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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天下人的商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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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挨處去碰釘子,這種生意太無趣了。眼前就有三十萬石糧食,我為什麼還要去別處找。」

「您的意思是?」

「我還是盯著漕幫這批糧!」

「可這糧賣給吳棠吳大人了呀。」彭海碗不解其意。

「俗話說‘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吳棠是大人,可還有比他更大的人。」

「您是想找人壓吳棠?吳棠是一品總督,要說比他還大,那、那就只有軍機大臣了。」

古平原搖搖頭:「做生意豈能硬來。我說的這個‘大’是‘以小搏大’,四兩

撥千斤。」

「東家,您就明說吧,我實在聽不懂了。」彭海碗徹底糊塗了。

「妹子,你幹嗎笑啊,難道說古大哥要做什麼,你都早就知道了不成。」劉黑塔更不明白,一轉頭見常玉兒面露微笑,便開口問道。

「我哪兒知道。」常玉兒指揮著丫鬟收拾碗筷,望了一眼古平原然後轉身離開,唇邊還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只知道,你們說的那個吳大人要倒霉了。」

天當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京城李宅卻是沉寂無聲,僕人們走路都躡手躡腳。按說夫妻一年沒見面,自然有很多體己話要說,誰知昨夜家宅不寧,李太太在臥房中大發雷霆,與李萬堂大吵一架。主人心情不好,下人自然要識趣,沒事可不要自找不痛快。

「我真弄不懂。像老爺這樣,家裡花不完的金山銀海,不娶妾不說,除了應酬,也沒聽說在外尋花問柳,包養外室。說句打嘴的話,只怕老爺見過的女人,還沒有少爺睡過的女人多呢。」開水房裡,幾個僕人趁著等水開閒聊天。

有個年長的下人一笑:「只怕你真說對了,咱們那位欽少爺真像色鬼投胎。」

「先不提他。還是我方才說的,這老爺也忒有情有義了,怎麼太太隔三岔五就發作他一次,竟像是有意找彆扭似的。」

「大宅院嘛,人多事雜。我進來十年,你進來才不過兩年,誰知道之前出過什麼事兒。」年長的搖搖頭。

「哎,我可聽說這一回老爺再往南邊去,太太也要跟去。」

「不會吧。」有人提出質疑,「昨兒吵得像是要拆房子,今天就要一道出行。這也太怪了。」

「一點都不怪。我聽上房的翠兒說,昨晚太太就是嗔著老爺這一年沒回來,問他是不是在南邊置了宅院,養了小婆。這一回硬要跟著走,那分明是不放心老爺,要時刻看著才行。」

李萬堂自然是聽不到下人的談話。究其本心,他本來不願帶妻子去南邊,怎麼說家中也要留個女主人,可是李太太死活不依,放話說要是不讓自己跟去,那李萬堂也必須留下。

原本是輕車簡從,結果就因為李太太要挪動,跟隨的下人多了十二個,裝行李的大車僱了十六輛,運到通州走水路,又得多僱了三艘船,就又耽擱了幾天。

李萬堂索性一切不管,都交由管家去辦,自己打算坐快船先行回南。沒想到在動身當天來了幾個不得不見的客人。

「四位都是大忙人,居然特意從城裡趕到通州來給李某送行,實在是不敢當。」京城「四大恆」錢莊的四位掌櫃,加起來就等於是直隸介面上銀錢行的四大天王,他們跺跺腳,就能晃倒一大片買賣。今天會齊了一起來,當然絕不會只是為了送行而已。

最先開口的還是性子最急的「恆利」的焦大掌櫃,他用那條唱黑頭的嗓子道:「李東家,你說我們是大忙人,這我們也不敢當,拜您所賜,咱們‘四大恆’離關門倒鋪不遠了,到時候咱們四個閒人還得求李家賞碗飯吃。」

一上來就語氣不善,李萬堂卻權當沒聽見,好整以暇地對「恆興」的張掌櫃說:「上個月到期的那筆利錢不急著提,且存著,夠數之後請幫我匯給天津的馬老闆,付那一筆絲綢賬。」

「李東家,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焦大掌櫃氣得忍無可忍,就差拍桌子了,調門也驟然提高了八度。

「這廳中震得嗡嗡響,我當然聽見了。」李萬堂一下子沉了臉,「怎麼說我也是京商會館的主人,這裡也是京城地面兒,你也未免太放肆了。」

李家是錢莊的大主顧,李萬堂又是京商首領,無論從哪一層說,他發了脾氣,「四大恆」的掌櫃就只能老老實實地聽著。可是今天不同了,焦大掌櫃真急了,騰一下站起來,衝著李萬堂就喊:「虧你還記得‘京商’這兩個字,你可把京商害慘了。」

「哦。」李萬堂還是那副不緩不急的樣子,不再去理焦大掌櫃,反對著這幾人中最是年長和善的張掌櫃道,「張掌櫃,這是怎麼回事兒,李某願聞其詳。」

「這個嘛……」張掌櫃外表看去是個老好人,其實是扮豬吃老虎一路,凡事都願意讓別人打前陣,自己在後面觀望風色,不料李萬堂一開口就找上了自己,他只得抱歉笑笑,語氣和緩地說:「咱們京商一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京城吃皇上。這在京城做生意,全靠官場玩得轉,比方說‘四大恆’吧,那戶部可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打板上供都來不及,更別提剛得罪人家了。」說到這兒,他瞥了一眼李萬堂,見其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心裡也有些冒火,皮笑肉不笑地說:「您真不愧是‘李半城’,一下子就把六部的官吏書辦都

惹毛了。如今人家放話了,甭管是綢緞莊、茶葉鋪,還是藥行、瓷器店,再想得六部的生意,就得和晉商、徽商一道去爭,聽那口氣是爭也甭想爭得來。咱們京商的錢莊就更好了,二十九家官爐房新鑄的官銀優先供應一事被取消,原來定好的貼水也無端端加了二成,這一下子利就全沒了。」

「李老爺,您一向維護京商利益。這一次我們就想不明白了,您幫著外省的曾大人做事,從六部那些官兒的嘴裡生生摳了四千萬兩雪花白銀出來,這可是捅了馬蜂窩了。六部官吏不得好處倒也罷了,您這麼一弄,他們先前搭的銀子也都血本無歸,這是結了解不開的仇哪。」

原來六部的人早就看準了給湘軍辦報銷是一筆油水極豐的「大生意」,也知道辦報銷收支必須與底案相符,不然就要被「駁」。事隔十幾年,其中經手的人不知換過多少,有時候一場敗仗打下來,連軍需官帶賬本,死的死,燒的燒,錢花了多少,從何而來,花在何處,哪裡弄得清楚?

六部敢需索這麼高的部費,當然要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早就做好了替湘軍造假賬的準備。這筆賬越快造出來,銀子也就越快到手,因此部裡書辦與各省佐雜小吏協議,由京裡派人就地查閱藩、釐、關、鹽四庫底案,代為辦理,僱請人手,租賃房屋,採買筆墨紙張,伙食薪水所需,一概由官吏出資共同代墊,將來算部費的時候,一起歸還。

這件事從江寧克復就開始辦,已經辦了大半年,假賬造了整整十大櫃,代墊的銀子少說也花了四五十萬兩。可沒想到,恭親王上朝之時當面請旨,將這十年征伐的所有軍費報銷事務一筆勾銷。這下真如霹靂閃電般,六部官吏美夢成空,還白白賠累了鉅萬之數,這些錢有的還是借了印子錢,滿心以為部費一到就能連本帶利還上,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真有賣房子還債的。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就有人打聽出恭親王之所以上了這麼一奏,是因為李萬堂從中作梗。

「所以我說是結了深仇大恨。從今往後,凡是與六部有關的生意,京商甭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就是連根尾巴毛都搶不上了,您這分明是把京商往死裡坑啊。」

焦大掌櫃聽得心煩,重重一跺腳:「京商做不成京城的買賣,那還叫京商?」

「怎麼不能!」李萬堂聽了半晌沒言語,此時霍然起身,眼神如刀鋒一般掃過來,直視四位大掌櫃,「有我李萬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

四位掌櫃相顧失色,半晌張掌櫃才訥訥道:「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各位,做生意全憑眼光。京商這幾百年只把目光放在京城,靠著官場做生意確實舒服,可是時移世易,如今形勢不同了。過去天下大權都在京裡,六部九卿軍機處,九門提督內務府,與他們結交好了,這些貴人隨隨便便交個條子下去,全天下甭管哪兒的生意,京商都能拿到手。況且彼時京城是天下商人云集之地,所以我們可以坐著做生意,躺著做生意,甚至是兩眼朝天做生意,所謂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像私塾先生教導剛剛開筆的學生子,李萬堂在四人面前踱著步,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道:「你們以為,大亂既平,權柄又該回到朝廷,回到六部,回到那些堂官、書辦手裡了?哼!要是這麼想,京商十年之後就得去喝西北風。」

焦大掌櫃本是來興師問罪,卻被李萬堂劈頭蓋臉一頓訓斥,這口氣實在難忍,爭辯道:「京城乃天下根本,朝廷是大政機樞,京商得天獨厚有此奧援,怎麼到了你嘴裡就變成一錢不值了。」

「你還是不明白。」李萬堂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這十年征伐,可不僅僅是打仗而已。從前朝廷的威勢足以掌控各省督撫,封疆大吏也都是滿漢參半,可是如今漢官得勢,除了湖廣總督官文、兩廣總督瑞麟之外,天下十八省的督撫,漢人佔了一大半,這就是朝廷無力討伐長毛,只能允許漢官自行辦團練,自行募勇籌餉帶來的後果。從前是萬方奉京城,如今是各自為政。督撫權重,內輕外重之勢已成。滿人朝廷如今無拳無勇,就只能把大好江山讓給漢人督撫了。大清還是那個大清,龍椅上的皇上也還是愛新覺羅,可是朝廷在各地官員眼裡可就不再是從前那個說一不二的朝廷了。」

這話聽得人人臉上變色,放在雍正乾隆年間,這番話漏出一句,滿屋子的人就別想活了,就是如今這也是「大不敬」的罪名,李萬堂卻敢當眾侃侃而談。

「不用怕。我說的這些話,就算有人告官,朝廷也只有拼命掩住,絕不敢公之於眾,宣之於口。其實這些道理,兩宮太后和軍機大臣豈有不懂之理,只不過他們也知道,揭開這層面子,裡子也就變不成戲法了。」

張掌櫃城府最深,循著李萬堂的話平心靜氣地去想,不由得就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李東家,您說我們京商還怎麼辦呢?」

李萬堂臉上這才帶了點笑:「朝廷既然已不可恃,京城彈丸之地豈能容身,更談不到掌控商機。這碗水太淺了,而且會越來越淺,等到你們喝不到的時候,再想往大江大河裡跳,那就晚了。」

四位掌櫃聽了這嚴重的警告,齊齊吸了一口涼氣,相顧無言。

「京商要變。我是早就看出來了,這才一爭晉商票號;二爭天下茶王,雖然都未能如願,可是畢竟得了個好結果,兩淮七十二家鹽場足以令李家的生意立於不敗之地,以此為基,在兩江膏腴之地尚有一番大事好做。」

「那我們‘四大恆’佔了鹽場三分之一的股,也跟著沾光了。」張掌櫃急急跟上一句。

李萬堂笑笑不答,接著說:「我之所以不怕得罪六部,就是不再留戀京城的生意,那裡……」

他眼望著京城的方向,續道:「已經沒有商機了。」

「還是那句話,有我李萬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李家不管到了哪兒,都要坐第一把交椅!」

李萬堂說完也不送客,徑直走了出去。廳中的這幾位如果能明白過來,那自然會跟隨自己,如果不明白,則不再值得他多看一眼了。

剩下四位掌櫃呆呆地坐在客房中,他們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李家上百年基業都在京城,費了無數心血堆積出的買賣、人脈,如今說放棄,就真的棄如敝屣,李萬堂不給自己留半點退路,這份決絕狠得讓人心悸。

過了半晌,焦大掌櫃才憤憤道:「李半城太霸道了,他不做京城的生意,也不許別人做,難道要所有京商都和他一道下江南?他以為他是誰,乾隆老子?」

另外三位掌櫃也都是臉色鐵青,心裡各自打著盤算。

「虧我們還尊他是京商首領,讓他主掌京商會館,沒想到成敗蕭何,最後竟是李萬堂一手壞了京商的買賣。」「恆和」的掌櫃不忿道。

資格最老的張掌櫃忽然冷冷一笑,說了一句話,讓其他人瞬間睜大眼睛。

「你們以為他真是京商?」

等來到碼頭,僱好的快船已經早早佔了一處好位置,只待李萬堂上船,便可解纜啟航。

出乎意料的是,李安迎上來惶恐地說:「老爺,只怕一時半會兒難以啟程。」

「為什麼?」

「據說是八旗的兵丁都蜂擁到了通州,說是要找倉場侍郎討個說法,還說要是不遂他們的心意,就一把火燒了通州的糧倉。眼下關卡上計程車卒都被派去維持,沒人驗船,自然不能放行。」

「胡鬧。這些旗下大爺,自落地就有一份皇封的鐵桿莊稼,飯來張口也就算了,居然還要鬧事,真是人心不足。」李萬堂帶著厭惡的神色。

從碼頭走回客棧不過一袋煙的功夫,可是想到李太太那無事生非的臉色,李萬堂決定在船上等。閒坐無事,他便問李安:「八旗兵丁個個遊手好閒,多一步路都不肯走,卻大老遠聚到通州,所為何事?」

李安辦事最是滴水不漏,早就想到老爺可能要問,把事情打聽得明明白白。

「如今鐵桿莊稼都喂不飽這幫大爺,鬧事,不過是為了弄幾兩銀子花花。」原來京裡的駐軍,也就是神機營、銳鍵營的官兵不知從什麼地方得知,有一大批的糧食要作為漕糧運往京師,只要運到了就可以發下來作為歷年來所欠餉米的清償。這本來是好事,可是又有人從戶部弄了一份糧樣,這是兩淮督糧道的差使,要先行將漕糧的樣本送交戶部查驗。這事兒本來是專差,可就偏偏洩露了出來,糧樣在八旗駐軍經常聚會的茶館公之於眾,頓時引來大譁。

這份口糧米質很差,給災民充飢果腹倒可以,八旗子弟吃慣了細面餑餑,哪兒瞧得上這種糟米。這還不算,街頭巷尾又起了流言,說是江南米價極高,而漕運總督偏偏運來這麼一批庫存的糧食充當旗餉,是有意想省下大筆銀子作為湘軍的協餉。

曾國藩率領漢勇湘軍立下不世奇功,本就讓那些滿蒙的將弁軍卒極不服氣。在京中茶館酒肆,只消坐上一會兒,滿耳朵聽到的都是謾罵湘軍的汙言穢語。這個節骨眼上,「漢人的漕運總督把快發黴了的糧食運來給京中旗人吃,為的是省下大筆銀子來給漢人的兩江總督充作軍餉。」就這麼一句話,激得京城裡的旗人和旗營駐軍怒發如狂,很快就相約齊聚通州。通州是運河終點,也是直隸糧倉所在,倉場侍郎常年駐在此地,辦的就是漕糧運收、庫儲、發放的差使。

如今旗人聞風而動,把倉場侍郎的衙門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口口聲聲說如果戶部敢接收這批漕糧,那麼他們就敢一把火把倉場燒成白地,運糧來的船統統鑿沉在運河裡。

這些面帶驕橫蠻不講理的旗營大爺幾乎個個都與當朝勳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像什麼奶媽子的兒子、側福晉的兄弟這都是平常事,還有些人自己就是黃帶子,是開國功臣的後代旁系,身上還襲著爵位,走在大街上看起來不顯眼,亮出身份來連一品大臣都要躬身相讓。

倉場侍郎富朗哈本身就是旗人,最識得厲害,知道一個處置不當,就會被推到風口浪尖,替吳棠擋槍犯不著。於是一面先命人沿運河驛道快馬往清江浦,告訴吳棠把船就泊在淮安,不可沿運河北上。以免訊息傳來,更激怒這些旗兵。

另一面,他托出人來,把旗營裡能出頭說話拿主意的幾個人請到衙門裡,好茶好酒待著,盡力周旋,問他們這麼鬧,到底是想要鬧出一個什麼結果。

旗兵的要求也很簡單,不要這批糧食,而要折價發銀,而且不能按照北方的糧價,只能按江南如今的糧價來折兌。

這就難了,江南糧價是十五兩一石,吳棠怎麼能把這批本就米質不佳的糧食折賣出如此高價?

富朗哈倒也不去多想,反正這是漕運總督的麻煩,於己無干。於是他把旗營官兵的要求和如今通州的形勢詳細寫了一封信,信中告誡吳棠,此事要儘快解決,若是遲了,大有旗營譁變之危,到了那個時候,追究緣由,非革職拿問不可,任誰都無法迴護。這封信富朗哈用火漆封印,派快馬送往清江浦,一切都要看吳棠如何應對了。

彭海碗急匆匆跑進門,一見了古平原就迫不及待地道:「東家,你算是看準了,通州真的鬧起來了。」

「到什麼地步了?」古平原放下手中的書。

「就快要不能收場了。」彭海碗得意地笑著,「您這五千兩銀子花得真值。」

古平原用了三千兩銀子買通駐紮在淮安的督糧道,撿著這批糧食裡最不好的糧樣送了一小袋到戶部。又用一千兩銀子,請戶部一個文案故意把糧樣洩露了出去。剩下的一千兩就是僱人在京城街頭巷尾四處散佈,把江南如今的糧價說給旗營官兵聽,而且造出吳棠之所以要運劣糧是為了省錢給曾國藩發餉的流言。

前後花了五千兩銀子,其效如神,彭掌櫃打探來的訊息是,吳棠接信之後已經慌了手腳,連夜召集幕友商量對策,可都是一籌莫展。

「這位吳總督一著不慎,等於是把自己逼入了絕境。」古平原冷靜地說,「已向朝廷出奏的事兒萬難更改,就算朝廷同意他撤回這批米糧,八旗也不會放過他,這筆折賣銀子非追著他要不可,不給,就等於把旗人都得罪了,吳棠膽子再大也不敢冒這個大不韙。」

「那他要是把糧食還給漕幫,把銀子要回來呢?」彭海碗問道。

「漕幫困頓已久,幫中兄弟等這筆銀子安家已經盼了好久了,把發下去的銀子再收上來,慢說辦不辦得到,就是辦到了,肯定也會鬧出大亂子。漕幫中人豈是善男信女,真要是因此事揭竿而起,吳棠這顆腦袋就甭想要了。他的幕友中但凡有一個明白人兒,就不能讓他這麼辦。」

「照這麼說,他是進也死,退也死,豈不是死定了。」劉黑塔在旁聽著,這時候才插了一句。

「不見得,他還有一條生路。」

「在哪兒?」

古平原微微一笑:「在我這兒。」

「大人,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勸吳棠的是他幕府中一位資深師爺,也姓吳,與吳棠同宗沾親,打從吳棠當縣令起就跟隨他當文案,這些年共過許多機密,真正是無話不談,「咱們已經錯了一步了,要是再走錯一步,不是京城就是江南,不是譁變就是民變,那可就不是擔處分的事兒了。恕個罪說,到時候別說單靠西太后,就是兩宮太后一起迴護大人,恐怕也無濟於事。」

吳棠緊鎖眉頭,在簽押房轉來轉去,煩躁地說:「漕幫的人還沒到嗎?這事兒解鈴還須繫鈴人,我看還要靠漕幫出力。」

吳師爺無聲地搖了搖頭。要漕幫從井救人,那也得江泰能彈壓得住才行,可是他老病侵身,幫中又剛折損一員得力干將,要把剛發到數萬幫眾手裡的銀子再收上來,只怕是有心無力。

「再說,那也不夠數啊。漕督買這三十萬石糧,總計是九兩半一石,漕督衙門先付一百五十萬兩,還有一百三十五萬兩交由幾家大錢莊代墊。就算是把這些銀子都收回來,可是離著京城那些旗人要的十五兩一石的價兒,還差了一百六十五萬兩,這偌大之數從何而來?」

「錯了,錯了。」吳棠痛心疾首,「當初就不該貪這樣的功勞,眼下功沒爭到,卻落了一身的埋怨。唉!」

「稟大帥!衙門外有人遞帖求見。」門房這時來報。漕督也有十營兵,專為彈壓徵糧時挑亂鬧事的暴民所設,稱之為漕標中軍,所以漕督也用得上「大帥」這個稱呼。

「不見,什麼人都不見!」吳棠正在心煩意亂,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吳師爺看出那門房有些猶豫,問道:「是什麼人?」

「他說他在江寧城裡做生意,聽說大帥有為難之事,特來獻策。」

「我這麼多功名在身的幕友都無計可施,卻要一個生意人來出主意,可笑。」吳棠不屑一顧。

這話在吳師爺聽來就有些訕訕地不得勁兒,但是他與吳棠實在是福禍相依,還是進言道:「大人,圜闠之中常有奇才,眼下這筆其實正是生意,何妨聽聽這個商人的話。」

「嗯。」吳棠長出一口氣,衝著門房點了點頭。

吳師爺怕來人要造膝密陳,自己先到後堂去等。沒多大工夫,聽差引來一人,入內見禮。

吳棠仔細打量了來人幾眼:「你知道我有什麼為難之事。」

「大人缺銀子。」古平原壓根不想兜圈子,「要想填飽旗營官兵的胃口,大人就得按十五兩一石的市價變賣手中的糧食,然後把銀子運到京城去。」

「你是何人?」吳棠暗自吃驚,為免監察御史參劾,他下令嚴守機密,不料一個商人卻能知曉內幕。

「大人不必見疑。官有官途,商有商路,只問大人一句話,草民的訊息準還是不準?」

吳棠能當到總督,也不全靠宮裡有人,察言觀色之間發覺此人特來求見,又早已通曉內情,明明是有備而來,或者真有什麼辦法也說不定,於是不大情願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三十萬石糧食就是四百五十萬兩銀子,大人拿得出來嗎?」

「要是能拿得出來,我還見你做什麼!」吳棠有些惱怒地說。漕督衙門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付給漕幫這麼一大筆錢之後,銀庫差不多都空了。

「是草民失言。」古平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就沒白來一趟。這一趟,草民是專程給大人送銀子來的。當然這銀子不是白給的,要大人拿糧食來換。」

「你要買本督的漕糧?」吳棠又驚又喜,懷疑地問道,「我可沒空跟你做萬八千的生意,要買就是三十萬石全數買下。」

「當然全買下,而且付現銀。」古平原不慌不忙。

一語既出,吳棠更是驚奇,再次上下打量古平原:「你在江寧城做的是什麼生意,能拿得出四百多萬兩銀子?」

古平原眨了眨眼睛,忽然靜了下來,也看了吳棠兩眼,然後才說:「這三十萬石糧,我只能按五兩一石的價兒來收,換句話說是一百五十萬兩。」

「你莫非得了失心瘋。」吳棠頓時變了臉色,「市面上……」

「市面上是十五兩一石,這我知道。」古平原打斷他的話。

「那你為何說是五兩?」

「大人息怒。」古平原不緊不慢,語速平緩,就像是在街頭茶館中聊著一件聽來的趣聞,娓娓道來,「五兩也好,十五兩也罷,不過是一石糧價而已,其實與京城的旗人無干。他們真正關心的是漕督總共能拿出多少銀子。」

「這何消說得,盤口不是已經開出來了嘛,三十萬石的糧食要折算十五兩的糧價,一共四百五十萬兩。」吳棠少年時是銅陵一帶的紈絝,情急之下不知不覺就帶了幾分「痞子腔」。

古平原搖搖頭:「十五兩不假,可三十萬石這個數不對。」

吳棠皺眉道:「我給戶部呈遞的文書上明明寫的是三十萬石。」

「不對,是十萬石。」

「三十萬。」吳棠不耐煩道。

「十萬。」古平原竟像是一心要抬槓,斬釘截鐵地說。

吳棠怒笑道:「此時我也希望呈報的是十萬石,那這麻煩就少了六七成。可文書上白紙黑字,我親自用了印,怎會從三十萬變了十萬!」

「大人不信可以派快馬專差到戶部去查。戶部登記在案的就是十萬石,京城街頭流傳的也是十萬石,如今聚在通州的那些官兵想要的就是十萬石的糧食折算十五兩的糧價。換句話說,大人把三十萬石糧賣給我,我給大人一百五十萬兩的銀子,就可以把那些旗人打發得心滿意足。」

「這奇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吳棠越聽越覺得摸不透眼前這人的底細。古平原還是那句話:「大人就不必細問了吧。何況,我買糧不是為了自己做生意,而是幫曾國藩曾大人做事。」

「曾國藩?」同是一品總督,兩江曾大帥的聲光自然遠在漕運吳大帥之上。

就在吳棠驚疑發怔時,古平原端容道:「曾大人也是愛民如子,希望能用這批糧食去救江南百姓,吳大人如能相助,兩江衙門一定領情。」

能借此結交曾國藩,那當然是好事一件,可是吳棠不能沒有疑問:「你說京城只知有十萬石糧食要運到,又說自己是曾大人派來的,這兩樣我可都有些信不過你。」

「好辦!」古平原早就想到了,胸有成竹地說,「請大人立刻派人進京去問,快馬來回不過七天。我趁這幾日回明曾大人,到江寧藩司那裡去支銀子。一旦京城回信,請吳大人將糧運到江寧下關碼頭,由藩司衙門的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樣可妥當?」

「唔……」這確實是萬無一失的法子,古平原見吳棠蹙眉沉思,探身向前放低了聲音道,「這其中尚有一處極大的妙處,對大人的前程關係不小。」

吳棠別樣事都可以不管,就是聽到「前程」二字最是患得患失,抬起頭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古平原。

「大人請想。京裡旗營官兵為什麼如此群情激憤,不就是因為‘漕運總督把黴米運來給旗人吃,為的是省下銀子來給湘軍發軍餉’這一句話嗎?」

「著啊!」吳棠一拍桌案,恨恨道,「也不知是誰如此造謠生事,把沒影的事兒說得好像真的一般。」他最擔心的就是朝中滿人大佬因此對他產生嫌隙,誤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造這個謠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古平原。這謠言是他煞費苦心之作,除了要儘量撩撥起旗營的火氣之外,便是著眼今日,要從這句話上徹底打動吳棠。

「現在大人儘可以反過來做。把這批米質不佳的糧食賣給湘軍,換回白花花的紋銀給旗人發餉。這麼一來,大人在京中旗人親貴的口碑可就……」

吳棠還沒聽完,早已經是喜心翻倒,疑心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連聲道:「好好,就按著你說的辦!此事要快,以免遲則生變。」

等古平原走了,吳師爺從後堂閃了出來,吳棠笑道:「你都聽見了吧,這真是刀切豆腐—兩面光。既結交了曾國藩,又在京中旗人裡落了人情,事情還圓圓滿滿辦了下來。多虧了這個姓古的商人。」

吳師爺微微冷笑:「大人且慢高興。事情是辦下來了不假,可要不是這姓古的,也不會有這麼多波折。」

「這話怎講?」

「方才漕幫的人也來了,還是那個姓白的女人。據她說,這個叫古平原的人,最善於玩弄生意手腕。他前些天到漕幫買糧不成,悻悻而去,這些事情只怕都是他在暗中搗鬼。」吳師爺憤憤不平地說。

南漕北運,一路上計算損耗,有很多花樣可玩,吳師爺也能借此弄不少的銀子。現在漕糧運到曾國藩那裡,兩江總督有殺伐決斷之權,可以不請旨殺大臣,借吳師爺一個腦袋也不敢中飽私囊。他憋著這口惡氣,對古平原恨得牙根直癢。

「哼,在京中散佈流言蜚語,鼓動旗人鬧事也就罷了。報戶部的文書是我親自謄寫,親自釘封,怎麼會一眨眼三十萬就變了十萬,古平原又如何會知道?分明是他買通了戶部書辦,把文書給改了。他早就想到會有今天,早就知道能借此在大人面前賣好,這是設了個套子給大人鑽,把咱們漕督衙門當猴耍。這樣的心術實在可怕。」

「可惡!」吳棠嘴裡咕噥了一句,臉色霎時變得極為難看。

「曾大人派下來的差就是不一樣,徐藩臺帶了兩個都司,今兒一早就把銀子付給了漕督衙門。那負責交接的吳師爺臉色難看之極,活像家裡死了老子娘,搞不好是知道了咱們從中搞鬼。」彭海碗在江寧人頭地面都熟,古平原把事情談下來之後,銀糧交接一事就委託給他去做。他也樂意跑腿,能在兩江總督和漕運總督兩個大衙門之間穿針引線拉攏買賣,將來到了酒樓筵席間談起來,那可真是語驚四座,驚羨旁人。

「知道了也無妨,這筆生意他是非做不可。做了則好處明擺著,不做則禍事立至。吳棠可不是笨人,就算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兒,捏著鼻子也得把這壺醋喝完,誰讓這是他當初自己釀的呢。」

一語既出,屋裡眾人都笑了,常玉兒對劉黑塔道:「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這位吳大人是不是倒霉了。」

「這就叫‘知夫莫若妻’。」彭海碗打趣道,又說,「漕糧約定兩日後在下關碼頭卸船。」

古平原眼珠轉了轉,想了又想,忽然問彭海碗:「漕督和江督做的這筆生意。知道的人多嗎?」

「應該不多。曾大人和本省藩臺是知道的,至於漕督衙門那邊,吃了這麼大一個啞巴虧,哪還好意思在外面提呢。」

古平原雙掌一拍:「這樣的話,漕糧就先不要卸船,離開清江浦碼頭後,找個穩妥地方停著。我還要拿這批漕糧變一個大戲法,為饑民爭一爭口袋,順便治治那個陳大戶。」

「古大哥,你要治陳大戶,我舉雙手贊成。」劉黑塔這幾天也沒閒著,把江寧城裡城外逛了個遍,得了不少見聞。

「你們猜這個陳大戶最近又幹了什麼缺德事兒?」劉黑塔提起來就氣憤難當,「有幾家災民的孩子實在餓得不行,又被日夜熬粥的香氣饞得要命,就約好了半夜遊到陳大戶泊在江中的糧船上,想偷拿幾袋糧食。結果被發現了,陳大戶得知之後,把這幾個小孩子綁在桅杆上一天一夜,任憑那些父母在岸上磕頭賠罪就是不理不睬。後來總算是把人放了,又讓這幾個孩子自己游回去。你們想想看,本來就餓得手軟腳軟,又被捆了一日夜,哪裡還有力氣鳧水。岸邊眾人下水去救,可還是有兩個孩子被浪捲走了。」

「這也太慘了。」常玉兒聽得心下不忍,「彭掌櫃,託你找個夥計,明天幫我給這兩家各送二十兩奠儀。」

「太太放心,包在我身上。」彭掌櫃也聽得心下惻然,「這個陳大戶簡直是吃災民肉,喝饑民血啊。」

「他快吃不成喝不下了。」古平原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覺間銳利起來,「而且我還要他把吃下去的全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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