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請了,您就是派人把我們抓來,我們也高興。」說話的是蘇州著名綢緞莊「老九門」的塗英塗大掌櫃。他在滿座上百位掌櫃夥計中,最是德高望重,今年足有八十高齡了,鬚髮皆白,拄著根柺杖站在酒席宴中。
「我做了一輩子綢緞莊,原想著七十古稀,功成身退。沒想到長毛作亂,唉,偏偏就還差一個月,‘老九門’被兵火一焚而空,那些珍貴的絲綢、皮草,像貂褂、金絲猴皮褥子全都損失殆盡,一輩子的心血就這麼沒了。我當時真是心疼得恨不得也跳到火裡,誰知道竟然又活了這麼久,一晃兒又是十年。」塗英搖頭嘆息,忽又拍拍額頭,「看我糊塗了,今兒不是提這事兒的時候。」
「古東家,你把兩江三省的這些掌櫃夥計都找來,要聘他們到鹽店做外莊掌櫃,頂門立戶執掌生意。哎,這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啊。說句老實話,他們中有不少都是我的徒子徒孫,喏,這一桌都是。」塗英指了指自己周圍的十幾個人,從沉穩的中年人,到精明外露的青年,個個衝著古平原點頭。
「他們得了喜信,紛紛趕來告訴我。我替他們高興,更加感激古東家。要知道,這十年大劫,兩江全是殺場戰場,生意難做得緊,買賣關張無數,誰還請夥計聘掌櫃呢?可是生意人哪,心心念唸的就是那一把算盤,你再讓他去幹別的,去種地蓋屋,去養蠶織布,都如隔靴搔癢,總是魂不守舍,說到底,這世上做什麼也沒有做生意有趣。」
說到這一句話,不只是塗英的徒子徒孫,在座所有的掌櫃夥計,連古平原在內都心有所感地連連點頭稱是。
「他們中有些人,寧可到薦頭行去,只求能找一份生意做,即便不如意,家裡窮得衣食無著,也不願改行。所以古東家這一來,真的是幫了大忙。你們聽著。」塗英拿出師父的做派,對周圍的徒弟說,「人家敬你一尺,你就要敬人家一
丈。這一次到鹽店做事,就算是起五更爬半夜,累吐了血,也要給古東家爭個面子,否則別出去說是我的徒弟徒孫。」說完他又衝著古平原拱拱手,「古東家,我
把這些徒弟徒孫託付給你了。他們做得不好,你只管辭了,要是做得還行,萬望您成全,瞧在老朽的幾分薄面,給他們賞一碗飯吃。」說著顫巍巍離座,要給古平原躬身行禮。
「老前輩,您千萬不能這樣。」古平原趕緊下座去扶,到底沒讓塗英行下這個禮。老人家八十歲的人了,為了下一輩的生意之路,特意遠路趕來重重拜託,古平原心裡十分感動。
「要說謝,我也得謝謝大夥。謝諸位大掌櫃捧我的場,願意來聽我古平原的號令。你們放心,我絕虧待不了大家。鹽店本就是賺錢的買賣,各位的工錢我自然從優,不會讓大家賺的銀子比從前的櫃上少。這筆工錢且待這幾天我們慢慢商量。另外有一件事,我先說出來。我在所有鹽店都佔了一成的純利,鹽店幹好了,是日進斗金的買賣,這筆錢可不是個小數目。今天我古平原在這兒和大家約定,這一成的純利,我與在座諸位‘倒三七’分賬!」
何為「倒三七」?上百個掌櫃夥計彼此互相看著,一時迷惑不解。
「換句話說,就是古某拿三成,諸位拿七成。」
人們聽懂了,頓時一片譁然,面上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誰也沒聽過這樣的事兒。東家拿三成,夥計拿七成,這豈不是乾坤顛倒了嗎?
「您這該不是在說笑吧?」塗英還以為自己年老耳背聽錯了。
「生意上的事情開不得玩笑。」古平原正容說道,「我說倒三七就是倒三七,只要古某在鹽店管一天的事,這個規矩就這麼定了,絕無更改。」
這就等於是說,古平原要讓在座這些人,在一年之內個個都當上財主。意會到此,人人臉上都不禁露出興奮之色,更又不勝感激。「古東家,這讓咱們說什麼好啊。」塗英連連點頭,「您放心,在座諸位我都敢保的,必定為古東家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老人家言重了。還有件事是我剛剛想到的,不過想到就辦,而且要辦得漂漂亮亮。塗大掌櫃,我想將您也請來做掌櫃,您可願意。」
「我?」塗英呵呵一笑,「難得您看重,本來我不應該推辭,可是年老體衰,難當大任,勉強當了掌櫃也不過是給古東家添麻煩,老朽實在不能不自量力。」
「您老誤會了。我是想請您當一天掌櫃。」
「一天?」
「對,就是一天。」古平原方才聽出塗英做了一輩子生意,卻沒能在大掌櫃的位置上卸任而心存遺憾。於是打算就將蘇州的鹽店就起名叫「老九門」,請塗英當一天大掌櫃,然後為他風風光光辦一個卸任儀式,再請他的一個徒弟接任「老九門」的掌櫃,以示薪火相傳之意。
古平原把這個意思一說,塗英呆了一會兒,已是老淚縱橫:「您這份心思真是……唉,我老了,欠了您這個人情,可怎麼還哪。」
「不必還。」古平原懇切道,「您是兩江地界的商人前輩,大家崇敬您,並不是因為您的銀子賺得多,而是您這一輩子童叟無欺,給咱商人立了榜樣。大傢伙說說看,塗大掌櫃是不是理所應當受這個禮。」
他抬眼四顧,四面八方的目光正迎上來看向他,除了先前的感激之外,那目光中還夾雜了不少敬佩之意。
「大人,您看看這個。」薛福成邊與曾國藩下著「飯後一盤棋」邊拿出一個布口袋,上面正反兩面都有字,正面繡的是「天賜淮鹽」,背面是「昌運百年」,袋
口用紅絨繩紮緊。
「您不是讓我打聽打聽,這古平原接了一半鹽店,有什麼不同尋常的舉動嘛。這就是他的開門炮。」
曾國藩將那布袋拿過來,用手指碾了一下:「這布用的倒結實。」
「是古平原向綢緞莊特製的,據說是蘇州‘老九門’的手藝,經緯線都加粗了一倍。不僅如此,古平原還派人在街頭巷尾和各鄉各鎮傳遍,只要到他的鹽店去買鹽,就可以領一個布口袋,口袋要是用破了,可以拿到綢緞莊去織補,費用由他來付。」
曾國藩聽到這兒才感興趣,落下一子後抬眼問道:「他是在這布口袋上打了什麼主意吧?」
「是。古平原說,今後只要是拿這‘鹽口袋’買鹽,一律抹零不說,還要再打九折。聽說到他店前去領鹽口袋的老百姓都快把門檻踩斷了。」
薛福成見曾國藩笑而頷首,又道:「還有新鮮事哪。這個古平原還信誓旦旦地說,‘鹽口袋’抹零打折的規矩,從今年開始,一百年不變。百年滄海桑田,皇帝都不知換了幾個了,看看揚州鹽商,再看看廣州十三行,就算有百年老字號,也從沒有百年不變的老規矩。他剛接管鹽店幾天,就說什麼一百年。您說這不是笑話嘛,只好去哄哄那些鄉愚罷了。」
薛福成只顧大發議論,曾國藩面上原本的笑容卻變得嚴肅起來,手拈一子卻遲遲未落,半晌才輕輕道:「這麼說來,連我都欠了他一個人情。」
薛福成正說得嘴響,聞言立時一愕。
「你聽說‘鹽口袋’的事情了嗎?」李萬堂連日翻閱從藩司衙門借來的兩淮鹽政舊檔,這些都是百年老檔,有些發了黴粘連一處,揭都揭不開。李萬堂找了幾個舊書店的老人,一頁頁地用針和藥水修補。李欽見父親桌上放著濃濃的釅茶,兩眼熬得通紅,這才知道「坐鎮鹽場,找出一套辦法,讓兩淮鹽的產、運、銷運轉自如」並不單單是一句空話。
「聽說了,不就是古平原又在裝神弄鬼嘛。」李欽不屑一顧,「什麼一百年,到那時他的骨頭都爛沒了,鹽店改了規矩,老百姓還能把他從棺材裡拖出來質問不成。純粹就是哄著那些貪小便宜的人玩兒。再說了,那天從同慶樓回來,爹不是答應了娘嘛,在半年內一定把古平原從鹽店驅逐出去,何必管他說什麼一百年還是兩百年。」
「半年逐出去?」李萬堂冷哼一聲,「談何容易。且不說這是曾總督幫他拿到的位置,就算就事論事,古平原經營鹽店就像築海塘一樣,用的是穩紮穩打的辦法,沒幾天就站穩了腳跟。」
海塘的事兒是李欽的瘡疤,聽父親毫不客氣上來就揭,只是不便反駁而已,站在書房當中滿臉的不服氣。
「‘倒三七’分賬,不問可知鹽店的掌櫃夥計是如何擁戴他,這在店裡的人事上就立於不敗之地;‘鹽口袋’抹零打折保百年,老百姓當然要一窩蜂地去他的店裡買鹽。你不要小看這‘一百年’之約,古平原可是煞費苦心想出的這一招。兩江百姓這十多年來過的都是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如今朝廷沒給他們許諾,總督沒給他們許諾,大大小小的州縣也都沒給他們許諾,反倒是一個商人率先許下一百年的諾言。老百姓會覺得連兩淮鹽場都肯如此許諾,說明這長長久久的太平日子可算是盼到了。今後每用一次古平原的鹽,老百姓的心裡都穩妥一分,這對安靖地方,穩定人心功勞甚大,只怕就連曾總督知道了都要領他一個人情。」
「空口說白話,能有這麼神?」李欽還是不信。
李萬堂見他總是對古平原如此輕視,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這個兒子是打小被寵壞了,只知道京城李家是京商買賣中的頭一份,以為無往不利是理所當然的事兒,卻從沒想過李家先祖也不過是從一個走街串巷賣什錦果兒的小販起家。
「算了。古平原無論怎麼做事,都是為我李家在做買賣,這其實不是壞事。我今天叫你來,是問問你,人家古平原到店沒幾天,一招一式都甚有章法。你呢,如今也管了一半的鹽店,打算怎麼去經營?我倒要好好聽你說一說。」
李欽對此倒是胸有成竹:「一個月之內,我就讓古平原對我甘拜下風。我的鹽店要比他多出幾成的收益。」
幾成?古平原如國手佈局,連下幾手,又穩又快,李欽憑什麼贏人家?李萬堂不只不信,還擔心李欽又要做什麼出格的事兒,於是一定要他說清楚。
李欽本想來個一鳴驚人,可是父親盯得緊,只好說道:「這您不必擔心,我也不過是仿您的故智罷了。我打算還去找漕幫,許給他們好處,將鹽私販,一來可以奪古平原的客源,二來這些鹽是不上稅的,雖然價格低,可是賣得快,折衝起來,利潤一點不少。」
李萬堂聽完忍無可忍,「啪」的一聲拍了桌子,把李欽嚇一跳。
「仿我的故智?真虧你能說得出口。難道說我辛辛苦苦經營兩淮,到頭來就是為了去賣私鹽?那我何不一開始就與漕幫去做聯號生意!我那是為了驅逐王天貴,不得已而行之。古平原眼下是在為京商做事,你用這種手段去對付他,除了讓私鹽販子得利,受損失的還不是李家。」
李萬堂輕易不動氣,這時對兒子失望透頂,指著桌上大卷大卷的舊檔:「你看不起古平原的百年承諾,可你知不知道,我這些日子也在琢磨著如何能想個百年之策,把兩淮鹽場變成我李家世世代代的利藪。人家想的是‘昌運百年’,你想的卻是蠅營狗苟,還說什麼要贏人家幾成,嘿……」
李萬堂看都不再看李欽,揮了揮手。
李欽自以為得計,卻被父親罵了個狗血淋頭,氣得臉都白了,狠狠一跺腳向外就走,走到門口正撞上李安。他撒氣地嘲弄道:「你這總掌櫃的白日夢也該醒了吧,辛苦一場,結果都是為古平原做了嫁衣。」
李安什麼話都沒說,依舊像往常那樣恭敬地垂手而立,只是眉稜骨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生意還算是不錯。」古平原翻著各地外莊掌櫃報上來的賬冊,口中說不錯,眉毛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語氣也顯得甚是勉強。
「怎麼了?」常玉兒留心看著,瞧出丈夫的臉色不對。
「比我預想的可差了不少呢。」古平原丟下賬冊,略有些失望地說。「做生意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主顧都是一個個拉來的回頭客,這頭一兩個月能看出什麼,慢慢人氣自然聚了來。」
「你說的沒錯。可是我總覺得不至於如此。」古平原從幾天前接到各地賬冊開始,就知道必然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不然不會如此一致,各個外莊的生意都沒有達到預期。今天最後一本賬冊也到了,他更是認定了有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如果不弄個水落石出,搞不好千里之堤就要毀於蟻穴。
他正在凝神細思,考慮下一步如何做法,門外的夥計跑來稟告,說是門口有個軍爺求見。
古平原不明緣故,讓下人將來客請到書房。常玉兒平素聽彭家的丫鬟僕婦說起,知道現在兩江有很多無事可做的兵痞子,仗著湘軍的勢力到處尋釁滋事,包攬官司、甚至綁票搶劫,地方官根本不敢招惹。她被南通的事兒嚇怕了,趕緊派人把在後院練武的劉黑塔找了來。
等到這個人一進來,常玉兒在屏風後偷眼看了一下,馬上就放下心來。原來是水師營的櫓子爺。
櫓子爺還帶了一個二十出頭的人,臉上可傷殘得厲害,一張臉七扭八歪,彷彿骨頭曾經被打斷過,張嘴說話時一片漆黑,原來是牙齒都掉落了,用烏木嵌了假牙。
「古東家,聽說你最近得了兩淮鹽店的生意,那可是發大財的路子,恭喜恭喜。」櫓子爺一進來就拱手致賀。
「太客氣了。上次多虧水師營的弟兄幫了大忙,我還沒好好謝謝您,真是慚愧。」古平原上次求水師營幫著整治陳大戶,櫓子爺一口答應,他很是見情,事後準備了一份厚禮,人家卻怎麼都不肯收,讓古平原心裡十分過意不去。
「你是鄧老弟的把兄弟,也算是自家兄弟,客氣就見外了。」櫓子爺坐著,那跟來的小夥子站在他身後,一雙眼不住地瞧著古平原。
「我今天來有兩件事。」上過茶後,稍微寒暄幾句,櫓子爺就進了正題。
「你託我給鄧老弟家中帶的東西,我都已經帶去了。他的家人自不必說,地方官聽說本地出了這樣的人物,奏報上司之後,為鄧老弟建了專祠祭祀,刀和黃馬褂都擺在祠堂裡供人瞻仰。」
「啊!那真是多謝您了,鄧大哥九泉有知亦當含笑。」古平原想起當初與鄧鐵翼的交好,又是欣慰又是感傷。
「還有件事嘛,該怎說呢。」櫓子爺皺了皺眉,問道,「古東家,你各處外莊鹽店的生意最近怎麼樣?」
這一問,古平原和屏風後的常玉兒都注意了起來。各處生意不好是最近幾天看賬冊才發現的,櫓子爺這麼問必然是有緣故。
「我當然不是隨口一問。在長江運河水道上,衙門口多得很,一向是各管一攤。比方說水師營管的是捕盜追匪,至於緝私嘛,一向是漕運總督衙門的事兒。他們人手不夠,可以給兩江總督衙門行文,請調水師營來幫忙。」
「緝私」兩字一入耳,古平原已是警覺得雙目炯炯,聚精會神地望著櫓子爺。
「這一個多月,江上漕幫的船多了好幾倍。漕糧未下,他們急什麼?而且往往是不到碼頭就泊在荒郊野岸,偶爾一問,都說是上岸方便,他孃的,哪就那麼多屎尿,總要停船方便。」
常玉兒在屏風後聽他說得不雅,臉上一紅,可是知道這都是要緊話,與鹽店近來的生意必定大有關係。
「時間長了,咱們當然要在意,發覺他們是在販賣私鹽,這量可不少啊。」櫓子爺晃晃腦袋,「其實前些日子也有過一回大批販賣私鹽的事兒。聽說是京商的李老爺為了整一個叫王天貴的人,特意把鹽場的官鹽當私鹽賣。這個姓王的跟咱們素無往來又沒交情,既然該管的漕運衙門都睜一眼閉一眼,咱們當然也就懶得去操那份心。」
可是這次不一樣,古平原在同慶樓拿了京商一半鹽店的事兒,隨著那潘老闆的家醜奇事已經傳得通省皆知。櫓子爺很佩服古平原這個人,擔心李萬堂故技重施,又來整他,於是吩咐手下多多留心。「這小子叫馮成,是我前年收的徒弟,好歹也趕上了江寧大捷,敘功補了個從九品的巡檢,這次的事兒他很出力。」櫓子爺轉過頭去,「你給古東家說說吧。」
「是。」馮成口齒有些不清楚,說話口不關風,但是講起事情來句句分明,很有條理。據他所說,這批鹽都是從李欽管的店鋪裡運出來的,專往古平原的鹽店地盤來銷,而且行蹤很是詭秘,他偷偷跟了幾次,才摸清了他們用小船走水路枝杈販運私鹽的路線。
「真是辛苦馮兄弟了。」古平原很是承情,連連致意。
「事情弄清楚了,你的生意之所以做得不好,是因為老百姓喜歡買私鹽,當然官鹽就乏人問津了。這一招已經整垮了那個姓王的,現在又要拿來整你了。古東家,你可有何應對之策?」櫓子爺關心地問。
「這倒難辦了。」古平原皺起了眉頭。
「怎麼會難辦,報官抓他唄!那小王八蛋李欽敢玩陰的,老子非捏出他的牛黃狗寶不可。」劉黑塔站起身瞪著眼睛說。
櫓子爺搖搖頭:「我們眼睜睜看著,好幾次了漕運衙門的兵上了漕幫的船,轉了一圈就又走了,這分明是事先打好了招呼。報官沒用的。」
古平原點點頭,當初在鎮江與江泰辦交涉時,他親耳聽到白依梅說漕運總督吳棠答應了,今後漕幫走私時可以大開方便之門,看來如今是兌現了。
「上一次對付陳大戶,你不是請漕幫的人把船上的水手都嚇走了嗎。看樣子你和江泰有點交情,何不去找他,讓他放你一馬。」櫓子爺出了個主意。
「我就是想到江泰才為難。他老病侵身,已然無力約束手下,要是再去找他,藉著幫主的權力硬壓著不讓走私販鹽,那麼必然大損幫中利益,他這個幫主可就難當了。我不能為了自己方便,而讓人家不便。」
櫓子爺一拍大腿:「古東家,你這人真是沒話說,仁義!可是自己這頭兒,也不能不顧啊。」
「那是自然。」說了一會話,古平原已經想好了對策,「櫓子爺,這事兒還得請水師營的弟兄幫忙。我打算來個先兵後禮,請水師營先把這批私鹽攔住,然後我再去漕幫賠禮請罪,漕幫該得的好處我一定給到。江泰既然事前不知,事後也就不會有人怪他。至於兄弟們這一次出隊的錢,我按月例銀子給大家發。」
「嘿嘿,出一次隊得一個月的銀子,這是古東家挑我們發財。別看水師營不管緝私,到時候就硬是說搜軍火,先把私鹽扣下來,讓他們拿鹽票來領,諒他們也沒有。」
「那就一言為定。」古平原笑著起身,送櫓子爺出去時,拿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謝他,又給了馮成一百兩的酬謝。等人走了,劉黑塔從門縫底下撿到一張銀票,一看正是古平原方才塞給馮成的那一百兩。
「來了。」櫓子爺將聲音壓得極低,指著遠處草蕩中一點若隱若現的燈光。
要不是他這麼一指,古平原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仔細凝神看過去,才發覺這星星一點。
「頭船上打了一盞燈,後面至少跟著十條船。」櫓子爺有經驗,將手左右一擺,水師營的幾條船立時布了個口袋陣,就等著漕幫的船來鑽。
漕幫的走私船一個月來暢通無阻,漕運總督衙門不來干涉,其餘衙門更是無權過問。當然走私販鹽畢竟大犯律條,誰都不敢大張旗鼓,依舊是照著當初通海幫幫主徐繼成的那條路子,夜行曉宿。雖然他們還是小心謹慎,但是畢竟往來幾十趟都沒出事,防備的心早就懈了,更是沒提防水師營會在這種偏僻水道設卡。
等十幾條船都進了口袋陣,櫓子爺一聲呼哨,官船同時打起燈籠向上一圍,就把漕幫的船堵在正中動彈不得。
漕幫各條船上立時大譁,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幫,事發突然卻是絲毫不亂,有人護舷邊以防敵襲,有人降帆防備火攻,各條船迅速聚攏成團,水手各操兵刃,還有十幾條火槍護船。怎奈他們面對的是官兵,而且是素有「小周郎」之稱的彭玉麟一手打造的水師。別的不說,光是槍械就勝過漕幫十倍。漕幫是十幾條船十幾條槍,而水師營一條船上就有十幾條後膛槍,這一次櫓子爺總共帶了一百條槍,密密麻麻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漕幫眾人,看著就讓人心驚膽戰。
漕幫的人一開始還以為是打劫的水匪,已經準備好了拼殺,後來發現面對的是官兵,那麼無論如何也不能交火,否則就成了謀反叛逆,所以神情反倒不像先前那樣緊張。
「各位軍爺想必是在抓水匪,大半夜出隊辛苦了。」出面的人滿面堆笑,一看就是「自來熟」。像他這樣的人,漕幫養了很多,幾乎每支船隊都有,在漕船上的職司就是每到一處跑場面、講斤頭,與當地的官員應酬往來,以便漕船能通行無阻。此人一看官軍的服色便知,這不是管緝私的漕運衙門兵船,而是水師營。
當然不管有沒有權管束漕幫,既然遇到了,想要相安無事就得拿銀子。「自來熟」遞了一張銀票過去:「軍爺,我們是漕幫的,您看看船就知道了。請行個方便,這點錢請弟兄們喝茶。」
「漕幫的?」櫓子爺斜著眼看他,明知故問,「運糧一向是走大道,跑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幹嗎來了?」
「常年跑船還有個不壞的,這些船有的船帆開裂,有的得上漆,還有的連船底都漏了,勉強用帆布瀝青兜著,這不是到那邊鎮上找工匠修補嘛。」
這套說辭是早就想好的,按理說是能說得出理由,又給了好處,就該放行了。可是櫓子爺是有意要找他們麻煩的,看了看燈籠映照下的那些漕船,一皺眉:「不對吧,既然是要去修理,怎麼這船吃水如此深,看樣子倒像是裝滿了貨物似的,難不成是走私?」
一語既出,「自來熟」的臉上馬上變色,但隨即賠笑道:「大人,運河水道
九百九十九,哪家不是各走各的路?這緝私,是漕運衙門的事兒,您老何必操心呢。」他口中說著,又在手上加了一張銀票,暗自往前一遞。
櫓子爺就像沒看見,反而勃然變色:「你這是說我多管閒事了。別的走私我管不著,不過要是販運軍火,圖謀不軌,那便是水師營的該管差事了。來啊,給我上船搜。」
「住手!」還沒等官兵登船,就聽一聲叱吒,一個容顏俏麗,披著玄色斗篷的女子從船艙中走了出來。
「怎麼,水師營不當官兵,要當強盜嗎?你們一無憑據,二無證人,就誣陷人走私軍火,難不成想殺人越貨。」白依梅見水師營不接銀子,就知道事情不能善了,軟的不行來硬的,她柳眉一豎,喝道,「漕幫可不是好欺侮的。管事的,放聯絡花炮,將附近的漕船都叫來,咱們和這位官老爺好好評評理。」
這一下櫓子爺和他手下的官兵也臉色一變。附近有幾個大市鎮,平素停了不少漕船,要是接到號令一起趕來,聲勢可是不小,就憑水師營今晚出的這幾條船,一定彈壓不住,事情要是鬧大了,只怕上峰會怪罪下來。
不過這個念頭只在心中一轉,櫓子爺便想到,要是在一個女人面前塌了面子,將來還不得被營裡的弟兄笑死,這個面子丟不得。他把心一橫,管你有幾條船來,只要搜出了私鹽,那就有了證據,至少理上不輸。至於漕幫,還真敢造反不成?他把手猛一揮,衝著手下罵道:「他孃的,你們的兵糧吃到狗肚子裡去了,連個小娘們都怕,還不如回家抱娃子。給老子搜,誰要是敢攔,就開火!」
官兵暴應一聲,眼看與漕幫就要大起衝突。忽然櫓子爺身側一條船上有人又是一聲高呼:「且慢!」
說話的是古平原,他自己就販過私鹽,知道這裡面有很多花樣可做,櫓子爺應自己所求來搜漕幫的船,萬一漕幫也搞了什麼花樣,搜不出來反倒打草驚蛇。古平原於是帶著劉黑塔一起來,打算關鍵時刻助官軍一臂之力。
漕船上的主事人居然是白依梅,古平原驚詫之餘見官兵硬闖漕船,那白依梅就要身處彈矢刀槍之間,趕緊搶著喊了一聲,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走到船頭。
「原來這批漕船是你帶的,這是江幫主的主意?」古平原望著白依梅在暗夜寒風中被吹拂抖動的斗篷,難以置信地問道。
「我就猜到是你讓官兵在這裡設卡堵截。」白依梅倒像是早想到古平原在此,瞧著他淡淡一笑。
李欽當日賭氣離開,想來想去還是要用走私的方法,既能謀利又能打擊古平原,何樂而不為,所以他瞞著李萬堂找到了蘇紫軒,又通過蘇紫軒結識了漕幫,除了販鹽的收入之外,額外許給漕幫一筆好處,條件只有一個,將自己鹽店裡的官鹽私賣到古平原的鹽店範圍。
「管事的,告訴古東家,我是誰!」白依梅雙目如寒星,面沉似水地說。
「這位是漕幫大阿姐,是通海一幫的新任幫主!」
一句話說出來,別人還只是驚訝,古平原卻是心頭巨震,怪不得白依梅要當眾揪出殺徐繼成的真兇,又要把糧食賣給吳棠,換得漕運衙門對通海幫走私的許可。這一切都是為了收買通海幫的人心,一旦水到渠成,便接下了幫主位置。
「櫓子爺,這些船不像是走私販鹽的船,請弟兄們收隊吧。」古平原看著傲立船頭寸步不讓的白依梅,打心裡發出一聲嘆息。
「活活氣死我了!」劉黑塔不會作假,心裡有什麼,臉上就有什麼,他和古平原回到城裡,沒一會兒工夫就被常玉兒看出事情不對,追問之下,他再也忍不住了,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妹妹。
「這都第幾回了?當初在漕幫買糧,還有上次就在這兒,她要古大哥去修塘救人,再算上這次!古大哥一見了那女人就像老鼠見了貓,什麼主意都沒了。偏偏那姓白的女人也不要臉,吃定了古大哥似的,回回在他面前都佔著上風。就拿這次的事兒來說,眼睜睜看著她帶人把走私的鹽船開走了,真是窩囊死了。」
常玉兒聽了半晌沒說話,劉黑塔只顧自己說得痛快,一抬眼嚇了一跳,望著妹妹說:「玉兒,你怎麼了,臉色這麼怕人。」
常玉兒長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大哥,你去前面櫃上,就說我的話,支一萬兩銀子。讓彭掌櫃先別告訴古大哥。」
「你要這麼多銀子,幹嗎用啊?」
「給水師營開餉。」
「這位軍爺,難道上次我說得還不夠明白,漕運衙門不管,水師營憑什麼攔著漕船?」白依梅沒想到夜裡運鹽時,還沒到水道枝杈,就在江口便被水師營攔住。而且不同於上次,水師營出動的兵船足有十倍之多,兵船上計程車卒個個如臨大敵,在船舷邊列成兩排,或站或蹲,手裡都端著洋槍,完全是開戰的準備。除了洋槍之外,幾條大船上居然還帶了洋炮。自從滅了長毛之後,幾乎從未見過水師營帶炮巡江。
對付漕船,這可算是殺雞用了宰牛刀,聲勢實在駭人,漕幫兄弟雖然一向大膽,也不免緊張得不知所措,白依梅卻並不在乎,揚聲道:「想必這又是古平原的主意吧,讓他出來見我。」
「我家相公不在這兒,你有什麼話和我說。」一語未畢,常玉兒從後艙走出。
當著江面上幾十條船,上千手執火器刀槍的兵卒與幫眾,這兩個女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碰上了。
「是你?」白依梅真沒想到,隨即冷笑,「古平原當了縮頭烏龜,讓他的女人來拋頭露面嗎?」
常玉兒平靜地說:「他不知道我今晚來此,你也不必說這樣的話。咱們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凡事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你屢次咄咄逼人,我家相公都忍讓了。不是因為他怕你,而是看在你父親對他的教誨之恩和你們倆打小的情分上,不願意與你起衝突,可是你卻不依不饒,反過來藉著這一點苦苦相逼。」
「就算我逼他,那又怎樣?」白依梅寒著臉道。
「欺負我男人,那就不行!」常玉兒忽然也撂下了臉,帶了些怒容,「你既然敢做初一,就別怨我做十五。櫓子爺!」
櫓子爺雖然打過不少仗,可是兩軍陣前兩個女人唇槍舌劍還是頭回見,正瞧得有些傻眼,忽聽常玉兒一聲喚,趕緊答應一聲。
「請你帶人過去,把船上的私貨都收繳了。」常玉兒緊盯著白依梅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今後再發現販私鹽的船,擊沉一艘,就到我那兒領一艘的賞銀。」新任兩淮鹽運使備下了一張全帖,在揚州設宴請客,請的是兩淮鹽場的東家、掌櫃。
鹽運使這個官職正是所謂的「縣官不如現管」,《大清職官志》裡明文記載:兩淮鹽運使「從三品,掌督查場民生計,商民行息,水陸互運,道里往來,平貴賤,量產出之職。」
換句話說,鹽運使大人要是不高興,鹽商就甭想做生意。古平原接到帖子不敢怠慢,當天就動身前往揚州。
筵席設在「個園」,這是嘉慶時鹽商總商黃至筠的家宅,十年營造花了無數銀子,自然是美不勝收,以「疊石成雲」聞名海內。道光元年,曾任浙江學政的劉鳳誥因目疾而在揚州養病,就是借住在個園,自言每當身處院中,山石入眼則病痛大去。不管是不是言過其詞,總之他寫的那篇《個園記》中說園內「珍卉叢生,隨候異色,池館清幽,水木明瑟,疊石為小山,通泉為平池,綠蘿嫋煙而依回,不出戶而壺天自春,塵馬皆息。」就足以令天下的文人雅士心馳神往了。
可惜的是,長毛攻佔揚州,在城內四處放火,很多名園古蹟毀於一旦,個園自然也難倖免。不幸中卻有大幸,被燒燬的只是樓閣,個園最引人稱道的疊石卻是火焚不去,風姿依舊,而且池中的那座清漪亭被綠水環抱,也得以儲存。
筵席就開在亭中,是一席由天寧寺齋堂妙手烹製的素筵,最有名的是一道以三菇六耳作為原料的「金剛火方」,擺在桌上正中。
景好,菜也好,席中人卻頗有難以下嚥之感。古平原怔怔地瞧著那笑吟吟的新任兩淮鹽運使,驚異過甚,一時不知怎樣開口才算得體。
李萬堂也有此感覺,不過他不僅是驚異,更感到了一種迫在眉睫的威脅。這位鹽運使大人居然是古平原的知交,今後兩淮鹽政由他一手把持,對李家簡直是太不利了。
就在三天前,曾國藩密保喬鶴年接任兩淮鹽運使的回旨到了江寧,準如所請。本來喬鶴年當眾羞辱朝廷命官,引得士林大譁,都說他遷就暴民,有辱斯文,理應問責。而從各州縣的牢獄裡帶出三十名「江洋大盜」,不問案由輕重,一概梟首示眾,做了「洋人被害」一案的替死鬼,這又與大清律例相悖,御史言官參他擅殺人命,建議將其革職交部議處。
就在古平原等人為其擔心的時候,喬鶴年卻知道,士人和御史不管罵得多兇,參得多狠都不必理會,只要曾國藩肯保自己,那就一定太平無事。
喬鶴年還真猜對了,曾國藩對其一番霹靂處置非但沒有怪罪,而且還很是欣賞,也難怪,此舉不僅將暴民安撫為良民,而且敷衍了洋人,將本來兵戈相見的危險化解為無形,可算是為兩江立下大功,也為曾國藩解了一個難題。
這當然要重重酬庸,否則今後哪還會有人為兩江衙門實心辦事,曾國藩力排眾議,不僅不加罪,而且力保其由四品道員升任從三品兩淮鹽運使,歷來宦途擢升順逆有關鍵的幾步,州縣調道臺,道臺升監司都是如此,四品到三品雖然只是一步,卻是從風塵俗吏到臬、藩、撫的必由之路,越過此關,便可稱為「大員」。所以曾國藩的酬庸確實很重,況且兩淮鹽運使是出了名的肥缺,這一下令得兩江官場人人豔羨,都深悔當初為何不毛遂自薦。
當然,曾國藩別的官職不去保舉喬鶴年,偏偏要他來當兩淮鹽運使,就是看到了他與古平原的交情,希望他能從中斡旋,讓古、李二人能通力合作。今天喬鶴年設宴就是專為此事。
喬鶴年見古、李二人望來,卻又都遲遲不語,笑道:「幾位東家、掌櫃,別看我備了全帖,其實只請了你們三人。四大恆遠在京師,又是出錢不出力,本官就沒有請他們。兩淮鹽場的事兒,本官再加上你們就足以做主了。你們說呢?」
「大人說得是。」率先開口的是王天貴,他沒想到自己如今也是「出錢不出力」的身份,卻也被請了來。莫不是要用我來掣肘李萬堂與古平原?王天貴一念及此,心頭暗喜,能搭上兩淮鹽運使這條船,被他視為親信,那對自己可是太有利了,於是搶著道,「大人來掌管兩淮,是鹽場上的福分。別人怎樣我不知,王某今後一定事事聽從大人,唯大人馬首是瞻。」說著舉杯祝酒,為喬鶴年新官上任道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