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東家,您這一趟可真是勞苦功高,按說今天我該把江寧城裡最大的館子同慶樓包下來給您接風洗塵連帶慶功,可是京商的那位李大少爺,已經把同慶樓連著包了快一個月了。這麼大的飯莊子,成了京商的後廚。」彭海碗不忿地說。
古平原前腳進門,就聽彭海碗在那裡發牢騷,仔細一問才知道,李欽幾天前特意上門來,買走了剛從徽州進來的一批好茶,卻又都灑在玄武湖裡,說是用湖水泡茶湯,請王八蝦蟹喝茶。
「您說說看,這不是故意糟蹋東西,連帶糟蹋咱們順德茶莊嘛。」
古平原倒沒動氣,淡淡道:「他那錢是從塘工上剋扣出來的,自然可以丟到水裡聽響。」他忽然靈機一動,「彭掌櫃,你何不找十幾個閒漢去玄武湖邊挑水煮
水,就說這湖水中帶了茶香,從今往後只喝這湖水。」
「嘿,這法子太妙了,如今江寧城裡閒漢可不少,十個大子就能僱來倆,咱們天天僱他幾百人去喝水,非鬧得滿城皆知不可。那李欽可是花了大錢來給咱們擦招牌,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鼻子氣歪了。」
古平原再問起包飯莊的事兒。原來李欽一個月前興沖沖回到江寧,原打算到總督衙門當面回稟海塘竣工一事,沒想到曾國藩卻不在城中,而是動身前往了江西。只因江西巡撫奏報,說是在大山中發現了洪秀全的獨生子洪天貴福的下落。這是長毛最大的漏網之魚,雖然其人年幼,但是卻可以被餘孽利用,當成一面大旗,以圖東山再起。曾國藩深知這裡面的輕重,帶著鮑超和一干幕僚連夜匆匆趕往江西。
李欽異常掃興,好在李萬堂已經到兩江各地去巡視鹽店,而早先到了江寧的李太太則深居簡出,最多是叫兩個崑曲戲子,在院子中演一齣摺子戲來解悶。
院子比不得戲臺,只好弄些場面不大的文戲,咿咿呀呀一唱就是半天工夫,李欽陪著母親看了兩天戲,整日昏昏欲睡,藉口辦事跑了出來。他年輕好熱鬧,手頭又有了塘工上省出的十幾萬銀子,乾脆帶著幾個手下人東走西逛,跑到順德茶莊鬧了一氣還不過癮,總想著在江寧城中大大出一次風頭。
闊少爺想花錢,當然就有人幫著出主意。有人讓他到玄武湖邊上的同慶樓,把上下兩層全都包下來。下面這一層開流水席,只要是衝著樓上喊一聲「謝李家大少爺賞飯」,就都能坐下來吃一頓,飯菜雖然不過是普通小炒,可是在饑饉遍地的江南那真不亞於商紂王的酒池肉林,每天同慶樓下一條大街擠得人山人海,人聲鼎沸。擠不上去的人就扯開嗓子喊「謝李少爺賞飯」,弄得沸反盈天。
當地衙門當然要管,於是又有人給李欽出主意,乾脆把江寧城裡大大小小的官兒弄了一份單子,每人每日發一張請柬,以京商李家的名義邀請他們到同慶樓飲酒作樂。
李家財大勢大,特別是辦成了軍費免於報銷之後,李萬堂的本事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都說他在軍機處和宮裡都有很深的門路,只要找到他,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當官的最重路子,特別是能和京城大佬搭上關係,那就好比給仕途開了一條終南捷徑,李家既然手眼通天,那這條路子當然人人趨之若鶩。所以連李欽都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官兒願意與李家結交,每日到同慶樓來赴宴道一聲「久仰」的官員比到總督衙門等候奉委聽差的人還多,就連本府的首縣大人都特意趕來吃了一席。巡街的衙差和兵馬司計程車卒看見連本衙門的官兒都在此赴宴,別說管了,還得在街口當差維持秩序。
這一下真是面子十足,李欽原本只想開上三天三夜的筵席,眼見人群絡繹不絕,官員往來穿梭,他興致大起,乾脆放話說是要連請一個月的客。這是近來江寧城裡的頭號新聞,都說不認路不要緊,看誰面有飢色步履匆匆,那必是往同慶樓去,看誰打著飽嗝酒足飯飽,那必是剛從同慶樓回來。
古平原站在不遠處稍抬頭看著,就見同慶樓下面依舊是擠得人山人海,桌椅有限,後廚也忙不過來,每半個時辰放一批人進去,等著的人都不耐煩,除了大聲催促,就是紛紛扯著嗓子喊「謝李少爺賞飯!」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彭海碗擠擠眼:「東家您聽,像不像誰家發喪,本來不孝卻硬要乾嚎。」劉黑塔「嗤」地一笑:「難為他聽了一個月還聽不膩歪。」
「他要的就是這做派,不然怎麼能顯出大少爺的身份。」古平原也很是看不慣,微皺著眉,「我本來還想找他問句話,這麼多人可不方便開口了。」
「古大哥,這小子搞不好就是當初派人來殺你的幕後主使,咱們是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劉黑塔目中現出興奮的神色。
「那次不是他做的。」古平原心裡有數,「我是想跟他說說塘工的事兒。」
「塘工?不是都修完了嘛,還說什麼。」劉黑塔不解地問。
「你還記得他那竹籠塘嗎?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故作聰明其實要害苦了當地百姓。別說挺上三年五載,依我看來,能維持一年半載就已經很不錯了。」
「那塘看上去也是蠻堅固的,雖說窄了些,總不至於一年就壞吧。」劉黑塔懷疑地說。他也在塘工上幹了幾個月,對此瞭解不少,總覺得未免言過其實。
古平原搖了搖頭,面上大現憂色。就在此時,同慶樓二樓傳來悠揚的曲樂。
「這曲兒倒是蠻好聽。」劉黑塔不識音律,只覺得聲音悠揚動聽。
彭海碗冷笑道:「曲子好聽,錢可也不少花。這‘八音聯歡’終日不絕,聽說每天要五百兩銀子,一個月是多少錢你想想看。」
「什麼叫八音聯歡?」
「奇技淫巧罷了。」所謂八音聯歡,其法八人團坐,各執絲竹,交錯為用。如自彈琵琶,則為座右拉胡琴者調絃,拉胡琴者則為座右鼓洋琴。鼓洋琴者以右手為彈三絃者拉弦,彈三絃者以口品笛,依此類推,每人伺候兩樣樂器。
「妙是妙極了,可在這江南浩劫之後,餓殍遍地之時,一擲千金弄這玩意兒不是毫無心肝嘛。偏偏人家還在樓下舍飯,博得了一個‘李大善人’的名氣,實在可氣可恨。」
「還有洋人在樓上?」古平原一眼瞥見有個金髮碧眼的面孔在沿街最好的雅座上談笑風生。
江寧城裡的事兒瞞不過彭海碗,他只看了一眼便道:「這不稀奇,還有洋婆子呢,穿得袒胸露背也在上面吃酒。聽說那男洋人是她的丈夫,居然就這麼把老婆帶過來,可真是不知羞恥。據說這洋人叫什麼理查德,是上海洋行裡的,幫著李家少爺修了海塘,被請到江寧城裡當了貴客。」
「理查德?」古平原稍微一想便記了起來,凝目望去果然面目熟悉,「洋人的樣子都差不多,我也一時沒認出來,原來是老相識了。」這個理查德就是先搶了古平原的生意,然後又幫著在上海打聽出東印度公司與李家交易內幕的那名洋商,古平原記得他是獨立做生意,不知為何又跑到洋行去了。
古平原帶著人剛要離開,忽然後面傳來一聲喊:「古老弟,別走別走,看看我是誰。」
聲音一入耳,古平原就聽了出來,立時回頭又驚又喜:「郝大哥!」
可不正是郝師爺,他身後還站著四品官服的喬鶴年,也在含笑看著古平原。
「給大人見禮。」古平原要拜下去,喬鶴年一把扶住他,故意嗔道:「你我什麼交情,怎麼也和我弄這虛文俗禮。」
「大人氣色很好,是不是從浙江來此公幹?」
「什麼公幹,我如今已經調任兩江,不過一時沒有實缺,在總督衙門做個善後委員。」
「這是何故?」古平原驚問。一年之前喬鶴年以紅員身份被李鴻章延請到浙江,怎麼又無端調來兩江,而且還沒有實缺,這在仕途上不能不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反觀喬鶴年卻並無戚容,而是談笑大方。
幾個人一同來到隔街一處亦頗有名氣的江菜館,長江裡銀魚、刀魚、鮰魚、鰣魚都正肥美,彭海碗做主幹脆來了個全魚宴。本來是為古平原洗塵接風,喬鶴年這一入席,當然要讓他坐首席,喬鶴年一定不肯,說沒道理喧賓奪主,讓了半天,最後還是由古平原坐了。
坐定之後,古平原為他們彼此介紹,敬了幾次酒,再問喬鶴年調官的緣故,他這才笑道:「我是主動請纓來此。兩江大亂之後,善後是當務之急,本官能為百姓做些實事,比在衙門升堂更覺欣然。何況在哪兒不是為朝廷做事呢。」
「大人宅心仁厚,這真要敬大人一杯了。」古平原舉杯,眾人紛紛響應。
只有郝師爺心知肚明,喬鶴年根本不是自行請求調任兩江,而是被袁甲三迫得不得不離開浙江。自從喬鶴年不講半點香火情,不僅自己投奔李鴻章,還拉走大將程學啟,安徽巡撫袁甲三就恨極了他,抓著喬鶴年在安徽任上的幾個小小錯處,接二連三上摺子參他。督撫參道員原本是一參一個準,可是喬鶴年仗著有李鴻章這棵大樹作保,居然能安然無事,於是袁甲三想出了一個更絕的法子整他。
喬鶴年在安徽當地方官時辦過刑名,也在藩司衙門裡辦過錢穀,袁甲三揀了幾件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案和賬目,隔三岔五下札子,要李鴻章將喬鶴年派往安徽協查,自己又不出面,只讓屬下拖延著詢問。往往一件事剛問完,喬鶴年從安徽回到浙江,下一封札子就又到了,他又得打點行裝再跑一趟,一年之內,往返皖浙十餘次,腿都快跑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袁甲三存心不讓喬鶴年好過。這麼一來,喬鶴年頗有不安於位之苦,就是李鴻章不說話,總是因此耽誤公事,他自己也覺得無法交代。想來想去只有調到兩江,在總督衙門下做事才行。袁甲三以二品巡撫的身份,總不能像現在這樣以平級的札子請曾國藩派屬員去查案,尤其是接二連三以細務調動兩江官員,萬一惹惱了曾國藩,可就不划算了。
李鴻章總算幫忙,很快就為喬鶴年謀了條路子,順利調往兩江,只不過兩江官場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外省官員自請調動,不可能一來就當正印官,只好先謀個善後委員的差事,日後能不能大用,就要看喬鶴年自己當差是否得力了。
現在喬鶴年要做出為國為民的豁達姿態,郝師爺當然也就不能說破,除此之外他心中還藏著一個疑竇。喬鶴年功名心重,知道自己到兩江僅僅是去做善後委員時,起初愀然不樂,後來李鴻章特意把他請到府上談話,喬鶴年再回來時,已然是躊躇滿志,比當初剛到浙江上任時還要興奮不安。郝師爺不明所以,幾次旁敲側擊,喬鶴年都東拉西扯應付了過去。
師爺一職就是東家的心腹,出謀劃策知無不言,而一旦東家有事瞞著不說,則最犯忌諱,起碼說明並不拿師爺當自己人看,郝師爺為此大為不滿,賓主間已經不像在安徽那樣親密無間。
喬鶴年既然來辦善後,就少不得與商家打交道,李家主營鹽務,更是民生大計,所以喬鶴年今天也來赴宴,在樓上一眼看見了不遠處的古平原,匆匆辭宴來見他。
「平原兄,我來兩江月餘,早就聽說你用計買來幾十萬石糧食的事兒,真是圜匱大才,令人驚歎。」
「大人別取笑了,這糧食如今被藩庫把著不放,百姓僅僅能得免於餓死,說來真是沒有意思。」
「那是官府的事情,與你無關。」
「話不是這麼說,我做事還從沒有弄到如此窩囊的地步,唉!」古平原嘆了口氣,把自己去向曾國荃要糧的事兒講說一遍,「眼看百姓受苦,官和商還都不把黎民生死放在心上,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他發著牢騷,喬鶴年卻是眼前一亮:「依你看,曾巡撫把這麼多的糧食握在手中,到底是想幹什麼?」
「不知道。這些官老爺什麼都想,就是不為百姓著想。」說完,古平原抱歉一笑,「大人,我可不是說您。」
「不要緊。你說官商都不把百姓生死放在眼裡,那商指的是誰?」
「還能有誰,大人不是方才剛和他在同慶樓飲過酒嘛。」
「李家大少爺?」李欽闖古家婚禮時,喬鶴年曾經斥責過他,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李欽早就忘了,喬鶴年當然也不會提起。
「他與我各修一半海塘。他那一半恐怕難以持久,到時候大地變澤國,還不是百姓遭殃。」古平原面色沉重。
眾人當然要問,古平原說竹籠塘看上去結實,然而海水腐蝕竹子,特別是相連的篾皮輕薄,很快就會越蝕越薄,遇有大浪拍擊,就會斷裂。竹籠裡的碎石隨著海浪起伏會不停地磨損外面的竹籠,等到了一定時候,只要有一個竹籠破了,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整段海塘都會垮下來。
「原來是這樣。」喬鶴年喃喃道,「那李欽還在席間不停自誇,說這是什麼‘築龍塘’,至少可保十年無虞。」
「我問過當地人,今年的海潮特別大,看樣子是大潮年。別說十年,這竹籠塘能不能挺過今年都難說。」古平原冷笑,「等見了曾總督,我非好好把此事稟報
一番不可。」
「萬萬不可。」喬鶴年一直在沉思,此時斷然阻止,「這是雪裡埋屍—日後方見的事兒,你現在去告一狀,口說無憑,那李欽就會說你是嫉妒他率先完工,誣陷良善,到時候你還真難以自明。」
「不錯,喬大人說得有理。捉賊捉贓,捉姦拿雙,你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是單憑格物推斷,那難以服人。」郝師爺辦老了刑名案子的人,一聽就頻頻點頭。
「吃不到羊反落一身騷,可不值啊。」喬鶴年勸道。
「唔。」古平原想了想,眼下確實拿李欽沒轍,「那該怎麼辦?」
「我方才不是說了嘛,雪裡埋屍—日後自明,按你所說,這大堤總有垮塌的一天,到時候什麼話都不必說,曾總督自然明白。」
古平原聽了默然不語,喬鶴年說的確實是萬無一失的法子,可是他眼前不斷出現海塘垮塌,大水衝進村落,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此後十數日,古平原都沒睡好覺,不時從夢中驚醒。
「玉兒,你說我該不該向曾總督將此事和盤托出呢,哪怕被人家罵我是嫉妒,大不了求得總督許可,我再出錢出工,把李欽修過的海塘重新翻修一遍。」這一天古平原得到喬鶴年送的信兒,知道曾國藩昨天夜裡已經回到江寧,打算立刻去求見,但是心中卻委決不下。
常玉兒溫柔地笑了笑:「外面的事兒一向都是你做主,你決定的事兒我什麼時候不同意啦。」
「這是一件很大的事兒,連拆帶建,用的銀子更不是一筆小數目,咱們古家這一年賺的錢,恐怕都要賠累進去。」
「是你說的,銀子銅鈿花得完,人情卻賺不完。其實你還有一句話沒說吧。」
古平原點點頭:「人情就是生意,天大的人情就會帶來天大的生意。銀子不過一時之利,人情卻是一世之利,做大生意就要把眼光放長遠,要賺一世的利。」
「既然如此,那你還來問我做什麼?」常玉兒為丈夫繫了繫腰間的絲絛,又親手為他穿上雙梁緞鞋,起身看了看,吩咐丫鬟拿過一件玄色實地紗的馬甲,罩在細夏布長衫外。古平原感激地望著妻子,再看看鏡中的自己,心情忽然大好起來,一掃連日來的陰鬱,笑道:「你這可把我打扮成了富家公子了。」
「這江寧是六朝金陵,往來都是非富即貴,你在這兒做生意,不能像在徽州那樣穿布衫布鞋,要有大商人的樣子。不然人家以為你實力不濟,本來想談十萬兩銀子的生意,立時就打了對摺。」常玉兒見丈夫驚訝地望著自己,抿嘴一笑,「我是聽彭掌櫃說的,他久居江南,說的話應該有幾分道理。」
「玉兒,你真是事事留心,可真是我的賢內助。」
「別掉書袋了,早些去總督衙門辦事吧。」常玉兒見丫鬟在旁偷笑,大是不好意思,輕輕推了一下丈夫。
古平原在總督衙門前足足等了兩個時辰,等到那些坐著四抬和八抬大轎的監司道員挨個求見已畢,門上才告訴古平原,說是曾總督正在書房等見。
在書房接見說明曾國藩很看重古平原,並不全然以公事視之。古平原來到書房,這才發現房中另有他人,正在與曾國藩閒坐品茗的正是李萬堂父子。
「古東家,來,來。可能聞得出這是什麼茶?」一見面,曾國藩便笑容滿面,招了招手。
古平原已經從門前眾官員的議論中得知,洪天貴福被逮,而且驗明正身即刻梟首示眾,禍患已除,難怪曾國藩心情很好。
「恭喜大人又為朝廷立此大功。」古平原先賀了喜,他一進屋就已經聞了出來,笑道,「這茶考不倒我,是我安徽出的蘭雪茶。」
「也是你古東家的天下第一茶。」曾國藩含笑道,「聽說內務府已經將此茶列為貢茶,不枉天下第一之名。」
這是安德海的功勞,他在蘭雪茶上所佔的股總算沒有白拿。本來要成貢茶,至少也得給內務府幾位大臣和司官書辦打點十萬八萬的銀兩,安德海一開口,這些花費全免。
這「天下第一茶」在此間提起來頗為尷尬,李家十拿九穩的財源,如今成了古平原的聚寶盆,然而李家父子中也只有李欽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李萬堂卻是渾若未聞,只是安坐品茗,笑道:「天下第一的妙處就在這三轉六層的茶香,不知大人可品出幾層?」
「呵呵,本督於此道不精,只知茶如君子當親近,酒是小人需遠離。至於茶香分幾層,實在是問倒我了。」
「大人得其意而忘其形,這才是真茶道,下官萬不能及。」李萬堂恭維道。
曾國藩笑著點點頭,讓古平原坐了,然後開口道:「古東家,本督本來就要差人去請你,正好你來了,有件事要當著你和李東家說一說。」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保案:「軍費報銷與購買糧食的事情,都是大功一件,可惜一個涉及六部,另一個涉及漕督衙門,所以本督只能心領了。不過海塘一案,卻是二位東家為地方上做的好事,於國於民都大有好處,我已然讓文案上寫了奏請朝廷表彰的文書。李道臺,我打算保你任兩淮鹽運使,如此事權專一,你大可放手去做,為國家多增鹽稅,亦是兩江之福。」
兩淮鹽運使是兩淮最炙手可熱的缺分,直接管著兩淮七十二家鹽場的稅務,是當年揚州鹽商最要與之打交道的官員,以至於歷任兩淮鹽運使宦囊所積,都是富可敵國。這個官兒在道光之前是非皇親國戚不能擔當的,此後隨著陶澍改革鹽法,揚州鹽商紛紛破產,鹽稅收繳不上來,兩淮鹽運使一下子成了吃力不討好的缺分,所以空懸了多年。
李萬堂做夢也沒想到曾國藩會將這個缺放給自己。這是既有面子又有裡子,既掌鹽務又管鹽稅的天大好事,當年揚州鹽商盛極一時,也不敢做此想。這顆官印到手,李萬堂在「鹽」這門生意上,就真的可以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了。
他一向是沉穩淡定,聞聽此訊卻也難自抑,面露喜色地向曾國藩行禮致謝。
一旁的薛福成佩服地看了一眼曾國藩,保案是他擬的,為了給李萬堂什麼酬庸,他曾大傷腦筋,後來還是曾國藩一言而決:「要給就給他最想要的,這樣他才能從心裡往外感激,也能死心塌地為我辦事。」
曾國藩真的是看準了李萬堂的心事,用惠而不費的一個實缺就讓「李半城」心滿意足,而又將這個手眼通天的生意人正式納入了兩江的屬官之列,今後再找他辦什麼事,那就可以不必客氣直接下令。
李萬堂穩了穩心神,看了一眼也是滿臉興奮之色的李欽,忽然憶起一件事,臉色登時大變,不僅笑容消失無蹤,眉宇間立時浮現出懊悔的神情。
李萬堂的表情變化實在太過明顯,屋中人都看了出來,卻都是一頭霧水,連精明如曾國藩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難道說李萬堂意猶未盡?這是絕不會有的事兒。曾國藩與薛福成對視一眼,俱都不解其意。
幾個人都被李萬堂的怪異神情吸引,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失態,卻又無法出言轉圜,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過了一會兒,薛福成率先換了個話題:「古東家,聽說你以前曾經是舉人,後來因為在京試時犯規被逐,以至於被革去功名,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我還因此被判流放出關。」這事兒上次在總督衙門古平原已經說過一次了,不知道為什麼薛師爺要再提起。
「那麼恭喜古東家了。曾大人打算奏請朝廷,特例恢復你的舉人身份,下一科可以一體會試,或許還能高中紅榜,得中進士。」
這也是曾國藩的主意,他是兩榜進士出身,知道讀書人最愛惜的就是十年寒窗得來的身份,一旦被革真是痛徹心扉。幾次交談,曾國藩很賞識古平原的見識,有意要幫他這個忙,他也相信,古平原對這個酬庸一定會喜出望外。
曾國藩猜想的也沒錯,古平原自從被革去舉人身份,知道官員被罰俸降級還有機會撤去處分官復原職,可是秀才舉人一旦被從學官簿子上除名,那就今生無望再入科場,只能死了金馬玉堂的心。沒想到曾國藩居然願意用兩江總督的保案,特例保自己恢復舉人身份,以他如今的功勳地位,朝廷萬無不準之理,自己此生最大的遺憾,居然能夠得以彌補,古平原一時恍若在夢中。
「古平原,還不謝謝大人嗎?」薛福成含笑道。
「是,是。」古平原僵直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曾國藩,作勢欲拜卻又忽然搖頭道,「草民謝過大人,可是這個恩賞,草民不願領。」
一語既出,屋中眾人無不大出意外。
「古東家,你是歡喜得失常囈語了吧,這是從未有過的機緣,怎麼能不要呢?」薛福成驚訝地問。
李欽本來嫉妒地看著古平原。一旦恢復了舉人身份,古平原就不再是「臭流犯」了,而是見了朝廷命官也不必下拜的「舉人老爺」,將來也有機會去參加會試、殿試,成為新科進士甚至是欽點三鼎甲,當知縣,做翰林,衣錦還鄉一展讀書人的威風。與之相比,李萬堂雖然是四品官,卻是捐官,歷來為正途所瞧不起,即便捐出再多的錢,也終身無望戴上紅頂子。
想不到臭流犯也能鹹魚翻身,李欽正在不忿,聽到古平原說不要賞賜,肚子裡頓時樂開了花,再聽薛福成的問話,他在心裡不屑地道:「為什麼?因為他是個瘋子唄。」
古平原不卑不亢地屈身一禮:「草民並非不識抬舉,也不是不知道大人愛重之心。而是草民自從學做生意以來,始終都以做一個讓人瞧得起的商人為目標,如今要是受了這賞賜,就等於告訴別人,在我心中,商人永遠比不上舉人,賈永遠比不上儒,那我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全無意義。」
古平原長出一口氣,接著道:「何況是不是舉人身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存不存著孔孟之道,有沒有憂國憂民之心。我雖然棄儒從商,可是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曾經是個讀書人,所做之事也從不敢背離聖賢的教誨,沒有丟讀書人的臉。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念念不忘那個已經被革去的身份呢。」
薛福成還要再勸,曾國藩卻擺了擺手。他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真的讀書有成,而且對人情世故無不體察入微的人,聽完古平原的一番話,就已經對其心思洞若觀火。古平原方才所說的無一不是肺腑之言,然而除此之外,他還賭著一口氣,命運待己不公,他就偏偏不願低頭,所以既不去捐官,也不願重做舉人,而是要以一個純粹生意人的身份讓天下人都看得起自己,這份志氣也真是難得。
「本督不強人所難。不過你立了功勞,總要有所嘉賞,這也是朝廷獎罰分明,以彰公平之意。」
古平原當然不能太駁曾國藩的面子,他想了一想,委婉地說:「草民的父親因外出經商而亡,他生前也曾做過秀才,可惜未能為朝廷效力便含恨九泉。」
「本督明白了。」曾國藩看向薛師爺,「難得古東家是孝子,願意將自己的恩賞讓給先人,那就為其令尊請封七品文林郎的階稱。」「多謝大人成全。」古平原這才稱謝。
李欽曾聽母親說起過,古平原的父親是死在李家的手上,下手的人就是李萬堂,卻不知其中有何恩怨。他將眼睛投向父親時,卻嚇了一跳,就見李萬堂麵皮緊繃,一雙眼緊緊盯著古平原,眼角卻在微微抽搐著。
今天這是怎麼了,自家的封賞和古平原的封賞都讓一向寵辱不驚的李萬堂如此失去常度。李欽心中暗自詫異。
這邊曾國藩決定將人情做得足些,問明古母仍在之後,吩咐薛福成將其也敘進保案,封贈七品孺人的命婦稱號。
古平原想到母親得知訊息後的欣喜和二十幾年苦守寒窯的不易,眼圈也當即紅了,再次感激不盡地向曾國藩道了謝。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曾國藩日理萬機,本已打算端茶送客,門外聽差卻急匆匆跑了來,將一封緊急公文遞了上來。曾國藩瞄了一眼寫在封套上的節略,便皺著眉頭道一聲「少陪」,舉步去了辦公事的簽押房。
薛福成代總督陪了一會兒客,見曾國藩遲遲不回,知道是公事棘手,乾脆代為送客。古平原本來還想對曾國藩說說「竹籠塘」的事兒,卻因為這個意外而沒了機會,只好打算改日再去求見。
當天的午夜時分,有人叩響了順德茶莊的門,下人開門一問,找的是古平原古東家。
有了在海塘遇襲的教訓,劉黑塔也趕緊起身,陪著古平原來見這不速之客。
「郝大哥!」古平原很意外,隨即便想到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不然郝師爺不會深更半夜來見自己。
「古老弟,你一語成讖了。」郝師爺臉色很奇怪,憂中帶喜,喜中見憂。
「這可把我說糊塗了,到底出了什麼事?」古平原急急問。
「你前些日子不是說,李家修的那道海塘撐不過一年半載嗎?」
「是啊。」
「從他完工到現在,過去多久了?」
古平原掐指算算日子:「不到兩個月。」
「垮了!」
「啊!」古平原聞言愕然,一旁的劉黑塔也是大吃一驚,二人都從座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快也沒有這麼快啊,是何處垮了?」
「這就不知道了,我是從總督衙門的文案師爺那兒得來的信兒,具體怎麼回事,明天大人升堂自有分曉。不過老弟放心,我特別問過了,你築的海塘穩如泰山,如此一比,賢愚立見,你必定會更得曾總督的器重。」古平原聽了,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反倒是皺眉沉思,喃喃道:「兩個月就垮了,不至於呀。」
「垮了就是垮了。鹽城知縣飛章上報,我猜災情一定不小,那李欽肯定是在暗地裡又使了什麼偷工減料的手段,這回李家可倒霉了。」
「百姓更倒霉。」古平原直搖頭,「要是早知道這海塘會垮塌得如此之快,我在南通就想辦法彌補了。」
「幸虧你沒這麼做,到時候李欽反咬你一口,說是你破壞了他的海塘工程,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這爛好人做不得,不然就等著被狗咬吧。」
「郝師爺說得對,憑什麼李欽貪銀子,咱們替他擦屁股。這回看他怎麼向總督衙門交代。」劉黑塔只覺得異常解氣。
「我心裡當然也解氣,可是一想到就在此時,不知有多少百姓的家被潮水衝了無處棲身。咱們在城裡熱茶、熱飯、熱炕頭,災民卻號哭無門,衣食無著,那種慘相你們想過沒有。」古平原心裡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一句話說得屋中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第二天,訊息就更多了,李欽所築海塘有七處同時崩塌,牽一髮而動全身,連帶總計有十多里的海塘被潮水沖垮,被淹村莊二十餘座,大鎮三處,良田上千頃,災民總共十多萬人。而誠如郝師爺所說,古平原築的海塘就像鋼鑄鐵打一樣,別說垮塌,連一個石頭渣兒都沒掉。
「要從速賑濟,這是十多萬張等著吃飯的嘴,餓一頓能忍,餓兩頓能捱,要是餓上三頓恐怕就要扯脖子罵娘,上山當強盜了。」
曾國藩坐在大堂上,沉著臉對薛福成說:「你去告訴李萬堂,不管海塘是因何而垮,總之與他李家脫不開干係。災民死得越少,他的罪戾就越輕,所以讓他先出銀子賑濟,為災民整修房屋,發糧舍衣。」
薛福成連忙答應,他心裡清楚,有古平原築的那道堅不可摧的海塘比著,此番就算是曾國藩看在以往功勞的份兒有意迴護,也很難為李家開脫。
「大人,鹽城又有公文到。」聽差上堂遞過一封文書。
曾國藩接過一看,臉色頓時就變了:「薛師爺,諸位同僚,你看看吧,被本督不幸言中了。」
薛福成捧過文書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遞了下去,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這、怎麼會鬧出這麼一場大亂子。」
鹽城的糧庫被暴民搶了,所積官糧被一搶而空。縣丞帶衙役去彈壓,結果被毆傷致死十餘人,縣丞本人也在其中。此外商鋪、錢莊也大部分被劫掠,就連縣衙都被放了一把火,所幸救得早,只燒掉了一座正堂。
「最可笑是那鹽城縣令,城裡亂成一鍋粥,他居然調了兵馬護送自己和家小跑了,還說什麼為了‘護印’,城都丟了,要印何用,簡直是荒唐!」曾國藩平素不動怒,這次卻動了真火,「派中軍去把那縣令剝了官服,立時鎖逮拘拿。」
「就算是把整座縣城燒了,也有補救之策。可是打死了洋人,這、這可怎麼交代。」薛福成看到後面也有些慌了手腳。
這公文上最末尾還說,有一對洋人夫婦,因為與塘工上還有銀子尾款尚未結清,正在縣裡辦事,結果恰逢暴民作亂。那洋人女子被拖入空房輪暴之後,被活活打死。她丈夫是洋行管事,搶了一匹馬,這才逃了性命,現已前往上海的英國領事館,必定是要因此而大辦交涉。
「這洋鬼子也夠窩囊的,老婆被人糟蹋了,自己跑了也就算了,還好意思去哭鼻子求人做主。」粗魯不文的鮑超聽得不耐煩,把拇指關節掰得啪啪響。
曾國藩瞪了他一眼:「事涉洋人,豈可等閒視之。你們忘了幾年前英法諸夷是怎麼打進京城的?對待洋人,有一點是頂頂重要的,那就是—釁,萬萬不可自我開!」
「大人此言確是真知灼見,然而已經起釁,又該如何?」薛福成深知此事可大可小,要是一個不留神,英國軍艦開到下關碼頭,開炮轟城訂下城下之盟,曾國藩一世勳業就要化為流水,而且會被千夫所指,身敗名裂。
「洋人辦事最講規矩,一定會有照會來,交涉不通才會派兵,且不妨等等。」
「那賑濟的事兒呢?」薛福成不愧是拾遺補闕的師爺,他認為現在災民變了暴民,而且事關洋人性命,如果再按方才的佈置去賑濟,也許就會被洋人抓住把柄,說是官府接濟暴民,到時候將一件溼布衫套到曾國藩身上,可是甩都甩不掉的麻煩。
「請大人三思。」薛福成壓低了聲音,「如今朝廷上下,等著看大人笑話甚至是隨時準備落井下石的人可不在少數啊。對他們來說,這一次的事兒,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曾國藩被一語提醒,不禁悚然而驚。不錯,在這件事上,除了暴民和洋人之外,那些嫉妒自己的親貴大臣也實在不得不防。
曾國藩心裡清楚,這次之所以弄得民怨沸騰,海塘是個引子,若是家有餘糧,百姓也不至於會暴亂。歸根結底還在於弟弟曾國荃扣住了藩庫的糧食,而這又是在自己默許之下,朝廷真要是追查起來,這「扣糧不發,以致激起民亂」的罪名,自家兄弟還真難以自辯。
就衝這一點,此事也要設法壓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快解決為上。可是事涉洋人,那就無法做到操縱自如,洋人萬一提出什麼答應不下的要求,就得報總理衙門去定奪,到時就要細申前因,那豈不是自畫供狀。一念及此,曾國藩有些心煩意亂,擺了擺手:「先讓他去準備吧,把糧食衣物運到南通,就近待命。你再告訴他,那兩淮鹽運使的缺,讓他別惦記了。」
接著又吩咐聽差:「英國領館的交涉文書一到,不管多晚都要立即呈上。」
「大人,要不要整備炮臺,做與洋人開仗的準備。」鮑超是一省提督,打仗的事兒是他該管。
「不要、不要!」曾國藩氣惱地說:「怎麼能開仗,決不能開仗!」
「薛師爺,此事還望您從中大力斡旋,李家感激不盡。」李萬堂得報趕了回來,正碰上薛福成來拜,於是迎在自家書房,寒暄過後,他從抽斗中拿出一個小小的錢夾,遞了過去。
薛福成接過,見錢夾開了口,裡面只有一張銀票,卻隱隱見得龍印,分明是張一萬兩的龍頭大票。
「受惠甚多,實不敢當。不過兩淮鹽運使的缺分是因為築塘有功才得保舉,此刻不但海塘已破,還鬧出這麼大的亂子,這……」
「當然,我豈敢再奢望此事,如今但求無咎而已。」
薛福成暗中點點頭,自從他進門,將海塘崩塌引發民亂並殃及洋人的事情全盤托出,李萬堂始終面色如恆,神色不亂,這份定力倒也了不起。
「要想無咎也很難,得要有個能過得去的說法才行。」
「這我已經想好了,有份說帖,請師爺代呈曾大人。」李萬堂將書桌上一份文書拿給薛福成看。
薛福成掃了一眼,心下一震,再抬眼看向李萬堂臉上那胸有成竹的笑容,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頭。
「好吧。」看在一萬兩銀子的份上,薛福成答應代遞說帖,但也打定主意,僅僅是將說帖交給曾國藩,自己絕不讚一詞。
薛福成出去時,意外地在院子當中看見了焦躁不安的李欽,想必他也得了訊息,看見父親送客出門,臉上又是羞愧又是緊張。
李萬堂並沒理會他,送走了薛福成,點手喚過李安,吩咐道:「王大掌櫃何時到,何時請進來,不必通稟。」李安聞言一愕,李萬堂看了看他,點頭道:「想必是已來了,那就請吧。」
王天貴神情從容地登堂入室,走進來時看見李欽在,便衝著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徑直進了書房。李欽猶豫了一下,走近了書房,側耳聽著。
「王大掌櫃,鹽場的事情很閒嗎?怎麼有空到江寧來玩兒啊。」李萬堂瞥了他一眼,意甚閒豫地問道。
王天貴自打一進來就緊盯著李萬堂的神情,見他比平時還要泰然,心中暗罵一句,也是笑眯眯開了口:「鹽場?鹽場如今都變了漁場,我當然無事可做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怎麼,李老爺還不知道?沿海鹽場近十里處都被潮水淹了,本來可以獲利甚多的滷水坑現在被衝得亂七八糟,要不是仗著古平原修的海塘好,光憑你家李大少爺的海塘,只怕兩淮鹽場就都毀了。」其實鹽場受損沒那麼嚴重,但是王天貴要借題發作,當然要誇大其詞。
「此事我已經知曉了,潮水無情,天意可畏,實在是可惜可嘆。」
「哈哈,李老爺,你要回護愛子也不是這般護法。」王天貴瞪大了眼睛,身子往前一探,「我來問你,海塘是不是李欽與古平原各修一半?」
「不錯!」
「那是不是隻有李家修的那一半垮了,而古平原修的另一半安然無恙?」
「聽聞確是如此!」
「這不就得了,這哪裡是天意,分明是李欽漫不經心,中飽私囊,才把海塘修得逾月即垮。」他等了片刻,見李萬堂並未反駁,才接道,「連累了鹽場,也就
是連累了我。李老爺可別忘了,當初定的契約,鹽場收益一半歸我,其餘三分,現在被李欽這麼一弄,鹽場收益銳減,等於是從我的荷包裡挖銀子出來,憑什麼你家公子貪銀子胡鬧,要我跟著受損失。李老爺,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啊?」
李萬堂嘴角噙了一絲冷笑,點點頭道:「對,再對也沒有了。王大掌櫃,你究竟想說什麼?」
「重分!就算鹽場水退了,產量也必然減少,這塊爛攤子你李家自己去收拾,我要重新分配鹽場和鹽店的經營,連帶的收益當然也要易手。」
李萬堂始終不動氣,問了一句:「依你的意思,該怎麼分呢?」
「簡單,對調一下就行,我要鹽店,你來經營鹽場,這樣做公平合理。」
「放屁!」還沒等李萬堂回答,房門忽然被一腳踹開,暴怒的李欽猛然撲了進來,用發抖的手指著王天貴,一張臉因怒火中燒而扭曲變形。
「你這老狐狸,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麼無事獻殷勤,巴巴趕過來給我送‘竹籠塘’的法子,敢情你早就想好了這一步,是為了奪鹽店,故意設個套兒讓我鑽。」李欽邊說邊左右環顧,看準了架子上一個六稜瓷瓶,抄在手裡就要砸過去。
「李安!」李萬堂大喝。李安三步並作兩步,奪下瓷瓶,攔腰把李欽抱住。
王天貴笑眯眯望著李欽,攤了攤手:「欽少爺,你這話可就不對了。你說竹籠塘的主意是我出的,可是口說無憑,難不成你還要拉我去打官司。就算退一步說,出主意的真是我,可是拿主意的人是你啊,剋扣塘工銀子的人也是你啊,我可是一分都沒拿,就算是禍延滿門,也牽連不到我這外人頭上。」
「你這千刀萬剮的老狐狸,我今天和你拼了,你休想走出這個門口。」李欽氣得破口大罵。
「住口!」李萬堂忽然怒喝道,「王大掌櫃與咱們做聯號生意,你怎可如此無禮,給我出去,在門口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