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在春秋戰國時是吳越之地,兩淮鹽場到此是南端,按著與李萬堂當庭分好的界限,古平原負責的海塘就從此修起。
海塘是分段修建,地勢高的地方不需修塘,道光年間留有《兩江海塘圖志》,查出兩淮一段沿海數百里的塘堤,需要修繕的地方超過七十里,必須重建的則有二十餘里。
南通這個地方是因漲沙沖積成洲,最早成陸的地方是位於揚泰古沙嘴最東端的海安、如皋一帶,因為土質含沙,所以這一帶的海塘損毀得特別嚴重。
古平原帶著劉黑塔沿著海岸走了半天,彼此都是面色凝重,都沒想到這海塘如此殘破不堪,怪不得沿路見到的災民比江寧附近還要多上幾倍,兵災加上潮患,實在是讓人沒了活路。
晚間宿在海門縣的一間客棧,因為帶著常玉兒,古平原特意找了兩間高大軒敞的上房,與客棧掌櫃講明是要長住,房錢按月起付。掌櫃的當然巴結,按著古平原的吩咐將一張紅箋貼在客棧的門外,上寫「奉江督差修塘所」。
海門縣城不大,來了一位總督府的差官,不大功夫就傳遍了。當地的杜知縣是上午接了兩江總督衙門的諭令,上面說得也很含糊,只說是有商人義舉,自願捐輸承攬海塘修繕工程,命當地衙署妥為協辦,要助其「便宜行事」。
有了這個諭令,古平原就等於是奉了兩江總督的公差,杜知縣不敢怠慢,派人送了一桌上好的席面來。古平原專函致謝,隨後便隻身前往縣衙求見。
杜知縣既會做官又會做人,他打聽到這位「專差」身無功名,自己便也沒具官服,而是青衫小帽出迎,如示彼此親切。
「海門雖然褊狹,我也已經得知,古東家為災民購得四十萬石糧,這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這杯酒本官一定要敬。」
古平原當然謙辭。海塘修建是否順利與地方官支援與否關係甚重,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古平原不敢因為有一紙諭令就大意,一番深談過後,問到徵民伕修海塘的細務,杜知縣面現難色。
「南通這個地方與無錫、常州密邇,有道是‘無常一到,性命難逃’。南通的民風也是很傲岸。這裡的民眾若是瞧得起地方官,徵糧、納捐、派徭役無不服帖。若是不服氣,嘿……」杜知縣搖了搖頭,一切盡在不言。
「杜大人通達仁善,相必甚得父老愛戴,古某此番差事能否成功,全賴大人幫忙。」古平原一半是恭維,另一半也是看出這杜知縣體察民情,並不是個糊塗官兒。
「不敢當。江南地方紳權特重,為政者不得罪巨室,平素有什麼為難的事兒,我也是與這些地方鄉紳商量著辦。這樣吧,我明日備個帖子,把這些地方紳士請到縣衙,專議此事。」杜知縣也算是很出力了,末了說了實話:「幫人幫己,你若
真能把海塘修好,地方上自然安靖無事,我這七品芝麻官也做得舒心些。」
縣大老爺有請,第二日正午,十幾位白髮鬚髯的鄉紳各自坐著馱轎來到縣衙。等在二堂坐穩了,杜知縣引出古平原,向大家介紹。聽說是曾國藩曾大帥派來修海塘的專差,這些鄉紳老爺都很客氣,但是臉上都有戒備之色。
杜知縣做了三年風塵俗吏,與地方上打交道的經驗很豐,一看就知道,這是怕攤派,當即說道:「這位古東家可是大仁大義,別看是徽州人,願意拿出銀子來給兩淮地方修海塘,不要地方上出一兩銀子,全部工料都是由他報效。」
不要錢就好辦,鄉紳們的臉上頓時就有了笑容。「還有一件事,諸位連日來催問朝廷的賑濟糧何時發放,我這就告訴大家,古東家剛剛為兩江百姓弄來了四十萬石糧食,不日即可發到地方上,只要是糧食一到,縣衙絕不耽擱一天,馬上送到各縣各鎮。」
「不錯。我前日從江督衙門出來時,聽曾大人親口吩咐,要馬上開倉放糧,明後日大概就可以到南通了。」古平原昨天已經向杜知縣細細請教過,要徵民伕,就一定要這些鄉紳老爺回去發動才行,想讓他們心甘情願聽令,就要讓其心感,這四十萬石糧食就是再好不過的敲門磚。
果然一語既出,四座都是興奮溢於言表,一個貌甚儒雅的中年人先就在座中一揖。
「如此真是活人無數,古東家宅心仁厚,張某代大家謝過了。」
古平原趕緊起身回了一揖:「豈敢,能為地方上做些事,也是古某的榮幸。」
「既然是古東家拿銀子,那麼工料可曾預備,勞力從何而來?」
問到點子上了,古平原接話道:「工料還不曾預備。接下來幾日,我打算再沿著海塘好好看一看,究竟要用何種工料,如何建設才能把這海塘築牢,至少要打下二十年的根基。至於勞力嘛,曾大人許我可以在當地徵集民伕,這就全靠諸位幫忙了,不過有一樣,工錢我一定從優,昨晚我在衙門查過縣誌,上次修海塘是咸豐初年,當時用工銀子是多少,我此番加上一成半,按日計酬,絕不拖欠。」
張老爺聽了面露嘉許之色,覺得古平原的話很平實,是個實心做事的人,特別是他那句「打下二十年的根基」,更證明此人不是敷衍了事之輩。
「我有個疑問,不知古東家可否見教?」
方才古平原聽杜知縣介紹,知道說話的這位在眾人中年紀最輕,不過年屆五旬,可分量卻最重。南通張氏是當地巨族,也是紳士們的領袖,地方上的事兒,這位當家人說一句話,往往就定了。所以古平原全神應對,不敢有絲毫馬虎。
「張老爺,您有話請講。」
「那我就冒昧了。你是做生意的商人,講究將本逐利。你在南通既沒有田地,也沒有店鋪,海潮來襲與你沒有半點干係,為什麼要拿出這麼一大筆銀子來修海塘呢?」
張老爺笑眯眯地看著古平原,眼神卻很是專注,直視著他的眼睛。
要說理由,古平原隨口一編,十個八個不成問題,也都能自圓其說。可是他同樣看了一眼這位張紳士,隨後老老實實答道:「張老爺問得是,我是一介商人,白花花的銀子花出去,若說全無所圖,只怕沒人相信。」
張老爺很注意地看著他,就聽古平原接著說:「我現在雖然在南通沒有店鋪,在沿海一帶也沒有生意,可是將來我的生意一定會做到這裡。我修了海塘,便等於放了交情給這裡的百姓。交情就是銀子,將來南通百姓因為海塘而五穀豐登之時,看見小店的招牌,難道會不照顧我的生意?」
他這麼直承心事,在場眾人無不愕然,半晌,就聽張老爺忽然哈哈笑了起來,隨即引來笑聲一片,連身穿官服正襟危坐的杜知縣也忍俊不禁。
「古東家,你既然有所貪圖,那我就放心了。這海塘你一定能修好,絕不會塞責了事。」張老爺笑過之後,欣賞地看了古平原一眼,又環視眾人,「各位,修
海塘是惠民大政,這些年南通百姓過不好日子,一半是因為兵荒馬亂,另一半就是因為潮水奪岸,淹沒良田。依我看,這個忙一定要幫,而且責無旁貸。」
眾人皆是點頭贊同,張老爺又轉頭說:「古東家,這幾日你只管去勘察工程,準備工料。徵集民伕的事情就交給我們,既然你說賑濟糧轉眼就到,發糧之時我們一定在場,就當著眾人的面,把此事說出。百姓們受了你的惠,又能領工錢,我想此事應該會很順利。」
真的是一言而決,古平原得了這個保證,興沖沖地帶著劉黑塔從距離長江出海口最近的東陽鎮,一直往北,馬不停蹄走了五天,邊走邊看各地海塘的現狀,晚上挑燈翻看借來的縣誌。等到了與張老爺等鄉紳約好的日子,古平原轉回到海門縣,這時候的他,已經將如何修築沿岸海塘瞭解了十之八九,連帶又從縣誌中通曉了很多兩淮鹽場的場務,心中有了成算。常玉兒留在客棧另有事做,她替古平原安排了一場豐盛的筵席,很多食材都是派客棧夥計特意到江寧進貨,為的就是今天要宴請杜知縣和各位鄉紳。常玉兒把事情做得很好,不僅食材齊備,而且託掌櫃從揚州請了一位大師傅,剷下無虛,鍋底飄香,這一桌飯菜足足花了三百兩銀子,卻是物有所值。
「並不是古某靡費,今日與各位聯手修築海塘之始,這一桌菜權當敬意,不敢不誠心。也請杜知縣做個見證。」說著古平原舉起手中的酒杯,目視眾人。
沉默過後依舊是一片沉默,不僅沒人響應回答,而且大多數的人連看都沒看古平原一眼,冷淡得彷彿宴席上根本就沒有這個人。飯菜依舊散發著陣陣香氣,但在所有人默言不語的映襯下,真好似巨大的嘲諷。
古平原其實自打方才肅客入席,就已經瞧出眾人的臉色明顯不對,他還以為是徵民伕的事兒不順手,可是現在看來,竟然是衝著自己來的。
他詢問地看向杜知縣,發覺杜知縣在躲著自己的目光,這就是大為不妙。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古平原把心一橫,對著張老爺道:「古某初到貴鄉,不知此處規矩,也許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諸位,但古某一顆心是真的,說的也沒有半句假話,有什麼不到之處,還望張老爺明示。」
「好。古東家是痛快人,那我也給你句痛快話。」張老爺點點頭,「你說的那些糧食連一顆一粒都沒有運到南通,更別說發給鄉親們。聽說江寧附近倒是發了些糧,不過也僅夠災民苟延殘喘罷了,距你說的相差甚遠。」
「不會的,這不可能啊!」古平原驚詫極了,再次看向杜知縣。
「糧食沒有到,江督衙門的公文卻到了。」杜知縣苦笑一聲,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古平原。
「未雨綢繆?」古平原不敢置信地看過之後,又盯了一眼總督的紫泥大印,確信無誤後憤憤地說,「江南百姓盼著這批糧食如大旱之望雲霓,都火燒眉毛了,哪裡還需要把糧食存起來未雨綢繆。倘真如此,當初為什麼要古某去找三十萬石糧,有一兩萬石糧也足夠用了。」
張老爺在旁察言觀色,覺得古平原不像是有意做作,嘆了口氣道:「正如你所說,曾大人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唉,百姓苦啊,盼著這批救命糧望眼欲穿。」
他隨即又正色道:「古東家,不是我們不幫忙,可總不能讓鄉親們餓著肚子出工吧?何況出工的都是家裡的壯勞力,萬一累病甚至死在堤上,家裡就倒了頂樑柱。硬要派工,這話誰也說不出口,只能慚愧了。」
「我懂了,此事怨不得各位。」古平原想了片刻,遽然起身,「我這就回江寧,不把糧食要下來,絕不回來!」
「慢、慢。」張老爺這時候已然是信真了古平原,反倒為他擔心,「我們雖然是地方上的,但是耳目卻也並不閉塞。聽說現在是江蘇巡撫的親兵在把守糧庫,每日只許放出少量糧食。古東家,這曾國荃曾巡撫可惹不起呀。」
曾國荃有多不好惹,看過了江寧城門口那大殺大砍的一幕,古平原自然心裡有數,但是他還是執意要去。
「糧食是我弄來的,要是我不去,恐怕就沒人敢說話了。」
張老爺聞聽肅然起敬,端了一杯酒站起身:「難得古東家願意冒險為民請命,張某佩服之極。南通人絕不會白受這個情,只要糧食一到,要多少人,我們出多少人。」
酒席散後,聽說古平原回江寧去要糧食,常玉兒臉都嚇白了。她雖然沒有親見,可是順德茶莊的夥計連日來談論的都是曾國荃當眾野蠻殺人的事兒,說得活靈活現,血淋淋的場面如在眼前。
「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官兒。隨便捏上條罪名,殺個把人就像碾死個螞蟻,你去和他要糧,豈不是與虎謀皮。」
「妹子你放心,我陪古大哥去。那官兒就是要吃人,我也先掰他幾顆牙下來。」劉黑塔甕聲甕氣道。
「那可是一省的巡撫大人啊,你以為那九節鞭能帶進衙門去?」古平原聽得無奈,轉而安慰妻子,「這裡到底還是大清律法管束之地,我去據理而爭,不會有事的。」常玉兒實在是難以放心,真要是惹惱了曾國荃,暴怒之下,誰也不敢保證他能做出什麼事兒來。
常玉兒欲語還休,雙眼流露出十二分的擔心,也忘了劉黑塔就在一旁,抓住古平原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古平原望著妻子笑了,微微用力握著妻子的手,也不知怎的,常玉兒忽然就感到一陣心安,帶著些羞澀地笑了。
「辦完了事兒別耽擱,快些回來。」
古平原本打算去江寧找曾國藩,但轉念一想,這麼做不見得能解決事情,反倒有兩個壞處。一來用總督壓巡撫,就算能成功,也帶了些告狀的意味,曾國荃恐怕會惱羞成怒;二來曾國荃敢這麼幹,肯定是得了曾國藩的允許,那張安民告示就是證明。「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去蘇州找曾國荃,方為解決之道。
故此古平原離開南通後,快馬揚鞭直奔蘇州城。這裡與杭州、揚州並稱江南三大繁華之地,可是經過戰亂,城郭亦是處處破爛不堪,在那些聚在城門口討食的乞兒和行車匆匆的行人臉上看不出吳中人物的分毫俊雅。
巡撫衙門位於城中書院巷,是一座千年古建築,宋朝本是鶴山書院,內有一座來鶴樓,算是各地巡撫衙門中書香氣最重的一座。自打乾隆朝以來,歷任江蘇巡撫至少也是兩榜進士出身的翰林,唯其如此,「丘八秀才」的曾國荃打從上任那天開始,便顯得與水墨江南的文人雅士格格不入。
「豈有此理!太侮辱斯文了,我要上奏朝廷,我要辭了這差使!」
古平原一到巡撫衙門,就見一位紅頂子的三品大員從裡面憤憤而出,邊走邊回頭衝著衙門口嚷嚷。
「大人,官場體面要緊,您還是自重吧。」守門的差官一點都不怵這位大官,說的話像石頭一樣噎人,把那位官兒氣得雙手發抖,咬牙瞪眼發了半天愣,這才恨恨地一跺腳轉身上轎離去。
從旁人的議論中,古平原知道這氣沖沖離去的正是本省學政大人。曾國荃扣糧不發,引發了江南士人的一片不滿,公稟條陳如雪片般投入巡撫衙門,卻都被無情擲出,曾國荃如此輕慢衣冠,更是讓這些儒生怒不可遏,於是決定在亞聖孟子的誕辰祭奠當日,舉請命牌在城中游行。
曾國荃得知後,派了一隊親兵,不僅驅散人群,而且將為首的一名秀才和兩名舉人抓起來,按在城門當眾罰跪。人來人往,指指點點,何止是有辱斯文,簡直就是辱沒祖宗,結果當場氣死了一個秀才。
按照朝廷的例規,凡有功名在身的人,見了多大的官也不需要屈膝,如今卻被罰跪,而且連知會也沒知會本省學政一聲,就擅自處置,這更是越權行事。江蘇學政潘大人本來不想得罪曾氏弟兄,後來得知曾國荃的處置太過強硬,士人紛紛聚在學政衙門,以來年罷考力爭是非。學子罷考是大事,一省學政不能妥善處理,丟官是丟定了。事態不容潘學政不出面,他打算斡旋此事,先到城門要士兵放人。這些親兵都是跟著曾國荃南征北戰的老湘軍,有巡撫撐腰,哪把學政放在眼裡,自然是置之不理。
潘學政在城門吃了癟,又轉到巡撫衙門,原想曾國荃看在一省同僚的面子上,怎麼也會給幾分薄面,誰知這位「曾鐵桶」把臉板得真如同鐵箍一般,好話說了一籮筐,潘學政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只求先放人再安撫,得到的答覆只有兩個字「不行」。
這個硬釘子碰得潘學政惱羞成怒,不過他也知道眼下正是曾國荃氣焰滔天之時,自己就是撕破臉也搞不過他,夾在朝廷、士人與巡撫之間,這份窩囊氣實在難忍,倒不如辭官不做,將來託京裡同年至好再謀起復,擇一善地居之為好。
為了討糧,鬧得一省的學政要辭官,秀才舉子被罰跪。古平原心頭不免又沉重幾分,看來這個曾國荃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扣下這批糧。
這又是為什麼呢?
古平原正蹙眉沉思,忽然眼前一亮,他看見一個人從巡撫衙門裡走出來。
當日在江寧城外,古平原也遇見了此人,要追卻沒追上。這回見到了,可不能再放過。
「蘇公子,別來無恙。」蘇紫軒剛剛與曾國荃談成了一筆「大生意」,這是她整個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步,故此心情很好,看到了古平原,她嘴角一動,微微笑了笑。
「山西的古朝奉、徽州的古掌櫃,如今到了江蘇,我該稱你古東家了,恭喜你的生意越做越大,連總督大人都要託你進貨買糧食。」
古平原被她一語提及往事,倒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還是擇緊要的問:「白依梅為什麼到了漕幫,是不是你讓她去的?」
蘇紫軒卻不答言,而且腳步不停,古平原只好跟著她到了巡撫衙門旁的「地方弄」,這裡有一處「李二茶店」,店面不大,桌椅皆破舊,唯有桌上的茶碗,都
是乾隆時的舊物,價值不菲。
蘇紫軒徑直走進去,四喜隨後將一個茶包放在櫃上。那雙眼望天、瘦得活似竹竿的掌櫃拈起茶包聞了聞,點點頭,也不說話便挑簾進了後廚。
「這茶店蠻有意思的。」蘇紫軒上了二樓,樓上三間雅座空無一人,她坐下舉目示意,古平原也只好坐在對面。
「他家自己不賣茶,只負責烹煮客人帶來的茶葉,掌櫃的聽說從前是揚州鹽商門下的清客,一生嗜茶如命,烹茶手藝獨步江南。可有一樣,非好茶絕不動手。那些凡茶俗種,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花千金請他烹茶也不行。」
古平原聽了,不期然間想起閔老子,不由也是一笑。
片刻間茶水烹好,由四喜端了上來,看來這家茶店連夥計也是不請的。古平原是品茶的大行家,凝神間便揚眉驚歎。
「果然是好。茶好,烹茶的手藝更好。」古平原本來滿腹心事都被茶香不知不覺間驅散了。
「那一同飲茶的人呢?」蘇紫軒輕汲一口杯中茶,有意無意間睨了他一眼,「你心煩意亂,我用好茶幫你撫平心緒,你是不是該感謝我呢。」
古平原一愣,這位「蘇公子」的身份難猜,心思更是難測。她一心與朝廷為難,膽子大到敢去行刺當朝太后,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自己在陝西、京城屢次壞了她的事兒,她卻不以為杵,反倒與己坐而論茶,其心中所想,古平原實在難明。
「方才在府衙前面,你說什麼來著?」蘇紫軒見他發怔,便問道。
古平原再問一遍,蘇紫軒「嗤」地笑了出來:「她是個有手有腳的大活人,願意去哪兒我怎麼管得到,難道說我綁了她送去漕幫不成。」
古平原起先抿著嘴不言聲,繼而嘆了口氣。
「看看你,心事一樁接一樁接連不斷,縱有好茶,無心細品亦如牛飲。」蘇紫軒搖搖頭。
古平原被她說得哭笑不得,張口道:「當初是你送她去了壽州城,白依梅到底怎麼了,這事兒你應該最清楚。僧格林沁兵敗山東,是不是你與她從中做了手腳?她既然好不容易離開險地,為什麼又跑到漕幫去?她家與漕幫素無瓜葛,怎麼會又成了江幫主的乾女兒?」
古平原連珠炮似的問著,蘇紫軒卻只是笑而不語,只管品茶,末了來了一句:「你與白依梅既然青梅竹馬,何不去鎮江問她本人?」
「你這是明知故問!」古平原氣惱道。
「姓古的,你別狗咬呂洞賓,要不是我家公子在壽州城外救你,你不定就死在那兒了。」四喜睜大眼斥道。
「人家也救過我,一還一報罷了。」蘇紫軒止住四喜,轉而正色道,「古東家,那位‘白娘子’可用不著你替她操心。人在鎮江,只有她水淹金山寺的份兒,別人可萬萬別想再欺負她,你就放心吧。」
「她如今脫胎換骨,往事再也休提,不然……」蘇紫軒看了古平原一眼,目中大有深意。
古平原當然瞭解,「英王妃」的身份暴露出來,只有死路一條。
「話說回來,我聽說古東家自願攬了到南通修海塘的活兒,怎麼又巴巴地跑到蘇州了?」
古平原微露冷笑:「你不是一向智珠在握,有什麼不知道的。」
他是賭氣這麼說,誰想蘇紫軒張口就嚇了他一跳:「你不就是為民請命,來找曾巡撫要那四十萬石糧食嘛。」
「啊!」古平原呆望著她,一時不知她是人是妖,居然能未卜先知。
「這有什麼難猜的。我又不是沒見過你敢為了陝西商人當面頂撞僧王,你這個人膽大包天,又帶著些書生氣,別人不敢做不願做的事兒,你就偏偏要去做。就像這一次,你大概也看見了,一省的學政那是江蘇讀書人的頭兒,也不敢與曾國荃較真,你還要進巡撫衙門送死不成?」
「我不去,還會有誰去呢?」古平原喃喃地說了一句,又猛然抬起頭,「我也不是沒見過你為了一己之私,不惜陷通省商人於不義。這一次的事兒,也與你脫不開干係吧。蘇公子,一之為甚豈可再乎!這一次不是幾百條商人的性命,而是幾十萬條人命啊。」
蘇紫軒目光冷淡,絲毫也不理會古平原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只回了一句:「我死的時候,不要別人為我落淚。別人死的時候,也俱與我無關。」
「既然這樣,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了。你要做的事兒儘管做去,我卻不能袖手旁觀。」道不同不相為謀,古平原離座而起。
「看來一盞清茗也難平你的火氣。」蘇紫軒望著他,「不妨告訴你,你此番去巡撫衙門,無論如何也別想要下那四十萬石糧食,要是硬碰硬,就休想活著離開。」
「你不是說別人的死活,與你無關嗎!」古平原盯了她一眼,「我有我的辦法,不勞你費心。」
這次是蘇紫軒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她眉毛一挑現出怒容,卻又緩和了口氣:「就算你真的有何可恃,也不會管用。哪怕是當今皇帝來了,曾國荃也不會放手這批糧食。我給你透個底兒,免得你無端端去送死。」
古平原盯著她看了良久,搖頭說道:「記得你在黃土高原上曾說自己有仇要報,你一個人的仇就真的大過這許多人的命?」
說完,古平原轉身離開,蘇紫軒眼睛一直望向窗外,久久默然。
「小姐,你一片好心,他全不領情啊。」四喜嘟著嘴。
「誰要他領情,我只是還他一個人情,兩不相欠罷了。」
「要說還情,壽州城外已經還過了。小姐,你好像不想看見他死,對不對?」四喜試探地問。蘇紫軒沉下臉:「沒有分寸!誰教你這麼說話的。」說著站起身。
「走吧。到江寧去找李萬堂,這套連環計可少不得他這一環。」
古平原一介草民,見巡撫談何容易,好在銀子開路,一百兩的紅包算是出手大方,看在錢的份兒上,門房總算答應跑腿去回稟一聲,可也要有拜帖才行。
「不用拜帖。你把這個交給曾大人,他自然會見我。」古平原很篤定。
「這玉佩你是從何處得來?」衙門辦事的簽押房裡,本來時刻都有一名文案兩名聽差等候巡撫差遣,如今卻人影皆無,都被攆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只有曾國荃與古平原兩個,手執鋼刀的親兵守在屋外,有敢擅闖者格殺勿論。
曾國荃臉色陰沉,手掌攤開在古平原面前,拿著一面黃玉所制的玉佩,上面刻著四個字:「藩華荃葆」,是曾家四兄弟的排名,而每個人手中的玉佩看上去一
模一樣,但仔細分辨,其中又各有不同。分別之處就在於,各人手中的玉佩屬於自己的名字的那個字上,都缺了一筆。當初曾家老太爺的用意是告誡子孫「戒盈懼滿,抱殘守缺」。
所以曾國荃一看門房遞進來的這塊玉佩,腦袋頓時就是「嗡」的一聲,這是二哥曾國華的貼身之物,當初戰場上屍首無處尋覓,都說是被衝到河中。如今玉佩無端出現,難道說來人知道二哥的屍首在哪兒?
曾家門裡,就數曾國荃最認親,對三親六故最關照,家族中事也最熱心,何況這是自己的手足兄弟。打下天京滅了長毛之後,他一直對二哥和四弟的死耿耿於懷,總覺得他們死於戰事,沒有得享戰後的榮華富貴是莫大遺憾。此刻見了曾國華的玉佩,立刻屏退眾人,單獨接見了古平原。
「玉佩是從一個人手中得來的。」
「誰?」
「曾國華。」
曾國荃再打量了古平原兩眼,冷笑道:「盜屍?把屍首當成了奇貨可居,想來討一筆銀子?」
古平原面對曾國荃的眼神,只是一哂:「我說的人,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什麼!」曾國荃的聲音大得在屋中迴盪,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古平原根本不賣關子,原原本本地把如何在杭州城外「天外天」救了一個頭陀,李秀成派兵來捉拿,自己使計將頭陀和一干人等護送上船,結果那頭陀自報身份是「已死」多年的曾國華,毀容離去前將玉佩交給了古平原,希望他能轉交曾家,見玉如見人,將這片玉佩葬入曾家祖墳,也算是葉落歸根。
這一講足足小半個時辰,把曾國荃聽呆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看著手中的玉佩目中落淚。
「二哥,二哥……」曾國荃低聲道,「可苦了你了。大哥,你、你瞞得我們好苦啊。」他想到嫂子和侄兒侄女當初悲痛欲絕,至今寡然不歡,重重地嘆了口氣。
「曾大人。」古平原等了半晌。
曾國荃打斷他的話:「你有何目的,只管明說,要銀子嗎,還是想謀官職?」古平原緩緩搖頭,曾國荃眯起眼,眼中射出兇光:「那你要什麼,想以此要挾曾家?」
「哈哈哈!」古平原大笑起來,邊笑邊看向曾國荃,彷彿他說了一句天大的笑話。曾國荃的眉毛慢慢立了起來,自從領兵以來,他立眉就殺人,從來沒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但是想到二哥的命是此人救的,他長出一口氣,森然道,「你笑什麼!」
「大人請想,我若是把玉佩藏起來,那才叫要挾。玉佩現在大人手上,我無憑無據,談何要挾?」
確是此理,曾國荃的面色和緩下來:「那你就只是來報個信?」
「不,我想衝大人要樣東西。」
曾國荃揶揄地一笑,不以為意地說:「說吧,只要是我曾國荃有的東西,隨便你要。」
「我要江寧藩庫裡那四十萬石糧食。」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
「嗯!」曾國荃本來意態閒暇,聞言緊盯了古平原一眼,確定他不是開玩笑,這才冷笑一聲,「你好大的胃口,張口就要四十萬石糧食。要來做什麼?」
「這糧食是我為江南災民買來的,當然是要來發給他們,解其災厄,救其水火,果其飢腹,濟其全家。」古平原也緊盯著這位巡撫大人。
曾國荃詫異地望著他:「你買來的?哦,原來你就是那個古東家,我聽說過,能弄來這批糧食真是本事不小。不過江寧藩庫已按價給付,這批糧與你無關了。」
「糧食是發給災民的,災民一日困於饑饉,這批糧食就與我有關。」古平原一字一句說道。
曾國荃被他頂得一愣,怒道:「安民告示你沒看過?這是為了防備明年天災,特意存起來的庫糧。」
「災民餓得死去活來,沒有力氣種田,哪裡來的收成?真要這樣,明年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你……」曾國荃做夢也沒想到,連三品學政尚不敢對自己如此說話,一個草民居然敢直聲而抗,他眉毛一豎,從牙縫裡迸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命只有一條,古某豈敢不要。可是我雖然經商,卻從沒忘記自己曾是一個讀書人,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死生,有時候不是大事。」古平原聲音低沉,「我
在南通修海塘,因為饑荒,無人前來應徵民伕。南通一地如此,通省想必皆然,百姓不能耕田做事,離造反還遠嗎?」
「造反怕什麼,幾十萬的長毛都被老子滅了,這麼多湘軍在,還怕幾個泥腿子反了不成。」曾國荃一生氣,丘八秀才的本色便露了出來。
「大人!」古平原的聲音震得房中嗡嗡作響,他做夢也沒想到掌管民政的一省巡撫居然能說出這種話,激憤之下抗聲道,「城裡城外都是良善百姓,一心只想填飽肚子,一家只想平安度日。您滅了長毛,還他們一個太平,百姓本來是感激不盡,可是現如今呢,您卻要逼著他們造反,您牧民一方,這是您治下的子民,他們稱您為父母官哪!」
古平原說得動容,眼角不覺迸出淚花。曾國荃面沉似水,片刻之後他舉起手中的玉佩,目視古平原:「你知道我大哥為什麼不許他回家嗎?」
「知道,是為了保住曾氏一門的名聲。」「對。可是名聲比起性命來,還是命最重要。我要四十萬石糧食,是為了保曾家的命。你再怎麼說,我也不會放手。」看了看古平原不解的眼神,曾國荃澀澀一笑,「糧庫按天發放,每日一餐,絕餓不死人。我帶兵收復江南,這裡百姓欠我的,要他們一些糧食有什麼了不起……不過,看在你救過二哥,南通一地的糧,我照撥了。」說著到書案後提筆蘸墨,寫了一張二指寬的條子,「你拿去藩
庫,他們自然給你撥糧。至於別的地方,就別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大人……」
古平原還要再爭,曾國荃把條子甩在他身上:「滾!」
「李老爺,事成之後,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蘇紫軒盯著李萬堂的雙眼。
「做生意的事情,本人從不食言。只要你能做得到,其餘的事兒不過是小事一樁。」李萬堂一聲令下,揚州一處名園中的木石花草都被移到了江寧城的這處宅院中,經過園藝匠人的巧手佈置,不帶一絲燥氣,恍若百年天成。此刻他就在後花園的遊廊中,看著不遠處池中鯉魚游弋,面上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容。
「將兩淮鹽稅從按月繳交京城國庫改為繳交江蘇藩庫,待一年期滿再行解送國庫,這事兒至少要戶部同意才行。聽說你把六部官吏都得罪苦了,這事兒真能成?」蘇紫軒轉彎抹角敲了一句。
李萬堂這次是真的笑了:「你登過佛塔嗎?」
「我懂了。」蘇紫軒只聽了一句,便拱了拱手,「一切拜託。至於我這邊的事兒,不是旦夕可成,但請放心,那頭老狐狸只要還像在山西那麼貪,就絕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待蘇紫軒走了之後,李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這蘇紫軒可真是高深莫測。我記得您曾說過,要想獨佔兩淮,最起碼也得三五年的水磨功夫,可是他卻說只要三五個月就能辦成此事,未免太兒戲了吧。」
「那你也應該記得,當初我第一次在府裡見他的時候,就曾經說過,這是一柄利器,不用可惜了。如今這不正是用上了。王天貴這個人雖然很精明,可是遇上了蘇紫軒嘛,」李萬堂笑著搖搖頭,「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我且坐山觀虎鬥,
再坐收漁利不遲。」
「您方才說的‘登佛塔’,小的跟著老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半點都沒懂,他就一下子聽懂了?」李安心裡真正過不去的是這個。
「‘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我的意思是隻要拉住了恭親王這座神,廟裡的小鬼根本就不必在意。他能立刻聽懂,除了天分高之外,也是因為他父親也曾經是尊神。」李萬堂想起往事,眼前的形勢與咸豐帝剛剛駕崩那時比起來,真是改天換地一樣。
「嘿,那時就是再怎麼想,也想不到我李家幾年後會到兩淮來經營鹽場。這世間的造化真是妙極。」
李安欠了欠身,恭維道:「我這些年可是不止一次聽老爺說過,生平大願就是將兩淮鹽場掌握在手中。老爺一直蓄心於此,正應了那句‘有志者事竟成’。」
「那蘇紫軒這些年鍥而不捨,為的不也正是這句話。」李萬堂說到這兒,眉間隱現出一絲憂色,「她這次的要求於我無損,卻不知於誰有益。」
古平原被逐出巡撫衙門,將蘇紫軒的話與自己看到的情形對照,知道此事已不可為,能爭到這個地步,曾國荃已是給足面子,再要不知進退,那就是命也不要,糧也不要,卻也爭不到魚死網破,不過白白送了一條性命罷了。
想到這兒,古平原長嘆一聲,只好到江寧領了糧食,又親自僱人僱船,沿著水道運到南通。
糧食一到,南通百姓奔走相告,沿街放起鞭炮,真比過年還高興。古平原卻知道一縣之隔還在捱餓,說什麼也笑不出來。唯一欣慰的是,張家帶著鄉紳趕來迎接,張老爺第一句話就是:「古東家,你要的民伕,我們已經招了大半了。」
「這……」古平原很驚訝,臨走時兩方說得清楚,要等糧到了再談下文。
「南通人不是不講道理。」一個清脆的童音在人群中響起,走出來一個十歲左右的稚子孩童,「你一個外鄉人,敢為了南通人不要命去爭糧,咱們難道還不幫你嗎?」
「張少爺說得好!」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還不回去閉門讀書。」張老爺呵斥一句,抱歉道,「小犬無知,讓古東家見笑了。」
古平原這才知道,這小孩是張老爺的兒子,等到了接風宴上,酒過三巡,少不得又談起這孩子,原來這是個十里八村都知道的「神童」,剛會說話就能學著父親吟詩,兩歲會對對子,別看才十歲,已經考上了秀才,被南通張氏一族寄予厚望。
「說到這孩子,真是奇了。」糧食到了,民心自安,地方官自然就好做了,杜知縣也是心情大好,笑道,「上輩子搞不好是個生意人呢。」
「這話怎麼說?」古平原很是好奇。
「孩子嘛,雖然聰明可免不了淘氣。據說有一次,他因為頑皮被罰在家中新蓋的大廳堂裡跪著,一旁的管家走過來數落了他幾句。這下他可不幹了,主僕有別,長輩罰自己跪著也就算了,現在連奴才也欺到自己頭上。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對管家說,‘你說我不用功,可是你就用心嗎?這座廳堂是你主持修建的,用了多少磚瓦人工,一共有多少筆賬目,每一筆都是多少錢?’管家被他問了個張口結舌,這孩子卻一張嘴報出了分毫不差的細賬,原來他平時在工地玩,把管家與工頭的對話都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