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這是做什麼!沒來由地讓下人看了笑話,置李家的顏面於何地?」李萬堂本已打定主意不和李太太做口舌之爭,故此才避到鹽場來。沒想到一大清早,李太太帶了一幫賬房先生,氣勢洶洶地來到鹽場,張口就要看這一年多的賬簿,口口聲聲說是要盤賬。
李萬堂就算是再有心忍讓,當著鹽場上下這麼多人的面也要拿出李家主事人的樣子,當下板起臉,不許任何人開賬房的門。
「不年不節,好端端的查什麼賬?再說我是李家的一家之主,且輪不到別人來查我管的賬目。」李萬堂看了一眼太太身後的李欽,雙目不怒自威,「欽兒,這是不是你搗的鬼?」
李欽被父親的目光看得身子一縮,李太太眉毛一挑,哂笑道:「誰心裡有鬼還不一定呢。」
「越說越不像話。」李萬堂一甩袖子,便要離開。
「等等。」李太太發話了,「我問你,欽兒和古家打賭,讓他們一個月內湊齊一百萬兩銀子把鹽款結清,否則就滾回徽州老家去,此事你可知道?」
李萬堂當然知道,兩個兒子勢同水火,就他本心而言當然難過,聽到此事後,他很是希望古平原湊不齊這筆錢,這樣就能離開江寧,回到徽州。反正古家如今有蘭雪茶的生意,一生一世也夠吃夠用了。最好古、李兩家再不碰面,就此了了這段孽緣。
「欽兒本來已經斷了他的財源,他卻能在三天之內調集了一百萬兩的銀行本票,真不知這個窮小子哪兒來的闊朋友!」李太太緊緊盯著自己的丈夫,一字一頓地說。
李萬堂恍然大悟,原來妻子是懷疑自己將鹽場的收入給了古平原,夫妻相疑到這個份兒上,也著實令人心寒。
「我接到欽兒的報信,就已經命人查了咱們家在北五省的所有生意,既然那邊的賬目清楚,我就不得不看看鹽場的賬了。」
「鹽場的賬目也是一清二楚的,就不勞太太費心了吧。」李萬堂聲音很是生硬。
「好,你不讓我查是吧。」李太太吩咐一聲,僕從過來將鋪了金絲猴皮的椅子抬到落鎖的賬房門口,李太太穩穩當當坐下。
「我要是不能進這個門,誰也別想進!」
李萬堂登時氣結,心知如不讓步,今天這事兒必定無法收場。他點點頭,將一串鑰匙甩給李欽。
李欽一向畏懼父親,但他也想知道古平原那一百萬兩銀子究竟是不是出自李家鹽場,到底與父親有沒有干係,然而他一想到倘若真是父親在背後給古平原撐腰,那接下來自己這個家只怕立時便是天翻地覆,心裡馬上又是一沉。
「愣著幹什麼,查!」李太太厲聲一呼,李欽只好避過臉色鐵青的李萬堂,帶著一干賬房先生,搬出小山般高的賬冊,一冊冊開始查驗。一時間就聽賬冊嘩嘩地翻,算盤珠子打得山響。
李安悄悄走過來,對站在滴水簷下的李萬堂道:「老爺,要不咱們去看看外七灘煎鹽的滷鍋,昨兒已經按您的吩咐支好了,一共是三百個,都是全新樣式,出鹽又好又快。」這本是李萬堂十分關心的鹽務,如今卻像沒聽見一樣,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李安無奈地嚥了口唾沫,退在一旁。他才是心裡有鬼的那個,一個月前王天貴將他請去,擺了一桌燕翅席,酒酣耳熱之際,塞過來一張兩萬兩銀子的銀票。李安跟著李萬堂久了,眼界也是甚高,這筆銀子雖然多,但是他心中真正想做的是李家的大掌櫃,與這個心願比起來,豈能因小失大,故此推辭不要。
王天貴真是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到他的心裡,呵呵笑著說道:「原本李老爺說讓你掌管一半的鹽鋪,可現如今卻交給了他的兩個兒子,你雖然忠心,畢竟是外人,想摸這顆朝天釘,恐怕是痴心妄想。不過你在金山寺外也聽見了,李家的生意早晚是李欽的,到時候他絕不容不得古平原坐享其成,到了那時,我在旁邊幫你說上幾句話,你在李家可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李安猶豫間,王天貴忽然又換了一副惡狠狠的口氣:「我知道你在外面自己有買賣,這些年沒少吞李家的銀子吧。」
「你胡說!」李安像被炭球燙了一下。立馬站起身冷笑道,「你想拿這個要挾我,哼,老爺派人查過了,我清白。」
「不見得吧。你開的那幾間小鋪子倒是老實,可是你在李家競爭對手那兒入了暗股,私下裡把李家的進貨底價透露出去,就這一條就夠李老爺把你送官究辦了。」
「你怎麼知道……」李安大驚之下說漏了嘴,現出悔恨不迭的表情。
「李老爺派去查你的人,都是李家的人,你早就留心於此,當然容易收買。可是我要查你,是暗中入手,你就是鐵頭猢猻,也要被我敲下一塊來。」王天貴又放緩了語氣,「不過你我無冤無仇,我整你做什麼?放心,幫我就是幫欽少爺,將來不愁沒有富貴。」
就這樣,李安猶猶豫豫拿了銀票,算是上了王天貴這條船,為他暗中窺探李萬堂的動靜。就在昨天王天貴還把他找去,嚴詞詢問古平原那筆錢的來路,李安從未見李萬堂與古平原有什麼聯絡,何況要動賬上的一百萬兩銀子,那要跑十幾家錢莊,這根本是沒影兒的事兒。看起來王天貴對李安的回答並不相信,這才有了今天這出「搜宮」。
一群人從日上三竿忙到正午時分,三頭對賬,最後一無所獲。鹽場的賬可謂是一目瞭然,一筆筆都能對得上,別說一百萬兩,就是幾十兩銀子的虧空都沒有。
李欽把結果告知李太太,她也稍微怔了一下,面色這才和緩下來,想了想走到李萬堂身後,開口道:「老爺,別怪我疑心,此事也確有可疑之處。當然,現在證明老爺並未心向外人,我也安心了。」
「看來我著實令夫人不安了。」李萬堂冷冷道,「你既為查賬而來,如今賬目清白無誤,天色也不早了,就趕快回江寧城吧。」
本來李太太對自己錯疑了丈夫還有幾分歉意,聽李萬堂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自己下逐客令,厭棄之意溢於言表,心中立時大怒。
她咬了咬牙,也是一聲冷笑:「賬查完了,事卻沒辦完。」
「哦,還有什麼事?難道太太要接掌這鹽場的經營,讓我回家當個老封翁,享享清福不成。」李萬堂諷刺地說。
「老爺還真說對了,就是這鹽場的經營我有話說。別的事兒我都不管,可有一樣,今後鹽場給古家鹽鋪的鹽價,要比給欽兒掌管的那些鹽鋪的鹽價貴上五成才行,我說的是至少貴五成,老爺要是想多從古家賺錢,我也不攔著。」
鹽場一年四季都可曬滷出鹽,春夏易而價低,秋冬難而價高,平均下來,運出鹽場的鹽價若在承平時日是幾十文一斤,運到安徽江西等地就要漲上七八倍,長毛亂起,水陸運輸大半斷絕,鹽價更是翻著跟斗漲了十幾倍,小門小戶做菜只敢用幾滴鹽水,至於貧苦人家花錢買海邊鹽土的更是不知凡幾。
如今大亂方平,鹽價算是稍有回降,但吃不起大粒鹽的人家還是很多,私鹽行銷各地,也是因為官鹽實在太貴。這樣的鹽價百姓尚且承受不起,要是進價貴了,就是神仙也賣不動,別說貴上五成,就是半成之差,古平原也只能眼看著自家鹽鋪一間間倒閉。
李萬堂長出一口氣,緩緩回身看著李太太,聲音中帶著一絲喑啞:「你當初提出把一半的鋪子交給古平原,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
「是又怎樣?」李太太直盯著李萬堂的眼睛,目光中沒有絲毫迴避,「兩江三省的鋪子,一人一半,我的兒子決不能輸給那個婆娘的兒子。」
李欽在一旁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母,他忽然覺得雖然一家人都在這兒,可是自己就是孤單單的一個人,父親像個陌生人,母親讓自己與古平原分個高下,卻也只是為了她自己心中鬱郁難解的一口氣。
「何必呢,他們畢竟是兄弟啊。」李萬堂與妻子四目相對,眼中漸漸浮現了悲傷,與李太太眼中的執拗,恰如兩層白翳,將近在咫尺的兩人隔得很遠。
「李欽是獨子,他從來都沒有兄弟!」聽著李太太臨走時留下的這句決絕的話,李萬堂的心像被三九天的寒風刺入骨髓一般涼徹。
「混賬,真是混賬到家了!」郝師爺找到古平原時,一張臉氣得通紅,眉毛鬍子齊動,邁步上臺階一個不留神差點摔跤,還是古平原眼疾手快搶前一步扶住。
「老哥哥,誰把你氣成這個樣子?」古平原本來正在細看各處店面的貨量存賬,一筆筆做著記錄,此事本來隨便交給賬房的哪個先生就能做,他卻偏偏要親自動手,而且不許旁人在場。
此刻見郝師爺氣急敗壞地找來,古平原知道事情必定與己有關,將紙筆暫且放下,命人端茶待客,自己坐在旁邊等他開口。
郝師爺平緩了一下呼吸,憤憤不平道:「李家方才派人跟鹽運使衙門打了招呼,說是受前番潮災影響,再加上鹽丁半年來病亡很多,人工成本損耗太大,將出場鹽價提了五成。他李家自產自銷,一塊銀子左手倒右手,提不提價壓根就是放虛屁,這分明對著你來的嘛。這麼明目張膽地做霸盤生意,我還是頭回遇見,李家做得也太絕了。」
李家此番舉動,當初古平原沒有接手鹽鋪之時,眾人就曾經議過,但是都還覺得以「李半城」聲望之隆,不會不顧名聲,出以這種明目張膽的霸道手段,就算是提價,頂多也就是半成一成而已,想不到居然提了五成的價,這就等於是指著鼻子告訴古平原,讓他的生意從此做不成。
按說這對古家鹽鋪的生意是個致命的打擊,古平原就算是再鎮定,也不能無動於衷,可他偏偏就連眉毛都沒挑一下,靜靜地,彷彿剛聽了個與己無關的閒話。
「老弟,你可千萬別急。」郝師爺還當他是氣怔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李家仗著手握鹽場,打算逼死人不償命,哪有那麼容易。實在不行,咱們上兩江總督府告他一狀。」
古平原淡淡一笑:「曾大人雖說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可是隻要李萬堂沒犯國法,他就無權處置。就像當初那個陳大戶囤積居奇,可糧食是人家的,只要沒少了國家的稅,一個願買一個願賣,別說總督,就是宰相來了也拿他沒辦法。」
郝師爺一呆,他也是氣糊塗了,光想著曾國藩在兩江地界說一不二,卻沒想到官商有別,李家要真是打定主意不整垮古平原不罷休,拿這套官威用在李家身上就不見得有效。何況以曾國藩一貫的為人處世,要他為兩個商人做調停甚至插手其間,也是件很難的事情。
古平原見郝師爺呆坐不語,臉上急得汗珠都冒了出來,反倒安慰道:「郝大哥,就是您方才說的那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他李家想予求予取,這把如意算盤恐怕是沒那麼好打吧。」
郝師爺什麼沒見過,一聽話音便是眼前一亮:「老弟,你可不能瞞我,是不是有了什麼主意對付李家?」
「實話跟你說,打從我接手鹽鋪,就在防著李家這一招。五成?」古平原有些冷酷地笑了笑,「哼,我原本預備著他提上一倍的價兒呢。」
「那……李欽的鋪子裡買的鹽比古家鹽鋪的鹽便宜這麼多,擱誰也得去買李家的鹽哪。李家這麼做,恐怕已經做好了要搶你那一半鋪子生意的準備。」
「那是當然,別說江蘇這一半,就是江西一省過小日子的百姓,十幾戶湊湊錢派人到鄰省李家鹽鋪買鹽,也比在我古家店裡買要划算得多。」
古平原說到這兒,見郝師爺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招了招手,在郝師爺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呀!」郝師爺聽完一陣慄然,低頭沉思片刻才點點頭,重重一拍古平原肩膀,「老弟,你果然是個角色。這確是無法之法。你可要想清楚,一步踏錯,大禍臨頭啊。」
「能否與李家抗衡,這是成敗關鍵。老哥哥放心,我有自全之道。」古平原話是這麼說,郝師爺卻知道這裡面暗藏兇險,一個不留神就禍及滿門,故此面上始終帶著憂色。
「喬大人知道此事後可有說法?」古平原問了一句。
「我請他立做干預,他卻說商場非官場,李家提價的理由也不是輕易能駁倒的,還要看看再說,瞧那意思是不想插手。」
聽郝師爺話中大有不滿之意,古平原便作恕詞:「上次用鹽運使衙門的封條封了我家庫房一事,已經很難為喬大人了。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真要是偏幫我,那李家在官場也經營多年,萬一托出個御史奏上一本,豈不是連累了他。」
「那你是多慮了,這位喬大人的靠山如此之硬,什麼御史能告得動他?」郝師爺一哂。
「靠山?」古平原這可聽不大明白了。
郝師爺知道自己激憤之下失言了,但與古平原是一直以來的知交,喬、古二人又素來相識,自己不把話說清楚也的確交待不過去,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這才真把古平原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喬鶴年是浙江巡撫李鴻章排在兩江的坐探!
當初李鴻章將他薦到兩江,名義上為了避免安徽巡撫袁甲三沒完沒了地找他麻煩,借曾氏這棵大樹遮風擋雨。實際上喬鶴年暗中受李鴻章委派,盯著曾氏弟兄和湘軍上下,看看人言籍籍的「謀反」一說,到底是不是空穴來風。
此事當然宜密,所以喬鶴年連郝師爺也沒告訴,但是往來蘇浙兩地,要有一個信差,李鴻章便將自己帳下的蔡師爺派給喬鶴年,說是辦筆墨,其實寫的都是密信。
「這個老蔡人倒不壞,和我一樣,都喜歡金石考據。那日我送他一幅北魏張猛龍碑的好拓印,他喜歡得不得了,非要邀我一同飲酒,醉酒之後無意中說破內情。我呢,此後也假做不知罷了。要不我怎麼說喬大人靠山硬呢。」
「李鴻章派人監視曾大人……這裡面大有文章啊。」古平原想起蘇紫軒的那番話,也提到曾國藩要興兵造反,心裡一沉,難道這是真的,難道說一向精明過人的李鴻章也聞出了什麼味道,這才讓喬鶴年在兩江做他的耳目?
「正好,這件事憋在我肚子裡半天了,我也想找人好好嘮一嘮。」郝師爺掏出菸袋,古平原遞過洋火,他擺擺手示意用不慣,自己打著火鐮,呼哧呼哧抽了一氣,這才接著道下去,「曾國藩的湘軍天下無敵,他要反,朝廷恐怕拿他沒轍,能保住個劃江而治就不錯了。唯一的變數來自李鴻章的淮軍,程學啟、劉銘傳這些人打仗都不含糊,和湘軍的彭玉麟、鮑超有得一拼。」
「這麼說曾國藩不反便罷,要反就要拉上淮軍?」
「或者吃掉淮軍!」郝師爺冷冷補充道。
「唔。那李鴻章派喬大人為坐探,是為了自保,還是……」
「可別小看了這位李大人。搞不好他是想先下手為強。當初他能取天京而不取,甘願把這天下第一功讓給曾國荃,此人為官之道可謂是爐火純青。他是曾國藩的學生,現在不吭不哈派人守在兩江,不像是要伺機聯手,倒像是想先發制人。」
「這不至於吧。」古平原不太相信,「好歹也有師徒之誼,若知此事應該愛人以德先行規勸,怎麼能冷眼旁觀意圖殄滅呢。」
「呵呵。」郝師爺笑了,「愛人以德?你當是你與那位白老師之間嗎?這幫官兒我算是看透了,哪怕是正幹著世上最齷齪的事兒,也能恭敬得如同在給祖宗牌位上香。反正官字兩張口,怎麼說都是他有理。你說他是欺師滅祖,大逆不道,人家卻說是大義滅親,有功於社稷。」
「這都是後話。」古平原聽得胸中一陣悶堵,站起身吸了口氣,「只要曾國藩打定主意不反,那李鴻章別說在兩江安插一枚棋子,就算是佈一個棋局也沒用。」「這話可就說回到喬大人身上了。你我都知道,他如今熱衷得很。倘若湘軍真的造反,又是因為他及時示警,讓李鴻章立了這個不世奇功,踩著曾氏弟兄的人頭當上‘天下第一臣’,那這份酬庸不問可知必定是優厚無比。所以,我倒是有些擔心……」說著,郝師爺瞥了古平原一眼,沒有把話說完。
「你是說,喬大人會誣陷湘軍造反,來向李鴻章邀功?」古平原震驚了。
郝師爺擺擺手:「如今倒看不出什麼跡象,他也未見得有這個本事,我只是循事理揣測罷了,你也要守口如瓶,這事兒千萬不能外傳。」他其實是有意把事情透露給古平原,以免這位老弟對喬鶴年信任太深反受其害。
「我明白。但願兩江太平,湘軍早日裁撤,百姓安居樂業。你我的擔心也就都無用了。」
「但願如此吧。」郝師爺站起身來,「你方才說的那件事情,既然我知道了,又在鹽運使衙門,若是聽到什麼不利的風聲,一定儘快給你送個信兒來。」
送走郝師爺,古平原將手頭的賬冊儘快整理完,同時叫來彭海碗,吩咐他將所有鹽鋪的掌櫃都叫到江寧來。
「上次您也是這個吩咐,後來不是說都叫來了也沒什麼用,又讓我把派出去的夥計都追了回來嘛。」
「此一時彼一時,你快派人去吧,越快越好。」
順德茶莊有一間大倉庫,蓋在江寧城郊的一處鎮上,裡面方圓十丈有餘,本來是堆存陳茶之用,戰亂頻頻之際,裡面的茶葉都被人搶光了,如今空蕩蕩擺在那裡。為防失火,房子緊挨著江邊,古平原讓彭海碗找個隱秘所在,要召集一百多個鹽鋪掌櫃商議事情,彭海碗琢磨半天就選了這兒。
他派人忙了兩日,將倉庫裡外都拾掇一新,方桌條凳擺了幾大排,特意在天頂開了窗,在臨江邊的那面安了兩扇大大的排窗,又在四壁釘了一溜油燈,就差沒重新粉刷油漆一遍了。
劉黑塔一見就咧開大嘴笑開了:「彭掌櫃,我說你這是佈置新房吧,怎麼桌上點的都是紅燭啊?」
彭海碗也笑:「聽說古東家是第一次召集手下掌櫃一齊議事,既然是我做東,那就絕對不能短了古東家的面子。」
果然,古平原與諸位風塵僕僕的掌櫃見了面,先不說生意上的事兒,而是挨桌問候,他真是好記性,當初命彭掌櫃將幾省生意人中有本事的人都登記造冊,後來聘到古家當掌櫃,這些人的籍貫境遇,連同家人朋友,他統統記在心裡,說出的話都是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他身為東家,能如此禮賢下士,眾人當然感動,也覺得這位東家與眾不同,不像從前接觸過的那些錢眼裡翻跟斗的舊僱主。不過這只是一時之感,近來古家與李家的種種傳言甚囂塵上,這些人也都是生意行裡的尖兒,略一判斷形勢就知道古家在沒有鹽場的情況下與李萬堂交惡,前景實在堪憂,特別是李家提價五成這個信兒一傳出來,各家掌櫃無不搖頭,很多人都悲觀地覺得,今日一聚,古平原恐怕就要說「官話」,請大家吃散夥飯了。
「諸位,今天說完了事兒,我作為東家,當然要請大家吃頓便飯。同慶樓的掌勺夥計已經砌好地龍搭好灶,準備生火了。」古平原笑吟吟地登上事先擺好的木臺,聲音洪亮面帶悅色,語氣不疾不徐,「這頓飯當然有個名堂,不過不叫散夥飯,而是慶功宴。」
慶功宴?眼瞅著被李家逼到絕路了,還要慶功?眾人大眼瞪小眼地聽著,猜不透古平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當然要慶功。這第一功是大家前些日子為鹽鋪子出力賣命,在鹽生意上大賺了一筆。我說過,倒三七分成,那時李家還是這些鋪子的東家,除了他們拿走的那大部分之外,我古平原可以分得一成純利,這裡面我只要三成,其餘的都是大家的。如今雖然不是年節,也還不到分紅的時候,可是畢竟鋪子改姓了古,咱們把這筆賬先算算清楚。」
古平原這些天悶頭在順德茶莊辦了不少事,這就是其中一件。他指揮劉黑塔和彭海碗,一一為在座的掌櫃們發放了紅錢。
有錢拿當然是好事,不過今天這錢卻有些燙手,大家臉上並無喜色,彼此沉默著互相看看,終於其中一位五十出頭的中年人在大家公推的眼神中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古東家,鄙人是松江府的費如羲。」
「費掌櫃,有話請坐下說,不必客氣。」古平原認識他,他是蘇州「老九門」鹽鋪的掌櫃,是塗英大掌櫃最信任的徒弟。當初古平原為了慰塗大掌櫃的心,蘇州鹽店開張大吉當日,請塗英做了一天掌櫃,八十老翁風風光光交卸了算盤,便是交到了這位費掌櫃的手裡。費掌櫃踟躕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古東家,我師父當初囑咐我,要我拿你當尊長來敬,今天我就有什麼說什麼了。聽說那京城李家不講生意場上的規矩信義,斷了咱們的鹽貨,鹽鋪如今雖然還有大批存貨,不過那是東家用市價買回來的,也得高價向外賣,難賣不說,久了也難免坐吃山空。就算省著賣,半年之後就難以為繼了。既然是這麼個誰都沒想到的情形,我看當初‘倒三七’分成的事兒,就不要提了。我們這些掌櫃此前書信相通也都說過此事,只要能給咱們和夥計開一份養家餬口的錢糧就於心足願。古東家正有難處的時候,咱們還要倒三七分銀子,那不是跟李家一樣,太不講道義了嗎?諸位,我說的對嗎?」
「對,費掌櫃說得沒錯。」
「古東家,把銀子收回去吧,咱們既然能有福同享,就能有難同當。」
「咱們兩江商人要是拿了這銀子,可不就讓李家小瞧了嘛。」
眾人紛紛應聲而起,將剛剛拿到手還沒焐熱的銀票又再次放回到古平原面前的桌上。
古平原本打算給大家鼓鼓勁兒,卻被眾人這一番舉動先弄得心裡滾燙,他高舉起手,面帶欣慰地連連點頭:「各位掌櫃,你們這些話真是暖了我的心窩子。有句話叫‘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我與大家雖無兄弟之名,然而此刻諸位願與我患難與共,卻有了兄弟之實。能與大家一起,就算千難萬險,我也願意去闖一闖。至於這錢……」他指了指面前這一堆銀票,「古某說過的話如潑出的水,萬無收回之理。接下來我還要仰仗諸位來做一筆天大的生意,將李家逐出兩淮鹽場,將鹽場收入盡歸我兩江商人所有。」
這話是人人此前都不曾想到的,費掌櫃聽了半晌無言,訥訥道:「古東家,我們都知道你素有計謀,可我也在生意場上打過半輩子算盤,李家把鹽場捏在手裡,就等於掐住了咱們的喉嚨,他鬆鬆勁兒,咱們才能喘上一口氣,要是緊一緊,那就……」他為難地笑了笑。
「這沒什麼好避諱的。李家把進鹽的價格提高五成,就等於用繩子勒住了咱們的脖子,咱們只能嚥氣見閻王。」古平原沉靜地點點頭,「費掌櫃,我問你,李家在江蘇等地近海區的鹽鋪如今一斤鹽要賣多少錢?」
「大概四百餘文。運到安徽等地則漲到每斤一兩三錢銀子,聽說當地百姓往往湊錢買鹽,再用井水化成鹽水,每家按滴供應。」
「這麼說,我進價比他貴五成,在江蘇就要賣到六百文,到江西則要賣二兩銀子一斤才能夠本嘍。」
眾人一陣沉默,事情是明擺著的,二兩銀子的鹽價,比肉還貴,誰吃得起?這根本就是賣不出去的鹽價。
「我偏不!」見大家都低頭不語,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引得眾人愕然抬頭。
「我古家鹽鋪的鹽,只要是在兩江三省的境內,就要把價格統一,無論是近海的鹽鋪子,還是江西大山小鎮上的鹽店,都賣一個價。每斤三百文!古某人要和他李家打一打這個擂臺!」
這話一齣口,所有人都驚呆了,不敢置信地望著站在高處的古平原,過了半晌費掌櫃才回過神來:「東家,生意場上可不能賭氣,賭氣就是賭銀子呀。李家的鹽場是老天爺給的搖錢樹,海滷源源不絕,您就是有座金山也架不住他用鹽水衝啊。」
「是啊,賭氣做不成生意。」眾掌櫃也都當古平原是氣迷了心,趕緊你一句我一句勸著。
「哈哈哈!」古平原忽然一陣大笑,然後看著發怔的眾家掌櫃,「諸位,不是我古平原說大話,只要你們肯幫我,遲則一年,快則三個月,李家一定完了,李萬堂父子倆,我會讓他們兩手空空離開兩江。」
「古東家,您這話太高深莫測了,能不能說得再清楚一些。」費掌櫃是明白人,冷眼旁觀見古平原眸子晶亮,不像是失心瘋說大話。
「好,諸位都是生意場上的前輩,難道沒看出李家的鹽場生意有一個極大的弊病?」古平原也不賣關子,自問自答道,「那就是朝廷特許他經營兩淮鹽場所必須繳納的鹽稅。眾所周知,鹽場雖然賺錢,卻並不是巨利,只有配上鹽鋪子才是一本萬利的生意。李家這次用一半的鹽鋪子做餌,引我入陷阱,其實也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如果我能勉強經營下去,那麼對李家來說就等於失去了一半的財源,只能靠李欽那一半的鹽鋪賺取的利潤來維持鹽場的開銷和賦稅,因此他們才一計不成又出一計,打算速戰速決擊垮我,收回這一半的鹽鋪。」
古平原說到這兒,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現在我要請問大家,萬一要是李欽的那一半鹽鋪子也賺不到錢了,那他李萬堂有什麼辦法來交付按期必須繳納的鉅額鹽稅?鹽稅四十天一期,如果沒有鹽鋪的收入做支撐,只要兩三期的鹽稅就能讓李家的生意徹底崩盤,因為據我所知,李家為了拿到鹽場的生意,已經把幾乎所有銀子都投了進去,甚至關掉了北方很多一向賺錢的鋪子。換句話說,李萬堂已經在兩淮鹽場壓上了他的所有,如果我們能在這裡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李家雖然是龐然大物,可是一旦倒下來也會把自己壓得粉身碎骨!」
古平原一席話說完,費掌櫃先就反應過來,喃喃地說:「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原來李家所倚仗的利器,也正是他自己的軟肋。」「正是如此。兩江的生意人都以為李家掌握了鹽場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卻沒想到隨著而來的鉅額鹽稅分分鐘都能要了李家的命。」
「東家,那我可真有一事不明瞭。您說要將古家鹽鋪的鹽價統一定到三百文,這我懂了,是為了搶李家的生意。可這是純粹的以本傷人,一面高價買進,一面低價賣出,需要大量的金錢,簡直就是一個難以想象的無底洞。您真的能弄來這麼多的銀子?」
「還有,咱們賣的鹽都是提價五成從李家鹽場買進的,雖說鹽場出的鹽價比起鹽鋪的鹽價只是小利,不過這樣做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咱們。」另一位掌櫃也提出異議。
「對啊,說了半天還不是給李家做嫁衣,我看東家是糊塗了,這個法子根本行不通嘛。」眾人議論紛紛。
「嘿!你們別說了,看看這是什麼!」劉黑塔早就忍不住了,好不容易見古平原衝他使了個眼神,走到靠河一邊的排窗旁,伸手一拽繩子,一丈多長的排窗隨著「吱呀」聲掀開,眼前正是寬闊的長江水道。
這一天正是十五月圓,一輪明月照在江面上。這些掌櫃詫異地發現,有一支船隊正靜靜地停在窗外,每艘船都吃水極深,眼見是滿載著貨物。
古平原示意眾掌櫃都到窗前,然後拍了拍手,就見打頭的船伕向他躬身施禮,隨後船頭船尾兩支長篙用力一撐,船借力劃過水面,就在中段經過排窗時,船上水手將覆蓋船艙上面的油布掀開,只見裡面一片白花花如雪似玉,月光下閃著晶瑩。
「是鹽!」費掌櫃低低地驚呼一聲,但是讓人目瞪口呆的事情還在後面,就見鹽船接二連三從江面駛過,細細一數總共有十五艘船,個個滿艙,這麼多的鹽,已經比如今古家鹽鋪的存鹽還要多了。
古平原示意劉黑塔關上窗,有個年輕掌櫃急著開口道:「方才過去的有一萬多石的鹽吧?咱們的存鹽還有很多,現在一下子從兩淮鹽場進了這麼多鹽,吃本也吃不起啊,何況李家定的鹽價又如此高。這……」他倒吸著氣,說不下去了。
「誰說這是兩淮鹽場的鹽了?」古平原語氣很輕,卻不亞於在屋中響了一聲炸雷。
「古東家,您方才說什麼?」費掌櫃還以為自己沒聽清。
「我說這不是兩淮鹽場的鹽,是我派劉黑塔從別處買來的。」古平原字字清晰地說道。
有清一朝以來,鹽一向是引岸專銷,從兩淮鹽場收購的鹽,指定銷往兩江三省,別處的鹽哪怕是官鹽,只要越界賣到兩江地界,那都叫販私,一旦被官府發現,鹽貨沒收不說,還要受極重的懲罰,甚至可能會抄家殺頭。當初常四老爹險些被逼得在關外跳海,就是因為官府緝私太嚴,使得他的私鹽無法運入關內。
如今古平原也要兵行險著,這是提著腦袋做生意,屋內人一時鴉雀無聲。
「黑塔兄弟,你先給大家講一講這批鹽是怎麼來的吧。」古平原今天請大家來,就是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清楚。
劉黑塔一個多月前受古平原的指令,帶著古家幾乎所有的銀子,從江寧出發,目的地就是川滇。古平原給他的命令很明確,傾其所有去購買川滇兩地出產的井鹽,然後想辦法運回兩江。
有錢買鹽並不難,川滇的鹽稅比兩淮少得多,鹽價也便宜,劉黑塔大批買鹽的訊息一傳開,當地經營黃、黑滷井的鹽主人紛紛登門拜訪,將鹽價壓到最低,但是全都宣告,外省客商到本地買鹽,既然是大主顧,價錢好商量,可有一條,管賣不管運!這個「運」,就是特指運到川滇引岸專銷地之外的省份。劉黑塔是渾人認死理,要求一定要連銷帶運,結果這筆生意就沒人敢接了,從門庭若市一下子變成門可羅雀,劉黑塔原以為花錢買貨容易得很,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只得自己去與當地馬幫商量運鹽入兩江的事情。
誰料人家一聽是運私鹽,還是這麼大的貨量,一個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誰也不接。弄到後來劉黑塔一進馬幫聚集說事的茶館,那些馬幫頭兒都紛紛躲著他,彷彿來的不是主顧而是瘟神。
當然也有好事兒,雖然不接買賣,但是也打聽打聽是給誰家運貨。這事兒是瞞不住的,畢竟運貨也要有個地方,劉黑塔一開始口緊,後來不經意間透出一點風聲,是為徽商古平原運鹽。
這個風聲一齣,當晚就有人來找劉黑塔,開口就問他,所謂的徽商古平原是不是就是當初走過黑水沼,又奪了天下第一茶的那位商人。劉黑塔也不知是吉是兇,反正話說到這個份兒,再吞吞吐吐就更沒人敢跟你做生意了,索性痛快地一點頭,來人上下打量了劉黑塔幾眼,結果卻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劉黑塔這個急啊,找不到馬幫運鹽,就算把錢花個乾淨買下上萬石的鹽也沒用。他甚至想幹脆拿出一部分銀子,自己買馬運鹽,可是馬好買,這馬伕又僱不到,光憑自己和帶來的幾個夥計要帶著一整支馬隊從川滇回兩江,劉黑塔自知沒這個本事。
沒辦法,他只好再去向馬幫商量,把腳錢給到極高,還是沒人敢應承。眼看事情絕瞭望,劉黑塔垂頭喪氣,已經打算收拾行裝回去了。突然客棧門前來了一支馬隊,馬是毛皮溜光水滑的上等滇馬,走山路最有長勁兒,馬伕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領頭的正是那晚來打聽古平原的人。這還不算,馬背上已經馱好了一袋袋的井鹽,一報數,比劉黑塔與那些鹽主人談好的貨量還多了二成,而且馬幫的腳錢也出乎意料地便宜,扣除來回路上的吃喝,幾乎等於是白白為古家送了一趟鹽。
事情實在太好了,好得劉黑塔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那領頭的馬伕頭子自報家門,說這支馬隊是雲南的「王四馬幫」旗下,他前幾日回去問了馬幫的主人‘王四’。王四說聽過古平原的大名,是個可以往來的商人,於是接了這筆生意,多出的鹽就算是交個朋友,今後來日方長。
劉黑塔聽了這一番話,並不敢信實。這渾人跟著古平原幾年,也多長了個心眼,到馬幫茶館去打聽了一番,想不到人家一聽說「王四馬幫」都直伸大拇指。
雲南這幾年盜匪橫行,道路斷絕。老百姓要賣自己出產的東西,沒人敢來買,要買急需的商品,沒人敢來賣,各村各鎮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有個叫「滇南王四」的人組織了一夥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成立了「王四馬幫」,專門在各地做互通有無的生意,一下子賺了大錢。這個滇南王四仗著自己眼光準,膽子大,做成了不少大買賣。可是他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一次他知道瀘西某鎮急需一大批藥材,於是定好價錢後飛馬前往省城購藥,到了省城他可就傻眼了,這批藥材剛剛被人買走一大半,「物以稀為貴」,剩餘藥材的價格立馬翻了幾番。見此情形,馬幫裡有人勸王四放棄這筆生意,或者買下藥材後回去也如法炮製加價出售。王四經過深思熟慮後不但沒有聽勸,反而按照目前的行市高價進藥,又用當初談好的價錢低價賣出,只這一筆他就損失了此前十餘趟買賣的利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