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七!」喬鶴年一聲喚,跨轅的聽差康七將頭探進車帷。
「你去找帶兵的史管帶,把這張銀票交給他,就說本官給弟兄們發賞。」喬鶴年吩咐道。
康七接過一看,暗自吐了吐舌頭,好傢伙,這可是一萬兩啊。五百個軍卒,一人二十兩銀子,頂得上三四個月的餉銀了。
出銀子的另有其人。昨天從總督衙門辦了事回家,李萬堂就派人將喬鶴年請了去。喬鶴年亦是驚詫李萬堂訊息如此靈通,等見了面,李萬堂十分親熱,擺了上好的檯面,邀請江寧城中幾個以詩文見稱的大名士,推喬鶴年坐了首座,推杯換盞間卻隻字不提請他到了鹽城為李家開脫,只是盡歡而散時,給他封了一個紅包,是說因為自家的事,累喬鶴年跑一趟,權當車馬之資。
這一筆車馬費可是不少,兩萬兩銀子之外,還有離著總督衙門不遠的一處精緻小院的房契,按價來算也得萬八千銀子。
不多時史管帶親自前來道謝,說是給的賞實在太多了,無功受祿確實慚愧。喬鶴年知道他必是落了一大筆到自家口袋,但是無所謂,出手大方,就是要買史管帶和手下軍隊一個依令行事。
「史管帶,原定是直趨鹽城,我現在要繞路走,順便辦些公事。」
「大人請吩咐。」
等到喬鶴年將手一一指向他要去的地方,史管帶把眉毛擰成了一個大疙瘩,這分明是繞了不止一個圈子,沿途經過六七個府縣,而且七繞八繞把本來是三天可到的路,變成要十天才能趕過去。這是十萬火急的公事,喬道臺卻一點都不急,倒像是閒著沒事去各地巡視一樣,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剛想開口問,轉念一想,管他呢,反正差事是他辦,自己不過是承擔一個保護的職責,只要保住此人一條命,將來辦砸了差事與自己毫無關係,再說拿了人家的銀子,總不能不給面子。
聽著史管帶在外面大聲指揮車馬折而向東,喬鶴年滿意地點點頭,將目光放到了眼前的幾大冊文書上,這都是他剛剛從臬司衙門借出來的案由簿子。
十日之後,喬鶴年帶著人馬來到南通時,古平原早已望眼欲穿。他按照事前安排,帶著劉黑塔提前一步到了南通,將李家備齊的賑災糧物與自己花錢捐的衣物等一併裝車,就等喬鶴年來,會合之後好一併前往鹽城,結果按理說早就該到了,卻左等不來,右等還不來,把古平原等得心急火燎。
好不容易把人盼來了,古平原向後一看,忍不住就問:「這幾十輛囚車裡裝的都是什麼人?」
「是發過海捕文書,通省皆知,如今被羈押在各縣的強盜土匪,打頭第一個就是前年傳得沸沸揚揚,弟奪兄產,掐死侄兒的案犯。」
每一輛囚車裡面都押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犯人,手和頭都被卡在車頂的木板上,有許多人依舊是兇頑成性,不住喝罵,也有一些昏昏沉沉,低頭不語。
古平原心中默數,從第一輛囚車到最後,不多不少整整三十輛。他悚然一驚:「喬大人,你是想……」
「噤聲!」喬鶴年用目光止住他,低聲道:「你猜得不錯,不過不能說出來,否則這些囚犯鬧將起來,會壞了大事。」古平原見這些人渾然不知死期將至,面露不忍之色,喬鶴年看出來了,勸道:「你不要婦人之仁。我查過臬臺衙門的案卷,這些人身上至少有一兩條人命,有不少還是待勾決的犯人,死得不冤。另外一些雖然是永遠監禁,關在大獄裡也是活受罪,倒不如舍了性命幫兩江百姓換個太平,也算是一場功德。」
亂世多冤情。想想自己當初,難保這些人中就沒有含冤受屈之輩,可是眼下再要一一甄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兒。再說喬鶴年想到的這個辦法,已是無法之法,不這麼辦還能怎麼辦。古平原心裡惻然一嘆,只有無奈地點了點頭。
「請問南通的張老爺、齊老爺……」喬鶴年撇開他,走到人群中,揚聲喊了七八個名字,這都是本地有名的鄉紳,為鄰縣捐錢捐物辦賑濟當然少不了他們,今日也都在場,聽官府喚名,紛紛站出來拱手施禮,眼中卻都露著迷茫。
喬鶴年笑呵呵地,見人齊了,衝著他們道:「諸位縉紳老爺,本官奉兩江總督曾大人之命,特來平息民怨,重築海塘。這雖然是鄰縣鹽城的事情,可是大災一起,總要有不少災民湧入南通,對地方上也是不小的牽累。」
張老爺一向是縉紳中首先發言的:「大人說得不差,所以本地鄉紳湊了一筆錢,買回了賑災之物,已經交給了古東家,請他一併帶往鹽城,也算是盡了綿薄之力。「
「好!等到災情過去,本官一定向曾總督為諸位請求封賞。」喬鶴年拊掌稱善,目光卻是一閃,笑道:「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要請諸位幫個小忙。」
張老爺一愣,趕緊道:「大人儘管吩咐。」
「除了東西之外,我還想請你們幾位隨著一同到鹽城,跟災民見上一面。」
聽這一說,幾位鄉紳嚇得一哆嗦。鄰縣亂在肘腋,他們當然耳目清楚,這些暴民搶了糧庫,燒了縣衙,連洋人都被打死一個,已經是殺紅了眼,這時候跑到鹽城去,那不是送死嘛。
「這……」張老爺左右看看,剛要藉詞推脫,忽見不知何時,身邊已經悄無聲息站了兩個如狼似虎的官兵,兩雙眼睛牢牢地盯在自己身上。
分明是一言不合,就要令官兵押送的架勢。張老爺又氣又急,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不講理的官兒,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質問於他。
古平原與這些南通鄉紳一向處得不錯,見狀剛要說情,喬鶴年已經踏前一步開了口:「你們放心,此去鹽城不過是讓你們當眾做證,證明面前這個人確實是為南通修海塘的古東家,而他此來就是為鹽城修塘。話說完了,也就沒你們的事兒了。本官得總督授權便宜行事,還望諸位多多海涵。」
這最後一句任誰都聽得明白。張老爺目瞪口呆之餘,只得僵硬地點了點頭。
喬鶴年這才算是萬事俱備,當下再不耽擱,命人馬晝夜趕路加速前行,一日之後來到鹽城。進縣城倒沒受什麼阻礙,只見滿大街橫七豎八躺滿了人,聽到車馬聲,有的還勉強睜睜眼睛,大部分都已是奄奄一息。街上發出陣陣惡臭,燻得人直想作嘔。
「太慘了。」古平原也是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大災,逃到縣城裡的災民尚且如此,靠近海塘的村莊更是可想而知。
「史管帶,你派個機靈點的人去打聽,問問那洋女人死在什麼地方?」
洋人的照會上指明要在兇案現場當法場,以告慰在天之靈。喬鶴年隨後帶著人馬和車隊進了縣衙。縣衙裡如今空空蕩蕩,看樣子除了燒掉大門的那把火之外,後來還被搶了幾次,連窗框都被拆了燒火。
「看看,朝廷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喬鶴年看了一眼身著便服,在旁畏畏縮縮的鹽城縣令,怒斥一聲。
「大人,天色不早了,是今晚就動手,還是等到明天一早?」
「明天!」喬鶴年毫不猶豫地道:「派人到各鄉各鎮去喊話,就說朝廷已經派了專差來辦賑濟,明日還要當場處置暴民案犯,請各鄉各鎮的耆老鄉紳都來。」「是!」史管帶很痛快地答應一聲,下去分派人手。
一夜無話,眾人就在縣衙安歇,等到天快亮時,史管帶派在門口守夜計程車兵忽然慌慌張張跑了進來,稟告說昨晚被派去的官兵已經回來了。等把人叫上來一看,喬鶴年等人都吃了一驚,就見這些士兵個個被揍得鼻青臉腫,臉上卻都有慶幸之色。
「標下帶人好不容易逃了性命,有幾個弟兄被打得人事不知,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呢。」帶隊的是個哨長,說著說著號啕大哭。
「真是反了!」史管帶勃然大怒,「動手的有多少人?」
「不知道,到處都是人。」那哨長嚥了口唾沫,「他們還說要到縣城裡來,搞不好已經來了。」
史管帶皺了皺眉,這才聽見耳邊遙遙有一片暴喝怒吼之聲,他的臉色率先變了,他叫人架了梯子,爬上屋脊,拿過「千里目」向四周看了一看,手立時一哆嗦,向下叫道:「快,快封門!」
劉黑塔見官兵還在懵懂,幾步衝到門口,眼前已是一片喊打喊殺的人海,桑叉、菜刀、斧頭、鐮、鍘、鋤、鎬舉得樹林一樣!縣衙大門已經被燒掉了,根本擋不住這些人,劉黑塔怒吼一聲,拽出九節鞭,左掄右劈阻擋著,回頭大喊道:「快些給老子想辦法!」
史管帶趕緊指揮人去幫著堵門,回身道:「大人,沒想到局勢會如此,看樣子這些人是鐵了心要作亂,咱們趕緊撤出縣城,請總督衙門加派人馬來洗剿。」
「你說什麼,洗剿?這都是朝廷治下的子民,你真當他們是土匪,要一個不留全數剿殺?」喬鶴年呵斥道。
他隨即轉臉瞪著鹽城縣令,陰沉著臉道:「我也做過縣官,百姓如此憤怒,可見你平日作威作福,才讓他們忍無可忍。你的應得之罪,自有朝廷按律處置,可是今日為了給災民出氣,本官不能不辱你,得罪了!」
說完,他一揮手,兩邊過來幾個士卒,不由分說把鹽城縣令衣服全部扒掉。
「留一半人護住賑災糧物,另一半把囚車推來當圍擋,跟隨我衝出縣衙!」
「去哪兒啊?」史管帶急急問。
「法場!」
等衝出縣衙,往四面街上一看,真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邊,人們眼睛都紅了,街上到處都是喊著要「殺貪官汙吏」的老百姓。
幸虧曾國藩派來的這幾百士兵很得力,史管帶也是老湘軍了,打過幾場硬仗,起初一陣慌亂過後,見喬鶴年一個文官都臨危不懼,當然也壯了膽氣,指揮士兵以囚車作為掩護,將喬鶴年、古平原和一干鄉紳護在中間,慢慢向著那洋女人被殺的地方而來。
一路走著,不斷有士兵被兩旁的百姓拽出去,按在地上拳打腳踢,鋤頭鎬頭紛紛落下,剛開始還聽得嘶聲慘呼,很快就沒了聲息。喬鶴年與古平原互相看看,都覺得手心裡攥了一把冷汗。
還好不算太遠,走了兩條街便到了地方。史管帶命人將囚車圍成一圈,短刀在前,長槍在後,布了一個陣勢,然而百姓見他們停下腳步,更是不要命地往前衝,眼看這陣只能抵擋一時,史管帶急得額頭熱汗直冒。劉黑塔圓睜二目,握緊了九節鞭,擋在古平原身前,別的人他不管,自己的妹夫說什麼也要救出去。
「張老爺,張老爺!」喬鶴年一把拉過他,厲聲喊著。
「啊,啊!」張老爺哪見過這陣勢,一路過來腿都嚇軟了,其餘鄉紳也是兩股戰戰,面無人色。「大人,我、我可嚇丟魂了。」張老爺哭喪著臉道。
「你把魂兒給我叫回來。去喊,扯著嗓子大聲喊,就說修海塘的古東家來了!」喬鶴年一擺頭,向著那些鄉紳命令道:「你們也喊!」
這些人苦著臉,戰戰兢兢喊了兩句,在嘈雜的人群中誰都沒聽見,就是聽見了也沒人理會。
喬鶴年真的急了,見士兵都在奮力抵抗,實在是一個人手都抽不出來,他把為防身而帶的那口劍拽了出來,來到一輛囚車旁,讓康七趴在地上給他墊腳,衝著那犯人被卡在囚車裡的脖子猛一劍揮去。
劍到人頭落!那血噴起來一尺多高,人頭骨碌碌滾到地上,人群嚇得全都往外一退。喬鶴年一不做二不休,連著砍了五個人的腦袋,有一個脖子甚硬,足足剁了三下才將人頭砍落,血濺得喬鶴年滿身滿臉,就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閃著陰寒的殺氣。
不知什麼時候,人群已經靜下來了。人們雖然憤怒,想要你一拳我一腳,打死幾個官兵出出氣,可是乍然見到一個身著官服的人,接二連三地砍下人頭,還是都看傻了眼。
何止他們傻眼,喬鶴年帶來的這些人,史管帶和那些官兵,古平原加上十個鄉紳,全都呆若木雞,震驚地看著渾身浴血,好似地獄裡鑽出來的活鬼一般的喬鶴年。
喬鶴年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惡狠狠地用劍一指張老爺:「繼續喊!」
「哎!」張老爺嚇得腿肚子都轉筋了。
張老爺等人把話齊聲喊了三遍,古平原爬上囚車,向著四面八方一拱手:「我就是給南通修塘的古東家,大家也看見,我修的塘別說垮塌,就是一塊石頭都沒掉下來。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把人也押在這兒,不把鹽城的海塘修好了,我絕不離開此地。」
「各位鄉親父老,南通和鹽城離著不遠,我們幾個大家想必都認得吧。」張老爺四面做著羅圈揖,涕淚橫流:「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這位古東家說到做到,各位就信了吧。」其餘眾鄉紳也不住地打著躬,好言好語央求著。
人們彷彿從瘋狂中慢慢清醒過來,彼此交換著眼神,雖然依然是緊緊圍著,可是手中的鋤鎬斧子卻都放了下來。
「朝廷賑濟已到,只要你們回家去等,本官保證,一日之內就讓你們吃飽穿暖。」喬鶴年丟下寶劍,也爬到囚車上,大聲宣佈,「這次的事兒是有人煽動良善
與官府作對,爾等都是朝廷的順民,一時受了矇蔽不要緊,本官代表朝廷承諾,絕不追究。今天大家既然來了,正好看一看真正的兇徒是如何被朝廷正法的。」
亂了這一氣兒,老百姓恢復理智,這才看向囚車裡的犯人,卻都不認得,別說不是煽動搶糧燒縣衙的人,壓根就不是本地人。
喬鶴年卻不管那些,叫過幾個膀大腰圓計程車兵,指著那些囚車讓他們只管去砍,不多時,剩下的二十幾個人頭也都落地,地上的血積得跟小潭彷彿,那股血腥氣瀰漫在全城的大街小巷。
這一番大殺大砍,人們都被震住了,呆呆地望著喬鶴年,不知他接下來還要做什麼。
喬鶴年回身讓人把被扒光衣服的鹽城縣令押過來跪在地上,此時他已是嚇得瑟瑟發抖,只差沒癱在地上。
「這不是縣大老爺嗎?」有眼尖的一眼認出這個光著屁股的人,正是曾經冠冕堂皇坐在縣衙大堂上,終日作威作福的知縣大老爺。
「來,把他架到囚車上去。」喬鶴年吩咐一聲。
「別,別!」鹽城縣令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喬大人,念在同朝為官,您給我稍留體面吧。」
「哼!」喬鶴年冷冷一笑,湊近了低聲道,「你別怨喬某,你自己也看到了,不如此拿你作伐,怎麼讓百姓解氣。」
他又站直身大聲道:「是你自己不給自己體面,既然你是衣冠禽獸,索性就讓你脫了衣冠當禽獸!」
官兵又是好笑又是驚訝,誰都沒辦過這個差,最後還是史管帶指揮人,七手八腳把赤裸裸一絲不掛,臉漲得豬肝似的鹽城縣令在囚車上捆成一個大字。
「朝廷派我來安撫百姓,我想了又想,怎麼能安撫大家,最後想到一個法子,那就是讓大家出出氣,解解恨!」喬鶴年指著鹽城縣令,「當然,此人犯了國法,最終難逃一死,可是就讓他這麼死了,豈不是便宜了他。像他這種‘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虛偽小人就要狠狠剝他的麵皮,掃他的臉面。所以我如此處置他,就是讓大家出出心頭的一口惡氣。鹽城鄉親們,你們如今可解氣了嗎?」喬鶴年大聲問道。
「解氣!」百姓同聲大呼,離得近的一口口唾沫吐向那縣令。
「本官如此處置,大家可還滿意?」
「滿意!」「謝大人公平處置!」一片片喊聲震天動地,原本的殺氣轉瞬之間已成歡呼,史管帶與那些士兵握緊刀槍的手也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
喬鶴年全靠一口氣頂著,此刻驟然放鬆下來,差點癱倒在地。他硬是挺直腰板,用汗巾擦了擦臉,含笑道:「既然如此,古東家要帶人去趕修海塘,本官也要去分發賑濟,你們都攔在街上堵得水洩不通,我們如何辦事呢?」
喬鶴年演的這出大戲,看得古平原驚心動魄,等到百姓都散了,他才來到近前,看著一身是血的喬鶴年,不知如何開口。
「平原兄,你看我手段如何?倘若早為官幾年,這李鴻章、左宗棠的位子還指不定誰來坐呢。」說罷,喬鶴年哈哈大笑。
古平原卻笑不出來,怔怔地望著喬鶴年,彷彿在看一個從不認識的人。
血色燦然,印在一紙文書上,這文書拿在李萬堂手中,輕輕晃著,彷彿是在嘲諷對面那個人。
「王大掌櫃。契約是你親手所籤,這上面的手印是你用指血按上去的。你看清楚了,是不是這一張?」
依舊還是在李萬堂的書房裡,只不過上次趾高氣揚的王天貴,現在卻面如死灰,微微喘著氣,眼神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狼。
「你不說話,那也沒關係。這契約在衙門戶書那兒記了檔,去查查不就知道真假了。」李萬堂看著王天貴那灰敗的臉色,嘴角露出譏諷的笑意。
王天貴像是沒聽見一樣,從他正式接掌鹽店,到昨天為止,正好是一個月。可是鹽店的收益還不如上個月的四成,比契約中規定的六成底數還差了一大截。早在半個月前,王天貴就已經慌了神,他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什麼好端端的鹽店,到了自己手上偏偏就賣不出貨,彷彿兩江百姓一夜之間都成了茹素淡食的佛門居士。
王天貴起初還認為是店裡那些京商的老夥計受了李萬堂的指使,不肯賣力,於是換了一批人,可買賣還是依舊不開張,有時候一爿鹽店,從天不亮就摘板做生意,直到日上三竿連一兩鹽都賣不出去。
王天貴急了眼,乾脆降價,先是把鹽價降到八成,一看還是賣不動,又降到七成、六成,最後甚至是五成半價,可依舊是門可羅雀。
兩江人都不吃鹽了?還是說,我賣的鹽與李萬堂賣的鹽味道不同?當然絕無此事。王天貴日思夜想,可就是想不明白,眼看月末結賬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王天貴發覺自己就如被縛待宰的生豬,只能一步步看著屠夫走近,卻毫無辦法。
如今屠夫亮出了尖刀,而這把刀居然還是當初自己千方百計塞到人家手上的。王天貴恨不得搶下那一紙契約,撕碎了嚥到肚子裡。可是如李萬堂所說,官府還存有記檔,就算是契約沒了,當初定下的事情也依然有效。
「這不過才第一個月而已。」王天貴勉強說道。
「喔。莫不是我眼花了沒看到,難道說這契約上規定了,要滿兩個月,還是三個月甚至更久不成?真要這樣,可真得給王大掌櫃賠不是了。更要向四位大掌櫃說聲抱歉,累你們往返徒勞,實在是對不住。」
說著,李萬堂向在書房中坐著的「四大恆」的掌櫃拱了拱手。四大恆的掌櫃心裡氣也不打一處來,好歹他們也是京商中的拔尖人物,卻被李萬堂招之即來揮之即去,這麼遠的路接了一封信就要匆匆趕來,如此的暑熱天幾乎跑出痧子。可是沒法子,李家手裡的鹽場紅利對四大恆來說是一筆不可或缺的巨利,無論如何也不敢得罪人家,何況李萬堂在信上說的事情,對兩淮鹽場的股東確實是大事。
王天貴聽著這些充滿著譏誚的反話,氣得肚子鼓鼓的,忽然他眼珠轉了轉,站起身來死死盯著李萬堂。
「李東家,有件事我怎麼弄不懂了?這江寧往返京城,哪怕是驛馬送信至京,再沿陸路駕車趕來,也要一個月的時間。這麼說從簽下簽約那天開始,你就派人給四大恆的掌櫃送了信,讓他們趕過來做個見證。這麼說從一個月之前,你就料定了我一定賣不出去六成利,一定會輸給你。」
他指著李萬堂的手直抖:「是你做了手腳,對不對?」
「哈哈哈。」就在大家都以為李萬堂要否認的時候,他卻大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臉色一變,冷冷望著王天貴,「你總算想明白了。這兩淮鹽場是我李家千辛萬苦結識了朝中重臣才弄到手,你拿了幾百萬兩銀子來,就想予取予求,就想挑肥揀瘦?哼!你去打聽打聽,這幾十年來,在我李萬堂面前挺腰子的買賣人,還有幾個能笑得出來。」
這才見到京商首領「李半城」的威勢,四大恆的掌櫃雖然對他諸多不滿,可是卻不能不對他的手腕暗自心服。尤其他們與王天貴都是錢莊票號界的頭面人物,山西泰裕豐的大掌櫃,那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不吃虧,卻一個照面就被李萬堂給制住了。
「李萬堂,你究竟耍了什麼手段,居然讓兩江人都不吃鹽了。」王天貴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問道。
「這你自己去想,真要是想不明白,就把這個問題帶到棺材裡去吧。」李萬堂聲音不高,卻聽得人打心裡發寒,「你要明白,當初找上門來非要籤這契約的人,是你不是我!」
「好,好。」王天貴怔了半晌,慘然一笑,「李東家說得對,是我自取其辱,不怨別人,更不怨李東家手腕高明。說到底是我王某人一輩子打雁卻被雁兒啄了眼,夫復何言,夫復何言!」他失魂落魄地說著,茫然望向李萬堂,「李東家,我聽你的處置。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那簡單,就按這契約上的辦。從今往後,你的錢不再是股本,而是當作存在四大恆,然後以錢莊放款的方式借給鹽場,本息逐年償還給你,直到還清為止。今天錢莊幾大掌櫃都在這兒,咱們立馬就辦摺子,把這事兒辦個妥妥當當,從此以後,兩淮鹽場和你再沒關係了。」
王天貴這才知道,李萬堂把四大恆掌櫃叫來還有這一番用意,真是算無餘策,此人謀慮心機實在令人膽寒。
「李東傢什麼都替我想到了,連個緩兒都沒有,我還有什麼話好說。我甘拜下風,我認輸了。」
李欽一直在角落裡坐著,李萬堂只許他看,嚴令不許他說一句話,不然他早就蹦起來拍掌叫好了。看著不可一世的王天貴像條喪家犬,李欽別提多解恨了。
「既然如此,那就別白耽誤工夫了。」李萬堂正色道,「李家與四大恆素有往來,空白摺子備了不少,我已經替王大掌櫃把細目都算好了,利息就按如今市面上存銀放賬的公利。你過過目,要是不差的話,按個手印就結了。」
「也好。」王天貴一下子像是老了十歲,有氣無力地應道,拿過摺子來,隨便掃了兩眼,便點了點頭。
「也不必細看了,李東家既然已經直搗黃龍吃了我的老帥,想必不會再對那些小卒子感興趣了。」
李萬堂不說話,微笑地看著他,等著他按手印。
「李東家!」王天貴忽然悲號一聲,撲在地上衝著李萬堂雙膝跪倒,語音顫抖著懇求道,「您就發發善心,放我一條生路吧。我這麼大歲數了,還能有幾天活頭兒,這一次實在是我不知進退,惹怒了李東家,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放過我這一回吧。」
誰也沒想到,王天貴會來這一手,四大恆的掌櫃與他都曾是錢業中人,眼見王天貴哭得滿臉是淚,居然跪在對手面前求情,無不大皺眉頭,只覺得臉上也跟著發燒,可是看他鬚髮斑白,好歹也是一把年紀的人,又曾在票號界那麼高的地位,做過山西票號的總商,如今落得個下跪求人,心中又是一陣不落忍。
「王天貴,你裝什麼死狗,你當初騙我築海塘,又來這裡硬要奪鹽店的那副嘴臉跑到哪兒去了?」李欽到底忍不住,起身喝斥。
誰知道王天貴聽了,居然像是遇上了救星,幾步跪爬到李欽面前,抱住他的腿:「李少爺,是我不對,是我冒犯了你。你幫我求求情吧,我沒齒難忘啊。」說
著他退後半步,對著李欽連連磕頭。
李欽沒想到,王天貴會當著眾人的面,給自己磕響頭。換成了是自己,就是寧可抹脖子上吊,也絕不會當眾如此示弱。
「咳。」李萬堂一直皺著眉看著王天貴的舉動,這時輕咳一聲,慢慢道,「王大掌櫃,你也夠不容易的了,一把年紀居然給小犬磕頭,這倒不能生受了。你到底想怎樣啊?」
「李東家。」王天貴轉過來急切地說,「我情願退出鹽店的經營,鹽場的經營我也不敢再爭,只求李東家依舊把我的銀子留在兩淮鹽場的股賬上,讓我能分得紅利,吾願足矣,再不敢求別的了。」
「從今往後,鹽場鹽店都歸我李家經營,你和四大恆一樣,只吃紅?」
「對、對!」王天貴一疊聲道。
李萬堂沉吟半晌,問向在座的幾位錢莊掌櫃:「諸位,兩淮鹽場非我一家獨有,你們看呢?」
四大恆掌櫃的心思動得也很快,瞬間想到了「唇亡齒寒」的典故,資格最老的張掌櫃在座中欠了欠身:「按說這王大掌櫃當初也盡了不少力,不過他既然和李東家訂了契,我們不敢說什麼,一切全聽您做主。」
李萬堂一聽就明白,這還是為王天貴說話,他心念電轉,向地上瞄了一眼,嘆了口氣:「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為己甚,那就重新寫過契約,寫明王大掌櫃放棄經營,只是入股分紅。這事兒啊,就這麼算了吧。」
「多謝李東家成全,多謝欽少爺包容,謝過諸位掌櫃的了。」王天貴點頭哈腰,挨個行禮。
他那垂頭喪氣的樣子,讓四大恆的掌櫃看了也覺可憐,畢竟也曾經是威名赫赫的山西三大票號的大掌櫃,居然落到跪地求人的地步,於是性子最豪爽的焦掌櫃拉起他,邀他去同慶樓吃酒壓驚,王天貴滿口稱謝,只是踏出書房門口的一剎那,眼光向後一瞥,流露出了無比的怨毒。
他藏得很小心,隨即便恢復常態,與四位掌櫃有說有笑。但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卻落入了在廊下伺候的李安眼裡。他盯著王天貴出了門,準備走進書房,將看到的告訴李萬堂,聽到書房中李家父子正在講話,猶豫一下站住了。
「爹,你明明可以一勞永逸將王天貴逐出咱家的生意,為什麼還要讓他像癩皮狗一樣繼續留下來。」李欽一百二十個不能理解父親的做法,要是換成他,早就把王天貴罵出去了,「難道說,他那幾個響頭就讓你心軟了不成。」
李萬堂的聲音淡淡的:「磕頭賠禮只不過是為了再次冒犯而做的伏筆。」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還要放過他?」李欽睜大了眼睛。
「因為我怕!」
「怕?」李欽從小到大沒聽過李萬堂說過一個「怕」字。
「此人若是大吵大鬧,出言威脅,那沒什麼可怕的,我也早就把他趕出去了。可是他能如此屈心降志,已是讓人生畏,何況他手上還有幾百萬兩銀子。錢能通神,這可不單單是指著我們李家說的。所以我改了主意,要暫時安撫他。至於今後嘛……」李萬堂目光閃爍著,「等下一次他再來求情的時候,我不會讓他帶著一兩銀子離開兩淮。」
見李欽還是面有不服之色,李萬堂又道:「何況這一次的事情是因何而起,你總該心裡有數。」
「我知道,我不該上了那老狗的當,把咱們李家好端端一個兩淮鹽運使給弄丟了。」李欽懊惱地說。
「不是被你弄丟了,而是被我。」李萬堂輕輕一句話,便讓李欽猛一抬頭,怔怔地望著父親。
蘇紫軒當日找到李萬堂,以將王天貴驅逐出兩淮鹽場為條件,要李萬堂答應用京中人脈,促成兩淮鹽稅繳留江蘇藩司銀庫,年底一併啟運京城。李萬堂想了又想,這筆鹽稅不管繳到哪裡,數目都是一樣的,對於自己無損無益,若是因此能將自己蓄心已久的目的達到,將王天貴逐出鹽場生意,何樂而不為?
李萬堂與蘇紫軒細細商議之後,決定利用王天貴的「貪」來使出一套連環計。首先由蘇紫軒說動王天貴,用的是一套截然相反的說法。讓王天貴唆使李欽在沿海築起「竹籠塘」,待將來海塘崩潰淹了鹽田鹽場,王天貴就可以順理成章去找李萬堂談判,要求將鹽場和鹽田對換。
蘇紫軒從設計這種海塘開始,目的就是為了讓它看上去堅固耐用,實則可以輕易破壞,並不留痕跡。她讓白依梅派了十幾個漕幫中水性特別好的弟兄,潛入海中將「竹籠塘」的竹片篾片割斷,颶風一至,碎石壘成而又沒有泥灰相黏的海塘,當然應聲而倒。
王天貴打著這個旗號順利將鹽店弄到手,滿心以為要大發利市,結果恰恰中了蘇、李二人的「請君入甕」之計。李萬堂雖然按量供應鹽店,卻另外僱人將鹽場的產量提高了三成,同時加上往昔的存鹽,全都暗中交給蘇紫軒,再由白依梅發動漕幫「通海幫」的全體弟兄,在兩江三省大大小小的鄉村城鎮,以極低的價兒向外發賣。
鹽是大清嚴令管制的貨物,「私鹽」無論是販賣還是私買,都要受到重罰。老百姓相沿已久,已經習慣成自然,絕不會把自家從鹽販子手裡買鹽的事情宣之於口,王天貴對此當然一無所知。他店鋪裡的鹽一降再降,卻還是比私鹽的價兒差了一大截,自然無人問津。其即時日長了,必然是紙包不住火,奈何李萬堂早就想到了這一點,速戰速決,一個月之內就讓王天貴棄子認輸。
至於說到兩淮鹽運使這個官兒,李萬堂當初與蘇紫軒定計時,真沒想到曾國藩會給自己這麼大的酬庸,等到想起海塘早晚要出事兒,這個官兒不過是鏡花水月,他也不免覺得心疼,可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再說木已成舟,也就撂開了手。而蘇紫軒提的那個要求,李萬堂已經通過管戶部的軍機大臣寶鋆,順利地為她做到了。
「現在你聽明白了吧。蘇紫軒操縱棋局,李家和王天貴,還有漕幫都是她的棋子。本來我只下棋,從不親身入局,可是這一次蘇紫軒明白見告,李家幫她贏了這局棋,就可以獨佔兩淮鹽場的經營。大利所趨,所以我答應了。」
「原來、原來這都是你們設好的套兒,王天貴來騙我的那套說辭,是蘇紫軒編的嘍?」李欽又驚又怒。
「不!是我告訴她的。知子莫如父嘛。」
李欽氣得站起身,卻不知該衝誰發火,怒衝衝瞪著眼睛,只覺得手腳發抖。
「欽兒啊。」李萬堂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什麼獨佔兩淮鹽場,什麼兩淮鹽運使,這些東西,即便此次不成事,將來我都有辦法得回來。我一心想聽到的,是蘇紫軒回來告訴我,說你不受王天貴的激,沒上她的當,她這一計從你這兒開始就不成。要真是這樣,我會比現在高興得多。」
李欽望著父親的眼睛,呆呆地不知如何回話。
「我聽說你用在塘工上剋扣下來的錢,包下了同慶樓,終日飲酒作樂?」
「那不是您說的嘛,要結交官府才能無往不利。」李欽勉強辯解道。
李萬堂失望地搖搖頭:「我本來以為,你在我身邊,看著我做事能領悟到什麼是從商之道,可惜你壓根就沒看懂。結交那班風塵俗吏頂什麼用,真正管用的是像曾國藩這樣的‘天下第一臣’,可以一語定乾坤,又或者像蘇紫軒這樣的人,能夠四兩撥千斤。這才是我們要結識利用的有用之人。你什麼時候能分清是利還是餌,後面帶不帶著鉤,這我才能放心把要害生意交給你。至於今後,鹽這門生意利在鹽店,可根本在鹽場,短了任何一處都不行。我打算坐鎮鹽場,好好整頓鹽務,切實弄一套辦法出來,讓鹽的產、運、銷能如流水般運轉自如。鹽店嘛,如今已然初成規模,遍佈兩江三省,需要個年富力強的人去認真經辦。本來這個鹽店總掌櫃是非你莫屬,可是我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哪。」李欽心裡怦怦直跳,總掌兩江三省的幾百家鹽店,無論走到何處都是前呼後擁,不知有多少人要看自己的臉色,這不正是自己夢寐以求的風光嗎?聽到父親說不放心,他急著說話,卻被李萬堂一擺手止住了。
「我已經想好了,將鹽店一分為二,你負責江西和江蘇的半個省。」
「那安徽和江蘇另外半個省呢?」李欽急急問。
「我打算交給李安去辦。」
「他?他不過是奴才,憑什麼和我這個主子平分鹽店。」
「住口!」李萬堂呵斥道,「就是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是李家未來的東家,我才將鹽店交給你。說句實話,是給你學做生意用的。至於真正要賺錢牟利,還得靠李安的那一半!」
李欽想不到在父親眼裡,自己竟連個奴才都不如,臉色頓時極為難看,要不是面前這個人是他一向畏懼的父親,他真恨不得把這書房砸個稀爛。
不等他再說話,李萬堂已經喚道:「李安進來。」
李安一直站在門口,屋中的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聽到李萬堂說要分一半的鹽店讓自己經營,他臉上毫無表情,只是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方才看到王天貴眼中的恨與狠,既然只有自己看到了,那就暫且先放在自己心裡。
李萬堂喚他,李安等了一下才推開房門,垂手而立。
「老爺有事吩咐?」
「你也跟著我這麼多年了,既有功勞也有苦勞,與你一起來府裡的張廣發早就是大掌櫃,你卻還是我身邊的聽差,實在委屈你了。」
「小人豈敢,能在老爺身邊,無論聽到見到都是小人的福氣。」
李萬堂瞥了一眼兒子,對李安道:「我知道,你一直很用心在學。聽說,你在京裡南城有間綢緞莊是不是?」
他忽然問出這句話,李安身上一顫,急忙彎腰回話:「老爺明鑑,那是我用月例銀子與人合夥開的,與李家的買賣沒有絲毫關係,我也從不敢利用李家的生意為那家綢緞鋪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