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覺得王四這麼做是跟自己過不去,把這件事當成一件傻事往外傳,沒料到這件傻事傳得越廣,「滇南王四」的名聲就越響亮,馬幫的生意就越好做。到如今,老百姓寧可賒賬也願意把貨物賣給他,說要是連滇南王四都信不過,那就沒有能信得過的馬幫了。
「我一聽是這個情形,那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與那馬伕頭兒約了在碼頭交貨的日子,怕古大哥著急,就急忙趕回來了。」說著劉黑塔也一挑大拇指,「嘿,人家大名鼎鼎不是白來的。到了約好的日子,馬幫如期趕到,一分銀子也沒多要,而且說了,今後再買鹽,只要去找他們,還是這個價兒,還是這個腳錢,只要派人說一聲,貨運到兩江再付錢。」
劉黑塔的話把這些掌櫃聽得咋舌不已,費掌櫃緩緩點頭道:「這位王四也是商界的信人,大概是識英雄重英雄,聽過古東家的名聲,才有此一番舉動。」
古平原當日聽劉黑塔回來一說,也覺得匪夷所思。別的不說,單論鹽價,古平原找明白人打聽過,川鹽價低不假,可不會便宜到這個程度,王四馬幫一定在裡面搭了銀子,再加上那幾乎是白送的腳錢,給古平原省了一大筆的錢。素昧平生怎會如此?就算是為了結交主顧,一次也就罷了,偏偏還說今後次次皆同,這又作何解釋?古平原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想過會不會是李家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事先安排人下了套。可轉念再一想,李萬堂要真能料事如神到這個地步,自己與李家也就不必再鬥下去了。
「如今這批鹽的價格比兩淮鹽場給自家鹽店的價還要低很多,我將它與兩淮鹽場的鹽摻在一起賣,三百文一斤,還是能賺好幾倍的利。李家要是降價,我就陪著他降,降到李家無利可圖之時,鹽場的重稅就要壓垮了李家。」
這就是古平原的算盤,可謂是算無餘策。不過在場的都是老道的生意人,費掌櫃沉吟了一會兒,還是有話要說:「這麼做的話,就算運私鹽這一路不出毛病,可是時間長了,李家豈能沒有察覺,萬一要是找到了咱們販私鹽的證據,那可就……」
「費掌櫃所言極是。」古平原讚賞地點了點頭,「所以兩淮鹽場的鹽我依然要買,別說他提價五成,就是翻一倍我也照樣進貨。可有一樣,我進的川鹽要比淮鹽多上幾倍,再加上一百多個鋪子遍及蘇贛兩省,將這些鹽分攤開,他在局外想弄清楚咱們的底細沒那麼容易。等他想明白了,也沒那麼容易抓到證據。我不僅要靠眼下這些鋪子,賺了錢之後,我要把所有的錢都用來開新鋪,鋪子開得越多,他就越搞不清咱們的物量。所有店鋪的大夥計都要預備著做掌櫃,將鋪子開到李欽的地盤去,我開一間鹽鋪就要搶光李家在當地所有的生意。他想抬高鹽價賺黑心錢做霸盤生意,我就偏偏要用低價來讓他自食其果。」
古平原一口氣說到這兒,見眾人聽得入神,他微微一笑:「接下來我要說‘倒三七’分賬的事兒。當初分的是李家給我的一成純利,如今這些店鋪都是我古家自己的,我要把十成純利都拿出來,依然是倒三七分賬。」
什麼!這話一入耳,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站起身,事先並不知情的彭海碗也瞠目結舌地望著古平原。
只因鹽店在所有生意中最是巨利不過,當初把一成純利的大部分讓給掌櫃夥計們,已然讓這些人死心塌地為古平原做事,如今又憑空漲了十倍,這已經不是給個財主做,而是讓他們可以有望比肩當年的揚州鹽商,過上起屋造閣、揮手千金的日子。
古平原讓出的這筆錢,是一筆富可敵國的財富,難怪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著他。
「東家,這店是您的,鹽也是您的,我們雖是掌櫃,其實論身份不過與夥計一樣。話說得深些,此前您沒請我們做事的時候,很多人都是窮困潦倒,蒙您賞口飯吃,這才過上幾天衣食無憂的日子,豈敢得隴望蜀,貪佔東家的利錢,那豈不是太不知好歹了。」費掌櫃在這群人中資歷老、年頭長,可是從沒聽過這樣的事情,一時間激動得雙手連搖。
「費掌櫃,諸位掌櫃!話不是這麼說。大家也都知道,京城李家與我古家如今是解不開的冤家對頭,非見個高低分個輸贏不可。諸位幫我做事,就等於與李家為敵。萬一事有不諧,以李家在兩江的勢力和他一貫的作風,恐怕除了我古平原之外,諸位也無法繼續在兩江商界立足。既然你們願意為我擔這個大風險,我豈能做貪財小人,當然要將各位辛苦賺來的錢分給大家,這樣於心方安。」
眾人還待再說,古平原伸手止住,高聲道:「我已經決定了,就在鹽生意上與李家一決高下。在座諸位,誰願意跟隨我,那麼這倒三七的分賬終此一生不變。古某隻管開店運鹽來,你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能發多大的財且看各人的本事,就算賺了一座金山,上面刻的也是諸位掌櫃和夥計的名字。蒼天為證,我古平原絕不食言!」
這幾句話把在場眾人的心撩撥得興奮不已,彭海碗見已經到了火候,吩咐夥計將從同慶樓買來的二十罈好酒啟了泥封,酒香四溢中,古平原與各位掌櫃滿飲一大碗。
「今夜便是賈家樓七十二友的群英會,定的是破隋興唐安天下的大計。」古平原一飲而盡。
「好,咱們跟定了古東家,不把京城李家攆回老家去,決不干休!」伴著微醺的醉意,一屋子人轟然叫好。一方面感於古平原的厚待,另一方面財帛動人心,等於是別人開店自家賺,世上哪兒去找這麼好的事兒?偏偏這位東家就肯,這要是還不能帶著夥計大賺一筆,真對不起「生意人」這三個字。就見各家掌櫃個個摩拳擦掌,臉上都是迫不及待要大幹一場的神情。
古平原要的就是這股勁頭兒,他敢肯定,這些掌櫃夥計會甩開膀子去賣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會待在鹽店裡,就算是睡覺做夢也會琢磨著怎麼多賣出一斤鹽去。
走私販鹽不能持久,雖然川滇一線有王四馬幫作保,到了兩江水道又有櫓子爺等水師官兵暗中策應。可是販私早晚有一天會露餡,之前李家想速戰速決,現在古平原也要以快打快,最好是在李家還沒琢磨明白是怎麼回事兒的時候,就逼得他不得不放棄兩淮鹽場,退回到京城去。這樣不僅趕走了這頭惡虎,而且也出了自己心頭的一口惡氣。所以他要把這些鹽鋪掌櫃夥計都煽動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把李家擊垮。
眾人意氣風發之時,費掌櫃悄悄走到古平原身邊,小聲道:「東家,俗話說‘不密不成事’,咱們這是販私鹽,犯的是國法,這麼多人都知曉其事,一旦東窗事發,禍事不小。」
古平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這件事我翻來覆去地想過,既然是提著腦袋做事,總不能讓大家糊里糊塗矇在鼓裡,就算是因為人多嘴雜露了底,我也不會後悔。」還有句話他沒說,古平原讓出如此巨利,這些掌櫃誰會跟自己的銀子過不去呢?
費掌櫃一挑大拇指:「雖說如此,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有個死裡逃生的法子……」他把聲音放得更低,隱在一片喧譁中。
古平原聽完,只思索了一下便點頭:「這招成,就交給彭掌櫃去辦。」
古平原興沖沖地趕回江寧城中,一進茶莊大門便是一怔,就見常玉兒正等在門裡。
「玉兒,你什麼時候到的?」古平原又驚又喜,看著妻子又看看她已經顯懷的小腹。
「晌午之後,你剛走我就到了。」常玉兒依舊溫柔體貼,為丈夫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見他目光不時向自己身後望,微笑著說,「我讓二弟和妹妹在鎮江陪著娘,我一個人來的。」
古平原一聽就急了:「有事派人來說一聲,我去看你,你懷著幾個月的身孕,怎能一個人走長路!」
「我身子還沒重得行動不便呢。」常玉兒面色緋紅地看了一眼邊上的人,輕輕回了一句。
古平原還要再說,常玉兒已經搶先道:「傍晚時,店裡來了一位客人要見你。我說你不在,他一定要等你。」
「誰?」古平原心裡不知為何忽然一沉。
「他、姓李。」常玉兒的臉色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管事的招呼他在店裡等著了?」古平原面色登時不豫,重重喘了一口粗氣。
「是我招呼的。」常玉兒平靜地說,「他畢竟是這個身份,我也只能以禮相待,等你回來後再做決定。」
「不見!」古平原一口回絕。
彭海碗趕緊走過來,低聲問:「是京城的李老爺?」
常玉兒點點頭,彭海碗咧了咧嘴,心說這事兒可不好辦。
「東家,這麼僵著不是個事兒,要不然您先避避,我去跟李老爺說,就說您到外地去了,得幾天才回來呢。」
「我在自家的買賣,為什麼要躲著他?」古平原一聽是李萬堂來了,登時氣就不順,「何況也不值得為了這個人去說謊話。你去把他叫出來,我就在院子裡見他。」
「哎。」彭海碗趕緊照辦。
不多時,李萬堂邁步從內而出,見古平原仰面站在院中,常玉兒、劉黑塔等人也都在,他目光一閃,聲音沉沉道:「我有事要與你說,讓旁人避開吧。」
彭海碗左右看看,剛試探地挪動了一下腳步,古平原就斷喝一聲:「站著!」
「這裡除了你都不是外人,你能說,他們就能聽,你我之間沒什麼需避人的話。」古平原的聲音十分冷硬。
李萬堂見他臉上毫無商量的意思,便點了點頭,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古平原瞥了一眼,連根手指都沒伸,淡淡道:「李東家,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你昨天派人送到鹽場買鹽的銀票,我讓人查過了,這是城南內關錢莊的票子,並不是你存在錢莊裡的錢,而是以一分一的利錢借的。」
古平原所有的銀子都交給了劉黑塔去外省買鹽,此刻當然一無所有,可是戲要唱足,就不能不繼續從兩淮鹽場進鹽,以免被人看出破綻,只能向錢莊借銀子。
「高價進鹽已然無利可圖,何況這筆錢還是用高利向錢莊借來的,等於是又加了一成的進價。做生意,是為了賺錢,不是意氣之爭……」
古平原打斷了李萬堂的話:「李東家,你說的話我聽不太明白。你是開鹽場的,又把價兒提到這麼高,擺明了是要從我古家大賺一筆。如今我借錢去買鹽,正合了你的心意,你該高興得合不攏嘴嘛。哦,我懂了,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不是看我買得少了,還想讓我再多借些,多買些?」
李萬堂凝目看了他一會兒,並沒領會那尖刻的諷刺,自顧自說下去:「那些鋪子也並非是指定要做鹽鋪。兩江大定,百業待興,江西多木少藥,江蘇多絲缺糧,商道,本就是互通有無,你大可以……」
「李東家!」古平原再次打斷他的話,「你這些話為何要對我說?我是徽商,你是京商,彼此沒有這麼親近吧?你李家有個兒子叫李欽,這做生意的法門訣竅你大可以傳給他嘛。至於我,從小到大沒人教過我怎麼去做生意,不也這樣一步步走過來了?只要沒人在背後設陷阱、使絆子,那就已經是神佛保佑了。至於這銀票,你拿回去,我要的是鹽!」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
看他態度如此強硬,李萬堂只得將那句話說了出來,語氣低沉卻字字清晰:「我已經很對不住你們母子,日夜想起都於心難安,不想再看到你因一時之氣而破家毀業。」
「真是可笑!」古平原咬牙冷笑道,「別忘了你姓李,憑什麼身份跟我說這句話?!當初拋妻棄子的是你,如今說後悔的也是你。蓋廟拆佛的事兒你一個人都幹了,讓大家用哪隻眼睛看你呢?」
常玉兒在旁看著,默默地嘆了口氣,緩緩過來對李萬堂道:「眼看快定更了,李老爺還是暫請回去,再待下去彼此無益。」
李萬堂看了看面前身懷六甲的「大兒媳」,無言地點點頭,剛要往外走,古平原卻叫住了他。
「從今往後,你不要再來說這些讓人噁心的話。」說著,古平原將自己的衣袖向上捲了卷,眾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就見古平原的小臂上傷痕累累,縱橫交錯都是刀痕,有些剛剛收口,還有些已經結痂,顯見得都是最近留下的傷。
常玉兒又急又痛,拉著丈夫的胳膊,心疼得眼淚掉了下來。劉黑塔怒目圓睜,一步就邁過來:「這是誰下的手?老子饒不了他!」
「是我自己。」古平原一句話,讓在場眾人都靜了下來,李萬堂也怔怔地看著他。
「按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該有一絲一毫的損傷。可是自從在金山寺外得知真相,我就恨不得讓自己身體裡的血,只留下娘給我的那一半,而讓另一半統統流走才好!」古平原惡狠狠地瞪著李萬堂,從牙縫裡迸出要說的話,「現在你懂了?」
李萬堂僵立在院子中,過了不知多久才挪動腳步走出順德茶莊。茶莊外不遠處就是江寧城門,夜色籠罩下,黑洞洞的城門彷彿是一隻怪獸張著大口,準備吞噬所有經過的人。李萬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來到北京城,也是在夜色朦朧中走過了那幾乎一模一樣的城門,那時自己一定也想過些什麼,是雄心壯志,還是惦念妻小,這些都已經模糊了,唯一留在記憶中的卻是對那城門的印象——擇人而噬。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它吞下而不自知呢?他這樣想著,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
茶莊內,常玉兒小心地給丈夫擦拭著藥酒,窺著他的神情,輕輕說了一句:「聽李老爺的話,這次鹽場提價五成的事兒,好像不是他的主意。」
「是不是都沒關係了。」古平原並不感到藥酒帶來的刺痛,他心裡的痛苦已經讓這一切都變得麻木了,「他是李家的人,那是李家的主意……」
李萬堂到順德茶莊的事兒被李安報給了王天貴,王天貴當然又「無意」中透露給了李欽。
當李太太從兒子口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她揚了揚眉,眯起眼望著窗外的太陽,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既然他對古家舊情難忘,那就且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吧。」
李家母子本想著古平原「一氣三分迷」,用這麼高的價兒進了鹽貨,非全都砸在手裡不可。不止他們這麼想,兩江商界的生意人也都覺得古平原是輸定了,冷嘲熱諷也隨之而來,都說他好端端在徽州經營天下第一茶也就罷了,偏偏要來兩淮鹽場鬥京城李家,這是自討苦吃。李家手握鹽場之利,等於是立於不敗之地,李萬堂更是老謀深算,豈能為一個年輕人所敗。
從總督衙門傳來的訊息,就連曾國藩也對此事頗為關注,要薛師爺留心兩江的鹽價,真要是到了百姓食淡的那一天,就要奏請救濟,開倉放鹽。這說明連曾國藩也並不看好古平原與李家打的這一仗,更加對日益飛漲的鹽價不滿,只是礙著李家照常繳納鹽稅,暫時無計可施罷了。
可是事情的發展偏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古平原定下的日子,這天一大早,古家所有鹽鋪同時掛出了三百文一斤的牌子,頓時轟動了整個市面。
「三百文一斤?!」曾國藩起初並沒相信,直到薛師爺告訴他,從衙門外隱隱傳來的人聲鼎沸,就是百姓拿著鹽口袋趕去買鹽,生恐過了一會兒這價兒又提上去了。
「依卑職看,這是商人慣用的伎倆,三百文一斤,古平原是在賠本賺吆喝。他依舊還是在賭氣,即便是贏不了李家,也要先聲奪人,搶一搶這個風頭。這個價格,他最多隻敢賣上半天一天,到了明天一定漲上去。」薛師爺自認這一次絕不會看走眼。
誰知曾國藩聽過之後,手拈棋子半晌沒落,又是微微搖了搖頭。
這回薛師爺可不服氣了,嘴上沒說,神情中卻帶了出來。
「這個古平原做的事情,都很對我的心思。本來他們又是商幫對頭,又是父子兄弟,鬥上一鬥未嘗不可,免得齊心協力來對付官府。只是不要鬧到讓百姓吃不到鹽,激出民變就難以收場了。像李家前些日子的做法,將鹽價提得那麼高,這就很是可慮。偏偏古平原一下子把鹽價拉了下來,姑且不說他是否有這個實力,就是這個路子,本官就很是欣賞。」曾國藩捻髯一笑,向對面的薛師爺道,「我自問看人數十載,還不至於會把一個人徹底看錯了。這個古東家知書懂禮,胸中大有韜略,我不信他這麼做只是為了賭上身家來出出風頭。」
「可他明明沒有本錢還要下注,這不是瘋了是什麼?」薛師爺想得皺眉不已,自己的黑棋被曾國藩連連點眼,眼看無法挽回,乾脆投子告負。
曾國藩微微一笑,將棋子慢慢收回盒中:「按照古平原的做法,其實很明顯是不打算與李家纏鬥,想讓李萬堂中盤認輸。」
「他憑什麼?」薛師爺一臉的難以置信。「他敢這麼做,當然是有所把握,看樣子李家這次麻煩不小。」
薛師爺跟著曾國藩這麼多年,知道當這位總督大人的看法與世人相左的時候,往往是世人錯了。正因如此,他才覺得不可思議,難道古平原是神仙,能憑空變出一座金山來與李家拼本錢?
「走吧。」他正想得入神,曾國藩已然推枰而起。
薛師爺一愕,這才想起今日是曾國藩逢二、八到學宮講學的日子,他忽然一笑道:「大人,您一定想不到,那一班秀才舉人將您這一年多來在學宮裡講的聖人精要與心得大義,湊了錢刻了版,輯錄成冊,人手一本。說是實學與經典並重,開一代鴻儒之說,爭相背誦,已成為兩江士人的風尚。」
薛師爺是半開玩笑的口吻,滿以為曾國藩也會輕鬆回應,卻沒想到總督大人慢慢回身,沉聲問道:「這是誰的主意?」
「沒有誰,純粹是學子們自發的。」薛師爺一怔,「本來卑職也是不知,後來有人打聽到大人的日常筆記還有奏摺底稿都在我這兒收存,便來索要,說是要編入集中。我沒答應,只說大人在學宮中的論述,他們記下多少便刻印多少,其餘的沒得到大人允許,我不敢擅自給外人看。」
「這件事你辦得很對,但應該早點告訴我。我若早知,絕不會讓他們刻這勞什子。」
薛師爺斟酌語氣小心道:「大人息怒,依我看這些學生也是一片誠慕之心,此舉似乎也不為過。」
「呵呵。」曾國藩嘴角浮起一絲譏笑,「誠慕之心?薛師爺,你在我面前一向是知無不言,何必看到了卻不敢說呢?要說學問高深,歷朝歷代先賢輩出;要論年高德劭,江寧城裡飽讀詩書的老先生不知凡幾,怎麼不見這些秀才舉人去給他們刻印集子?這些人的心思有什麼難猜,無非是挖空心思阿諛奉迎,知道我喜愛道德文章,便來投其所好。我在兩江總督其位一天,說的話自然被人奉為圭臬,要是有朝一日告老還鄉,一個糟老頭子走到他們面前,只怕正眼也未必看我一眼。」
「這真是勘透世情的話。」這時有人邊走過來,邊高聲讚了一句,接著又道,「要是有一天大哥你被朝廷下了天牢,這群人都得忙不迭地讚頌朝廷英明,至於那些刻在集子上的聖賢語都變成了包藏禍心的狗屁話,只配拿到茅廁去擦屁股。」
薛師爺連頭都不用抬就知道來人是誰。能不經通稟就進到這個花園裡,又敢這麼對曾國藩說話的,只有他的弟弟曾國荃。
曾國藩已然沉下了臉:「老九,你官至一省巡撫,怎麼還跟當年帶兵打仗時一樣粗?話不隨心,隨口便說,這是要惹禍的。」
曾國荃滿不在乎地一笑:「隨口便出是真的,話不隨心卻未必。前兩天新上任的學政來我衙門拜訪,那真是個馬屁精,一車一車的奉承話端上來。我就沒有好臉色給他,明著跟他說,你眼裡根本就沒有我曾國荃,只有我身下坐的這把椅子。甭管是誰坐在這兒,你這些話都會原封不動端上來。嘿,原先那個學政雖然在我面前挺腰子,被我氣走了,可那倒是個正經讀書人,比眼下這個王八蛋好得多。」
曾國藩嘆氣搖頭,拿他這個弟弟也是沒辦法,只能緩緩規勸。
「如今朝廷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你要謹言慎行才是,學政是禮部派到一省的學官,也是紅頂大員,你這麼說他,不只是辱其人格,而且也輕慢了朝廷。」
「哼,要是沒有咱們兄弟剿滅了長毛,他這個學官喝西北風去吧。」曾國荃一百二十個不服氣,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大哥你方才說的那些話,聽在我耳中又是另有心得。」
「哦?」曾國藩最愁的就是這個九弟辦事只管痛快不動腦子,聽他說有心得便是一喜,問道,「你且說說看。」
「簡單,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嘛。權勢一失,便是龍游淺水遭蝦戲,只能被這群小人踩在腳下,那才真是悲哀呢。」
這話雖說也沒錯,不過曾國藩自從打下江寧,一向忌諱別人說他位高權重,擁兵自重,聽了弟弟這番話,沉吟著卻並無一詞。
「算了,我也難得來一趟,還是不說那些讓大哥不快的事兒了。雪琴派人到我那兒取剛造好的戰船,順便帶了一封信來,讓我轉交給大哥。」雪琴是長江水師提督彭玉麟的字,湘軍中公認陸戰最勇是鮑超,水戰則當屬彭玉麟第一。曾國藩對彭玉麟的賞識喜愛,實在鮑超數倍之上,鮑超是純粹的武人,大字不識一個,彭玉麟則外號「小周郎」,文韜武略無一不精,人稱「詩畫雙絕」,而且拜過曾國藩的門,向來以弟子居之。
曾國藩一聽是彭玉麟來信,面上先就浮起笑容,拿過信來順手用桌上的裁紙刀輕輕一劃,割開信皮取出信紙,只有薄薄的一頁紙。
薛師爺在一旁還沒看到信上到底有幾行字,就見曾國藩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竟氣呼呼地將信紙撕個粉碎,他轉頭狐疑地看了看了弟弟,問道:「這是雪琴的親筆?」
「這我可不知道。」曾國荃像是一點都不吃驚,「信我沒拆開過,不知是誰人所寫,不過雪琴的字跡,大哥最熟不過,何必問我。」
「不成話,不成話,雪琴竟也如此試我。」曾國藩緊鎖眉頭,將那團信紙揉一揉放入口中,就這麼吞了下去。
薛師爺不明所以,卻能看出彭玉麟這封信非同小可,還沒想好怎麼打這個圓場。曾國荃說:「大哥,到底怎麼了,雪琴竟惹得你如此生氣,你告訴我,我去揍他。」
曾國藩怒目瞪了他一眼,回身向書房走去,邊走邊憤憤地揮著手:「你們這是想把我活活架到火上去烤!」
薛師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瞧了一眼曾國荃:「九爺,這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衙門裡事情還很多,就不向大哥辭行了。他是學徹古今的人,歷朝歷代的事兒無不窮識,你沒事兒多提醒著他,可別重蹈了前人的覆轍。」
薛師爺望著曾國荃走出花園的背影,這才若明若暗地猜到了那封信的內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薛師爺猜得沒錯,彭玉麟的信中只寫了一行字:「江南半壁無主,老師豈有意乎?」信裡沒有上下款,因為這封信要是落到朝廷手中,立時就會掀起一場潑天官司。
曾國荃回到蘇州,向早已等候在他衙門裡的蘇紫軒澆了一杯涼水。
「我大哥看樣子是鐵了心忠於朝廷,他不會起那個念頭。」
蘇紫軒一點都沒動容,曾國荃的話彷彿早已在她意料之中:「若是不反,你們曾家就早晚有一天會大禍臨頭。他雖然不願當趙匡胤,可你不妨來個黃袍加身。至於今後的事兒……是父死子繼,還是兄終弟承,那就看誰更得眾人擁戴了。」
曾國荃冷不防聽到這麼一句,心中登時怦怦直跳。宋朝太祖開國,臨死時斧聲燭影,千古之謎,帝位最後卻是傳給了弟弟趙光義。他不敢沿著這個題目再想下去,喃喃地也不知自己說了句什麼。
「水到渠成?」蘇紫軒笑了笑,「清帝年幼,全靠慈禧和恭王主政,本就難聚人心。湘軍立下不世奇功,百姓一向銘感大恩,何況曾大人是漢人,打著‘興漢除滿’的旗號,一旦起事,江南必定群起響應。再加上能與湘軍抗衡的僧王馬隊已經被捻子擊潰,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若不抓住,後人讀史到此,恐怕要罵你曾家一聲‘笨伯’了。」
「茲事體大,不可輕舉妄動。」曾國荃再大膽,也不敢瞞著大哥行此大事,只得搖搖手,「朝廷眼下對我曾家、對湘軍只有褒獎,尚無寡恩之舉。我的意思是再等等,抓朝廷一個錯處,也算是師出有名。」
蘇紫軒沉思片刻,瞥了一眼四喜手中的那隻書箱,微微笑了笑。
古平原早料到三百文一斤的生意必定好做,但是沒料到會好到這種程度。自從古家掛了價牌出來,銀子如流水一般淌入古家鹽鋪。鹽價已經高不可攀得太久了,這麼低的價格如久旱遇甘霖,百姓已經不是在買鹽,而是將銀子硬塞到鹽鋪的夥計手中。
就在這當口,蘇州的費掌櫃想了一個「劫富濟貧」的辦法,比別的地方的店鋪賺取了更多的銀子。他的辦法是仿照古平原在徽州將蘭雪茶分等分級的辦法,將進貨的粗鹽拿出一部分,重新瀝水加工,將人工費算上之後,加一倍的價兒,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富貴鹽」,用紅紙包裝,上寫「富貴鹽年」四個字,而普通粗鹽則用黃紙,並無字跡。費掌櫃這麼做自有他的想法,但是沒有將富貴鹽擺上櫃檯之前,他心裡也沒底。可是沒想到,這種比粗鹽貴上一倍的精鹽出乎意料地大受好評,蘇州別說真正的富貴人家,就是小康之家也願意多花錢來買這「富貴鹽」。
「這麼做,道理何在呢?」古平原親手端來一杯茶,誠心向費掌櫃討教。
「我是蘇州本地人,親眼見那些大富大貴的人家,因為長毛戰亂,被迫流離失所。一亂十年,帶出去的那些銀子吃光嚼盡,很多人都只能靠賣苦力,甚至讓妻女賣笑為生。不得不與他們一向看不起的窮泥腿子為伍。用他們的話來說,是斯文掃地,辱沒了祖宗。」
古平原點點頭:「不錯,當初被李萬堂逼瘋的潘姓鹽商就是如此。」
費掌櫃接著道:「可現在不同了。銀子雖然花完了,可那不過是浮財而已,祖傳的田地大宅可都還在。這長毛一去,這些人搬回大宅收租過日子,照樣還是老爺太太,照樣對下人頤指氣使。可有一樣,這心頭有個坎兒說什麼都過不去,那就是當初與泥腿子一道吃爛面扛長活的日子忘不了。面子是丟了,怎麼能找回來呢?」
費掌櫃說到這兒,古平原已經頻頻點頭,含笑道:「我明白了。費掌櫃此舉,是讓這些財主們能覺著自己高人一等。」
「是,所謂‘人爭一口氣’嘛。賣‘富貴鹽’我另設了一櫃,讓那些士紳財主不必與窮漢去排隊爭搶,這就讓他們覺得臉上有了光彩,心甘情願多掏錢。這其實是兩江商界一個絕大的商機,只是看到的人還不多。」
古平原聽完很是佩服,連聲稱讚:「老兄真不愧是塗英老掌櫃的高徒,眼光確實獨到。我看了賬冊,你把賣‘富貴鹽’得來的利潤,都補貼到了粗鹽上,將三百文一斤的價兒又降了二成。」
「對,我向夥計們說了,古東家信任咱們,給了‘倒三七’的分紅,咱們可不能一頭鑽到錢眼裡去。如今古東家想要的不是賺錢生利,而是與李家決一雌雄。咱們的鹽價越便宜,就會讓李家越來越無路可走,所以我就把多賣出來的利潤都補給了窮人,讓他們能多多買鹽。」
古平原砰地一擊桌子,大聲讚道:「我正愁找不到一個有德有能的人為我抓總來管這些鹽鋪子,費掌櫃如此曉商才、識大體,我還找什麼呢,今後要靠老兄多多費心了。」
費掌櫃略一猶豫,便點頭道:「既然東家信任我,那我決心將這個法子推行到咱們所有的鹽鋪去。等賺到錢了,一是繼續降價,二是在李欽的地盤馬上盤店開鋪,三個月內,咱們把李家的客源統統搶光。」
李家的鹽鋪本來是江寧買賣街上最興旺的鋪子,可是自從古家一口氣將他左鄰右舍的布店當鋪,連同對門的酒肆一同盤了下來,都開起了鹽鋪,李家已經整整十天沒開張了,冷落得夥計們連門前的地都懶得去掃。
「換了是我也不會到李家來買鹽。憑什麼呀,一模一樣的鹽,隔壁和對門賣三百文一斤,誰會到你這兒來買貴上一倍多的鹽呢?」王天貴喝下一杯酒,看著空酒杯道,「這江右商幫的華聯輝可真是有意思,本來是鹽商,卻去開了成義燒坊,釀出來的茅臺真是極品。」
後院小樓前後開窗的軒廳中,兩個衣衫輕薄的女子執壺勸酒,其中一個半坐在李欽的懷中,不時扭動身體,希望這闊少爺能多留自己幾晚。
李欽此刻卻既無心品酒,也沒心思欣賞這兩個長三公寓裡的紅姑娘,他的腦袋都要炸開了,瞪著血紅的眼珠問王天貴。
「當初你不是說,像古平原這般高買低賣,不出一個月就要傾家蕩產。可是你出門去看看,人家賣得紅火著呢,反倒是我李家要被擠兌得關門歇業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這還用問,要麼是古平原撿了一個聚寶盆,要麼是背後有人源源不斷地拿銀票在支援他,否則光憑他古家,哼,哪有這麼大能耐。」王天貴其實心裡比李欽還要吃驚。古家鹽鋪的牌子剛一掛出來,他就已經驚覺不對,他在古平原手上吃過大虧,太清楚這個人的本事了,他敢這麼做,肯定是成竹在胸。不過無論是李家還是古家,誰輸誰贏,王天貴都不在乎,最好是兩敗俱傷,他好從中得利。他怕李欽打退堂鼓,一個勁兒地慫恿他與古平原硬拼,可是沒想到古平原居然能堅持這麼長時間的低價,這哪是賣鹽,分明就是手腳不停地把大錠大錠的銀子往水裡丟。古平原靠著蘭雪茶發家不過幾年而已,他哪來的這麼多錢?王天貴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難道胡雪巖不顧信義,暗中在幫古家?」王天貴自言自語道。
「不會,胡雪巖在洋行的錢已經又存了回去,他是大名鼎鼎的財神,一言既出,要是再做狗皮倒灶的事兒,一旦傳了出去,他就完了。胡雪巖是明白人,不會這麼做的。」
「這麼說是徽商,或者再加上洞庭商幫?」
「你說的都不是。」李欽搖著頭,「徽商和洞庭商幫加起來,確實不可小覷。不過要如此支援古平原,那就得把他們十之七八的生意都停下來才行。可是我派人查過,徽商與陳七臺那邊一切如恆,從他們平素往來的錢莊也得了訊息,都沒有大筆資金的呼叫。你說是他們在幫古平原,這不可能。」
「真奇了。」王天貴吸了一口涼氣,站起身走了兩步,霍然回身道,「當初咱們釜底抽薪,斬斷了他與財神的通路,他卻還能在短短時日內拿出一百萬兩,我就已經想不通了。現在可好,居然又能從不知什麼地方找了這麼多的錢,每日如此揮霍卻不見絲毫匱乏,難道說沈萬三埋在石頭城下的聚寶盆,真的被他挖到了?」
「一面高價從我家的鹽場買鹽,運到鹽店裡又用這麼低的價格丟擲。不止在沿海鹽鋪,就是在車馬不便的江西大山裡,也是賣這個該死的價兒。這根本就不是做生意,這是瘋了,瘋了!」李欽忽然暴怒起來,推開身上的女子,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引來一陣驚呼。
王天貴帶著些許回想,慢慢道:「你還記得他在山西時,不是也有個外號叫‘瘋子朝奉’嗎?」
李欽扭回頭,與王天貴互相望著,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恐懼,王天貴的聲音彷彿從很遠處飄來:「瘋不可怕,可怕的是瘋了卻還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