原屏氣凝神地望著江泰。
「這幾天我始終在考慮漕幫的將來。我覺得你說的都很有道理,漕幫現在確實是要做一件揚眉吐氣的事兒來擦擦招牌,這件事既能得名聲,又保證了秋收的漕糧,實在是一舉兩得,我打算……」
「乾爹先別忙,一舉兩得算什麼,還有一舉三得的事兒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古平原聽聲音就知道是白依梅來了,他知道白依梅始終怨恨難消,認為是自己把陳玉成騙到了壽州城裡。古平原幾次想解釋,開口之前自己就先氣餒,畢竟那封洪秀全的「親筆信」的確是偽造的,雖然用意是絕了陳玉成回援天京的心,勸他投降清軍,可畢竟事情因此而起,才最終鑄成大錯。
古平原覺得在事理上已經辯無可辯,唯有一片心可對天日,卻又不見諒於白依梅,一想起此事便好不灰心,連口都懶得張了。
正因如此,古平原在白依梅面前自覺得就像矮了一截。像眼前這筆生意,原本可以理直氣壯侃侃而談,但是隻要一對上白依梅的眼神,心便是一痛,所有爭執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等於是只能捱打還不了手。
「你說什麼一舉三得,是什麼意思?」
江泰對這個乾女兒也很是頭疼,她手裡那封信,就像一桶火藥,說不上什麼時候就把漕幫炸個底朝天。
「這幾天,女兒去找吳大帥了。帶了幾句話,大家不妨聽聽。」白依梅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白衣,不帶一點花色,頭上只別了一根荊木釵。她可不是一個人進來的,身後跟進來一幫人,個個打扮都差不多,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都是通海幫的得力干將,在為他們的老大服喪。
「哪個吳大帥?」江泰皺皺眉,心中判斷著白依梅帶著這些人來的用意。「還能有哪個。」白依梅笑了一下,「吳棠吳總督啊。」
漕運總督吳棠,是朝廷規定的總掌運河上下漕糧徵收、運送、歸倉的總督,凡是與漕運有關的事情都歸他管,對於漕幫來說那是尊得罪不起的菩薩。
白依梅與蘇紫軒二人連夜趕到漕運總督衙門所在地—淮安清江浦。蘇紫軒辦事很有手腕,找到漕督的管家,送了一份很厚的門包,第二天就見到了吳棠。
吳棠起初不知道什麼事,等聽完了這兩人的來意,頓時大為興奮。
就像古平原說的那樣,這十年來,漕運幾乎處於停滯的狀態,一是無糧可運,二來一條運河被官軍和長毛各自攻佔,水道不通則糧船不行。這一來漕運總督就處在一個很尷尬的地位,原本是個肥缺,如今卻變成了天下第一的苦缺。吳棠這些年既撈不到什麼油水,又要應付朝廷對漕運的連番催責。責成州縣徵糧吧,地方上應付繁重軍務還來不及,就算有糧也要先交給湘軍做軍餉,不然曾國藩動本參人,曾國荃瞪眼殺人,都不是好耍的。故此州縣哪裡有工夫理睬吳棠,都是敷衍了事,十成中還收不到一成。弄得吳棠上下交攻,裡外難做,好處弄不到,軍機處擬發的處分旨意倒接了好幾封,整日在後堂唉聲嘆氣。
白依梅登門拜訪,先提出手上有三十萬石的糧食,願意作價賣給官府作為漕糧。又代表漕幫承諾,運河如今通了,可以即刻啟運,先到清江浦集中過數,然後運往京郊通州。
這在吳棠真是喜出望外。他早就在琢磨,要挪動一個差事,看上四川總督這個位置。四川是天府之國,天高皇帝遠,當幾任「土皇帝」,比起四處受氣的漕運總督來說簡直是天壤之別。
想要動這個差事,人情方面,吳棠是夠了,因為他有一個別人比不了的優勢—他曾經有恩於當今西太后慈禧的母家。那還是慈禧尚未入宮之前,吳棠在安徽當一任知縣,半夜聽說有故交的靈船載著棺材過境停泊,便派手下人去送了二百兩銀子的奠儀。等到手下人回來交上回帖,吳棠一看,姓名籍貫完全不對,帖上寫的是京城滿洲人氏,姓葉赫那拉。原來當時有兩艘船同時泊在碼頭,偏巧都是運棺材的,這手下人糊里糊塗弄錯了,把銀子送到了不該送的那家。
吳棠大發脾氣,要人去把銀子追回來,被手下一個師爺勸住了。師爺一直在旁聽著,知道這家葉赫那拉氏的船上沒有男丁,出面接奠儀的是一個還沒有出閣的滿洲姑奶奶,待人接物很是精明。他便勸吳棠,說八旗的姑娘將來都有進宮之望,這女子聽起來很聰明,又通人情世故,萬一得寵,那是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奧援,何妨就將錯就錯,落了這個人情。
吳棠一聽有道理,於是改變了態度,又帶著聽差親往船上致祭,送了路上用的米麵等物,很是敷衍了一番,使得船上的一家人感激涕零。
出面的那位女子當然就是如今的慈禧太后,她當初扶父親靈柩從任上返京歸旗的一路上,真是見識了「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埋」,沿路無人理睬,悽悽惶惶中遇到了吳棠這個熱心人,真如雪中送炭,錢糧事小,那份心意真是讓人煲貼。
慈禧早就有意要報恩,自從在圓明園「天下一家春」得寵之後,枕頭風一吹,吳棠官符如火,一路從知縣、知府升上去,幾年間連升道臺、臬臺、藩臺。兩宮垂簾之後,吳棠又越過巡撫一級,直接升到了漕運總督的位置。
他這個人沒什麼才幹抱負,當官就是為了發財,官居一品再無頂頭上司,更是肆無忌憚地幹了起來。結果過了不到半年,就因擅自發賣黃漫涸地,十幾位御史言官聯名參他「拆堰制災,圈城賣地」,按理說應該革職拿問,就是因為慈禧太后為其撐腰,僅僅得了個輕描淡寫的「降級罰俸,留任觀效」的處分。
有這麼個大靠山,吳棠當然有資格「想入非非」,但是四川總督一職不比漕督,那是西南重鎮,想要慈禧太后為他說話,必須得有個由頭,最好是能立上一功,得蒙降旨褒揚,那就十拿九穩了。
吳棠這些天就為這件「功勞」茶飯不思,沒想到真就有人送上門來了。他大喜過望,立時找來幕府中管細務的師爺,與白依梅談了一整天,從裝船到啟運再到交接,糧錢如何給付,這些事都談得妥妥當當,白依梅這才返身回了鎮江。
「吳總督說了,難得漕幫能和官府一條心,他自然不會虧待咱們。雖然眼下無法給付全部糧款,但可以變價逐年給還,而且按照錢莊放賬的利息來算。我和漕督的師爺算過,這樣一來,等到銀錢結清那一天,這筆銀子利滾利,可以達到九兩五錢一石,遠高於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黑心商人給的五兩一石的價兒。」
這是指著和尚罵賊禿,古平原只能苦笑。白依梅見江泰沉吟不語,知道前日古平原那番「名利雙收」的話著實打動了他,想要讓他改變心意還要再加把力。
「乾爹,有道是縣官不如現管,與其向兩江總督賣好,不如放交情給漕運總督。漕幫是朝廷有旨意歸漕督管轄的,何況眼下人家就捏著咱們的把柄呢。」
「把柄?」江泰一驚。
「那師爺說,漕督文案上有整整一百張稟帖,都是運河沿岸鄉紳聯名所遞,告的都是漕幫橫行不法的情事。這些稟帖要是變作夾片,放在奏摺裡,那咱們漕幫可就有大麻煩了。」白依梅抬眼看了看面色忽變的江泰,又變作輕鬆的口氣,「如今不妨事了。吳總督說,看在這三十萬石糧食的面上兒,這些稟帖他做主壓下了,就當沒這回事兒。萬一有人越過漕督去京控,吳大人也願意力保漕幫,到時候就說‘水匪冒充漕幫為惡’,一句話就開脫了咱們。」江泰這才鬆了口氣。古平原眼看他心思活動,大為著急,剛想說話,白依梅卻搶先道:「一舉三得嘛,這才兩樣,最後還有件事,乾爹聽了只怕更高興。」
「哦?」
白依梅卻轉過身,面向通海幫的幫眾,面容霎時沉靜了下來。
「各位爺叔,我雖然是乾爹收的關山門弟子,可是不敢妄自尊大。接下來的話,有些我已經擅自做主,但是如今回到家門,事情還請大家拿主意定下來。如果我辦得不對,甘受家法懲處。」說著蹲身福了一福。
白依梅容顏俏麗,做事幹淨利落,說話又謙和,本就很得幫中人好感,再加上當場揪出了呂端這個叛徒,等於是為徐老大報了仇,更是受通海幫的感激,如今已經有很多人尊稱她為「大阿姐。」這時大家七嘴八舌說道:「大阿姐放心,你
是為了幫中事出力,誰敢派你的不是,哪個來怪罪你。」
「既然如此我就說了。」白依梅含笑點頭,「這些年來,通海幫走私販鹽,一路上的巡檢、關卡都是徐老大打通的關節,如今他不幸去了,這條路也難走了。」
這是實話,通海幫如今人心動盪,除了徐繼成身死之外,就是想到今後販私鹽的路必定困難重重,以至於人人心裡沒底。
「我與吳總督的師爺已經談妥了,今後但凡能照應的地方,漕督衙門都會睜一眼閉一眼,只要咱們的弟兄不抗官兵,不運軍火,私下裡販鹽的事兒,漕督可以不管,就當作是對三十萬石糧食的酬庸。」
這話一說出來,通海幫上下無不驚喜,彼此相望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大阿姐,此話當真?」有人搶著問。
「千真萬確!當然這話不能明說,更沒有文書契約,可是人家的意思到了。我也許了諾,今後販鹽的好處裡少不了漕督的一份孝敬。」
「阿彌陀佛!要真是這樣,咱們走私販鹽就不必像以往那樣畏畏縮縮,一條糧船上面裝糧,下面裝鹽,走著唄!」通海幫幫眾臉上一掃陰霾。
白依梅抿嘴一笑,轉向江泰:「乾爹,我這三天來回清江浦,把事情都談下來了,至於做不做,還得您老爺子一句話。」
江泰看了看白依梅和她身後滿臉興奮之色的通海幫眾人,又看看等在一旁的古平原,把這「一舉三得」與「名利雙收」顛過來倒過去地想,終於嘆了口氣。
「古老弟,方才我這乾女兒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江泰為難地說,「我作為當家人,不能不為幫中弟兄多想一些。你說的名利都是以後的事兒,可是漕督許下的這三件事都是眼前的實惠。先不說別的,把各地鄉紳的狀紙壓下來,就是對我漕幫的莫大關照,不然,還不知有多少幫中弟兄要吃官司受刑罰。再者一說……」他看看通海幫眾人,漕運總督的許諾對通海幫來說是個提振士氣的大好機會,而且今後販私鹽得利一定很多,看得出通海幫對此極為滿意。自己要是把這事兒硬攔下來,搞不好通海幫能一怒之下破門,離開漕幫自立一派,那怎麼對得起祖師爺。
「多的話我就不說了,這次對不住老弟了,來日有機會再行補報吧。」江泰帶著歉意道。
「江幫主言重了,生意嘛,本來就是一好和兩好,勉強不得。不過……」古平原對著白依梅道,「依梅,我有句話想和你說。」
「誰是依梅?」白依梅眉毛一揚,冷峻地說,「你沒聽見他們叫我什麼嗎?」
古平原點點頭:「大阿姐,借您一步,說句話行嗎?」
白依梅隨著古平原走到一邊,低聲道:「古平原,我話說到前頭,這筆生意你做不成,別白費工夫。至於你我之間的賬留著慢慢算,我不怕你跑到天邊去。」
「我們之間的誤會將來一定能解開,這我也不急。可是眼下這筆生意,你說要將這三十萬石糧食當作漕糧運到京城去,漕糧是天庾正供,是分發給神機營、豐臺大營、西山銳鍵營還有關外八旗的米糧。他們沒有捱餓也不等米下鍋。反倒是江南百萬生靈,他們都在忍飢挨餓,日夜盼著這批糧食。」
「哈哈!」白依梅笑了,冷冷的笑聲中有說不出的譏諷,「江南百姓?你說的是清妖治下的百姓吧,那與我何干,就算是全都餓死了又怎樣!」
古平原被她堵得一窒,半晌才艱難地說:「依梅……」
「不要叫這個名字,你不配!」白依梅忽然激怒了。
「大—阿—姐!」古平原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艱難地擠出來,「難道你就真看著那麼多的人餓死嗎,那是一條條人命。只要這三十萬石糧一到,這些人就能活下去,那些翹首以盼的饑民,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孩子?」白依梅眼中瞬時怒火中燒,狠狠地瞪著古平原,像是要把他活活燒死,「你以為我沒有孩子!」
古平原猛一下想起來了,當初在壽州城外,陳玉成曾經向他透露過,說是白依梅已然有了身孕。
「你、你的孩子呢?」古平原怔怔地問。
「你問這做什麼?那是我和英王陛下的孩子,你想把他獻給清廷邀功請賞?」
古平原聽到她這麼說,心裡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只得閉上眼搖了搖頭。
「哼!你別妄想了,這孩子我已經把他殺了。」
「啊!」古平原心裡猛一縮,張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白依梅。
「對,我親手殺的,他沒有機會喝一口奶水,也沒有機會看一眼初升的太陽,你說這是拜誰所賜呢?」白依梅的臉色又恢復了平靜,像是在說著一件毫不關己的事兒。
古平原心如刀絞,白依梅湊近了他,輕輕道:「別說我不給你機會,你現在就大聲說出來,說我是英王陳玉成的妻子,是逆賊王妃,漕幫必不敢庇護我,那你的生意不就做成了?」
「哈哈……哈哈哈!」古平原忽然笑了,笑中帶著淚,帶著憤懣與不甘,「自小相識,你就這麼看我嗎,覺得我會為了生意而置你於險地?我答應老師要好好照顧你,我所做的也無非就是為了讓你能平平安安。」
「那你做得可真好,不枉了我爹捨命救你。」白依梅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扭臉走到江泰面前。
「乾爹,古東家說這生意他不做了。他回去後自會向兩江曾大人解釋。」
江泰無言地點了點頭,剛要端茶送客,古平原忽然走回來,揚聲說了句:「這筆生意就算了,不過我說的話不能就這麼算了。」
「哦,古老弟,你這是什麼意思,指的又是哪一句話呢?」江泰不解地問。「當初我剛一進貴宅,曾經說之所以來此,不僅是為了替曾大人買糧,而且還是為了給漕幫弟兄開條路,為了大家今後的生計和幫中百年基業著想。」
江泰聽完更糊塗了,不錯,當初古平原是這麼說的,可是如今買賣不成,這其他的事情自然也就無從談起了,他為什麼又重提此事?
「買賣不成仁義在。難得江幫主不嫌棄古某是個初來乍到的空子,願意和我商量生意,那我自然要投桃報李,絕不會做半吊子,說了不算。」古平原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要錦上添花,不料事情起了變化,他很快就做了決定,在兩江做生意,漕幫一定要交,而且此時放交情,更加讓人見情。
「古某代表徽商與洞庭商幫的陳七臺陳主事和杭州埠康錢莊的胡雪巖胡東家聯手在杭州碼頭開了一家大貨棧。事情正在辦,很快就好。杭州是運河起點,我們打算將來把東南和西南運往北方的茶葉生意都攬過來。與其另造新船,不如就用漕幫的船,將來北貨南運,自然要勞煩漕幫。這筆生意,江幫主可有興趣?」
江泰在運河上跑了一輩子,一聽就知道這是人家在挑自己發財。漕運一年一次,去時運糧,返程稱之為「回空」,有時也帶些雜貨,但那都是時有時無的生意。如今徽商、洞庭商幫還有胡財神聯手做生意,不問可知必定貨源滾滾,到時候一年到頭,運河上的漕船往來穿梭,走一程就有一程的水腳銀子,興旺發達那真是指日可待。江泰想到這兒,佝僂著身子,走下正中的交椅,拱手一禮:「古老弟,你的為人心地我真是領教了,漕幫受惠甚多,不知何以為報,至於方才那筆糧食生意嘛……」他又為難地看了看一旁面帶冷笑的白依梅。
「不敢當,您老太抬舉我了。這事兒說到底是彼此相幫,至於糧食生意既然漕幫已經和吳大人談妥,我絕不敢讓您為難,此事就當從來沒提過好了。」
「老弟,你可真是落門落檻。好,這個情,我江泰替漕幫領了。」江泰用一雙佈滿青筋的手按在古平原肩上,衝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古大哥,這可就是你不對了。」劉黑塔一拍大腿:「按你這麼說,這事兒分明還有緩兒,你再說一說,江泰指不定就能把生意給咱們。現如今你一口回絕,那這三十萬石糧食上哪兒找去。」
彭海碗在一旁也深深點頭,只不過這是店東做的決定,又與茶莊業務無干,他自然是不好插嘴。
古平原先不回答,對著彭海碗道:「胡老太爺要我來江寧,幫他整頓茶莊,重整旗鼓,這一點如今我做到了。關於茶葉生意,彭掌櫃你是內行,原先怎麼做,現在就怎麼做,該守成還是開創,全看你的判斷,我絕不插手。我辦這家南北貨棧,就是開一條路,方便你去走。」
彭掌櫃心裡清楚,古平原這是把話說得太謙虛了。杭州是水陸要衝,這家貨棧碼頭何止是一條路而已,那是咽喉要道,兵家必爭之地。有了這個碼頭,一則運費必然低,與別家競爭就有了優勢;二則掌控了運輸中轉的必經之地,茶商就必須要與徽州茶莊打交道,這裡面的好處一天兩天看不出,可時間長了,自家那就隱隱成了茶業生意的龍頭,成了南北茶商裡的泰山北斗,光靠這份名氣,就可立於不敗之地。
彭海碗心裡暗挑大拇指,胡老爺子找這麼個人來做聯號生意,當真是慧眼識人,外人以為是古平原佔了胡家的便宜,其實是胡家沾了人家的光。
「開疆拓土最是累人,怎麼能讓二爺去呢?東家,你把這事兒交給我吧,我一定不辱使命,將來我見了老太爺也能表表功,贖贖罪戾。」彭海碗提了個要求。
古平原微微一笑:「我二弟年富力強,正該去歷練歷練。江寧的生意主要靠歷年積攢下的人脈,這全仗彭掌櫃從中操持,別人難以替代。」
這說的也是,彭掌櫃聽了便不再堅持。
「那糧食怎麼辦,難道就雙手空空去見曾大人?」劉黑塔對此耿耿於懷。
「我後來想明白了。事情已經弄到了漕運總督那裡,要是我堅持非要這批糧,我想江泰能從中勻出一半來給我,但是漕幫就因此得罪了吳棠,不能為了自己做生意而連累朋友。」
「朋友?古大哥,你說的是江泰還是那個白依梅?你做生意一向是無往不利,這次卻弄得灰頭土臉地回來,該不是顧念舊情,憐香惜玉吧?」劉黑塔衝他擠擠眼,卻旋即變了臉色,尷尬地衝著古平原身後笑了笑。
常玉兒一腳踏進門,就聽見哥哥在提白依梅的名字,腳步頓時一滯,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像是什麼都沒聽見,指揮彭家的下人,端上來兩碗蓮子羹,一碗鴨粥,還有幾樣時令的小菜。
「呀,嫂子,這是我家內人該做的事,怎麼勞煩你了。」彭海碗頗不好意思。「一樣的。她白天要做家務事,還要帶兩個孩子,晚上早睡一會兒,何必又叫她。」常玉兒淺淺一笑。
「還是妹子瞭解我,我就不習慣吃那蓮啊藕的。」劉黑塔端過鴨粥,三扒兩扒入了胃,嘴裡嚼一根醬黃瓜,嘎嘣嘣直響。
常玉兒端過蓮子粥,遞到古平原面前:「喝點蓮子粥清清火,為了生意也別太過焦心。」
她在古母壽宴上突逢大變,卻並沒有忘記關心照顧丈夫的傷勢,延醫敷藥,讓古平原受的外傷很快地好了起來。她猜到古平原受傷一定是與白依梅有關,卻一個字也沒有開口問過。她對自己說:「古大哥已經在他老師的小院裡向我發過誓,我就該相信他,他說過今後與白依梅絕無半點男女私情,就算兩人再見面,我也不必放在心上。」可是如今這個名字驟然入耳,心中卻依然還是有些酸楚,面上只是努力不露出罷了。
古平原也猜到她聽見了,刻意解釋反倒顯得心虛,只好宕開一筆:「你放心,生意的事情我已經有辦法了。」
「莫非東家要與湖廣的那幾位大糧商打交道?」彭海碗問道,「我上次提了個陳大戶,他的心可黑著呢。就這幾天,他又出了新花樣。弄了一萬石的糧食裝船運到江上,每日用小船載米運到岸上的各鄉各村,就在村口用大鍋熬粥,熬好了,每碗粥賣十文錢。」
「那不貴啊。」劉黑塔瞅了瞅手裡的碗,嘟囔了一句。
「你以為是像咱們喝的這粥,插筷子不倒,毛巾裹著不滲?嘿,他那粥光可鑑人,拿來當鏡子用都行,用大馬勺在鍋裡撈一圈都甭想撈起幾粒米。陳大戶把米按份兒分,一石米熬出的粥非要賣上二十兩銀子不可,據說還放出話,‘你們不是嫌貴不買我的糧嗎,不要緊,我照樣把糧賣出去,看你們買不買。’唉,各家各戶的小孩子餓得直哭,央求爹媽給買碗粥喝,誰家不得拿錢去買啊,十文錢瞅著不多,可是積少成多,這麼下去,老百姓這點壓箱底的錢,就一天天地被陳大戶給抽走了。」
「嚯,這老小子太缺德了,和那個王天貴有一拼。」劉黑塔最好打抱不平,一聽眼睛就立起來了。
彭海碗不知道王天貴是誰,他有些擔心地對古平原說:「這樣的糧商心都是黑的,您要是去和他們談生意,無異於與虎謀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