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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做個好人便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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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兒乍然睜大了眼睛,對著古平原連聲呼喚:「古大哥,你不會就這麼死了的。李神醫把你救活,黑水沼也吞不掉你,你是個福大命大的人,不會就這麼死了的。」

她看著張謇,像抓了根救命的稻草:「張少爺,是不是還有救?你說話呀。能把我丈夫救回來,我情願拿自己的命去換。」

張謇為難地搔搔頭:「看樣子是還有一口氣,可要是抬到鎮上去找大夫,那也來不及呀。」

「那可怎麼辦,你倒是說呀。」劉黑塔都快急瘋了,「要我的命,我也給!」

張謇急得在地上直打轉,被催得沒法子,一跺腳:「我又不是大夫,就算是也不會起死回生啊。古大嫂,我在《齊東野語》上看過,上吊自盡的人,要是發現得早,屍身未壞魂魄不遠,以活人口中的陽氣度給他,也許能還陽。古東家是被活埋閉氣,也和吊死差不多,或許這個法子管用。不過這麼做的話,度氣之人可要大為折壽。」

沒等他說完,常玉兒也顧不得周圍一群人,立時將口對著古平原的嘴,呼吸之間心中默禱:「天可憐見,要是古大哥能活過來,我情願折壽十年、二十年,哪怕是立時就死,只要能讓我再看他一眼,說上一句話,我也心甘情願。」心中這樣想著,淚水滴滴落下,將古平原抱著更緊,生怕他會離自己而去。

「動了、動了。」張謇眨著眼睛,大喜道。

果然,古平原喉間咯咯有聲,彷彿這輩子才出了第一口氣,艱難無比,但就是這一呼一吸之間,生死大劫已然過去了。

他慢慢睜開眼,向四周看了看,第一眼看見便是常玉兒含淚而笑,再看過去一張張臉上都是欣喜若狂的神情。

「小子,你真行。我服了你了。」劉黑塔一把將張謇舉起,「我馱著你回去。」福伯帶著人繞路回到工棚,走到近處便是一愣,工棚里居然隱約有燈光。

「你們是什麼人?」福伯一腳踏進來,見一個乾淨利落的小夥子穩當當站在椅子旁,背對而坐的是個穿著玄色褂衣散角褲的女人。

那女人聽有人問話,站起身轉了過來。

「輔王,還認得我嗎?」她凝視著面前人。

福伯聞言一驚,他的真實身份是太平天國的輔王楊福慶。壽州殺降那一晚,英王麾下二十八將一起被斬,唯有他逃出一條性命。當時他在營中與一班廣西出來的老兄弟敘話,是一個親兵假冒他的名字,被苗沛霖斬殺。

太平天國後期,濫封王爵,光是「王」就分為五等,總計被封王的人數達到兩千餘人,哪怕是因為在洪秀全壽典上說上幾句好聽的話,也能被封個王爵。當然像英王陳玉成、忠王李秀成、幹王洪仁玕這樣握有實權,掌有重兵的王爺,與那些「王爺遍地走,小民淚直流」的王爺還是大有區別。

與之相比,輔王也不是無名之輩,他在金田起義時就當了長毛,捐獻了自己的全部家產,所以在尚未定都天京之時,就已經受封為輔王。他這個人是財主出身,略微懂得理財,並沒什麼大的才幹,但反過來也沒什麼架子,很得營中士兵愛戴。

對於幾萬被俘的英王舊部來說,輔王的存在是一個最大的秘密,他裝成一個普通長毛,藏身在鹽丁中間,只要稍微有人起了歹心,官府立時就會將其逮捕處死。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認得他,可是能把這個秘密保守得滴水不漏,足見楊福慶在舊部中的人望。

楊福慶在陳玉成帳下多年,當然見過面前這個女人,驚喜交加地失聲道:「是……是英王妃啊。」

可是他隨即便想到了什麼,吸了口氣立住腳,面色陰晴不定地看著白依梅,忽然惡聲惡氣道:「你怎麼來了,是帶了官兵來抓我嗎?」

「輔王,你怎麼這麼說,我是英王陛下的妻子,怎麼會帶了清妖來抓他的老部下呢。」白依梅沒想到楊福慶會冒出這麼一句。

「哼。王妃還是王妃,就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了。」楊福慶回身看了看,吩咐道,「四處看看,要是有官軍埋伏,咱們就拼了。大不了一死,下去見著英王也能堂堂正正地說兩句話。」說著他用眼睛斜睨著白依梅,鄙夷之色盡顯於面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將來見不得英王?」白依梅聽得又氣又惱。

「哼,你自願做了僧妖頭的小老婆,這事兒盡人皆知。怎麼,僧格林沁死了,你又爬到誰的床上去了?是不是曾家兄弟啊,日子有單雙,你大可以隔一天陪一個嘛。」

白依梅氣得渾身發抖,身邊的張皮綆更是怒喝一聲:「你把嘴巴放乾淨點,不然別看是天國的王爺,我也照樣揍你!」

「你又是誰?」楊福慶翻了翻眼皮,傲然問道。

「捻子!」

「捻子?你是張宗禹的部下。」

「對,僧格林沁的頭就是我砍下來的,這仇是我幫英王報的。」張皮綆驕傲地一揚頭。

楊福慶哪裡肯信,回頭哂笑道:「吹牛皮誰不會呢。我還說昨晚上起壇,用飛劍殺了紫禁城裡的同治呢。」他身後的弟兄同時哈哈笑了起來,張皮綆氣得攥緊了拳頭,可他確實口說無憑,真想衝過去打一仗。

「哇、哇……」這時帳中忽然傳出娃兒的哭聲,誰也沒想到在此時此地會出現這種聲音,把楊福慶及一干手下個個驚得心中一跳。

白依梅臉色煞白,緊咬著下唇,俯身從地上拎起一個大籃子,上面虛虛地鋪著一層薄被。

「輔王,你記得到壽州城的前一天,陛下請你們幾個老兄弟吃酒是為什麼?」

白依梅這一提,楊福慶想了起來,那一晚陳玉成興致意外地好,本來因為要投向苗沛霖,大家都有些無精打采,陳玉成卻酒量甚宏,不住執杯勸酒。敬了一圈之後,才說今天這酒大有名堂,原來英王妃已經身懷六甲,就在這一天,夫婦倆定好了孩子的名字,決定取名為陳全廣,全是保全的全,廣是廣西的廣,是希望大軍投降苗沛霖後,以廣西老弟兄為首的太平軍能夠得以保全。

楊福慶一念及此,呆呆地看著白依梅揭開那層薄被,露出一張粉嫩的嬰孩小臉,正在籃子裡手舞足蹈,皺眉哭著。

「他、他叫什麼名字?」楊福慶其實已經知道了,望著那張像煞了陳玉成的國字臉,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是男娃?」

「是,按著他的遺願,取名叫全廣。」

「我抱抱,讓我抱抱。」楊福慶懇求似地伸出手去,顫抖著接過孩子,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都來看看,這是英王陛下的孩子,老天有眼,英王有了後人了。」

他四面望著,大傢伙都圍攏過來,看著這孩子就彷彿又見到了英王那剛毅的面孔,不少人都背過身去拭著眼淚。

說也奇怪,這孩子被陌生人抱著,反倒不哭了,瞪著漆黑的眼睛,好奇地望望這個,瞧瞧那個。過了好半天,楊福慶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他茫然地問白依梅:「你在僧格林沁大營裡,這孩子怎麼沒遭清妖的毒手?」

白依梅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幫我的忙,孩子一生下來就說按在水缸裡溺死了,其實是調包了出去。」幫忙的是蘇紫軒,以她的智計,做這樣瞞天過海的事情易如反掌。

「你既然知道這孩子的名字,也就應該知道這名字裡包含的意思。英王陛下一心想保全他的部下,我是他的未亡人,既然已經替他報了仇,那麼接下來就應該幫他完成遺願,把你們都救出去。」

楊福慶越聽越糊塗,迷惑地望著白依梅。張皮綆充作護衛以來,對這位「英王妃」的事兒知道了許多,他口舌便利,一頓飯的時間便把白依梅如何忍辱負重,先是激怒僧格林沁殺了苗沛霖,後又與捻子配合,將其拖在曹州高樓寨,讓捻子殺了一個千里回馬槍。

「我就是追著英王妃留的暗記,才在那百里青紗帳中攆上了僧妖頭,一刀把他砍了。」張皮綆望著眼前目瞪口呆的眾人,得意一笑,心說這你們可信了吧。

楊福慶當然信了,他也是打了十幾年仗的人,邊聽張皮綆口沫橫飛,邊在心裡畫圖,還沒等聽完就知道僧格林沁之所以兵敗高樓寨,完全是因為陣前失機,而這個功勞除了是捻子兵貴神速之外,倒有一大半要記在白依梅的頭上。

「哎呀!」楊福慶狠狠一拍自己的腦袋,單膝向地上一跪,「英王妃,我老糊塗了,方才多有得罪,這真是百死莫贖,百死莫贖。」他懊惱極了,忽然從綁腿裡抽出一把尖利的攮子,衝著自己的大腿就紮了下去。

白依梅驚呼一聲,張皮綆離他最近,反應也是最快,一俯身拉住他的手,卻是晚了一步,那攮子已然扎進去了半寸。

「輔王,你萬萬不可如此,你們都是英王陛下的老兄弟,就算說錯了什麼,我又怎麼會怪你們。萬一你傷了性命,英王他地下有知,一定會怪我沒有照顧好你們。」白依梅拿出手絹,一邊為楊福慶包紮,一邊報以責備的目光。

楊福慶長嘆一聲,再看看那籃中的小嬰孩,臉上悲欣交集。

「你帶著孩子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來管我們了。只要這孩子能長大成人,就算幾萬弟兄都死在這兒,心裡也是歡喜的。」

「不!孩子當然要撫養成人,可是也不能不管你們。」白依梅站起身,語氣堅決,這倒讓楊福慶一愣。在他印象中,英王妃一向是陳玉成的賢內助,待人溫柔和善,將官們的家眷都十分願意與她往來。但是一別年餘,白依梅變得判若兩人,先前那略帶靦腆的微笑消失無蹤,目中很是決絕,彷彿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鹽場有清軍把守,他們倒是很聰明,並不看著我們這幾萬人,而是將婦孺都關在一起,用幾百人守著。放出話去,要是我們敢逃,他們就拿女人和孩子開刀。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放心大膽地讓我們出來做塘工。」

「我都知道了,這些事情張兄弟早已經打聽明白稟告了我。你恐怕還不知道,他已經混進鹽場好幾次了,早就弄清楚你在哪裡,我這才能找了過來。」

楊福慶看了張皮綆一眼,自己的身份是機密,鹽場更是有兵丁和把頭守著,他居然能來去自如在鹽場中打聽出這麼重要的訊息,真是有本事。

張皮綆望著他一笑:「捻子本來就是私鹽販子,你沒聽過那首歌嗎?‘販私鹽,販私鹽,家中無地又無田;販私鹽,販私鹽,生活逼迫作了難;販私鹽,販私鹽,窮爺們,結成捻,去他孃的碗大疤,捻子從此要造反!’」

張皮綆說得順嘴,帳中人聽得都笑出聲來,他接著又道:「我家從前也是正經的鹽戶,後來揚州鹽商倒了,也跟著賣起了私鹽。別的行當不敢說,要說鹽這一行,從黑到白,沒有我不明白的事兒。」

白依梅在旁點了點頭,張宗禹把這小夥子派給自己,簡直是太得力了,尤其是最近這兩個月,全靠了他,自己才能掌控大局,有了將這些英王舊部救出去的希望。

「眼下要忍辱待機,曾國藩要是與清廷翻了臉,雙方兩敗俱傷之時,咱們才能藉機再起,誰說楚漢爭霸就不能變成魏蜀吳三分天下呢。」白依梅連日來與蘇紫軒謀劃的就是這件事,或誘或逼,說什麼也要讓曾國藩起兵造反。

「這盤棋可太大了。」楊福慶深吸了一口氣,要說「忍辱待機」,眼前的英王妃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一定把這話給兄弟們帶到,大傢伙有了希望,就能挺下去。」楊福慶深深點頭,又道,「好在英王大仇已報,今晚連最後一個仇家都命喪黃泉了。」

「最後一個仇家?」白依梅不自覺地問:「你說的是誰?」

「那個姓古的商人。」

「誰?」白依梅心裡一縮,悚然張大了雙眼。

「就是在這裡主持塘工的古平原,他出賣了英王,罪該萬死,今晚我領著弟兄抓了他,把他活埋了。如今只怕他正在陰曹地府給英王磕頭呢。」

楊福慶說了這番話,滿心以為白依梅一定高興,可是抬頭一看,卻是大謬不然。白依梅呆呆地望著前面,整個人失魂落魄,口中喃喃地說著什麼。

她坐了一會兒,也不再理睬旁人,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楊福慶也知道她不能在這裡久留,送出去的時候,就聽白依梅依舊在低聲自語著:「難道就這麼死了,就這麼死了……」

常玉兒為丈夫掖了掖被角,看著他沉沉睡去,這才走出屋子,劉黑塔守在外面,走過來問道:「古大哥怎麼樣了?」

「本地郎中說不妨事,開幾服驅驚理氣的藥,吃兩日就好了。」常玉兒一直在思考著什麼,她對劉黑塔道,「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兒。」

「你說吧。」「從今天開始,一直到修完海塘返回江寧,無論早晚,你寸步都不要離開他。」常玉兒慢慢走著,邊想邊說,「按著張謇所言,這幾人不是土匪。土匪怎麼

會不要錢就撕票呢。至於說強盜,他身上的幾張銀票可都紋絲沒動。這夥人就是來殺人的,至於是誰派來的……」她將目光投往鄰縣海塘的方向。不是李欽就是王天貴,或者是他二人合謀,畢竟此地只有這麼兩個仇家。

「沒證據不能亂說,更不能報官,那就只能小心防範。」她轉頭看向劉黑塔,臉色無比凝重,「我把話說在頭裡,他要是有什麼不測,我不能獨活,死一個就是死兩個。」

劉黑塔怔了好一會兒,重重一點頭:「行!妹子你放心吧,古大哥屙屎拉尿我都跟著,這總行了吧。」

劉黑塔說到做到,從第二天古平原醒了起身開始,他就寸步不離左右。

「我說你就別跟著了,這是在咱們自己的海塘工地上,都是咱們的人,誰瘋了不成,到這兒來當眾謀害我。」古平原一開始覺得好笑,不到一個時辰就覺得渾身不自在,那劉黑塔死活不聽,死死盯著身邊每一個人,彷彿誰都有可能抽冷子拽出一把刀似的,不大功夫,就沒人再敢走近古平原了。

張謇是例外,他現在可成了人人注目的功臣。昨晚事情平息之後,已然快到子夜時分,他就在塘工上睡了一晚。古平原並無大礙,聽說張謇救了自己一命,特意過來道謝。

張謇倒不敢貪功:「依我看是古大嫂心誠,感動了不知哪位過往神仙,把你從閻羅殿給放了回來。」

他要回家去,經過昨晚的事兒,古平原怕路上不安靖,特意派了兩個人送他,自己也陪著走到了塘口。

「咦。」張謇忽然望著一處工棚,從那裡剛走出幾個人,為首的一瘸一拐,腿上新纏了布帶,依稀還有血跡。這幾個人一打工棚出來,就看見迎面而來的古平原,臉上齊刷刷變了顏色,像是又驚又怒,極其不可思議。別人沒注意,張謇可一眼看見了。

「你們都是塘工上的?」張謇經過旁邊的時候,像是不經意地問道。

「是,小少爺,咱們都是鹽工,被派來修塘。」楊福慶看見古平原還活著,大是意外,但眼下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回張謇的問話。

「哦,你們這幾天都在塘工上?」張謇停住腳步,「這些天都在塘工上,沒出去逛逛走走?」

「下了工吃了飯,都巴不得好好睡上一覺。再說託古東家的照應,藥也不缺,還給換了身衣服,沒什麼事情要出去。」楊福慶賠著笑臉。

「真的沒出去過?」張謇再三追問。

「沒有,沒有。自打來了塘工上,就從沒出去過。」

「那就怪了。這海塘附近都是海砂,地也都是沙地。你們幾個既然寸步未離塘工工地,那鞋面上的新鮮泥土是哪兒來的,難不成是挖土刨坑挖出來的?」

張謇這霹靂閃電般的一問,把所有人都聽得驚呆了,像是平地遇見了活鬼,目光一齊盯在張福慶和他身後的那幾個人身上。

「壞了。」楊福慶心中迅速估量形勢,自己這邊雖然有幾百人,可是沒有趁手的傢伙,塘工上的那幾千民伕一定都幫著古平原,要是廝殺起來,人家本鄉本土,還能就近叫人,官府得訊也會派兵馬過來,這一仗必定是有輸無贏。

還沒等他想好怎麼辦,古平原便已經走了過來,先是盯了一眼楊福慶大腿上的傷,然後問道:「你們做鹽工之前,到底是幹什麼的?」楊福慶深吸了一口氣,就是自己不說或是說謊,古平原派人到鹽場一問也能知道實情。

「我們都是長毛,被抓了俘虜派到鹽場當苦役。」

「那……究竟是誰的部下?」

楊福慶方才那老實得近乎窩囊的神情消失了,他抿著嘴,狠狠瞪著古平原,半晌才吐出五個字:「英王陳玉成!」

古平原的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一晃,望著楊福慶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我懂了,原來你們是從壽州城被押到兩淮。」

楊福慶沒答話,只是一直冷冷地對著古平原的目光,身後幾人也無不如此。

「我說一句話,你跟著說一遍。」古平原一字一頓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麼多,憑什麼讓你當個明白鬼。」

楊福慶沉默著,喉結不住地上下動著,此時的空氣彷彿凝成了一塊大疙瘩,連呼嘯的海風都吹不開。常玉兒也得了信兒,趕過來呆呆地望著這一幕,劉黑塔瞪著眼睛看著,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九節鞭。

楊福慶心裡明鏡兒似的,就憑這一句話,古平原就能當場認出自己,但他不屑於假裝嗓音,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便用與昨晚一模一樣的聲音說道:「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麼多,憑什麼讓你當個明白鬼。」話中帶著濃濃的殺意,聽得張謇心中一哆嗦。

楊福慶一說完了話,便準備好了拔出利器拼個魚死網破,卻見古平原回身便走,身後丟下一句:「昨晚的事與他們無關,讓大夥開工吧。」

「今天就要合龍了,聽說張老爺特意派人從紹興拉了兩大車的黃酒,要擺一趟流水席宴請所有的民伕。還特意從揚州請了廚子來,我從張謇那兒要來選單看過了。」要說白紙黑字,劉黑塔別的記不住,就是選單記得瓷實,一張嘴像繞口令似地連成了串兒,「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三套鴨、軟兜長魚、水晶餚肉、松鼠鱖魚、梁溪脆鱔,還有……」

古平原聽得好笑,他這兩天也正是因為海塘馬上就要完工,所以去了縣裡,與杜知縣交卸了塘工上的銀錢,每名塘工在講好的工錢上又給加了三兩銀子,算是辛苦錢。

李欽承造的海塘早就已經建好了,為了顯示自己做的事情與古平原這邊涇渭分明,他還特意讓人將與新塘相連的舊塘挖掉了二十餘丈,要不然這新舊之間本可合龍,現如今就要靠古平原也築起新塘連過去,才能與李欽所築的塘合龍。

「就衝這事兒,這個京商少爺就忒不是東西。真該把官老爺喊來看看,狠狠告他一狀。」劉黑塔憤然道。

「他不仁,咱們不能不義。再說李欽不傻,他完全可以說是因為舊塘擋了他的工程,這才不得已拆掉,他也築了百里長堤,官家不會為這點小事與他計較。」

說話間,古平原已經來到塘口,見自己築的「五橫五縱魚鱗大塘」與前面一眼望不到頭的海塘間只有不到幾丈之遙,他臉上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嗯?」古平原笑著笑著,忽然皺起眉頭。隨著兩段海塘越來越近,肉眼已能看出,古平原築的海塘又高又寬,而李欽那邊則矮得多,厚度也只及一半。

「這是什麼怪塘,怎麼石頭還用鎖鏈圍著?」張老爺望著前面喃喃地說。

等到了近前才看出來,根本就不是什麼鎖鏈,而是一個個大竹籠裝滿了碎石堆在一起。

「這法子也算是想得巧妙,難怪他們能這麼快就把海塘築好。」古平原默不作聲走過去,伸手拽了拽那竹籠,發覺編得甚緊,竹籠之間還用篾片綁紮在一起,使得整個海塘成為一體。

「哼,那李家的小子就會弄這些鬼心眼,一看就是偷工減料,瞧瞧咱們的大石塘,比江寧的城牆還厚實,再看看他的塘,就和那捨不得花錢的地主老財砌的豬欄差不多。心思巧,建得快又怎麼樣,最多也就挺個三五年,到時候還得重修。」劉黑塔甕聲甕氣道。

「不錯,他這塘和咱們的比起來差得遠了,也就是佔個快字。」張老爺深深點頭。京城李家那還是天下聞名的商人,也不過就是如此糊弄了事,相比之下,越發覺得古平原難能可貴,與一旁的幾個鄉紳不住誇讚。

他們說些什麼,古平原全沒入耳,他一直擰著眉尖彎著腰,全神貫注地琢磨著這「竹籠塘」,過了好半天才緩緩立起身子。

他剛想開口,忽聽身邊山呼海嘯一般,所有的民伕連同趕來看熱鬧的百姓都齊聲歡呼,他回頭一看,原來一塊碩大的青石被八條大漢用繩槓抬著,慢慢放入已經做好的嵌口,這塊石頭是特製的,別的條石厚一尺,寬一尺八,這塊石頭整整大了三倍,有個名堂稱之為「定海石」。

這塊石頭一落定,整條海塘就算是竣工,難怪數千人大聲呼喝,都在不住地鼓掌跺腳叫著好。張謇笑嘻嘻領著一夥人過來,人們圍上來把古平原舉了起來,以身做轎抬著他在塘工上來回走著,每到一處都能聽見老百姓不住稱謝。

古平原這回是幫了南通人的大忙。海塘堅固自不待言,只要是有眼睛的就都能看得出來,有了這條海塘,就算是在塘底下種田開荒,也是萬無一失。此外古平原還幫南通人爭來了糧食,再加上工錢給得優厚,與江南諸府諸縣,甚至是蘇、杭、揚州這樣的繁華所在一比,南通也如人間天堂一般,連月來竟有不少外鄉人攜家帶口到南通來逃荒,為的就是多吃上一口糧。

公道自在人心,這些好處歸根溯源都打古平原這兒來,老百姓無不衷心愛戴,當晚海塘邊燈火通明,慶功宴足足擺了一里多長,幾乎人人都要來向古平原敬酒。古平原本就沒有什麼酒量,沒過半個時辰已然是醉意矇矓,接下來都是劉黑塔幫他擋酒,敬酒的人實在太多,劉黑塔這個「酒罈子」也抵擋不住,喝到午夜時分,往桌上一趴,如雷般打起了呼嚕。

幾日之後,塘工一切事務都已辦結,古平原翻開日記算了算,自打請命出了江寧,一晃兒整整過去了兩個半月,如今事情總算辦得順利,也可以回去向曾國藩覆命了。

張老爺得知他要走,帶了全縣的鄉紳來送,百姓聞訊之後聚了幾百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古平原走上兩三里便辭謝一回,可是人群就是不散,直到送出了二十里外,古平原表示要是鄉親們再送,他就只好住下明日再走。

「好吧。咱們就送到這兒,免得給古東家添麻煩。」張老爺一擺手,忽然衝上來幾個漢子,不由分說,將古平原的鞋子脫了下來,放在一個鋪了紅布的木托盤上,雙手高舉過頭,捧著退了回去。

「古東家別見怪,鄉親們感激你,留個物件以作去思。」張老爺含笑道。

這「脫靴」之禮是紳民為頌揚地方官的德政,在官員離任時,當場脫下其腳上的靴子,意為盼其留官不去。歷來只有極為賢德,為地方上留下惠政的清官能員才能受到這樣的大禮,想不到今天古平原因為盡心盡力修了這一條海塘,也得到百姓發自肺腑如此熱愛。

古平原少年時也曾經想過這一生要如何大展宏圖,實現一番抱負,就像張謇所說的「齊家治國平天下」,他也曾經數次想過將來進士及第,出任一縣的牧守,要謹遵師命,愛民如子,一旦卸任之時,也會有人給自己送萬民傘,行脫靴禮。

這個念頭隨著他棄儒從商,早已在腦海中消失多時,如今幼時所想,忽然展現眼前,而且自己是以一個生意人的身份受了此禮,古平原心中「轟」的一聲,眼圈立時紅了,顫聲道:「古某不過是為貴鄉做了一點事罷了,居然蒙鄉親們如此抬愛,實在是慚愧。南通人的心意,我永世難忘。就此別過了。」

「你別走。」張謇小小的個子,從人群中鑽出來,眼圈也是紅紅的,「那一晚你說的話,我想到今天還是不明白,還是不知道該去做什麼。」

「謇兒聽話,古東家還有要務在身,今後再來南通,你再問也不遲啊。」張老爺知道這個一向不大服人的兒子,對古平原卻意外地很是佩服,見他要走心裡自然不好受,便好言勸道。

古平原也是好言安慰,隨即拜別眾人。他走出去幾十步,回頭再望去,見張謇還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心下不忍,於是衝著他招了招手。

張謇飛跑過來,古平原俯下身對他說:「你好好讀書,等將來考上了狀元,再來與我學做生意。」

「真的?」張謇眼前一亮。「真的!」古平原伸出一根手指,「咱們拉鉤,一言為定!」

古平原並沒有急著回江寧,而是繞道鎮江先來看望母親。又過去了幾個月,他心中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母親回心轉意,又或是心情轉好,一家人重又和和美美。

古母已經從家書上知道了大兒子一直在修海塘,擔心他累壞了身子,見了自然很關切,溫言絮語問了好半天,古平原心中也是暖暖的,把從南通帶來的當地點心作為茶點,又親手衝沏了一壺好茶,眼見母親心情不錯。他乍著膽子,試探地說了一句:「兒子在塘工上確實辛苦,多虧了玉兒每天從十幾裡外來送兒子喜歡吃的飯菜,整日噓寒問暖,這才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

古母本來拿著一塊點心,正在慢慢嚼著,聽了這話嘴巴忽然不動了,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古平原心裡七上八下,窺著母親的臉色看不出是吉是兇,心想反正也說了,乾脆就說到底。

「玉兒也來了。她在南通時買了當地的布料,給母親做了好幾雙厚實的布鞋,說是金山寺裡大殿的地磚冒涼氣,怕您受了寒。」

古平原自覺立言得體,誰知古母聽了一聲不吭站起身,挑簾子進了裡屋,等了一刻鐘也沒出來,也毫無聲息。

古平原暗暗嘆了口氣,站起身衝著裡屋賠笑道:「母親是累了吧,那兒子不妨礙您休息了,我還要向曾總督回稟修塘的事兒,明天趕大早回去江寧,就不向母親來辭行了。」

屋中還是悄無聲息,古平原沒法子,只得回身打算推門出去,誰知他剛轉身,從裡屋啪地丟出一樣東西,落在地上。

古平原定睛一看,正是他上次來時,給母親帶的那雙布鞋。當時玉兒怕婆婆不穿,還特意囑咐不許說破了是她做的,古平原便只說是在江寧鞋帽莊買的,聽小妹說母親甚是愛穿。

古平原望著那雙布鞋,只覺得一股又酸又脹的氣頂上來,恨不得一挑簾子也進裡屋,問清楚母親究竟是為何要如此對待常玉兒。然而他一想到慈母數十年如一日拉扯自己兄妹長大成人,吃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累,別的不說,就是幾個孩子身上衣腳下鞋,便要春夏秋冬在燈下縫縫補補直至深宵。自己被流放這麼多年,母親更是夜夜擔心落淚,以至於早早便眼睛昏花。這麼想著。他一灰心,心中的怨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拖著腳步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古平原在鎮江縣城裡長包了一處客棧的院子,原來是一家人都住著,如今二弟去了杭州開貨棧碼頭,自己也只是偶爾回來,就由小妹古雨婷照顧母親,還有兩個僕婦同住。古母厭煩常玉兒,所以自然不能帶著她也住進來,而是另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古平原夫婦與劉黑塔各佔一間。

這家客棧原來是個大染坊,有個曬布用的寬敞後院。劉黑塔相中了這地方,早晚在此習武。他的習慣是早飯前晚飯後,各打一趟拳,然後施展一套鞭法。

等到鞭子掄完了,劉黑塔運腕力將九節鞭收在手中,一回頭就見古雨婷正站在院門處,呆呆地望著自己。

「咦,是你啊。是來找古大哥還是找你嫂子,古大哥出去了,我妹子在房裡呢。」上次與古雨婷見面,劉黑塔知道了一個秘密,他一直放在肚裡跟誰都沒說,可是每一次想起來都憋得心慌,每一次都後悔為什麼要去問,所以他這回來鎮江最不想見的就是古家的這位三小姐,只想說兩句話便把她支走。

古家如今與徽州第一大茶商做了聯號生意,家境早已是今非昔比,古雨婷也置辦了幾套好看的衣裳和首飾,今天穿的便是她最喜歡的那件散花綠草百褶裙。劉黑塔說話,她像沒聽見似的,定定地看著他,把劉黑塔瞅得直發毛。

「啊?你、你是來找我的嗎?」

古雨婷邁出一步,然後一直走到與劉黑塔相差半步遠的地方才停住。劉黑塔眨眨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古雨婷,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誰知道古雨婷竟又跟上一步。

「劉大哥,我要你看著我,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一陣幽香傳來,劉黑塔心裡咚咚直打鼓,慌里慌張地問。從小到大除了與妹子常玉兒,他還從沒有與別的女人如此接近過,就是常玉兒,長大之後兄妹彼此守禮,也沒有這麼近處說過話。

「你願不願意娶我做你的妻子?」

劉黑塔做夢也沒想到古大哥的妹妹會問他這麼一句話。他的臉騰一下就紅了,由紅髮紫,手足無措之際,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搖了搖頭。

古雨婷臉上當時就變了顏色。男女大防,名節至重,這些話從小到大,娘教了自己無數次。可是自己確實喜歡劉黑塔,這是女兒家的終身大事,總不能有了心上人後,再糊里糊塗嫁給一個媒婆提親素未謀面的人。這些天日思夜想,今天終於鼓足了勇氣問出來這句話,一顆心簡直要從腔子裡跳出來,沒想到劉黑塔的回應居然是搖頭不允。

古雨婷又羞又臊,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卻又十分不服氣,乾脆一橫心再追問下去:「難道你有喜歡的女人了?」

「沒有。」劉黑塔悶聲悶氣地答道。

「那你、那我……」古雨婷畢竟也要顧及女兒家的矜持,總不能厚著臉皮問出下面這句話,只得惶急地看著劉黑塔。

劉黑塔也是尷尬萬分,他真沒想到古雨婷會這麼大膽,當面鑼對面鼓地與自己來談親事。其實古雨婷說話爽利,做事幹脆,很對劉黑塔的脾氣,當初在徽州看茶園,二人相處得並不錯。古雨婷的廚藝得自母親的真傳,劉黑塔特別喜歡吃她做的幾道菜,這樣的女人娶回家做老婆,那真是對路了。

不過現如今劉黑塔有自己的苦衷,他在院當中轉了兩圈,再回頭古雨婷還是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他雖然是硬漢子,可是心腸最軟,猛地一跺腳:「好,我就全都告訴你。」

劉黑塔一番道理說出來,把古雨婷聽呆了。原來劉黑塔是見自己的妹妹受了婆婆的冷遇,特別是古母當初讓兒子休了媳婦,更是讓他耿耿於懷。他在山西聽大書,聽人說過焦劉兩家孔雀東南飛的故事,擔心常玉兒與古平原之間也因為古母而婚事不偕。萬一常玉兒被休回家,那今後的日子怎麼辦?劉黑塔雖然是粗人,可是一顆心都在常家,思來想去做了一個決定。

「我這條命是常家給的,老爹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不要命也要照顧好這個妹妹。如果你們古家真把我妹子攆出門,那我就帶她走,我照顧她一輩子,大不了我娶了她,總不能讓她孤苦伶仃受人欺負。所以我不能娶親,老婆娶進門,萬一容不下我這個妹子怎麼辦?」

古雨婷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滾滾而下,但卻不是生氣委屈,而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大哥。」身後忽然傳來低低的一聲呼喚。劉黑塔急忙回頭,卻驚見常玉兒正站在門口。

「你……」劉黑塔愣住了。

「我都聽見了。」常玉兒望著他,臉上交織著感激與愛憐。她沒再看劉黑塔,慢慢走到古雨婷身邊,扶著她的肩,將抽泣著的古雨婷攬到自己懷裡,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的淚水也打溼了衣裳。

「小妹。你沒有看錯更沒有選錯,我這個大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過了好一會兒,常玉兒幫古雨婷擦了擦眼淚,「我既是你嫂子,又是他妹子,無論從哪一面兒說來,都一定會成全你們。」

常玉兒說得篤定無比,古雨婷不自覺地就跟著點了點頭,可是隨即想到了古母,面上又情不自禁帶出了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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