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他,真的是他,全都是他的陰謀詭計,你可別上當!」李欽瞪大了眼睛,不服地喊道。
「上當?」李萬堂冷笑一聲,「我怎麼覺得王大掌櫃說得沒錯,海塘是不是你主持修的,那剋扣下來的銀子是不是進了你的荷包,然後包了同慶樓?」
「我、我……」李欽一時語塞,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出去!」李萬堂指著門口,「不然我今天就把你攆回京城老宅。」
「好,我出去!」李欽氣得一跺腳,用殺人般的目光狠狠瞪著王天貴,然後一扭頭走了出去。
「小兒無禮,王大掌櫃莫見怪。」
「不怪不怪。」王天貴見他當面訓子,知道是做給自己看的,心中冷笑,話卻跟得緊,「只不過方才令郎進來之前咱們說的話,李老爺可不要藉故岔開啊。」
「你是說要調換鹽場和鹽店的經營?」
「正是,李老爺記得就好,那就請給句痛快話吧。」
「可以!」
李萬堂簡簡單單兩個字,王天貴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以為必定要幾次三番來折騰,甚至以告上朝廷威脅,方能在討價還價下如願,而且也不敢奢望能拿下全部鹽店,若能對分已是心滿意足。李萬堂一旦答應得如此爽快,王天貴反倒猶疑了一下,問道:「李老爺,你這可不是說著玩吧。」
「生意上的事情,我從不開玩笑。既然是小犬闖了禍,理應按王大掌櫃說的辦,權當是給他一個教訓。」
「那你是說,將全部鹽場與全部鹽店對調?」王天貴試探地問。
「當然是全部。」
「好!不愧是李半城,做事真痛快!」王天貴大喜過望,剛要一拍巴掌,卻聽李萬堂叫了一聲:「且慢!」
「嗯,李老爺,難道想反悔不成。你可是京商首領,剛說的話言猶在耳,不能不算吧?」王天貴像一隻被奪了食的兀鷲,眼睛發紅逼問道。
「當然不是反悔。不過凡事要說到頭裡。今天你來要鹽店,是因為李家給你的鹽場造成了損失,那麼有朝一日,如果你給李家和四大恆造成損失,又該怎麼辦呢?」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我又不修海塘,談何讓鹽場受損失呢。」
「我倒不擔心鹽場。」李萬堂微微一笑,從旁邊取過一本賬冊,「這本賬冊你和四大恆都看過,是鹽店這兩個月的收入,老實說,實在是一筆巨利。倘若王大掌櫃接手後,因為經營不善,達不到這個數,到了年底分紅,其他人不就跟著受損失了嗎?這一層不說清楚,鹽店我可不能交給你。」
「生意總有起落……」王天貴沉吟道。
「我說的是,萬一你接手之後,鹽店的收益達不到此前的六成,又該如何?」
六成!王天貴差點笑出來,他再清楚不過了,這些鹽店個個都在繁華街市,往來人群早晚如梭,而且鹽這樣東西是必需之物,每家每月所購的物量都是一定的,也許會有稍微漲落,但最多也就是一成左右,這還是估高了。若說賣不到六成,那除非江南忽然有一半人不吃鹽了。
「李老爺,全聽你的,你說該如何便如何。」
「要我說,倘若鹽店的經營還不到往日六成,那你也就乾脆別幹這一行了。到時候把你的股本銀子轉成放貸給兩淮鹽場,然後按月計息,到期本息一併還給你,從此兩淮鹽場與你無關。」
王天貴聽了頓時沉吟不語,這是李萬堂開出的條件,答應了,鹽店立時可以到手,要是不答應,看這架勢,李萬堂可就要端茶送客了。此後再要打鹽店的主意,非大費一番手腳不可。
可要是真出了什麼差錯,那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別說鹽店,連原本屬於自己的鹽場也沒了。王天貴在心裡左右權衡,怎麼也想不出鹽店怎麼會無端端少了四成收入,最後他斷定這分明是「諸葛亮擺空城計—嚇唬司馬懿」。
王天貴看著對面泰然自若的李萬堂,暗暗咬了咬牙。膽小不得將軍做,何況眼前一片坦途,李萬堂說的那種情況,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他不說七成,不說
八、九成,偏偏說個絕不可能的六成,就是讓自己摸不透,反倒不敢下手。
李萬堂,這次你可猜錯了,我王某人不是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商人,豈能讓你給唬住!王天貴想定了,重重一點頭:「成,要真是賣不到六成,我也沒臉立足,當然要退位讓賢。不過李老爺,你說話可要算數,是全部的鹽店都交給我。」他敲釘轉臉地盯了一句。
李萬堂像是沒想到他會答應,愣了一下,說道:「王大掌櫃,你可想清楚了,這天有不測風雲,萬一……」
「沒什麼萬一的。」王天貴怕他反悔,立時道,「我也從不拿生意開玩笑。既然你我說定了,何不即時起約。」
「鹽場裡有四大恆的股,應該將四位掌櫃一起找來商量一下。」
「李老爺莫不是在講笑話。一南一北往返千里,四大恆的掌櫃都是忙人,等湊齊到此恐怕要在江寧過年了。再說他們只拿紅息不管經營,你的鹽店,我的鹽場,自相對調,與他們有何相干。」李萬堂越是慎重,王天貴越覺得他在拖延,更覺得自己所料不差,這李萬堂就是在大言欺人,自己不受欺,他便慌了手腳。
眼下要防他幡然變計,王天貴不由分說,取過李萬堂桌上裁信皮的小刀,向自己指尖一搪,刀鋒銳利,血一下就湧了出來。
「王大掌櫃,你這是做什麼?」李萬堂驚道。
「請李老爺立契吧,我為表心意之誠,按個血手印。」李萬堂不由微微苦笑:「既然王大掌櫃這麼誠心誠意,又是小犬闖了禍,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提筆過來,在紙上將方才說好的條件逐一寫下。
王天貴老奸巨猾,又想到一件不可不防的事兒,正色道:「李老爺,這鹽場歸了你,每月供應鹽店的鹽量可不能少一分一毫,不然我可不能認這個賬。」
「這你放心,少了供應那是我的不對,如果是因此減了鹽店的利潤,我當然要負責。這一條可以寫到契約裡。」李萬堂文不加點,一揮而就,「請王大掌櫃過
目吧。」
「唔。」王天貴把契約拿在手上,認認真真逐字逐句看過,又想了一會兒確定自己不會吃虧後,方才點了點頭。
「要不明天去衙門戶書那裡記檔,請官府做個見證,到時咱們再按手印不遲。」李萬堂忽然又有些猶豫。
「不必了。難道明天又要我再挨一刀。」王天貴聽他的意思還想再拖,把契約放在桌上,又擠了擠指尖的血,按下了硃色燦然的手印。
「好吧。」李萬堂無可奈何地也按了手印。
「成了。」王天貴喜不自勝地拿起契約:「那我就不打擾了。哦,李老爺,官府見證也是要的,將來萬一有什麼是非,省了多少口舌。明日一早,我在藩司衙門的戶書那裡等你,咱們不見不散,我先告辭了。」
李萬堂雖然一臉的不豫之色,但畢竟還是很有風度地將王天貴送到了書房門口,然後吩咐李安代自己送客出府。
李欽就站在外面,屋裡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真如百爪撓心一般。自己闖的禍,從來沒有比這一次更重的了。父親馬上要到手的兩淮鹽運使被自己弄沒了不說,連從曾國藩那裡要來的幾百家鹽店都拱手讓人,留下來的只有受了損失的鹽場。京城李家好不容易得來的兩淮鹽業,就這麼眼睜睜被王天貴奪去了一大半,而罪魁禍首正是自己。
見李萬堂回過頭來,他把頭一低,知道接下來必然是暴風驟雨般的斥責,搞不好真的要把自己打發回京城去守老宅。
他目光下落,見父親走到自己面前停住腳步,然而那意料之中的霹靂卻遲遲沒有落下,等得李欽心焦不已,卻又不敢抬頭去看李萬堂那可怕的臉色。
「危機不僅僅是個危險,更是一個機會。接下來的事,你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學。」等了好久,李萬堂忽然開口,卻只是緩緩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便折身進了書房,只留下李欽錯愕地站在廊下。
「真的不是你向李萬堂作此建議?」窗下一燈如豆,遠處的寒星比燈還亮。白依梅看著蘇紫軒,用極不信任的口氣問道。
蘇紫軒從窗子向外望去,幽幽道:「你不信我,我就是賭咒發誓,你也依然不會相信。可是我真的不需要這樣做。你想想看,當初誰都沒想到,事情會鬧得如此之大,不僅是沖垮了海塘,而且還有暴民作亂,更殺了洋人弄得無法收場。既然不知會有罪,當然也就不會想到用鹽丁來頂罪。」
白依梅咬了咬唇:「照你這麼說,是李萬堂臨時起意,將海塘垮塌的罪名套到了鹽丁上。」
「我猜他也不想如此,畢竟這些鹽丁個個都是他的生財工具。不過這件事要是真的弄到洋人派兵,百姓揭竿而起,別說李家只是一介商人,就是皇親國戚也保不住這顆腦袋,所以李萬堂只能丟卒保車。說句實話,他能反應如此機敏,我倒真的是很佩服。」
白依梅派了漕幫的人在江寧,主要就是留心兩淮鹽場的動靜,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她立刻就動身趕奔江寧,不惜銀子託了衙門裡的吏員打探訊息,結果從總督衙門簽押房的執役那兒得知,李萬堂託薛師爺上了一個說帖,說是修築海塘時,由長毛餘孽充當的鹽丁從中做了手腳,以至於海塘這麼快就崩塌,鹽丁是意圖以此報復清軍,為洪秀全等人報仇。
這個說帖最巧妙的一點就在於,曾國藩被朝廷授予了全權處置與長毛軍務的權力,而這些鹽丁又確實是長毛被俘計程車兵。換句話說,李萬堂是把海塘崩塌與長毛作亂聯絡在了一起,那麼其後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因此而起。朝廷既已將權力賦予曾國藩,那麼在兩江之內一切與長毛有關的事務,都該歸曾國藩全權處置。這要朝廷不來干涉,那麼曾國藩當然也就不會把事情搞大,而李家最多就是賠上一筆銀子,最後當替罪羊的便是兩淮鹽丁。
這些人本就是從逆重犯,殺幾十個人,能把這場風波掩過去,這是兩江官場上上下下都能接受也樂於接受的法子。李萬堂等於是把解決難題的方法告訴了曾國藩,卻又舉重若輕,不露痕跡,也就難怪聰明如蘇紫軒也這樣佩服他了。
「不行,我決不答應!」白依梅杏眼圓睜,不容置疑地說:「英王的那些部下都是我要救的人,不能讓他們被當成替罪羊,說殺就殺,說剮就剮。」
「你要是不忍心,那就把漕幫的弟兄送到衙門去自首,就說是他們趁著大潮將來之時,潛入海中,把那些竹條竹皮割斷了一半,大浪來襲,海塘才因此坍塌。」蘇紫軒依舊是望著窗外,輕聲道,「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兒,就算捱上一
刀,這些漕幫弟兄也算不上是冤死鬼。」
白依梅憤怒地瞪了她一眼,向門外一指:「你這就去找李萬堂,讓他把說帖撤回來。」
蘇紫軒笑了出來,用略帶譏誚的口氣說:「大阿姐,你說得真輕巧,豈不聞‘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回’,何況曾總督已經看過,你總不能讓他又忘了。」蘇
紫軒一定要保住李萬堂,兩淮鹽場的鉅額鹽稅對她來說,是鼓動曾國荃起兵造反的最好誘惑,她又豈肯為了區區幾十個鹽丁而讓自己苦心謀劃的事情功虧一簣。
白依梅沉默了一會兒,披上大氅,向外走去。
「你不肯去,我就另找人想辦法。」
劉黑塔受了古平原的託,到城裡最大的南北貨棧,買了一千套夾衣,讓店家發貨到南通張家,另附一封信,寫明這是捐給災民之用,請張老爺代為分發。
事情辦得順利,劉黑塔心裡高興,回來路上在一家酒鋪沽了半斤酒,叫了一份燻鴨,連喝帶吃,聽著來往人群閒談,不知不覺月上梢頭,這才起身往回走。
走到茶莊邊上,他看到有個人站在門口的陰影裡,一動也不動,要不是那身玄色大氅上繡了銀邊,還真難以分辨。劉黑塔以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揉了揉眼睛,這才說道:「茶莊這會兒關板了,買茶明天再來吧。」
那人身後還站著一個小夥子,他低聲說:「大阿姐,這不是上次到江幫主門口攪鬧的那人嗎?我認得他,他也當過捻子,在陝西時是‘鬼難拿’黃旅帥的手下,聽說還在土匪山寨救過樑王。上次我就看他面熟,今天認出來了。」
「是嘛。」白依梅揚了揚眉,「他好像是古平原的妻兄。」
正說著,劉黑塔晃晃悠悠走了過來,定睛一看頓時舌頭打結:「你、你不是,那個、那個……」他指著白依梅,顯然也把她認了出來。
「你認得我?」白依梅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
「嗐,當初在徽州古家村旁的赤松林,我一頓鞭子打走了衙差,不然你就被押解到合肥去了。當時我蒙著面,怪不得你不記得我的樣子。」
「哦,那我可要謝謝你了。」白依梅不知前因後果,以為劉黑塔救自己是受了古平原所託,當下只是淡淡一笑,語氣也極冷漠。
這就讓劉黑塔很不舒服,等到聽說她是來找古平原,讓劉黑塔幫她喊一聲。劉黑塔心裡更是彆扭,藉著酒勁兒把大眼一瞪:「幹嗎讓我妹夫出來,你進去找他不就結了,正好我妹妹也在,雖然天晚了,可是有女眷在,沒什麼不方便的。」他平素都喊古平原為「大哥」,很少把「妹夫」這兩個字叫得如此響亮,說著話將茶莊大門一推,做了個請的手勢,目中都是挑釁之意。
白依梅瞟了他一眼,一抬腳上了臺階,徑直往裡就走。
「哎、哎。」劉黑塔沒想到白依梅真的往裡走,擔心被妹妹看見,手忙腳亂要去攔。可惜晚了一步,常玉兒與彭家的幾個女眷有說有笑,正從堂屋裡出來,一眼就看到了。
常玉兒只看了白依梅一眼,便覺得她是白依梅,是自己丈夫曾經喜愛的那個女子。白依梅也是在幾個女人中,只看見了常玉兒,心中想:「這便是他的妻子嗎,是他娶了的那個女人,是與他朝夕相伴的那個女人。」
這二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時都呆住了。
劉黑塔左看看,右看看,搓著大手瞪著眼,頓時沒詞兒了。
張皮綆看看不是事兒,走過來低聲說了句:「大阿姐,咱們還有事兒要辦,不能耽擱。」
白依梅這才回過神,臉上隨即掛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衝著常玉兒說:「這位是古家嫂子吧。我是古平原的同鄉,今天有事登門拜訪,能不能請你行個方便?讓他出來見見我。」
常玉兒也明白過來,淡然一笑:「他是敞開門做生意的人,天下人無不是相與,與人方便也是與己方便,談不到一個‘請’字。」
白依梅沒想到古平原的這位妻子詞鋒居然甚是犀利,怔了一下,又聽她接著說:「我家相公就在後院書房,你自去找他吧。」
「那多謝了。」白依梅也不客氣,與常玉兒擦身而過之際,兩個女人的目光碰在一處,複雜的目光中都彷彿有千言萬語,但是都被擋在一層厚厚的屏障後。
「妹子,這女人太不要臉,居然大大方方找上門來。要不要我把她攆走?」
「上門是客,人家又沒做什麼失禮的事兒,怎麼能動手去攆呢。」常玉兒吩咐身邊的丫鬟,準備上好的蘭雪茶,端到書房去待客。
「不攆?那妹子你也去書房,往古大哥身邊一站,我看那女人還好意思說什麼。實在不行,你站左邊,我站右邊。」
常玉兒不想笑也被他逗笑了:「大哥你幹嗎,不嫌丟人哪,好像我有多不放心自家相公似的。」
「那……」劉黑塔放低了聲音,「那你真的放心?」
常玉兒點點頭,她臉上確實沒有什麼,可是劉黑塔與她從小一起長大,自然能看出她還是有些神思不屬。
「那女人不知搞什麼鬼,我可得去幫著妹子聽聽。」劉黑塔來到後院,把耳朵往門縫上一貼,屏氣凝神聽著裡面的交談。
「這些人是因為你才被送到兩淮鹽場受苦的,你要是還沒有喪盡天良,就不該坐視不理。」屋中白依梅正說到這一句。
古平原緩緩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些激憤:「依梅……」「你又忘了,該如何叫我?」
「好。大阿姐,且不說那是不是古某的過錯,就算是,也只好當我救了他們一條性命。你看看如今江南的局勢,那些頑抗到底的太平軍,個個兒都是身首異處,反倒是這些人,因為被俘,反倒能以工抵罪,留下一條命來。
「原來如此。」白依梅臉上浮現出驚喜之色,「這倒真一向看走了眼,原來古東家是大善人,煞費苦心偽造了洪天王的書信,把這麼多人騙到城裡任人宰殺,就是為了救這幾萬人出苦海!這麼說,皇天菩薩真要保佑你了,那幾萬人真該早晚一炷香,祝你長命百歲,將來好帶著子子孫孫去給那些死在壽州城裡的天國將士上墳祭拜。至於我嘛,丈夫被人殺了,又要夜夜給仇人侍寢,更是全靠古東家的關照了,我應該好謝謝你才是,對嗎?」
她面上的笑容始終不減,字字句句卻如寒冰利刃,說到最後一句,雖然是輕描淡寫,可是劉黑塔隔著門都聽得激靈靈打個冷戰。
「這女人太厲害了,我妹子可對付不了她。」劉黑塔暗自擔心,卻見彭海碗也躡手躡腳走了過來。
他是聽了自家媳婦的話,趕過來看熱鬧,張口就問道:「劉爺,聽說裡面這女人是古東家的老相好?」
「呸!」劉黑塔氣得想罵,又趕忙捂住嘴,小聲說,「她是、她是……嗐,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你到那邊聽著去吧。」說著一指窗根底下。
白依梅這些話都是在刺古平原的心,特別是最後一句,更是讓他覺得大錯已成無可挽回,本來還想解釋這是李欽的陰謀詭計,可是想到李欽是為了報復自己,到底還是心灰意冷頹然坐下。
「你要我怎麼去救人?」
「這我不知道。反正李萬堂的說帖一上,曾國藩隨時會有命令下來,你要是趕不及,那我可就要回去佈置一切了。」
「佈置?」古平原疑惑地抬起頭。
「你別忘了,我是江泰的義女,他如今什麼都聽我的。漕幫弟兄十幾萬人,大不了我帶著他們和官軍拼了,把鹽丁都救出來,兵合一處將打一家,說不定能再攻下這江寧城。」
「依梅,你瘋了不成!」古平原遽然起身。
這一次白依梅沒有反駁,只是冷冷看著他。
「你這是在逼我。」古平原痛苦地說。
「不應該嗎?」
門外的劉黑塔聽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手心都攥出汗了。他本想推門而入,大聲喝問白依梅為何如此盛氣凌人要古平原替她辦事,可是轉念一想,萬一古大哥誤會是玉兒派自己來的,夫妻之間起了齟齬,本來婆媳就不和,夫妻又弄成僵局,更讓這女人得意了。這麼一想,他便邁不開腿了。
「總而言之,不管曾國藩是否下令,我只給你兩天的時間,過了這個期限,我就自己按著方才說的去辦。」白依梅留下句話,走出書房,見劉黑塔怒氣衝衝看著自己,回身揚聲道,「古東家,聽說你這妻兄當過捻子,可不要讓人告到官府去,到時候也被一刀砍了頭。」
「要告就去告,老子怕了你,劉字倒著寫!」
劉黑塔聽她用自己來威脅古平原,更是氣得暴跳如雷,白依梅全當沒聽見,帶著張皮綆就這麼走了。「劉爺,你真當過捻子?」彭海碗小心翼翼地問。
「甭提了,早過去的事兒了。」
「那你殺沒殺過官兵?」
劉黑塔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沒殺過官兵,還叫當過捻子?丟人不丟人。」
彭海碗暗自吐了吐舌頭,心說還怨我不該與長毛做買賣,這位古東家結交的都是什麼人哪,個個都是要命的,讓官府知道了,抄家殺頭都有份兒。
他與劉黑塔一同進了書房,古平原就像沒看見一樣,望著門外怔怔不語。
「東家,事情我聽明白了。方才這個女人要你做的事兒,那可比買幾十萬石糧食更難哪。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吧,我聽著呢。」古平原抬起頭。
「這件事情鬧得如此大,很難有輕易化解之法,曾總督豈肯輕易放過。不是我殘苛,實話實說,用幾十條當過長毛的鹽丁性命,來換從知縣到府衙一直到兩江總督的花翎頂子,任誰都算得清這筆賬。你要硬是去攔著不讓辦,甭管攔不攔得下,都必定得罪了兩江上上下下的官員。何況,東家你根本攔不下。」彭海碗又壓低嗓門,「那位曾大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此時錦上添花還來不及,怎肯讓此事給他的蓋世勳名上沾灰濛塵呢?所以我勸東家一句,壓根不必去自尋煩惱,全當沒這回事兒,不然後患無窮。」
彭海碗自覺得一番分析鞭辟入裡,古平原又是明理之人,肯定會聽自己的勸,誰知道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說的都對,可是還有沒有其他的法子可做一試呢?」
彭海碗倒吸了一口涼氣,愣了半晌,偷偷扯了扯身邊劉黑塔的袖子,心想,我是個外人,你可是古東家的親戚,該你勸了。
「咳。」劉黑塔清清喉嚨,「古大哥,你真要幫那女人?」
古平原抬頭看他一眼,目中是求得諒解的眼神:「我也知道太難了,可是我欠她的也太多了,總不能眼睜睜看她拿雞蛋碰石頭,自尋死路吧。」
劉黑塔最知道這裡面的事兒,想到古平原在白老師臨死時的承諾,再看看他臉上萬般為難的神情,一肚子話都堵在嘴邊,重重地嘆了口氣。
彭海碗見勢不妙,看樣子這古東家真要從井救人,到時候惹怒了兩江官場,自家這生意還做不做了?他眼珠一轉,道:「古東家,我建議你去和一個人商量商量,或者他有辦法。」
「那天見過的喬大人,是官面兒上的人物,或者有什麼路子也說不定。」彭海碗這是虛晃一槍,他眼睛毒,幾眼就看出喬鶴年是個講求實際的人,又是古平原的好友,知道此事後一定勸他不要意氣用事,或許就能讓他回心轉意。
「好,我這就去找他。」古平原也不顧深更半夜,像撈到一根救命稻草般匆匆而去。在他身後的臥房窗後,有個人看著他出了門,不動亦無聲,只是眼睛閉了閉,彷彿有兩滴淚慢慢滑落面頰。
郝師爺睡到半夜被人叫醒,坐了喬鶴年派來的轎子,昏頭漲腦地來到喬家。喬鶴年在雞鳴寺旁典了一間兩進的小院子,郝師爺常來常往,也不須通稟直接到了前面客廳。
「咦,古老弟你也在。」郝師爺說了一句,看二人都是面色沉重,不由得道,「必是出事兒了。」
「你怕別人以卵擊石,自己卻要飛蛾撲火,這是什麼打算。」聽完古平原一番話,郝師爺直搖頭。「怎麼樣,我就說郝師爺也得反對吧。」喬鶴年一個人勸不住古平原,只好把郝師爺也請來了。
「這事兒明擺著是李欽做的,怎麼能糊塗冤枉這些鹽丁呢。我只求能挽回李萬堂的那張說帖,至於他們要怎麼去彌縫此事,我不會再去多管。」
「你好糊塗!現在就是李萬堂要逃脫罪戾,才要拿鹽丁來頂數,他是看準了沒人敢為鹽丁說話,也沒人會去較真,你卻偏偏要跳出來與一省的官員作對,這不是太傻了嗎!」喬鶴年極不客氣地批評道。
「是啊,李萬堂設計害人,這個套也由不得鹽丁不鑽,一來他們確實是與朝廷作對的叛逆,起這歹心也是情理之中;二來海塘是他們親手築的,出了毛病找他們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李萬堂可謂是算無餘策。」郝師爺邊想邊說,「從刑名
斷案上去考慮,鹽丁有動機、有機會,而且還是身有前科,這案子,難翻!」
「還不止呢。其實我一說,你就徹底死心了。」喬鶴年看著還在苦苦思索的古平原,「傍晚時分,英國人的照會到了。」
古平原猛一抬頭,急急問道:「洋人怎麼說?」
等喬鶴年把照會上的內容複述一遍,古平原頓時傻了眼。原來這英國人的照會上一共提了兩個條件,第一個是英國領事提出,自己的國民在大清被害,是因為地方官保護不力,當英國領事館為其開追悼會的時候,兩江總督要親臨祭拜。
「曾大人當然不會到洋人的領事館,給洋女人鞠躬。不過這個要求可以力爭改變,據說江寧藩司和臬臺都願意替曾大人走上一遭。」藩司和臬臺是僅次於督撫的二號和三號人物,兩個加起來在門面上也抵得過一個總督了。至於他們自己的臉面,如果能替曾國藩擋災受辱,今後酬庸必然大是可觀,那也就顧不得了。
「真正為難的是第二個條件。」
這是洋人理查德提出來的條件,他是苦主,妻子先被姦汙,後被殺害,當然是對暴民恨之入骨,他說當時自己也在場,雖然救不出妻子,可是看到現場施暴的人群至少有三十幾個人。他要這三十個人統統給妻子償命。
「明白了吧。洋人要三十個血淋淋的腦袋,你說讓曾大人去哪兒找?當然了,要是真當案子去辦,挨家挨戶查訪,這些人也不是抓不到,可是你想一想,當地知縣幫著李家強行拉伕,百姓又餓得一天只得一餐,還要拼死拼活去築塘。這好不容易修好的海塘不到兩個月就被沖垮了,淹了村子和農田,還淹死不少人,這老百姓還不氣瘋了。此時官府還要到當地去逮人,要在那洋女人被害的地方梟首示眾,真這麼做,就等於把這十多萬災民逼上梁山,要是有人登高一呼,搞不好又弄出一個太平天國洪天王。」
「大人說得極在理。」郝師爺佩服地看了一眼喬鶴年,再勸古平原,「曾總督歷任封疆,極明事理,說什麼也不會到鹽城去逮人殺人,可是洋人的照會有最後期限,更是不能不理,否則會出大亂子。那就只有拿鹽丁開刀了,說到底,他們都是叛逆之身,就算被砍頭,也算不得冤枉。」
「當真無法可想了?」古平原緊鎖眉頭。
「老弟,你就別想了。殺幾十個長毛餘孽,換一省太平。你扒拉扒拉算盤珠子,這筆賬合算。」
「可惜換不來一省太平。」古平原想到白依梅的話,喃喃自語,「人命也不該這樣去算。」
「老弟,你說什麼?」郝師爺沒聽清。
古平原忽然一拍桌子:「喬大人,這筆賬算錯了,大錯特錯!」
「怎麼呢?」
「曾總督光想著沿海十幾萬災民會扯旗造反,他怎麼就不想想,鹽丁無辜受冤枉,會不會造反呢。這些人本以為可以用苦役換得活命,做鹽丁以贖罪戾,誰知道卻要被無辜當替罪羊,本來不干他們的事兒,卻要被扣上破壞海塘的罪名當眾處斬,先不說這口氣能不能嚥下,其餘的鹽丁必定是驚懼萬分,他們一定會想,如果還有下一次呢,又該輪到誰去死?必定有著朝不保夕的恐懼,幾萬人都是這樣的心情,不反才怪!」
喬鶴年和郝師爺面面相覷,好半天才同時點點頭。
郝師爺打著火鐮,點上菸袋鍋子,呼哧呼哧抽了幾口,噴出一團煙:「你也算是想到鹽丁心裡去了,不錯,換成是我,一定也要動再次造反的念頭。」
「我聽說,鹽丁的家眷小孩都被關押起來,用來脅迫他們不許輕舉妄動,可那是平時管用的法子,一旦用鹽丁頂罪開刀,這法子就沒用了。你們想想,這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鹽丁何不一戰而亡,也死得痛快,省得每日提心吊膽。」古平原接著往下說。
「天亮之後,我上院去,把你的話轉給曾大人,用鹽丁頂罪這個法子看來不能用。」聽了古平原的話,喬鶴年的主意也變過了。
此時反倒是古平原再緩緩搖頭。
「怎麼,這不是遂了你的心意,把鹽丁開脫出來了嗎?」郝師爺不解地問。
古平原苦笑道:「喬大人、郝大哥,你們總聽過‘飲鴆止渴’吧,眼下鹽丁就是這杯鴆酒,雖然有毒卻是緩發,不管曾大人認不認同我的看法,這杯李萬堂端上來的酒他都不得不喝,不然就要渴死。」
喬鶴年吸了口氣,怔怔地看著古平原,好半天才微微點了點頭。
「那該如何是好?誠如你所說,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難不成這江南就要大亂了。」
「除非有人能給他一杯真正的解藥來代替這杯鴆酒,那就真正是給曾大人解了圍消了難。可惜,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代替李萬堂的這個辦法。」
喬鶴年聞言,站起身繞室彷徨,不住地兜著圈子。郝師爺的菸袋熄了又燃,燃了又熄。古平原想著白依梅的話,心裡焦急萬分,卻偏偏無法可想。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雞鳴寺裡養的那隻據說是江寧城中啼叫聲最大的九斤黃,扯著嗓子一聲叫,當真是高亢入雲。幾個人同時抬頭向窗邊看去,一縷曙光已經照入屋中。
「唉!」古平原霍然站身,他打算去找白依梅,不管怎樣都要攔著她,不能為了救陳玉成的舊部而白白送死。
就在這時,古平原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
「或者……我勉強可以一試。」
古平原一回頭,與郝師爺都不敢相信地望著喬鶴年。
「真的?」古平原實在是懷疑自己聽錯了,顫聲問道。
喬鶴年點點頭:「可是你要出力幫我。」
「喬大人,這還用說嗎。你肯幫我這個忙,古某感激不盡,你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
喬鶴年笑了一笑,古平原的感激還在其次,關鍵是他說的那句「那就真正是給曾大人解了圍消了難」著實令喬鶴年動心。他心裡清楚,誰能把這件事辦得圓滿了,將災民和洋人兩頭安撫下來,誰就是曾國藩眼中的江寧第一能員幹吏,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你先別忙,我去一趟總督衙門,這事兒還得看曾總督答應不答應。」
「卑職來兩江不過旬月,最引以為憾之事就是未能在戡平大亂的十年裡追隨大人左右,效犬馬之勞。如今有個機會能為大人盡力,必當全力報效,決不讓大人失望。」
「喬鶴年,這可不是兒戲,稍有差錯,剛剛平定的兩江就要再次陷入兵火,而且極有可能是民亂與洋兵齊至,到了那時,你作為辦差官可是首當其衝。」曾國藩凝視面前的喬鶴年良久,徐徐開口。
「請大人放心,卑職絕非浪擲前程之人,既然敢去,當然有把握。」
「你打算如何去做?」
「這……卑職不能說。」喬鶴年低了低頭。
薛福成在旁道:「曾大人是兩江總督,總掌幾省軍政,這麼要緊的事兒,你卻如此草率回話,總該不是要隨機應變吧?」
「回大人,其實卑職心中已有成算,可是說了出來,只是讓大人為難罷了,還莫不如不說。等到木已成舟,朝廷萬一怪罪下來,只以卑職事急從權,大人事先並不知情回稟就是了。」
曾國藩聽後沉吟不語。這麼一說,喬鶴年是打算以非常手段來解決此事,而這手段或與朝廷法度相左,或為衛道士所不容,事情能不能解決尚未可知,也許會帶來新的麻煩。
喬鶴年眼中滿是誠懇,挺直身子直視曾國藩道:「萬一事有不諧,請大人將罪責都歸於卑職,卑職甘心領罪。」他來時的路上就想好了,這一步邁出去,萬無回頭之理,就像在賭牌九,一翻兩瞪眼,絕無和氣,要麼贏得盆滿缽滿,要麼輸得連褲子都沒得當。
喬鶴年這話等於是心甘情願為曾國藩去當替罪羊,雖說他以一個四品道員之職,說這話未免自不量力,可是這份心意卻是可感。曾國藩不動聲色,拿過喬鶴年遞進的手本翻看。
「看履歷上,原來是你解了合肥之圍。」
「當初也是情急之舉。」喬鶴年老老實實答道。
「嗯,闔省官員都被圍在城中,你以微末官職遽擔大任,能臨危不亂招降了程學啟,裡應外合擊退陳玉成,確是不易。」曾國藩看人,一向從緊處看,平日裡辦差做公事,個個都差不多,唯有滄海橫流時方見英雄本色。自己就是個例子,在京當翰林時,也不過做個普普通通的三品官,一旦遇到長毛作亂,風雲際遇居然能平步青雲為「天下第一臣」。從這姓喬的四品道員解了合肥之圍來看,其人有膽有識,是個厲害角色。
「謝大人誇讚。當時還有徽商古平原也出了大力,他前些日子為南通修的海塘在此次潮災中堅不可摧,民間口碑甚好,卑職打算請他一同前去,由他出面重修鹽城海塘。」
「原來你與古東家是舊識,那再好沒有了。」曾國藩一聽就明白,這是要借重古平原的信譽,否則再派人修海塘,災民依舊不會買賬。古平原修的那道魚鱗塘已經成了金字招牌,恐怕也是當地人唯一信得過的人,至於重修海塘的錢,當然要李家來負責。
這喬鶴年能擔大事,又如此心思獨到。曾國藩決定了,便將事情交他去做。
「多謝大人成全,卑職粉身碎骨,也要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再回來覆命。」喬鶴年離座一揖到地。
「你要本督派多少兵馬給你?」暴民遍地,要是帶兵少了,只怕進不了鹽城。
「兵馬倒不必多,倒要向大人借兩樣東西。一是可以先斬後奏的王命旗牌,二是聽說鹽城知縣已經押解回江寧,請大人將其交與卑職,一同帶往鹽城。」曾國藩一揚眉,叮囑道:「知縣雖只七品,卻是朝廷命官,你絕不能擅殺。」
「大人放心,卑職絕不動那知縣一根汗毛,將來必定把他完璧歸趙,送回兩江大獄。」
喬鶴年始終面露微笑,這讓以為猜中他心事的曾國藩也疑惑了,看他莫測高深的樣子,倒真像是成竹在胸。然而此是何等大事,就算曾國藩親自去,也沒把握能兩邊討好,喬鶴年卻彷彿十拿九穩。曾國藩看了一眼薛師爺,正好薛福成的目光也望了過來,二人都看出彼此心中猜不透這個道臺將出以何種奇策來解決眼前這場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