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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生意場上一向是錢的事情最簡單,人情才是最難還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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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胡雪巖今天在酒席宴上那番話的真意了。古平原至此如同吃了螢火蟲在肚中,心下一團雪亮。李欽打聽到胡家要借銀子給自己,於是從中破壞,胡雪巖正好被他抓住軟肋,只得自食其言,但卻拿出胡家生意的命脈——絲來補償自己,以求心安。

古平原遽然起身,正色道:「胡東家,你的一片心意古某領了,但是南潯的絲生意卻萬萬不敢領受。再說這也談不到自食其言,本就是古家的事兒,你當初願意施以援手,不管成否,我都感激不盡。今日之舉更是讓我見識了什麼才是大商人的風範,古某很是佩服。」

「平原兄……」

「胡東家,不必再說了。朋友相交,貴在知心,你的難處我心知肚明,絕不能強人所難。既然事情有變,我要連夜趕回去佈置,咱們下次再敘。」

胡雪巖再三致歉,古平原連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反倒是說了不少寬慰胡雪巖的話。望著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出來送客的劉家主人嘆道,「真是後生可畏,想不到徽商中有這樣的青年才俊。」

「應該說有這樣的人才,是我大清商人之幸。」胡雪巖點頭,繼而嘆道,「幫不了他這個忙,我心裡實在難過。希望他能平安度過此難,不要毀在李家手裡。」

古平原當然不知道這些背後的議論,他一路坐著「無錫快」趕回江寧,心中始終在盤算,還有不到兩天的時間,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這一百萬兩銀子。

「早知道事情有變,不該讓劉黑塔把古家的銀子都拿走去辦事。」古平原心中有點後悔,他要劉黑塔去辦的是一件大事,也是他與李家爭鬥的一記勝負手,然而風雲突變,老營都要保不住了,就算劉黑塔辦成事回來也沒用了。

「釜底抽薪,李欽這招兒可真夠狠的。」古平原喃喃自語。一百萬兩,不到三天的時間,這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此時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徽商,胡老太爺再加上了祁門、屯溪的幾家大茶商,手頭的浮財湊一湊或許能借到這筆錢。

以古平原此時在徽商中的人望,要是專程趕去開口,大概有七成把握能借來這筆巨數,胡老太爺自不必說,其餘茶商感激古平原為徽商立下的大功,應該也會慷慨解囊。可是這樣一來,就等於是抽空了徽商的錢庫,他們剛剛度過一場洪楊大劫,又經過與京商的一番龍爭虎鬥,已然是元氣大傷,正是休養生息之時,古平原實在不願為了自己,去連累老家的這些鄉親同行。

自己的把兄陳七臺也是近在咫尺的一處財源,一百萬兩這個數目洞庭商幫也能拿得出來,但以古平原所知,這筆錢不是說有就有,要到各處商鋪去聚攏,時間上肯定來不及。

「找到這一百萬兩並不是難事兒,難的是時間不等人。」古平原回來一說,古平文、彭海碗他們也都傻眼了。「怪不得夥計來報,說是這幾天李欽派人到各處鹽鋪子檢視,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古平文急得直跺腳。

彭海碗苦笑道:「這真是沒辦法,財神這條路本來最妥當,本以為萬無一失,誰知道李家的那個少東竟然還有這麼一手絕的,這是誰也想不到的事兒。還有兩天人家就要來收鋪了,這盤棋,咱們等於是已被人家將死了,閃展騰挪都沒了餘地,看來老帥是保不住了。」

「這事兒怪我大意,沒有想到萬一。今後凡事必要準備第二條路,必備不測。」古平原沉思著說。

「先別管今後了,要是讓李欽把鹽鋪子收走,咱們可就連跟人較量的本錢都沒了。」古平文一陣氣餒。

「嘿,你們幹嗎呢,大眼瞪小眼地悶頭坐著。」門簾一挑,出人意料地走進來的是劉黑塔。

幾個人都訝然地看著他。彭海碗先反應過來,一拍手:「好了,至少這下三十萬兩銀子有著落了。」

劉黑塔受古平原的秘密囑託,一個月前拿著古家全部的三十萬兩銀票,帶著幾個夥計匆匆出發,去幹什麼沒人知道,但是彭海碗替他打點行裝,安排夥計,知道劉黑塔去的是四川雲貴方向。去那裡一來一回也要大半個月,三十萬兩銀子,就是可勁兒花,沒個月餘也花不完,劉黑塔這麼快就回來了,說明要辦的事兒多半是沒辦成,銀子當然是帶回來了。

彭海碗真是熱心,一心盤算著:「既然劉大爺把三十萬兩帶回來了,那用順德茶莊的鋪和貨至少也能在錢莊押到十萬兩銀子,餘下六十萬兩仍是筆巨數,我去找茶業公會,看看能不能拆借一些,東家你再……」

他正自說自話,劉黑塔一開口就堵住了他,「什麼什麼,帶回三十萬兩銀子?哪有這碼事兒啊。」

彭海碗睜大眼睛,「那三十萬銀子呢?」

「花了。」

「花了!花哪兒了?」彭海碗連聲追問。

「嗐,你著什麼急呀,我這一進門連口水都沒喝呢。」劉黑塔一臉不樂意,自己拿過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咕嘟嘟喝下肚,覺著不過癮,又連喝兩碗,這才抹了抹嘴。

「你快說吧,我都急死了。」彭海碗見他喝完了,再次問道。

「說什麼?」劉黑塔一愣。

「嘿。」彭海碗氣得直甩手,「說說那筆銀子啊,怎麼就花得這麼快?你到底幹嗎去了,我的劉爺。」

「當然是去辦古大哥讓我辦的事兒了。事情完成了,我當然要回來,快怎麼了,那說明咱有本事,總不成辦完了事兒還要故意多待兩天吧。」

「等等。」古平文幾步過來,一把扯住劉黑塔,說,「你是說我大哥讓你辦的事兒,你都辦妥了。」

「對啊,三十萬兩銀子都按著古大哥說的,一分不差花出去了。」劉黑塔洋洋得意,看樣子這趟差確實辦得很順利。

「大哥……」古平文回頭去看,他知道劉黑塔辦的一定是件大事兒,不然古平原不會讓他在這節骨眼上帶走了所有銀兩。果真如此的話,那大事一成,莫非就能把這局死棋扳回來。

幾個人的眼睛都盯在古平原臉上,他卻是毫無表情,始終靜靜地聽著幾人對話,不發一言。

直到二弟催促,古平原才慢慢搖了搖頭:「不,我要黑塔兄弟去做的事兒,是保住鹽鋪後用來對付李家的一招,要是鹽鋪保不住,此事就變得毫無意義。」

剛剛因為劉黑塔返回帶來的一點希望又破滅了。彭海碗長嘆一口氣,劉黑塔問明情況後也急得抓耳撓腮。古平文一屁股坐回椅中,愁眉苦臉半天,忽然一抬頭:「大、大哥,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自家兄弟有什麼不能講的。」古平原不在意地說。

「要不然,咱們去找找……」古平文鼓起勇氣,卻還是吞吞吐吐。

旁人還沒聽明白,古平原卻一下子聽懂了,騰地站起身,怒目看著二弟。把古平文嚇得身子一縮,硬是把下半句嚥了回去。

「你說找誰!難道要我去找那個如今坐鎮兩淮鹽場的李半城,去找那個狼心狗肺、絕情絕義的人?」

「大哥,如今要逼我們的是李欽,不一定是、是他。」古平文的臉漲得通紅,他委屈地說,「再怎麼說,他畢竟也是咱們的……」

「哈哈。」古平原怒極反笑,「二弟,我勸你不要痴心妄想。你覺得咱們去找他,求他開開恩,勸李欽放古家一條路,他就能答應?你這是讓他在李家和古家中選邊站,他這二十年選的都是李家,難道現在會選古家?他要是還有半點當自己是古家人,這些年為什麼連一兩銀子都沒有暗中幫襯過咱們家?難道他不知道娘一個人拉扯咱們兄妹三人有多不易?就算是想,也應該想到了。他要是還當自己是咱們的爹,會在我進京趕考的時候,為了把我攆得遠遠的,不惜派人進科場陷害,讓我被流放關外整整五年?虎毒不食子,他但凡有點人味就做不出這樣的事兒!」古平原心情激動,說著說著眼角迸出淚光。

李家當年派張廣發陷害古平原這件事,此前只有郝師爺和李欽知道,古平文毫不知情,乍聞之下目瞪口呆,其餘兩個人也聽傻了眼。

屋中一時靜悄悄的,落根針都能聽見。古平文慢慢挪動腳步,走到大哥面前,已然是淚流滿面,哽咽著:「大哥,我不知道,我、對不起……」想起大哥身受的委屈,心中的難過更超出自己十倍、百倍,古平文身子顫抖著,只覺得心裡難受得要迸裂開了。

古平原知道此事對自家人是個莫大的刺激,所以一直忍著沒說,但方才一時激憤,脫口而出,此時冷靜下來深深嘆了口氣,將手搭在二弟的肩上。

「這事兒千萬不要告訴娘。」

「哎!我知道。」

「還有,我寧可讓李欽把鋪子收回去,堂堂正正地認輸,也絕不向李家人開口懇求半個字。」

「我明白,大哥,我都懂了,咱們絕不去求李家。」古平文含著淚重重地點頭。

劉黑塔這粗豪漢子也被眼前一幕弄得鼻子發酸,他打小沒了爹孃,其實最見不得這個場面,搖著頭一掀簾子走了出去。

隨後屋中人就聽他在院中大呼小叫:「咦,你、你不是那個,我在陝西見過你跟著古大哥賣糧。」

古平原與彭海碗對視一眼,正要出去檢視,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我也記得你,你不是捻子嘛。」

話音未落,蘇紫軒已經帶著四喜走了進來,劉黑塔摸著大腦袋跟在後面,一臉的訝異。「原來是蘇公子。」自從上次在蘇州一別,古平原還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這個女人了,想不到她居然找上門來。

「我想我們沒什麼可談的吧。」古平原知道這個面容姣好卻心狠手辣的女子對朝廷懷著極大的敵意,是個不折不扣的危險人物,眼下自家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想招惹她,打算快刀斬亂麻送佛出門。

「你這個人真無禮。」四喜怒衝衝道,「我家公子肯上門拜訪,你好大的面子,不僅不肅座奉茶,居然還敢下逐客令。」

「那是因為古東家不知道我來做什麼,不然早就躬身請我上座了。」蘇紫軒倒是不以為忤,笑吟吟道。

「四喜。」隨著蘇紫軒一聲喚,四喜不情願地從懷中拿出一個綢布包,放在了桌上。

「古東家,這布包看著不眼熟嗎?」

古平原好記性,略一凝神就想了起來,目光一跳盯住了蘇紫軒。

「什麼東西?」劉黑塔好奇心重,走過來解開係扣,「這花花綠綠的紙,上面怎麼都是洋碼子?」

彭海碗聽見吃了一驚,趕緊過來,一看就咋舌不已:「這都是英國滙豐銀行的本票,一張兩萬,一共是……」

他正數著,古平原平靜地說:「不用數了,一共是五十張,一百萬兩銀子。」這些票子他曾經見過一次,當時在陝西,自己與僧王剛剛談成一筆要命的買賣,王熾卻帶走了全部用來買糧的銀兩,自己急得火上房,也是蘇紫軒主動為他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後來,蘇紫軒背後的真實目的卻著實把古平原嚇出一身冷汗。

旁人不明內情,只覺得想什麼來什麼,這筆錢放在桌上雖無光華,卻看得眾人兩眼放光。劉黑塔上下打量著蘇紫軒:「你這人好有錢啊,這錢拿來做什麼?」

蘇紫軒不理他,對著古平原說:「上次在西安,你拿了我的錢,卻壞了我的大事。這一次要是還想從我這兒借走這一百萬,那咱們可得好好談談。」

蘇紫軒說的正是當初她借給古平原一百萬兩銀子,藉此將僧格林沁的大軍誘進黃土高原,正要借捻子的手除掉僧王,想不到古平原示警,讓僧格林沁多活了兩年。不然的話,那時太平天國還未覆沒,捻子殺了僧王后士氣高漲,就可以南下來援天京,南北夾擊對付曾氏弟兄的湘軍,局勢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搞不好北京城都已經落入長毛捻子的手中了。

蘇紫軒一想到這兒,就對古平原氣不打一處來,但是偏偏卻又總是不期然地想起他冒著殺頭的危險,將自己帶出了醇親王府,救了自己一條命卻絲毫不要回報。蘇紫軒絕頂聰明,世人想什麼,她幾乎都能一眼看出來,可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對她而言像是一個謎。

等屋裡的人都避了出去,古平原打破沉默,問道:「你既然來,當然把我這裡的底細打聽得一清二楚了。」

「那當然,我雖然不在乎這一百萬兩銀子,可這錢也不是說借就借的。不瞞你說,我最喜歡借給別人救命錢,那樣無論我開出怎樣的條件,對方也得答應,你說是不是呢,古東家?」

「那是自然,城下之盟嘛。這次你要什麼,不妨直說,能答應便答應,不成,也別浪費彼此的時間。」

「痛快。」蘇紫軒一合折扇,「我的條件其實蠻簡單。就是要你別留情,把兩淮鹽場徹底從李家奪過來,完完全全地掌握在手裡,然後本本分分地經營,安安心心地做生意,將生意做得越大越好,賺的銀子越多越好。」

聽是這麼一個條件,古平原不由得一怔。

「別忙,我還沒說完哪。既然是本分的生意人,那麼就要按照官府的命令來納捐繳稅,不能推脫,不得拖欠,更不能借故停了鹽場和鹽鋪的經營來抗捐抗稅。」

古平原越聽越糊塗,這明明是兩淮鹽運使的差事,蘇紫軒巴巴地趕來說這些話做什麼?

「呵,你說的豈不都是生意人應該做的,不管是兩江三省一般的鹽鋪,還是更大的生意,也包括我在徽州的茶田茶店,一向都是按時繳稅,從不拖欠。就連一路上關卡的厘金也從沒少給過半分半毫。」古平原只好這樣漫無邊際地應對了一番。

誰知蘇紫軒立馬加上一句:「對了,我正要說這件事,你如今在徽商中可謂是人望頗高,聽說徽商中的耆老也為你撐腰,將來你要勸徽商大佬們識大局,明大體,不要與官府作對,不要抗捐抗稅。這也是我的條件之一。」

「你這人真有意思。」古平原既然聽不懂,索性一笑,「無論捐還是稅,都是朝廷的進項。此間無人,咱們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你可一向是與朝廷作對的,如今為什麼又處處為朝廷著想?」

「嗯,你這話算是問到根上了。」蘇紫軒抿了一口茶,施施然站起身走了兩步,冷不丁問出一句,「你說的朝廷到底是指北邊的,還是南邊的?」

短短一句話就問得古平原心裡直發毛,上下打量了蘇紫軒幾眼才開口道:「蘇公子,你怕是健忘吧。偽天王洪秀全已被挫骨揚灰,這是你在江寧城外親見的,連他的兒子洪天貴福也已經被擒獲處斬,南邊……哪裡來的朝廷?」

「誰說長毛那群扶不起的阿斗了?自古將相無種,逐鹿問鼎者,唯有德有才者居之。你也是明白人,不妨想一想,那個同治小皇爺,他配坐金鑾殿嗎?」

古平原聽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搖頭冷笑道:「做皇帝的,用不著自己去上馬殺敵,下馬治國,只要會用人,一樣能讓百姓過上太平日子。就拿此前的長毛作亂來說,還不是靠了曾國藩曾大人,才能戡平大亂,重歸一統。」

蘇紫軒像是料到了他要說這一句,立刻便接道:「你說得太對了,要是沒了曾國藩和他的湘軍,那這個滿清朝廷早就不復存在了。那麼倘若想深一步,萬一湘軍反了,舉曾國藩為主,那天下還有什麼人能擋得住呢?」

「我沒想過,也不必去想。蘇公子,你幫過我,也救過我。但是恕古某直言,我只是個生意人,與你那些宏圖大志扯不上關係,請你拿了銀票快走吧。今後不要再來了。」

蘇紫軒聞言一笑,止住要揚眉呵斥的四喜,慢悠悠地又坐了下來,好半天沒言語,只是品著杯中茶,神情恍若在青山綠水間徜徉泛舟,又彷彿在深山古剎裡靜坐聽禪。

古平原見她不走,只得放緩了語氣道:「蘇公子,你是我見過的人中最聰明不過的。或許交淺言深,不過我勸你一句,你不要見怪。我不知道你與朝廷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十年戰亂剛剛平定,眼看就是太平年景,百姓人心思定,這就是大勢所趨,你要逆勢而為,只怕難得善果。」

「是嗎?」蘇紫軒淡淡道,「你說自己是生意人,又說大勢所趨,這話我也反過來送還給你。所謂借勢不如造勢,有‘英雄造時勢’一說,看你的樣子彷彿不相信曾國藩和他的湘軍會造反,但要真有那麼一天呢?曾氏登了龍庭坐御座,幫過他的人,比如京城李家,那便要什麼是什麼,你就算贏了李家一千次一萬次,就這一次,你就要輸得萬劫不復。」

蘇紫軒說到這兒,才認真看了古平原一眼:「這就是我曾經對你說過的,最大的生意是——謀國。不看時勢,閉起眼睛來做生意,錢財不過如水中花鏡中月,一旦局勢有變,金山銀海轉眼成空。」

古平原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他最近一門心思都放在與李家的恩怨纏鬥中,聽蘇紫軒一路說下去,竟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曾氏弟兄要反?」

「你沒聽我說‘英雄造時勢’嘛。」蘇紫軒簡簡單單回答了一句,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疊銀行本票,「眼下什麼都不要你去做。你拿著這筆錢,將兩淮鹽場據為己有便可,這不是我要你做的事,而是你自己想去做的事。至於將來如果局勢起了什麼變化,你只要讓徽商和兩淮鹽場成為湘軍源源不斷的錢餉來源,那便是大功一件。事成之後,李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李家的人也任你發落。大丈夫快意恩仇,我把機會給了你,要不要,你自己決定吧。」

古平原張口欲言,蘇紫軒一擺手:「沒必要這麼快回答我。聽說李欽兩天之後就要來收鋪了?到時候你用不用這筆錢,我自然會知道。」

她帶著四喜走到門邊,想著又回過頭,斟酌著道:「其實我認識李家還在結識你之前,這個機會你若不要,我便去找李欽,他一定不會放過的。福禍相依,你好自為之。」

蘇紫軒走了之後,眾人一窩蜂湧進來,劉黑塔喜笑顏開地搓著手道:「哎呀,這個公子哥長得像畫上的人,這心地也好,一定是古大哥先前認識的朋友,雪中送炭來了,這、這可真是太好了。」

古平文也是一臉喜色,只有彭海碗經驗老到,知道無論是什麼朋友,也不可能談笑間送上一百萬兩銀子,這裡面只怕是別有說法,因此一直看著古平原,等他發話。「你們都出去吧,沒我的話不要進來,這筆銀子的事兒也不要向外傳。我要好好想一想。」古平原的語氣出乎意料地沉重。

他這一想就是整整兩天兩夜,彭海碗吩咐下人送進去的飯菜差不多一口沒動,只是就著熱茶吃了兩塊糕點。眼見他心思這麼重。弄得一向沒心沒肺的劉黑塔也不免心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更別提其他人了。

時間轉瞬即逝,到了約定好的日子,李欽帶著一幫人早早趕到順德茶莊,張口就問:「古平原呢,叫他出來還銀子。」

彭海碗趕緊上前:「李少東,您少安毋躁,請先喝碗茶再說。時候還早,咱們東家還沒起呢。」

「還沒起?」李欽一陣大笑,回顧左右,「怕是知道今天就要徹底向我李家認輸,嚇得躲在被窩裡不敢出來了吧。」

「啪!」劉黑塔高挑眉毛一拍桌子,「姓李的,你狂什麼?你娘打了我妹子,要不是看你和古大哥一個爹,老子早就揍你了。」

李欽一愣,旋即笑道:「喲,是你啊黑大個,這麼快就回來了,看來你也沒幹什麼嘛,是不是古平原讓你帶錢回徽州,給他找塊養老的地方,今後就躲在那一畝三分地不出來了?」

彭海碗見劉黑塔要大發雷霆,趕緊橫身攔住,回身賠笑道:「李少東,咱們做生意的求財不求氣。您等著,我這就去回稟,古東家馬上就出來。」

「這還差不多。」李欽故意不看劉黑塔,大剌剌地坐在廳中,挑剔著順德茶莊的茶不好,點心也差,陳設器皿都不入眼。他一味拿妓院的東西與這兒作比,將此處貶得一無是處,把劉黑塔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醋缽大的拳頭越捏越緊。不過劉黑塔心裡也存著疑慮,他與古平文、彭海碗等人這兩天沒嘮別的,說話就是那一百萬兩銀子。誰都猜不透這儀表不凡、出手萬金的蘇公子是個什麼來頭,但是彭海碗有一句話卻讓大家從心裡認同。

「這些銀子一定不是好拿的,不然古東家會比沒看到這些銀子的時候還要煩憂?依我看,這銀子能不能用,還真是不好說。搞不好啊,鋪子還得讓李家拿走。」

故此劉黑塔也擔著一份心,眼睜睜看向內堂,過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彭海碗才慢慢走了出來,見大家的眼睛都盯著自己,他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

「怎麼,不見我?」李欽一眼看見了,騰地站起身,「那我去見他,有錢便罷,沒錢就乖乖把鋪子讓出來。」說著往裡便走。

「誰敢往裡闖!」劉黑塔大喝一聲,把跟著李欽的那些人都嚇了一哆嗦。

「啊,原來你們想賴賬啊。」李欽來之前,就已經和王天貴一起想好了對策,嘿嘿冷笑道,「那也好。閻把頭,過來!」

閻把頭是江寧西城廂的一個大地痞,手下十幾個人都被王天貴一股腦收了,原先在鹽場當把頭,吃香喝辣,後來鹽場歸李萬堂管理,他嫌沒有原先自在,也沒跟著王天貴時拿的銀子多,便甩手不幹了。王天貴看中他心狠手辣,索性重金聘他當了自己的打手,名義上是在李欽的鹽店做事,實際上是聽王天貴的話。這一回也是王天貴讓他跟來,幫著李欽唱一齣好戲。

「少東家儘管吩咐。這兒怎麼說都是我的地頭,您一句話,叫來上百個兄弟不在話下。」閻把頭看著劉黑塔那板實的魁梧身軀,單打獨鬥肯定不是人家的對手,只是猛虎也架不住群狼。

「打架?呵呵,咱們佔著理兒的事兒,何必學粗人動手呢。」李欽從袖口抽出一份文書,拿在手上揚了揚,「你們看好了。這是古平原當日與我所立的那份契約,講明瞭一個月內付不出百萬兩銀子,就要將所有鹽鋪交予我。這是你情我願的事兒,並沒有強買強賣,何況還有兩淮鹽運使喬大人作保,在官府也是備了檔的。時至今日,已經到了履行契約的最後時限,古平原躲著不肯出頭,那也好!閻把頭,你去把這份契約僱人抄上幾百份,在江寧城大大小小的茶肆酒樓散發出去,就說徽州來的古平原不講商人信義,立了契約不算數,賴掉了李家一百萬兩銀子。」

李欽不怒不惱,反倒來了這麼一手,這是事前誰都沒想到的。眼下事實俱在,要真是傳遍了江寧城,別說在兩江,就是回了徽州,古家的招牌也砸了,商路就算斷了。

彭海碗最識得這裡面的厲害,心說生意是古家的,除了古平原,誰也做不得主,事情逼到頭了,到底怎麼辦,還得他一言而決,當下衝著劉黑塔使個眼色,示意他讓開。劉黑塔一愣,不情不願閃開身子。李欽冷笑一聲,帶人往裡便闖,打定主意要好好羞辱古平原一番,等他親口說出「拿不出銀子」這句話,再將此話傳遍兩江,一樣能砸了古家的招牌,讓他人店兩失。

後院有個大大的天井,平素是茶店夥計打包卸貨的地方,正房是掌櫃們的議事處,古平原便是將自己關在這個房間裡。李欽一來到天井,便趾高氣揚地喊道:「古平原,事到如今你當縮頭烏龜可沒用,杭州的胡財神也幫不了你了。欠了李家一百萬兩銀子,想要這麼拖下去,恐怕沒那麼容易。」

屋中靜悄悄的,沒人回話也不見有人出來,李欽疑惑地一皺眉頭,指了指道:「你們東家是在屋裡嗎,該不會翻牆跑了吧?」

「你放屁!」劉黑塔氣沖沖道,「古大哥在徽州那麼大的茶葉買賣,就算不做這鹽號生意,也是數一數二的大財主,犯得著跑嗎?」

李欽一點也不生氣,笑呵呵道:「說的也是,那為什麼不肯出來見人呢,莫非是輸給了李家,臉面上掛不住?這倒也難怪,不久之前還放出狠話說與李家不共戴天,如今卻要低頭認輸,這個話任誰也難張口。」

劉黑塔看著李欽皮笑肉不笑的一張臉,真恨不得一記漏風巴掌扇過去。就在此時,「吱呀」一聲門開了。

古平原推門而出,只走了兩步便停下來,天井裡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彷彿太過刺眼,他眯了眯眼,眾人這才看清,古平原的眼裡密佈血絲,神情很是疲憊。

「古東家,你可出來了。」李欽用戲謔的口吻道,「今天好日頭,我出門前翻過黃曆,今天易入宅,易移徙,我要回鋪子是入宅,你把鹽鋪拱手讓出是移徙,這不正對路嘛。」

古平原一出來,眾人有了主心骨,都在看著他。彭海碗發覺古平原雙手空空,那疊票子並沒在手上,心裡頓時一涼。看來是被自己料中了,那銀子用不得,既然如此,今日一敗在所難免。他心想,古平原是茶莊的二東家,又曾經幫過自己那麼大的忙,今天的事兒說什麼也要幫著他扛過去,就算是受李家的羞辱,自己也要擋在前面。他這麼想著,腳步往前挪了幾步,打算看李欽出言不遜的時候,趕緊打個圓場,把場面遮過去再說。

古平文在一旁看著,心裡一陣發冷。以前看李欽還不覺得怎樣,現在知道他與自己是一脈相承的兄弟,卻又對古家苦苦相逼,心裡恨煞了想大罵他一頓,卻又像走山路一腳蹬空,一顆心直落下去,空蕩蕩沒個著落。

這邊的劉黑塔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倒沒那麼好心,一手早就拽住了腰間的鏈子鞭,心說等一會兒好便好,萬一古大哥真的不用那筆錢,老子就先動手把這群人趕出去。鋪子不要便是,卻不能受李家這腌臢氣。

古平原聽了李欽一席話,又看看天井中的眾人,沉吟著始終不發一言。

「咦,你不一向是能說會道嗎,怎麼今天沒話說了?我勸你也別等了,打量你也知道,胡雪巖那筆銀子沒了指望。實話告訴你,我是算準了時間把人送到胡家的,你要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再湊齊一百萬兩銀子,那我服你。只可惜你沒這本事,不如干脆一點,今天李家和古家就做個了斷吧。你甘拜下風,帶著老孃滾回徽州去,我也不為難你。否則別怪我辣手,把你一敗塗地的事兒宣揚出去,看你今後還拿什麼臉做生意。」

彭海碗一聽這個話,趕緊站出來要說話,劉黑塔比他還要快,騰一下蹦出來二話不說就要揮鞭子。

「都別動!」古平原喝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眾人心下一顫,就見古平原面無表情,盯了李欽一眼,回身進屋再回來時手上託著一個綢布包,向李欽身前一遞。

「這是……」李欽遲疑著接過來,解開一看就傻眼了,他在洋行學生意,這種本票見得多了,一眼就認出來是滙豐銀行出的票子,信用最硬不過。這厚厚一疊,只怕真有百萬之數。

「這、你、你……從哪兒拿到這麼多的銀子,是誰借給你的?」方才順風旗扯得太足,沒想到轉瞬之間輸贏易主,李欽實在沒法落篷,一張臉漲得如同豬肝樣,捧著銀票的手在不自主地發著抖,彷彿那不是銀票,而是一大塊燒紅的炭火。

劉黑塔真像六月天吃了冰塊一樣痛快,在李欽身邊大聲道:「甭管哪兒來的銀票,只要不是你李家的,你就管不著!廢話少說,拿著這些銀子趕緊給老子——滾!」

「李少東,餘下的事兒我都交給彭掌櫃了,恕我慢客了。」雖然反敗為勝,而且面對的是李欽,但古平原臉上並沒有得意之色,言語間也很是平淡,神情中卻藏著些煩惱。

李欽知道再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狠狠地瞪了古平原一眼,轉身就走。

「等一下。」古平原慢慢開口,「你剛才說錯了一件事,我古家與你李家今日並非了斷,反而是剛剛開始決個勝負。」

等人群退了出去,古平文訥訥地問:「大哥,彭掌櫃還說你不見得會用這筆銀子,我和劉大哥都不信。方才你空手出來,我真嚇了一跳,幸好……」

「有幸,也有不幸。」古平原打斷他的話,「其實彭掌櫃說得對,這筆錢我起初並不想用,這筆債恐怕是我營商以來最難還的一次,將來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也未可知。」

「大哥你放心,我帶著夥計們擼起袖子起早貪黑地幹,咱家如今有茶山、有鹽場,還有運河邊的大貨棧,都是來錢的買賣,咱們早點把錢還上便是。」

古平原心中苦笑,生意場上一向是錢的事情最簡單,人情才是最難還的。自己想了兩天兩夜也沒能決定,方才也是迫於無奈才用了蘇紫軒的錢,決心與李家爭個高下是沒錯,然而蘇紫軒所說的借勢與造勢,才是讓他始終猶豫不決的最大原因。

「這一步踏出去,前面只怕是個比黑水沼還要深的泥潭。」古平原雖然聰明大膽,然而想到蘇紫軒心心念念要做的事,也不免一陣心驚。

「小姐,那李欽洋洋得意地進了古平原的鋪子,卻灰頭土臉地走了出來。手下一班人也都個個垂頭喪氣。」

「那就是說,他終於還是用了這筆錢。」別的事情,蘇紫軒都能事先料個七八成,唯有事涉古平原,她卻猜不出這個男人事到臨頭到底會作何決定,聽四喜回報,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他彷彿很有骨氣,還幾次三番要下逐客令,結果還不是用了咱們的錢。咱們不如現在就找上門去,看他還有什麼話說。」四喜對此很是解氣。

「他不是沒骨氣,只不過是想爭口氣罷了。要不是金山寺外那一齣,讓他沒了退路,只能和李家決一雌雄。我猜,他還是不會用這筆錢的。」蘇紫軒望著窗外一片碧綠的湖水,喃喃道。

「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通。小姐你明明已經找了李萬堂,以幫他收拾王天貴為條件,換取了兩淮鹽場的鹽稅提留江蘇藩庫一年,為什麼要再找古平原,讓他打垮李家,全盤接手鹽場的生意呢?難道你就這麼相信古平原?」

「我不相信任何人。」蘇紫軒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是將賭注放在那個我覺得會贏的人身上。」

四喜囁嚅半晌,還是問出了嘴邊那句話:「可這一次要是咱們不下注,李家已經贏了呀。」

蘇紫軒一怔,有些惱怒地說:「就算是我希望古平原贏,那又怎樣,你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多嘴?」

四喜一吐舌頭,跑出屋去,臉上還掛著笑意。蘇紫軒自從突逢大變之後,一向以男兒身示人,也從未對人稍假顏色,可是最近這一年多,四喜覺得每每一談起古平原,這位冷若冰霜的小姐面上彷彿有了些女兒家的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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