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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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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更讓張家人大吃一驚。年關歲尾,家族中的幾房親戚聚到一處結算一年的銀錢,結果三個賬本對不上,幾家人吵得不亦樂乎,眼看年夜飯就要不歡而散。誰都沒注意,這孩子不聲不響走過來,拿過三個賬本平攤在桌上,抄起筆來不一會兒功夫就把一張明白無誤的賬單算了出來。這一舉動把在場的張家人都震住了。」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古平原越聽越感興趣。

「小犬單名一個謇字。我張家詩書傳家,如今都指望他能讀書進學,光宗耀祖呢。」

聽話聽音兒,張老爺不願意順著「生意人」這個題目往下說,杜知縣和古平原自然聽了出來,便將話題轉向別處,詳細商定了發放糧食的事宜,賓主盡歡而散,散席時張老爺代表南通鄉紳承諾,五日之內,民伕準定如數派齊。

有了勞力,接下來便只剩工料。修海塘主要靠石頭,江南與北方不同,木廠不單單銷售木料,同時也兼營石料。古平原去蘇州之前,已經讓劉黑塔聯絡了好幾家大木商。木料生意以贛商為主,但是說起石材,還要請教其中一個姓盧的商人,他手裡有幾個大采石場,別家都是以木為主,以石為輔,唯有他是反過來做。盧掌櫃聽說修百里長堤的海塘,知道是筆大生意,早就興沖沖來到了南通,就等著見這位古專差。

古平原約了盧掌櫃在海塘見面,當場估料定價。第二天一大早,他與劉黑塔剛到塘口,就見前面有個小孩兒蹦蹦跳跳迎了上來。

「這不是張家少爺嗎,怎麼,令尊有事差你來叫我?」古平原忙問。

張謇搖了搖小腦瓜,站定身子,揹著手老氣橫秋地說:「是我有事兒找你。」

「哦,張少爺有什麼事兒?」古平原越發詫異。

「我問你,是不是要給南通人修海塘?」

「不錯。」

「花的是你自家的銀子?」

「是。不用官府的庫銀,也無需南通人籌集銀錢,完全是古某自願捐輸。」

「唔……」張謇揹著手圍著古平原轉了兩圈,不住上下打量他,古平原有些好笑,也不催問,且看他說些什麼。

「你不是南通人,也不是兩江人氏,卻巴巴地跑來修海塘。無事獻殷勤,為什麼啊。」張謇眨巴著小眼睛,狡黠地問。

無事獻殷勤,那不是非奸即盜嘛。古平原被這小孩子氣樂了:「聽說你小小年紀,已經考了秀才。怎麼連‘家國天下’的道理都不通,我在兩江做生意,賺了錢為地方上做些好事也是應該的。」

「說得好聽,只怕是想在曾總督面前邀功請好吧。」張謇撇了撇嘴。

劉黑塔那火爆脾氣早就忍不住了,要不是看他是個小孩,一拳就掄上去了。這時候大喝一聲:「喂,你胡說什麼,花錢給你們修塘難道還錯了。」

張謇一點也不怕他,做了個鬼臉:「錯倒是沒錯,我只擔心你花小錢辦大事兒,到時候遭罪的還是咱們南通人。」

古平原見他年紀雖小,話裡話外卻帶出憂國憂民的味道,越發不敢小瞧這孩子,正色道:「敢情張少爺是怕我為了省銀子而偷工減料。這好辦,今天我約了盧老闆來談石料生意,你不妨一起聽聽。」

張謇揚了揚眉:「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劉黑塔還待再說,古平原擺一擺手:「說實在的,我也覺得既然這海塘的大部分修在南通境內,理應有當地鄉賢來監看工程,張少爺肯來那再好不過。」

「我可不是在這兒當木偶,要是你黑心,我自然要回去告訴父老鄉親,到時候你可別後悔。」張謇認真地說。

古平原一笑:「問心無愧,何來後悔之說。」

「話說得倒是漂亮,好,那咱們去見見盧掌櫃吧。」

盧掌櫃對這筆生意十分上心,自道當初洪楊初起時,正是崇尚節儉的道光帝剛剛下世之時,咸豐喜愛聲色犬馬,下面自然迎合,江南靡費之風立時重興。要蓋高大軒敞的房子,要有好木料,同時地基、砌牆、築池所用的石材需求更盛。所以盧掌櫃增添人手,一年之間幾乎挖了一座山,採好的各種石料堆積如山,眼看就可以大賺一筆,誰知道長毛兵貴神速,連克武漢等名城,又佔了江蘇大半省份,旋即定都天京。

人心惶惶時,紛紛變賣房屋求現。賣房子尚來不及,木料石材當然無人問津,結果是木料大都腐壞,石材雖完好無損卻換不回銀子。盧掌櫃等了十年,好不容易等來了一項大工,急於脫手週轉,如果古平原願意將海塘工程的用料全都使用他家的石材,他情願給一個很優厚的報價。

聽了這話,張謇斜睨了古平原一眼。古平原卻沒看見,只是繞著盧掌櫃趕來的那輛大車,一件件看著石材石料的樣本。

「這石頭不錯。」古平原用一把石錘使勁敲了敲一塊大條石,卻只是留下了點點白印。

「古東家真是眼裡有水。」盧掌櫃笑呵呵地逢迎道,「這是狼山青石,最好的石料,給皇帝老兒修宮殿打石基也足夠用了。」

「這種不行。」古平原指了指邊上甜瓜大小的另一塊石頭,「小,而且石質不好,一錘下去裂兩半。」

盧掌櫃一咧嘴,賠笑道:「實不相瞞,我的石場裡最多的就是這種石料,一般人家砌水渠堆石牆用的都是這種,有的比這還小,抹上泥灰一樣用,不比那條石差多少。」

古平原搖搖頭,指指不遠處的海塘:「你看。那海塘當初修築的時候就是像你說的那樣,用石塊抹上泥灰,堆砌而成。我詳細問過當地人,起初三年安然無事,從第四年起頭上開始,邊緣處便有開裂,再過兩年之後,遇到大浪往往下面的石基先行崩壞,連帶上面一同坍塌。盧掌櫃,你想沒想過這是為什麼?」

盧掌櫃搔搔頭道:「我沒給塘工供過石料,不過江南人家築的水渠用同樣的方法能用上二三十年,為何海塘卻支撐不到三五年,這實在不可解。」

古平原剛要張口,見張謇在一旁躍躍欲試,笑著道:「張少爺,你可知其中道理?」

「我知道。」少年人喜愛顯擺本事,張謇也不例外,他指著海塘道:「岸上的水渠雖然也是擋水束水,可是沒有風浪拍擊,不像海塘日日夜夜被風浪擊打,這還在其次,表面上看到的大風大浪還沒有水下的沙子力量大,海浪暗流捲起沙子,年復一年衝擊下面的石基,日子久了就像一把大銼刀,用石塊壘成的石基自然承受不住,再加上上面石頭擠壓的力量,當然就會崩塌。」

「啊!原來如此。」盧掌櫃恍然大悟,「照這麼說,用石塊壘砌海塘只能收三年五載之功,過後就要重新整修了。」

「確實如此。」古平原喜愛地看了一眼張謇,這孩子真是聰明,而且讀書有得,日後必成大器。古平原不期然間想起當年在古家村,白老師教自己讀書,自己每每有了心得,急忙去稟告老師,得到的卻總是質疑與追問,問得自己張口結舌,只好承認思慮不精,回去重新攻讀。現在想來,當年老師眼中分明有欣賞的神色,卻又不肯稍假顏色讓自己驕傲,一片心都在教誨之上。

他想得走了神,張謇叫了他兩聲,他這才回過神道:「《晏子春秋?雜下篇》中提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說的不就是這個道理嘛,環境一變,其物亦變,斷不可墨守成規,以一理斷天下。」

這次是張謇驚訝地看著古平原,他見過好多的秀才舉人除了四書之外,生平不閱其他典籍,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生意人竟然能隨口引用生僻的典故。

古平原當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自顧自徐徐說道:「除此之外,我從本地縣誌記載中得知,鹽工的手腳常年浸泡在滷水裡,腐蝕得皮開肉綻。這鹽水腐蝕性如此之強,石基常年泡在水中,當然也會受到侵蝕,泥灰與其並非一體,首當其衝開裂,隨後便是海塘不可避免地坍塌。」

這在張謇也是聞所未聞,聽得頻頻點頭,算是長了一番見識,登時不敢小瞧這個「錢眼裡翻筋斗」的商人。

盧掌櫃常年做生意,打交道的都是有錢的主兒,深知許多人話說得頭頭是道,等到了真花錢的時候,往往那銀子像是被藥水煮過,難掏得很,只是不知道這位古東家是何種性情,如果他想省錢,那還要靠自己知趣,先提一個話頭,雙方才好談下去。

中午下館子,盧掌櫃先敬了在座各位一杯,張謇年紀小,只喝茶,不過盧掌櫃知道他家是當地巨族,絲毫不敢怠慢,也舉杯相敬,張謇居然也就有模有樣地還了一杯,一點都不失禮,看得眾人嘖嘖稱奇。

「古東家,您的心意我們都懂了,為地方上想得真周到。話雖如此,不過誰的銀子都不是大風颳來的。」盧掌櫃先點了一句,看看古平原的臉色,接著往下說:「依我說,能不能這麼辦。您把海塘石工用料都包給我,風急浪高的地方咱們就用狼山青石的大條塊,那些風緩浪平之處就用石塊混以泥灰。這樣我可以在全部石料價格上再打一個八折。您通省城打聽打聽,不可能有比這更低的價兒了。當然像四川雲貴那裡,多山多石價格自然便宜,不過石頭沉重,運費就是一大筆銀子,多是就地取材,從來沒有從遠處進貨的道理,這一點還請古東家也考慮在內。」

他接著又看了一眼張謇,心中邊想邊措辭:「我這麼說,張少爺恐怕要罵我出餿主意了。明明知道泥灰壘石不好用,偏偏叫古東家這麼做,難不成是想害南通人?」

「對呀,你倒說說看,到底想幹什麼!」張謇瞪著漆黑的眼珠子,童音清脆,一點都沒客氣。

「您聽我說呀。我在本地做生意,怎麼能不顧南通的利益。不過古東家也是不容易,花的都是自己的錢,難道張少爺就忍心看著他破家為國?泥灰壘石雖然不能長久,可是三五年總支撐得住。江南是富庶之地,這幾年因為兵荒馬亂才耽誤了塘工,不然從前兩江衙門撥款,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很少發生潮害。少爺年紀小,只怕剛出生就遇到了長毛作亂,沒見過太平光景,回家問問長輩就知道我並非信口開河。」

「不用問,我這幾天打聽了不少塘工的事兒,你說的沒錯。」張謇點點頭。

「對,對。」盧掌櫃笑道,「眼下用泥灰壘石是權宜之計,幾年之後朝廷按照例規一定要撥銀子修海塘,在這幾年裡,易於出險的地方用大條石一定萬無一失,其餘地方海浪平靜,雖然是用泥灰壘石也不會有什麼問題。這麼做地方上平安,古東家也省了銀子,豈不是兩全其美。」

「是一舉三得吧。你的石頭不也全都賣出去了嘛!」張謇跟了一句。

盧掌櫃尷尬地笑著:「明白不過小少爺,不過我敢對天發誓,這筆生意我真的是讓了大利,絕沒賺昧心錢。」他望向古平原,「古東家,您給個話吧,我可是一片誠心哪。這麼做,您至少能省下七八萬兩銀子。」

他說得頭頭是道,張謇一時也愣住了,硬要古平原多掏銀子,想想也不是這個道理,他畢竟年紀還小,一時辨不出滋味,只是轉著眼珠想著。

「盧掌櫃的好意我明白了,道理我也懂。咱們先不談這個。」古平原笑了笑,轉過頭對著劉黑塔說,「黑塔兄弟,這次的塘工你可得出大力氣,我來監工,你要把民伕管起來,搭棚住宿,吃喝工錢,這些我都交給你。」

劉黑塔咧開大嘴笑了,他就喜歡熱鬧,一下子管了千八百人,心裡別提多高興多威風了:「古大哥,你就瞧好吧,我一定把這趟工漂漂亮亮辦下來,絕不給你丟臉就是了。」

「黑大個,塘工上的那些齷齪事兒我聽人說過,你可不許剋扣飯食銀子和工錢。」張謇揚聲道。

「嘿!」劉黑塔登時急了,「你憑什麼說我要黑銀子,你哪隻眼睛瞧見了。」

「你樣子就黑,誰知道心腸是紅是黑。」張謇來一句還一句,把劉黑塔氣得哇哇大叫。

「你先別喊。」古平原安撫住他,說道,「其實張少爺說得對,我也要說這件事。塘工用銀是一筆大支出,不知多少人視為肥缺。」他見劉黑塔又要瞪眼睛,連連擺手,「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我自然信得過你,可是你光憑一個人也管不過來這許多人,自然也要用人,那些人信不信得過呢?」

「這……」劉黑塔一皺眉。

「所以要立規矩!‘瓜田李下’自有其道理,為了避免人家說閒話,賬目一定要清楚。工錢就照昨日我在席上與各位縉紳老爺定好的數目,按時發放,既不許遲延也不能短少,缺銀子告訴我,我立刻到江寧去調。」

劉黑塔一一點頭答應,古平原又道:「飯食上是最易剋扣的,也是最容易引起民伕不滿的地方。昨天張老爺故意沒提,這是體恤我,怕我為難。不過今天當著張家少爺在這兒,我要把話說明白。只要出工一天,便是三餐,一稀一干外加一頓黃面饃饃,炒菜要多放油,饃饃裡面至少夾三塊肉。要是有民伕因為吃不飽找到我,那我是不依的,一定要查,查出來有人剋扣,一概辭掉,還要把銀子補上,不然就送到衙門去請杜知縣治罪。」

「得,這就好管了。他瞞得過我,可別想瞞得過這麼多人,露了餡得吃官司,那伸手之前就得好好想想了。」劉黑塔高興地笑了,「古大哥想的招兒真好,你說

的話我愛聽。」說完狠狠瞪了張謇一眼。

「還有一條。」接下來的話古平原是對著張謇說的,「不管工料上花了多少錢,工錢一分不少,飯食就按我方才說的辦,一樣不減。這個話就請張少爺給鄉親們帶回去。我古平原說到做到,請大家十目所視,驗驗真假。」

張謇衝著古平原點點頭,臉色也變得十分鄭重,看來對這番安排很滿意。

「接下來就要說石料了。」古平原衝著盧掌櫃抱歉地道,「我就是一句話,全部的石料都要狼山青石,都要大條石,別的石料再便宜也不要。」

「啊!全都要狼山青石?那、那海塘一修就是上百里,我的石場裡可沒有這麼多啊。」盧掌櫃沒想到會等來這麼句話,登時慌了手腳。

「不要緊,我可以等。先把現有的石料都拉來,這邊即刻開工,一邊修塘一邊等你的石料。當然,盧掌櫃也要辛苦,要儘快把我要的這批石材開採出來。」

「那絕沒有問題。可是……」盧掌櫃不住地瞧著古平原,「您真的想好了?這麼一來要多花好幾萬兩銀子啊。」

一旁的張謇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古平原,顯然對他的決定也感到很是意外。「銀子再多也花得完,可是丟了人情再想找回來可就難了。雖說是我主動要來修塘,可是南通人這麼幫忙,是信得過我古某人。我這個人要麼就不做,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打了這麼多年仗,老百姓好不容易盼來太平年月,能喘口氣了,我修的海塘不能再讓他們整日提心吊膽,這種半吊子的事兒,我決不去做。」

古平原說著,從夾袋中取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在桌上,手指著上面道:「你們看清楚。我要修的就是這種海塘。」

這份圖樣是古平原詳查縣誌後從中得來。他這些日子每晚都在燈下,詳細考慮如何修塘的事兒,

海塘最早見於記載是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裡面提到:「防海大塘在縣東

一里許,郡議曹華信議立此塘,以防海水。募有能致土一斛者,與錢一千。旬月之間,來者雲集,塘未成而不復取,於是載土石者皆棄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錢塘焉。」這是有信史的第一條海塘,純是以土石雜亂堆積,當然不能持久。

後來吳越年間,錢王廣發民伕築塘,有個傳說是久築不成,錢王大怒,以箭矢射海神,波濤遂平,於是海塘方能建成。其後宋人建「柴塘」、明初建「陂陀石塘」,明中期建「魚鱗石塘」,到了本朝康熙年間,大學士朱軾任地方官時,主

持修建「五縱五橫魚鱗大石塘」,可惜到了乾隆末年因為造價過高棄而不用。

「我詳細看過了,這百里長堤真的就是當年朱學士修建的那一段最為堅固,從康熙朝到如今,百年有餘,居然還能屹立不倒。我畫的這個圖樣,就是仿照這個方法,所有石料都用大條石,以五縱五橫的方式堆砌,石基之下先打入馬牙樁,再圍以梅花樁加固,可以抵禦潮水沖刷。而且我覺得,石頭也不能簡單堆砌,要先請石工做加工,仿照木器的榫卯結構,在條石兩相交接處,上下鑿成槽榫,嵌合聯貫,使其互相牽制,難於動搖。我要建的不是百里長堤,而是百年長堤,總有一天古平原不在這個世上了,可是我建的海塘依舊可以為南通人阻擋海潮,保一方平安。」

古平原一番話說完,屋中靜悄悄地,沒人再說一句話。張謇看看桌上的圖樣,又望了望古平原,滿臉都是困惑。

「張少爺,我說的要是有哪兒不清楚,或是你沒聽明白,請儘管開口問。」

張謇囁嚅著,就是不知如何開口,終於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是做生意的?沒哄我?」

一句話把屋中人全逗樂了。劉黑塔哈哈笑著:「這話不是你第一個說的。古大哥做生意比誰都精明,可是偏偏就有許多人不相信他是生意人。」

盧掌櫃經營木料石材,按照這份圖樣稍一計算,就知道古平原又憑空多花了不少銀子,完全是不惜工本來修海塘,亦是大為感動:「您放心,我這就回去安排人採石,絕不誤了工期。」

「一切拜託。」古平原道,「只是這一來,盧掌櫃石場裡的其他石料就……」

「那不妨事。正如古東家所說,太平年月到了,這批石料早晚銷得掉。」盧掌櫃拱了拱手,「跟您做生意真是痛快,想必今後古東家還要在本地建商鋪、起宅子,到時候請多照顧小號的生意。」

至此海塘的石料生意就算敲定了,等到散席時,古平原送客出門,對張謇說:「張少爺,明天開始給民伕搭工棚,您也請過來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張謇頭也不回,邊走邊揮手,「你做你的吧,我還要讀書呢,不來了。」

「這小孩就是沒定性,早上還嚷嚷著要天天來監工,這又說不來了,真是孩子話沒個準兒。」劉黑塔在旁嘟囔著。

「這筆賬不用我再算了吧,你當過山西票號的大掌櫃,算盤最精不過。瞧你的臉色這麼難看,想必是心裡有數了。」蘇紫軒坐在一把紫檀圈椅上,慢悠悠地說著話,眼角餘光卻不時掃向對面那個乾瘦老者。

「哼,算他李萬堂有本事,我甘拜下風,無話可說。」王天貴臉色陰沉,手中的一杆煙槍已經有好一會兒沒往嘴裡放了。

他當初與李萬堂分派鹽場與鹽店的經營,就是看到開設大量的鹽店還需要大筆的投入去買入甚至是建造房屋。與之相比,鹽場一切都是現成的,鹽丁的人手也已經從長毛俘虜那兒解決了,立馬就可以開工,掌握了鹽場很快就有銀錢入手。雖說錢要入公賬,可是收益這麼大,既可以貪公中的錢,又能順帶走私販鹽,他一手遮天,幾個月下來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裝了十幾萬銀子入了腰包,這還不算自家佔了三分之一的股息分紅。王天貴一想到李家忙了半天,卻沒有自己拿的銀子多,半夜做夢也會笑出來。

可是王天貴千算萬算,卻怎麼也算不到,李萬堂居然能從曾國藩手裡要下這麼大的好處,一口氣弄來了幾百家店鋪,遍佈兩江各省的水陸碼頭、通州大邑,而且都是繁華衝要的所在,都是閉著眼睛都能賺錢的好鋪子。

為了把這些鹽店開起來,李萬堂不惜收了自家在北方的大部分生意,將李家的掌櫃夥計全都從各處生意中調過來集中開辦鹽店,短短一個月已然是大見成效。王天貴得到的訊息是,李萬堂大手筆將蘇州獅子園買了下來,作為上省的別館。獅子園是乾隆皇帝六遊之處,是狀元黃熙的祖傳宅邸,號稱「萬金不易」,李萬堂出了什麼價可想而知。

錢從哪兒來的?當然是這一個月裡鹽店賺來的。一想到這兒,王天貴真如百爪撓心,悔不當初卻又晚了,那本費了不少心做的鹽場假賬,如今放在眼前就像在整日嘲笑自己,恨不得一把抓過來撕個粉碎。

他終日懊惱,靠抽大煙發洩胸中鬱悶,蘇紫軒就在此時找上了門來。

王天貴沒見過蘇紫軒,但是在山西的時候早有耳聞,特別是這位大平號的蘇公子蒙著眼睛雙手打算盤,把自己手下的第一好手王熾輕易擊敗的事兒,早就在山西票號界傳得神乎其神。

「你不是李家請來的人嗎,怎麼?是李萬堂特意讓你來嘲笑我的嗎!」

蘇紫軒甫一見面,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一筆筆將鹽場的收益與鹽店的收益做了對比,從開支到收入,總共列了十八款,款款都是鹽店的利潤遠高於鹽場,最後作了歸結:「都說鹽是天下第一利藪,其利並不在鹽場。鹽出場時不過三十文錢一斤,運到外地鹽店賣出卻要漲上七八倍的價兒,此所以揚州鹽商富甲天下,因為場、店皆由其所辦。若是二者選其一,當然是選店不選場。」

「這豈用你來說。只因以往無店,而選址設店非一朝一夕之功,更要花費鉅額銀兩,所以老夫才選了鹽場。」從事理上說,當初王天貴做的決定並不錯,只是此一時彼一時罷了。誰能想到李萬堂能像變戲法一樣,一下子將京商的鹽店遍及兩江三省。

「我可以幫你將鹽場和鹽店調換過來。」蘇紫軒一直看著王天貴的臉色,見他不自覺地露出懊惱的神情,便不失時機地說了一句。

「調換過來?」王天貴不是很明白對方的意思。

「也就是說讓你來經營鹽店,把鹽場塞給李萬堂。」

王天貴壓根不信,哂笑道:「你回去告訴李東家,不必做這樣得了便宜又賣乖的事情。我也是做老了生意的人,他想設個套子來取笑我,沒那麼容易。」

「你不信我,那也難怪。可是我要告訴你,一山不能容二虎。不出三五年,李萬堂就能攫取富可敵國的財富,那時候他憑藉官場的勢力,再加上鉅額賄賂,要把你從鹽場驅逐出去,簡直是易如反掌。你王大掌櫃再有本事,最後也只能是落得個雙手空空,灰溜溜地回山西。」

王天貴沒言語,一雙眼低垂著左右轉動,心裡顯然是在急速地思考著。

「你說得不錯。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做。」王天貴不得不承認蘇紫軒的警告很有可能化為現實,奈何鹽店都歸了李萬堂,當初說好的,歸誰經營的那部分,一半利潤歸其所有,另一半則拿出來入公中的賬,除去日常開支,年底三等分,李家、自己還有四大恆各分其一。

單從這份契約上,李家就能獨得鹽店六七成的利潤,何況李萬堂也不是省油的燈,王天貴壓根不信他能把鹽店的一半利潤真拿出來均分,真到了自己手上,恐怕連一成的利都剩不下。

一念及此,王天貴頓感心焦,將煙槍放到口中,牙齒狠狠咬著嵌著翡翠的菸嘴,渾然忘了房中還有旁人。

「你若信我,我就可以幫你挽回局面,甚至反敗為勝。」蘇紫軒看著他,嘴角露出任誰也察覺不到的微笑。

「怎麼幫?難道李萬堂能憑你一句話,就把日入鬥金的鹽店拱手讓人?要真是如此,你為什麼不去要,反要將便宜白白讓給我。」王天貴狠狠地瞪著她,目中滿是猜疑。「當然不是靠一句話,想要李家的鹽店就只有拿你的鹽場去換,我雖然也想要那些店鋪,可惜沒有東西能拿給李萬堂,讓他把鹽店換給我。」蘇紫軒氣定神閒地說,「我只求將來王大掌櫃掌握了兩江全境的鹽店,能讓我挑十間鋪子經營,那就三生三世吃用不盡了。」

「哼,就像你說的,鹽利都在鹽店上,李萬堂除非瘋了傻了,才會把手裡的店鋪換給我。」王天貴還是不信。

「可他要是不得不讓呢?」蘇紫軒的口氣顯得莫測高深。

「別人都說修海塘是苦差事,李少爺可是逍遙自在得很哪。」王天貴從鹽場來到李家負責的海塘工地,此時天色漸暗,一眼望去,長長的一道海岸,既看不見塘工,也看不見石料,唯獨有兩座新搭起的碩大帳篷,一座是十幾名僕人居住兼做廚灶,另一座則完全是李欽的行館。

一腳踏進來,裡面佈置得燈火通明,桌案座椅都是上好的木器,三面掛著百寶格,進門處堆著十幾罈好酒,幾名衣著豔麗的丫鬟侍立兩旁。

「喲,是王大掌櫃啊。呵呵,你在鹽場就只有醃魚吃起來方便,今天我請你吃點新鮮的。」李欽已是喝了幾杯了,左手攬著一名十六七歲的美貌女子,右手執杯,指著桌上一席盛宴道:「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這海邊風大貧瘠,唯有海物新鮮,我一早派了幾條船出海去打魚,還真有難得一見的美味。」

王天貴與李欽在山西的時候是死對頭,為了如意,兩人鬧得水火不容。等到了李家聯手王天貴,以巨資換來兩淮鹽場的營運,二者的關係當然緩和下來,直到前些日子,王天貴因為走私運鹽,又擺了李欽一道。依著李欽的性子,立時就要找王天貴去算賬,卻被李萬堂阻止了。

自家一口氣拿下兩江境內的幾百家鹽店,李欽志滿意得,也就不把與王天貴的過節放在眼裡了。誰知李萬堂偏偏不讓他去管鹽店,而是派他來修塘,可把李欽氣壞了。他覺得這是隨便派個掌櫃甚至是夥計就能幹的事兒,把下人乾的活兒派給自己,外人當然就會瞧不起李家少爺。就像讓自己去建鹽店,辛辛苦苦幹了幾個月,父親卻一句話就能拿下了幾百間店鋪,當初又何必多此一舉。

李萬堂卻不這麼看,他始終覺得李欽欠缺磨礪,不知創業艱難,也就不知如何珍惜家業。修海塘越苦,就越能見得鹽利來之不易,所以一定要李欽親力親為。李欽拗不過父命,只好不情不願地來到了鹽城北面的海塘塘口,李家就是要從這裡向南修起,一直到與古平原所修的海塘合龍。

這一路上,李欽越想越氣,等到了鹽城,發覺民伕和工料兩樣皆無,都需要自己去準備,更是火冒三丈。他索性就此撂挑子不幹了,花重金搭了兩座大帳,又聘來一班色藝雙絕的無錫船孃,在帳內日日笙歌,夜夜飲宴。李欽是打算拼著受父親一頓嚴厲喝罵,也要把工期拖到不能再拖,到時候李萬堂沒辦法,自然就會換人來做。

「你這麼想倒也沒錯。」王天貴施施然入席,早有侍宴的女子端酒過來,他飲了半杯酒,笑眯眯地在那女子的臉上掐了一下,然後抬眼看著李欽,又道,「只不過有一個人可就要得意了。」

「誰啊?」李欽不以為意地隨口問道。

「你的老冤家對頭—古平原哪!」

「古平原?」

「是啊,他不是在曾總督面前硬討下來一半差事,非要和你李家見個高下嗎?」

李欽聽完這話,盯著王天貴看了好半天,末了冷笑一聲:「王大掌櫃,你是想拿我當扎槍使吧。古平原不也是你的死對頭嘛,要不是他,你還在‘泰裕豐’舒舒服服當大掌櫃呢。」

「我恨不得把他剝皮萱草。」王天貴面不改色地坦承,「李少爺,你不必如此防備我。說句實話,你修海塘跟我有什麼關係,與我無損無益嘛。我此番前來,無非是看到李少爺要被人家笑話,而那古平原則會因此攀上高枝,與你李家平起平坐。我不願意看他如此得意,這才想給你出個主意,滅滅他的威風,壓壓他的氣勢。」

王天貴說著搖了搖頭,又喝了一杯酒,嘆息一聲:「罷了罷了,早知道李少爺視我為敵國,我真是多餘跑這一趟。告辭了。」

說完,他站起身就要走,等他來到門口,就聽李欽在後面遲遲疑疑地叫道:「慢著,把話說清楚再走。」

王天貴背對帳中燭火,一張臉完全隱在陰影中,唇邊現出止不住的笑意。「唉。」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轉身,臉色已轉為誠懇,「誰叫我現在和李家做聯號生意呢,李少爺還想聽什麼?」

「什麼叫與我李家平起平坐,他一個臭流犯,能從關外逃得一條賤命已是祖墳冒了青煙,憑什麼拿來與我京城李家相提並論?」

「你這話,當年就在這吳越之地,吳王夫差曾經對階下囚勾踐說過,後來怎麼樣呢?三千越甲吞滅吳國,夫差落得個自刎而死。囚犯又怎樣,不是一樣鹹魚翻身做了吳越之主!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古平原,可是他確非池中物,要是風雲際會,搞不好真能一飛沖天。我輸給過他,這是肺腑之言,對古平原這個人,決不能等閒視之,不然就算是京城李家,說不定也要陰溝裡翻船。」

李欽憋著一口氣,剛要反駁,回想自己在山西、在徽州屢次輸給古平原,就連父親已經十拿九穩的「天下第一茶」都被此人給奪了去,張了張口,終於還是閉上了嘴巴。

「你既然認同我說的話,那麼此刻對付古平原還不晚,不然等他修好了海塘,可就成了氣候,再想治他就難了。」

「區區一個海塘,又不能謀利,古平原能從中得什麼好處?」

「話可不是這麼說。你想想看,令尊從曾大人那兒要了多少好處,真好比一座金山。古平原有樣學樣,至少也能要下一座銀山,可是他卻一定要和李家來搶著修這段海塘,白花銀子不說,什麼都沒得著。以你我對此人的瞭解,他會做如此傻事嗎?」

李欽一直在生氣父親派他來修塘,還真沒往這上想,經王天貴一提醒,也疑惑地皺起眉頭:「那他到底圖什麼?」

「圖勢!」王天貴斬釘截鐵,「古平原可精明呢,他自知就是向曾大人要再多好處,也不過一時得利,再怎樣也比不過京商。先前令尊幫湘軍免了軍費報銷,古平原也替曾大人買來了幾十萬石糧食,這兩樣差辦得都漂亮極了,在曾大人心中只怕是難分伯仲。那麼要是在修海塘的事兒上,古平原壓過你們李家一頭,立時就會被曾大人高看一眼,成為兩江中最受總督衙門賞識的商人。」

「照你這麼說,他是和咱們李家卯上了!」李欽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杯中酒灑了一地,丫鬟趕緊過來收拾。

王天貴點了點頭:「‘做事不如借勢’,這是古平原在太谷無邊寺裡曾經親口對我說的。那時候的他只不過能把七品知縣、九品主簿找來為‘太平庫’撐場面,不過幾年工夫,他就已經把目標對準了一品大員的兩江總督,你說這個人有多可怕。」

李欽臉上的肌肉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動了一下。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在街對面開當鋪,那是自己第一次對上古平原,想出來的「城門當」幾乎要置他於死地,結果古平原卻能以「佛門當」應對,反倒讓自己賠了個血本無歸。李欽生平第一次吃這麼大虧,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王天貴留心觀察著他的表情,滿意地一笑,接著道:「曾大人如今的地位就好比是裂土封王,長江以南是他說了算,稱他是‘江南王’也不過分。甭管是做哪行哪業,只要是能攀上這個高枝兒,那就跟撿到聚寶盆沒什麼兩樣。古平原正是看到了這個道理,所以寧可賠錢,也要藉著修海塘來博取曾大人的歡心,順便把同樣得到曾大人賞識的李家踩在腳下。到時候他的生意自然風生水起,無往不利,沒人能再製得住他,李家也不行。」

「踩在腳下,他憑什麼?」李欽向外一指,「就憑修這條破海塘?」

「李少爺,你還真說對了。」王天貴也向外看了一眼,「那不是海塘,而是擂臺,誰先修好這條塘,就可以搶先一步回到江寧去報功!」

「他休想!」李欽一腳蹬翻了面前的桌子,嚇得那幾個船孃驚呼閃躲。

「王大掌櫃,你這次來,就是打算藉著我來對付古平原,讓他落在我們李家後面,出出你的心頭惡氣是不是?」

王天貴心中暗笑,面上卻一點不露,反倒是做出有些尷尬的神情:「李少爺,我方才說了,你我都看這個古平原不順眼,都不想讓他爬到咱們頭上來。既然如此,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呢。我可不是兩手空空而來。你不是缺民伕嗎,我可以把鹽場裡的鹽丁調給你用,缺多少我派多少。」

「修海塘可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兒,那樣一來,鹽場利潤必然減少,你佔了鹽場利潤的一半,那不是從你自己荷包裡挖銀子嗎?」李欽知道王天貴貪婪成性,怎麼會為了幫自己,捨棄一大筆銀子。

「只要能讓古平原吃癟,我情願少賺銀子。」王天貴臉上的表情可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的恨極了古平原。

「也不能把鹽場裡的鹽丁都搬到這兒來。我有個主意。」李欽指了指王天貴,「記得你也有七品的捐官在身,明天穿起官服去見本縣的知縣,就說是受了總督大人的指派,李家以四品道臺的身份承辦海塘工程,讓他限期抓伕,一定要抓夠數為止。不然就在總督衙門告他有虧職守,撤他的官職。」

「妙!」王天貴拊掌大笑。

「可是有工無料,也不行啊。」李欽又皺起眉頭。

「有錢還怕沒有石料嗎。李少爺,我幫人幫到底,這事兒也歸我辦,三天!」王天貴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後,你聽好兒吧,我順便再去打聽一下古平原的塘工進度。」

王天貴果然沒有失言,三天後又來到鹽城的海塘塘口。這一次大不一樣了,那兩頂帳篷已經拆了,塘口工地上滿滿的都是人。王天貴打眼一看,就分辨出裡面既有自己從鹽場派來的鹽工,也有當地被強拉來的民伕。這些人中,鹽丁已經都被將近一年的苦役折磨得形銷骨立,眼神無光。而那些民伕則是敢怒不敢言,眼中都露著憤怒的目光。

李欽讓人打著油紙傘,自己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橫眉立目地指揮人搭棚子。

「手腳慢就是找打!病了?有藥治,抽他幾鞭子就好了。」

「哈哈。」王天貴大笑著走過來,「李少爺,看你這樣上心,我就放心了。古平原他就是打馬也趕不上你。」

「喔。」李欽眼睛一亮,站起身來,先拱了拱手,「王大掌櫃,辛苦了。有件事我擅自做主了,來押運鹽丁的這些把頭個個都很得力,我就給了雙倍的工錢,讓他們留下,幫我管管這些鄉下泥腿子。」

這些鹽把頭都是王天貴從各處尋來的地痞流氓,個個心黑手辣,揮著鞭子管一群百姓當然得心應手。

「你打聽到什麼了?」李欽很關心古平原那邊的事兒。

「那個古平原沽名釣譽,非要用最好的狼山青石,而且必須是大條石來築海塘,本省最大的木石商人盧掌櫃只能為他現去採石,這一來不就慢了?咱們儘可以從容佈置。」

「不行,一定要快!比古平原早幾天完工算什麼本事,我至少要比他早完工一個月。」

「那好辦呀。我想到一個法子,一定可以幫你。」這個法子其實是蘇紫軒告訴王天貴的,這整套的計策裡面,最要緊也正是這個法子。心狠如王天貴,聽完之後也是陣陣心寒。

「我已經把盧掌櫃手中的剩餘石料都定了下來。那都是些小料,要想用來修築海塘,要一層層用泥灰黏合,工期也不算短。」李欽聽了又有些發急,王天貴擺擺手,「所以咱們不用這個法子。而是用築龍塘。」

「築龍塘……這名字倒是新鮮,也蠻好聽的。到底什麼名堂?」

「築龍就是竹籠的諧音,所以也就是竹籠塘。」王天貴也知道這是關鍵所在,細細為李欽解釋,唯恐他聽得不清,「事先買來竹籠,將小塊的石頭裝在竹籠裡,變成一大塊,然後層層壘好。竹籠之間用竹篾纏緊,讓整條海塘成為一整塊大石。竹子不值錢,編竹籠是粗活計,讓縣裡找人來連日趕工編好竹籠。剩下的事兒就好辦了,這麼做省工省料更省時間,一定能趕在古平原之前做好塘工。」

「用竹籠築塘,這能行嗎?」李欽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

「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王天貴早有準備,喊來人用五尺長三尺寬的竹籠裝滿了石頭,足足幾十個這樣的竹籠壘成一堵牆,然後讓人過來推。七八個精壯漢子喊著號子齊齊發力,結果這堵牆紋絲不動,反倒把幾條壯漢累得氣喘吁吁。

「這還沒用竹篾相連呢,之後會更加穩固結實。古平原用大條石,咱們用大竹籠,勝他百倍。」「好極了,就這麼辦。」李欽臉上這才綻開笑,點手喚過一名把頭,囑咐道,「這築龍塘的法子不能外洩出去,以免被人學了去。打今兒起,工地一里之內,不許旁人進出。」

「李少爺真是心細如髮。」王天貴讚了一句,「盧掌櫃的石料有一部分供給了古平原,剩餘雖多,卻也不夠咱們用的,看來還得再找幾家採石場。」

「不必了!」李欽一擺手,「人來人往,萬一洩了密讓古平原學去了這法兒怎麼辦,剩下的石頭我有辦法。」

「哦?」

「你看。」李欽往縣城方向指去,「看見那尖頂房子沒?那是一處廢棄的天主教堂,法國人建的,幾年前就因為戰亂荒廢了。教堂連同後面一大片教民住的房子都是用石頭壘的。我打算買下來拆了它,砸碎之後用作築龍塘的石料。」

「同法國人買?」講到與洋人做生意,王天貴可是兩眼漆黑了。

「是英國人。」李欽糾正道,「那個法國神父回國了,臨行時把教堂委託給英國的怡和洋行代賣。我已經寫了信到上海洋行,讓他們派人來談這筆生意。」

「原來你會說洋話。」王天貴驚訝地說。

李欽傲然一笑:「何止會說,我還會寫呢。我在天津洋行裡學過三年生意。」

「有工有料,用的法兒又比古平原巧妙,李少爺,這一次你贏定了。」王天貴拊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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