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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販私得利只是一時之利,洞燭機先方有一世之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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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海碗和費掌櫃站在古平原身邊,頓時覺得有些侷促不安,慢慢地移動腳步,向兩邊避開。

李萬堂用只有古平原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高買低賣,卻能持久,要麼是本錢足,以本傷人,要麼是另有一條進貨的路子,可以平衡進價。若是本錢足,你大可以將兩淮鹽場的鹽買斷,以此來將我一軍,你沒有這麼做說明財力仍是不夠,再留心一下你從兩淮進鹽的物量與你名下鹽鋪出貨的數量,事情早已昭然若揭。」

古平原目光一跳,動了動嘴唇,卻還是沒有說話。

「我一直在等你收手,但看來你是沒有這個意思。我聽說,你要把我從兩淮徹底逐出?」李萬堂話說得很慢,一直在避開「古家」或是「李家」這樣的用詞。

「那又怎麼樣,京城李家不是一向無往不利嗎,不是一向要什麼就有什麼嗎?不管是貨、錢還是人。」古平原終於開口了,「我就是想讓李家滾回京城去,省得留在江南,哪天在街上不小心讓我們古家人遇到了,瞧著噁心。」

「你這麼說我不怪你,畢竟當年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李萬堂輕聲道,「不過話還是要說清楚,如今你我經營的是兩家的生意,就算李欽今日不向漕督衙門舉發,我很快也會做這件事。不過不是舉發你,而是在四川境內切斷王四馬幫的運貨路線,讓川鹽無法運入兩江,堵住你的進貨之路。」

「這麼說你們父子還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不愧是都姓李。」古平原嘲諷地說,「那你今天來是什麼意思呢,是想親眼看著我被砍腦袋,淌光身體裡最後那一滴你給的血?還是打算勸我認輸,給你的好兒子李欽叩頭賠罪?」

聽著這犀利而又尖銳的話,想到眼前這兩人竟是父子,彭海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費掌櫃的手心也捏出了冷汗。

「我要做什麼,你只管看著就好了。」李萬堂面色有些蒼白,轉過身去面對漕督的人。

「方才古東家與大家開了個玩笑,這倉庫裡確實堆滿了鹽。」

「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這麼多私鹽,是大清開國以來少有的大案。」李欽有些詫異,不料父親是特意來幫自己,他想也不想立馬接上一句。

李萬堂瞪了他一眼,接下來說的話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不過這些鹽都是從兩淮鹽場運出來的,並非私鹽。」

什麼!李欽差點沒跳起來,吳師爺也瞪大了眼睛。

「爹,你、你怎麼……」李欽急得話都說不利落了。

「把嘴閉上,這兒輪不到你說話。」李萬堂怒喝一聲,李欽一噤,只好橫眉怒目看著古平原。「李老爺,令郎來舉發古家賣私鹽,你卻說這是兩淮鹽場的官鹽,這到底是誰在開玩笑?」吳師爺知道,如果承認了李萬堂的這個說法,那麼一切的好處就都泡了湯,自己回去也沒法跟吳棠交待,這一急,腦門頓時見了汗。

「犬子只是不明內情而已。既然如此,索性把話說開了,古平原也是我的兒子,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所謂把場鹽提價五成賣給他,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人前撒土,不過是迷迷外人的眼罷了,私底下我當然要把這批鹽補給他,這就是倉庫裡存鹽的來歷。」

「你說這話可要有憑據,總不能空口無憑說這是官鹽吧。」吳師爺氣急敗壞地說。

「李某經商大半輩子,豈會輕忽這一點。」說著,李萬堂從袖中取出一本簿冊,遞了過去。

「這是古平原名下的鹽鋪與兩淮鹽場的生意往來,明裡是提價五成出貨的量,暗裡卻有降價五成出貨的物量,一筆筆都明明白白記在上面,當然,不管是明裡暗裡,都已經足額繳納了官稅,不然怎麼能叫官鹽呢。這本賬冊就請吳師爺帶回去細細驗看,也可將古平原這些鹽鋪裡的出入賬與之對比,李某保證絕無差誤,否則請漕督衙門唯我是問。」

彭海碗和費掌櫃對視一眼,都是暗暗心驚。這麼說李萬堂早就派人盯住了古家各處鹽鋪,甚至將出入的鹽量都記了下來,這得耗費多少人力,才能將所有物量估準,李萬堂為了保古平原,還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

「好、好。我信李老爺,不必回去驗看了。」連細賬都拿出來了,說明是早有準備的,哪還能找出什麼破綻。吳師爺氣得滿臉通紅,狠狠瞪了一旁呆若木雞的李欽一眼,對李萬堂拱了拱手:「貴父子真是妙人,漕督衙門領教了。」說完一揮手,便要帶人悻悻而去。

「慢著!」古平原心中矛盾之極。李萬堂三言兩語就將私鹽洗成了官鹽,自己再要將這批鹽沉入江中,就變得既無謂又可笑。他甚至後悔怎麼沒早點下令讓劉黑塔拉動機括,那樣倒好了,雖然損失了大批的鹽,卻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進退兩難。

可要是就此接受了李萬堂這番好意,那麼就等於是他為自己解了危難,還為這些私鹽繳了官稅,今後還怎麼與這個人繼續鬥下去?古平原一時心亂如麻,咬牙看著李萬堂,不知說什麼才好。

李萬堂看著這個兒子複雜而又痛苦的目光,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揚聲道:「今日趁著大家都在,李某宣佈一件事。從今日開始,兩淮鹽場出的鹽,無論是賣給哪家鹽鋪,包括李家的鹽鋪在內,都是一個價兒,絕無二價!」

「爹!」李欽狂叫一聲。

「欽兒,他畢竟是你大哥啊。」李萬堂看著另一個兒子憤怒得近乎瘋狂的目光,輕聲說道。

「我不會認的,我永遠都不會認!古平原,你竟敢……你等著,我一定和你算這筆賬!」李欽大聲吼著,頭也不回地向著江寧城裡跑走了。

「他真是這麼說的?」李太太的眼裡彷彿閃著磷火,一隻手捏著康熙彩的茶杯,手背青筋綻露。

「是。」李欽又驚又怒,還沒從方才那場噩夢中醒來,自己是李家唯一的兒子,可是自己的爹卻還有其他的骨肉,不僅如此,這個二十年來朝夕相處的爹爹,如今卻當著那麼人的面給自己重重一擊,維護的卻是那個冤家對頭古平原,這讓李欽除了失敗,還感到了莫大的屈辱。

「爹爹不僅平白繳納了一大筆的官稅來為古家做假賬,而且還說從今往後鹽場的鹽不管是賣給我,還是賣給他,都是一個價兒,沒有任何區別。」李欽想起來就恨得咬牙切齒,「這一定都是古平原從背後搗的鬼,他表面上對爹恨之入骨,背地裡不定怎樣去討好他,想用咱們李家的財力為古家生財。他能肆無忌憚地販賣私鹽,原來是這樣的有恃無恐。」

「我不是問你這個!」李太太猛然起身,死死揪住李欽的衣領,「他真的說了‘古平原是你的大哥’?」

李欽一怔,看著母親那陰森可怕的眼神,打心眼裡透出一股寒意,半晌點了點頭。

李太太晃了晃身子,後退幾步坐倒在椅中,喃喃道:「爹,真讓你說中了。這麼多年過去,還是磨不掉那一個古字,刻不上那一個李字。」

「娘,你說什麼?」李欽沒聽清。

「不要心軟,不能心軟……」李太太翻來覆去唸叨著這兩句,目光漸漸從迷離變得兇狠。

「欽兒,你還記得在京城,我讓你找人去殺古平原嗎?」

「我記得。」李欽當然記得,陳賴子誤殺了常四老爹,當時他為一擊不中而惋惜不已,如今想來卻辨不清心中是什麼滋味。

「娘,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說古平原的父親當年就是死在李家手裡,死在我爹手裡,為什麼藉著這個理由讓我找人去殺他?你那時明明知道他是……」

李太太用凌厲的目光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她悠悠道:「我沒有騙你。古皖章是被李萬堂殺了,是你爹親手埋葬了那個姓古的人,一轉身,才有了日後的‘李半城’。可是時至今日,這死人眼看就要還魂了,還要幫著以往那個家來對付對他有天高地厚之恩的李家。哼,我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既然以前能拋妻棄子,現在當然可以再做一次。」

李欽聽得心裡像被針扎一般,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李太太的聲音陰寒得比冰窖還要冷,「咱們娘倆當然不能坐以待斃。我倒要看看,沒有了古家,他還能回到哪兒去?」

蘇州獅子園的立雪堂外開著紫玉蘭和牡丹花,堂外疊山全部用湖石堆砌,俱是北宋「花石綱」的遺物,形狀酷似佛堂獅子座。

「獅子園內聞聽獅子吼,豈不妙哉!」堂內一人安坐品茗,淺淺一笑道。

「姓蘇的,你少在這兒跟我嬉笑,須知我眼裡不揉沙子。」白依梅面寒似水,輕聲吼道,「你以為拖就能拖得過去?幾萬條人命時刻懸在我心上,我每天都知道他們又死了幾個,又有幾個挨不過今日。如果一個人的心從早到晚都像油烹一般,你說,她會讓你在這兒悠遊自在?!」

蘇紫軒瞟了白依梅一眼,斂起笑容點頭嘆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你心裡的那把火,我比誰都清楚。不過你這樣逼著我去救那些鹽丁,就算我把他們從鹽場救出來,這期間要死多少人,你想過沒有?」

「他們生不如死,倒不如拼個魚死網破。」白依梅的眼圈有些紅了,她之所以這麼激動,是因為張皮綆通過在鹽場的輔王楊福慶聽到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

半個月前,被分隔居住的鹽丁與其家眷中,一個姓杜的小孩子深夜生了絞腸痧,他的母親苦苦哀求,想讓看守鹽場的官兵和把頭,允許請郎中來瞧病。這些兵大爺哪把罪孥的性命放在心上,說了一句「天亮再說」,便鎖上大門徑直去睡覺了。

可憐那個母親只能給孩子用熱敷止痛,但也無濟於事,還沒等到天亮,小孩子就活活痛死了,家人當然是哭得死去活來,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只能認命了,誰讓這孩子命不好呢。

本來事情到此就結束了,那孩子的父親痛哭一場,自己用幾塊木板打了一副薄皮棺材,想要送進被隔開的家眷處,好歹別讓孩子赤身裸體落葬。誰承想看門的官兵伸手要錢,不給十兩銀子就不許這副棺材抬進去成殮。孩子父親哪裡拿得出這筆錢,心中本就悲酸,又遇刁難,結果與官兵吵了起來。那幫兵大爺眼睛一瞪,不僅把人打了一頓,連棺材都幾腳踹碎,成了一堆木片。

鹽丁們目睹此狀都氣瘋了,蜂擁而上要討個公道,帶兵的管帶偏說是聚眾造反,用洋槍驅離,當場打死一百多個人,其中就包括那個孩子的父親,母親聞訊後一索子上了吊,一家三口同赴黃泉。

要不是輔王楊福慶帶著幾個老成持重的人暗中維持衛護,又拿大家湊的錢買通軍官,這事兒還指不定多大呢。白依梅聽說後,真是咬碎銀牙,難以再等下去,這才急匆匆又來到蘇州找蘇紫軒商量,如何早日救這群鹽丁出苦海。

「我倒也想做這一番功德,怎奈苦海無邊哪。」蘇紫軒微微搖頭,眼中倒真是悲天憫人的目光,「我說的苦海,就是這大清,大江南北都是朝廷的地界。救人出來已經不易,逃出鹽場後這幾萬人該往何處去呢,每日光是吃喝就是一大筆開銷。用錢還是小事,‘人過一萬,無邊無沿’,別說要逃,就是找個地方躲起來都不可能,他們手無寸鐵,官兵追上來剿殺,就只有死路一條。」

「你不是在救他們,只是讓其速死而已。」蘇紫軒一語結煞,真有驚心動魄之感。

白依梅這才覺得自己確實是太過操切,已然失了常度,她蹙眉支額坐下來,黯然不語。「佛前須彌獅子座,講的是心誠則靈,今天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兒了,那我也給你透個底好了。還記得上次我說的‘要成正果,必去賊窩’嗎?」蘇紫軒笑吟吟道。

這句話白依梅並沒忘記,只不過當時蘇紫軒說得含含糊糊,她也只是一知半解,今日難得又重新提起,她將質詢的目光投向蘇紫軒。

「苦海雖然無邊,咱們不妨學學精衛填海,倘若這兩江地界不再是大清國的地盤,那鹽丁可就有了棲身之地了。」蘇紫軒悠哉哉走到窗前,透過冰梅紋觀賞著玉蘭。

「你莫不是在說胡話吧?」

「告訴你吧,曾家弟兄年內必反,湘軍起事必定勢如破竹,至不濟也是劃江而治,只要鹽丁那時候能群起呼應,幾萬人馬便是開國功臣,不但不必再受苦,而且個個都能得一份封妻廕子的功勞。」

蘇紫軒的話雖輕,分量卻重,把白依梅聽得目瞪口呆。

「我為什麼要跟著你來江南,就是為了辦成這件大事,處心積慮殺僧王,也不過是為了給曾國藩搬掉絆腳石,現在你懂了吧。」

「可是……」白依梅看著眼前這個翩翩濁世佳公子,俊雅脫俗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誰能想到她日思夜想的卻是改朝換代這樣駭人聽聞的大事。「天國就是毀在曾妖頭手中,他是這些人不共戴天的大敵,要他們去幫曾國藩做皇帝,我想他們是不會答應的。」

「所以你要勸他們識時務,所謂‘形勢比人強’,要是一味記著舊仇,那慢說是我,就連皇天菩薩也救不得他們了。」蘇紫軒轉過頭字字句句像是規勸,又像是極嚴重的警告。

白依梅不得不承認蘇紫軒說的確實是鹽丁的唯一活路,可是她心裡實在沒有把握能夠勸服這些英王舊部轉而投靠手上沾滿無數天國弟兄血淚的曾妖頭,她正在低頭思量,門簾一挑,張皮綆大步走了進來。

「大阿姐!」他叫了一聲,瞥一眼蘇紫軒又把話嚥了回去。

「無妨,你說吧。」彼此都已經談到這個份兒上了,再沒話值得瞞著。

「這兩天有人在找手下拿得出手的狠角色,三三兩兩聚到鎮江。鎮江是江老幫主的居所,為防有人對幫主不利,漕幫弟兄當然暗中查問。結果發覺這些人要下手的物件不是江老幫主,也不是漕幫中人。」

「那是誰?」張皮綆急匆匆趕來報信,當然不會是毫無干係的訊息。

「是那家姓古的。有人出重金懸紅,要滅他滿門,殺一個給一萬。」

「啪!」白依梅一拍桌子站起身,聲音已然發顫:「殺他全家?」

她的腦海中不期然閃過古平原爽朗的笑容,古大娘慈祥的面孔,古雨婷調皮的模樣和古平文靦腆的舉止,甚至就連常玉兒的臉和她懷著孩子的樣子都一一浮現在眼前。

「張皮綆,你即刻去辦兩件事!」白依梅眼光如電,話出如風,「傳令下去,從今日起,誰敢動古家一根毫髮,就是與漕幫為敵!漕幫十幾萬弟兄,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讓兇手拿了銀子沒命花。」

張皮綆怔了一下,這才不知所措地答應一聲。

「另外你現在馬上帶人去鎮江,一定要趕在他們動手前,保住古家人的性命。快去!」

張皮綆扭頭就走,蘇紫軒在後面叫了一聲:「等等!」

白依梅疑惑地看著她,蘇紫軒走過來,從腰中拿出那把從不離身的短槍,伸手遞給張皮綆。

「帶上這把洋槍!」

天色陰沉得像黑龍行雲佈滿天際,西風低嘯,烏黑的濃雲低得彷彿壓到了樹枝上,雲頭漫卷漫舒,縫隙中隱隱有電閃雷鳴。江寧深秋時節本就多雨,眼見這雨雲來得不善,家家閉門戶戶關窗,偌大的鎮江街頭幾乎不見一個人。

張皮綆帶著人趕到鎮江,打聽到古家住的客棧,聽掌櫃的說,古家的二爺早幾日就回到杭州去料理貨棧生意了,只有大兒媳和女兒陪著老太太住在這兒,今天一大早就去金山寺禮佛,到現在還沒回來。

張皮綆猶豫了一下,正想著是不是要在此等她們回來,掌櫃又跟了一句:「方才有幾個穿黑衣服的,兇巴巴地也問這古家人去哪兒了,問完就奔了金山寺。」張皮綆一聽,像被火燎了屁股,拔腿就往江邊趕,等趕到江邊,眼睜睜看著對面渡船靠了岸,幾個黑漆漆的小點魚貫著沿山道向上走去。

張皮綆急得直跺腳,他事先打聽過,對面這些人都是敢下黑手的兇徒,心狠手毒,別說古家幾個女人,就是身強力壯的漢子也要吃虧。等到渡船慢悠悠搖回來,自己這些人上了船再到對岸,搞不好古家三條命就交待了。

「把刀綁好,鳧水過去!」張皮綆喝道。秋寒水涼那也顧不得了,白依梅下的令很清楚,不惜代價保護古家人。

金山寺內,晚鐘空靈,古母伴著鐘聲出了觀音閣,看了看天,埋怨道:「哎呀,你們怎麼不早點叫我,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

古雨婷噘著嘴:「我說要早點回去嘛,可是大嫂卻說孃的身子還沒養好,上山吃力又不肯坐轎,這一次沒有將十二卷經文誦完,那明天還要再來爬一趟山,怕對您太過勞累,所以就不許我打擾娘。」

古母含笑看了大腹便便的常玉兒一眼,假意嗔道:「你這孩子,不知道自己眼看就要生了嗎?要是被雨淋了做起病來,那可怎麼得了。」

常玉兒抿嘴一笑:「媳婦哪裡就那麼弱不禁風了,孃的願心才是要緊的。」

「我方才在菩薩面前發了宏願,只要你能順順利利將這孩子生下來,我願出資重新翻蓋這觀音閣,為我佛重塑金身。」

「多謝娘了。」常玉兒低一低頭,幾乎墜下淚來。

「嫂子,這是好事兒啊,你怎麼難過呢。」古雨婷勸道。

「我不是難過,我打小沒了親孃,如今又有一個娘疼我,我心裡高興。」常玉兒有些哽咽。

「一家人相處,不就是將心比心嘛,你是好孩子,我當然也要當個好婆婆了。」古母不知不覺也潤溼了雙眼。

古雨婷卻不習慣這樣的對話,轉了個話題道:「咱們還是快些走吧,最好是趁著雨前趕到船上,鎮江碼頭那邊有馬車在等,落雨也不妨事了。」

「小婷說得對,真要是被雨困住了,這兒是佛家地方,咱們娘幾個倒不好借宿的。」古母點頭,常玉兒和古雨婷一左一右攙扶著她向廟門口走去。

她們這一年來常來禮佛,每次都有佈施,知客僧知道這是佛門善居士,見古母離開,便陪伴著走到廟門,施禮送別。古母她們剛剛跨出門口,走了沒兩步,迎面撞上一夥人,兩邊的人都是一愣。常玉兒見這幾個人都是身穿黑衣短靴,個個目露兇光,打眼一看就不是善性人,她的心頭忽然湧上一陣不安,停下腳步低聲道:「娘,咱們回廟裡。」

「你們……是姓古吧,從徽州來的?」打頭的是個獨眼龍,他用單眼瞅了幾眼,皮笑肉不笑地問。

常玉兒心頭狂跳,按捺著那股恐怖,搶在前面語氣和緩地說:「不是,我們姓劉,合肥人。」

「喔!」獨眼龍眯縫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最後落在常玉兒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浮出一絲詭笑,忽然大喝一聲:「就是她們,一個都別放過。」說著從綁腿處抽出一把鋒利的攮子,大步流星趕了過來。

古母嚇得腿都軟了,常玉兒倒還能撐得住,聽這話這群人不是強盜,分明是衝著古家來的,舍財求生只怕無用,她和古雨婷一面高喊救命,一面扶著古母后退。

幸好這裡剛出廟門,否則古家三個人都沒命了。知客僧還沒走遠,一聽喊救命,趕緊和附近幾個僧人趕過來。見勢不好,就近拿起頂門閂和掃帚拖把,攔住這群人。

「阿彌陀佛,佛門淨土豈容你們對婦孺行兇,菩薩面前就不怕報應嗎?」

「吃咱們這行飯的要是怕報應,那還不如回家抱孩子!」獨眼龍只說了一句,便招呼人挺刃上前。

他們真敢動手,這些僧人當然不是敵手,所幸這群殺手的目標只是古家人,對僧人不過砍傷罷了,血流滿地看起來煞是怕人,僧眾倒地呻吟哀嚎。這夥人急急追了下來。

這一拖延,常玉兒帶著古母已經往後逃了兩個院子,古雨婷滿目惶急:「嫂子,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特意來殺我們?」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咱們得趕緊逃出去,讓他們攆上那就必死無疑。」常玉兒向四周找著路。

此時前院的喊殺慘叫聲遙遙傳來,古母一輩子吃齋念佛,哪裡見過這等陣勢,嚇得渾身顫抖,只是默唸著佛號。

「咱們逃到塔上去。」古雨婷忽然眼前一亮,指了指寺後的慈壽塔。

「不行!」形勢雖然危急,常玉兒卻很沉著,「要是被堵到塔上,那就真的無路可逃了。」

「咱們還是得往後山跑,從那裡繞到前山有好幾條路,最好是能甩開他們,坐上渡船就不怕了。」常玉兒一言而決,與古雨婷帶上古母穿過金山寺出了後門。

剛一齣門,就聽霹靂一聲,閃電似金蛇狂舞,一聲炸雷震天動地,把幾個人嚇得心頭一顫,還沒等抬頭,豆大的雨點瓢潑一般砸了下來,霎時間,風狂雨驟如同翻江倒海,整個金山寺籠罩在白茫茫一片雨霧中。

「這雨下得好。」眼見視野只能看出十幾步遠,常玉兒反倒稍稍安心,但是山路本就崎嶇,泥水翻漿更是難行,幾個女人深一腳淺一腳向前逃著,艱難無比。

古母與常玉兒都沒來過後山,好在古雨婷性子活潑,素日在殿外等候時常常耐不住性子,跑到後山來玩,對道路還算熟悉,帶著她們來到一處路口,指了指那條小路說:「這裡是僧人挑水的近路,直通江邊,沿著山腳走過去不遠就是渡口。」說著又指著稍寬些的大路,「這邊是香客走的路,拐來拐去又到了金山寺的門口,大嫂,你帶著娘走小路,避開這些人。我等他們追上來能看見時,引他們到大路上。」

「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兒家萬一出點事兒,我怎麼向你大哥交待!」常玉兒急急說道。

「是啊,不能分開,咱們娘仨一道走吧。」古母也直搖頭。

「大嫂,你懷著孩子本來就行動不便,娘更是腿腳不利,這麼跑一定被他們攆上。」

古雨婷說出來,常玉兒才感到自己的腹中一陣疼痛,想是方才驚嚇再加上逃亡動了胎氣,她暗自咬牙忍著,只聽古雨婷又道:「我至少腿腳靈便,打小就在山上跑,這些人不見得能追上我。不然的話,大嫂和娘要是有個閃失,我才沒法向大哥交待呢。」

甭管她怎麼說,常玉兒和古母怎麼敢把自家的女人留在這兒等一群豺狼,只是搖頭不允。形勢間不容髮,古雨婷實在急了,乾脆往地上一坐,大聲道:「好,那就都不走,等人追上來,咱們死在一處便是。」

常玉兒咬著下唇緊張思索,終於點點頭勸古母:「小妹說的對,咱們還是聽她的吧。」

古母已然是沒了主意,常玉兒叮嚀一句,帶著婆婆沿著小路趟著泥水走去。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河傾瀉一般,這條小路沿著山邊而修,只不過是用鏟子剷出一條土路而已,哪裡壞了重新開過便是,根本架不住暴雨沖刷。常玉兒扶著婆婆,儘管小心翼翼,可是土路依然變了爛泥路,二人並行本就狹窄,古母一不小心踩到泥窩中崴了腳,一瘸一拐更是慢了,好不容易走過一個彎,眼看就是下山路,可是婆媳兩人都同時傻了眼。

沒路了!

前面大概兩丈多長的山道都被雨水沖垮了,原本是道路的地方現在成了一條瀑布,泥沙俱下,別說趟過去,就是一步沒站穩邁了進去,也會被衝到山下。

常玉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向道路兩側看了看。這裡的山勢不算陡峭,金山寺的「金山」本就不高,從江面到山頂才不過二十餘丈,可是一個孕婦再加上大病初癒的老婦,走平路尚且一步三喘,何況要在這麼大的雨天爬下山去,豈止是難,真是難如登天。

「難道上天不願讓我再看見他了?」常玉兒看著那被沖毀的路,臉上現出一絲苦笑,但腹中傳來的疼痛卻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撫著小腹,用力搖了搖頭,「娘,咱們往回走,希望那夥兇徒已經沿著大路追了下去,咱們正好躲到寺裡。」

古母喘息著:「我是不成了,一步也邁不得,這樣下去只會拖累你。孩子啊,聽孃的話,你一個人走吧,把我留在這兒。天要是開眼,咱們娘倆還能見面,要是老天不許,你能保住古家這點血脈,為娘死了也閉眼。」

「不,絕不能這樣,這路不遠,我揹著娘走。」瓢潑大雨中,古母還是依稀能看見常玉兒的淚水涔涔而下。

「傻孩子,這雨、這路,你自己能走出去就不易了,帶著我是萬萬不能的。快走吧。」

「不!」常玉兒邊流淚邊使勁搖頭,也不知哪來的那麼一股子力氣,轉過身竟真的要將已然脫力的古母背起。她這麼用力一動,腹痛如刀絞,差點叫了出來,卻只是用力咬住唇,直至一絲鹹腥入口。

「哈哈!果然,這兩萬銀子是我獨得了。」耳邊傳來的這一聲大笑,差點沒把常玉兒的魂嚇飛了。她抬眼一眼,正是那個獨眼龍,就見他也是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眼中卻露出貪婪興奮的光芒。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們古家哪兒得罪你了?」後有絕路,前有殺手,常玉兒心裡一涼。

「你沒聽我說是為了兩萬兩銀子嘛,一個人一萬兩,那些笨蛋沿著大路去追了,我可是老江湖了,一猜就猜到你們必定是分開逃了,只是沒想到這條路是大份,兩個!嘿嘿,這可是老天爺挑我發財,幹了這一筆就可以回家養老了。」

他獰笑著用刀尖指了指常玉兒:「連你肚子裡的那個我也要剖出來,萬一這也算一萬兩呢。」

「你休想!」常玉兒心中悲憤,「我就是死了,也不讓你碰我的孩子一根汗毛。」

古母顫巍巍向前走了兩步,忽然跪下懇求道:「這位大爺,你要殺,就殺我老婆子一個,留我兒媳婦和她肚裡孩子一條性命,這是佛門聖地,你就當積德行善做做好事。」

「笑話,有誰會放著一萬兩銀子不賺?你們就認命吧,誰讓有人出大價錢要你們的腦袋呢!」說著,獨眼龍將尖利的攮子在鞋底蹭蹭,作勢就要撲上來。

古母掙扎著站起身,蹣跚著連退兩步到了常玉兒的身邊,用悲憫的眼神看著她:「孩子,咱們跳下去還興許還有條活路,落到這個畜生手裡是有死無生。」

「我聽孃的。」常玉兒用力一點頭。

古母見獨眼龍一步步逼近,再不遲疑,用身子護住常玉兒,向山道下一栽,兩個人滾落山澗,瞬間不見了身影。

「我呸,日他祖宗的,這下子還得費一番手腳找屍首,割腦袋。真是晦氣。」獨眼龍怔了一下,趕到近前,向下張望了半天,就見長長的山坡下隱隱可見江石嶙峋,卻難見古家婆媳的蹤影,不由得狠狠罵了一句。

他怕屍體被江水沖走了,急著要找路下去,正琢磨哪有方便攀援的地方,忽然感到身後有點不對勁兒,他猛一回身,就見一個小夥子手握腰刀正怒視著他。

「朋友,你也是來賺這份賞金的?」獨眼龍見他不像是官差,試探地問了一句。

「人呢?」對方不答反問。

「跳下去了!這麼著,你幫著我一塊兒找屍首,等找到了,咱倆三七開。我分你六千兩,夠意思了吧。」

那小夥子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走前幾步忽然一刀砍下來:「老子讓你先變屍首!」

來的正是張皮綆,聽說古家人跳了山崖,他埋怨自己晚到一步,沒有辦好白依梅交下來的事情,把火氣都撒在獨眼龍身上,一刀快似一刀向他砍去。

獨眼龍雖然也是江湖中人,但是以偷盜為生,偶爾殺個把人,哪裡比得上自幼在戰場上打滾,血海中翻騰的張皮綆。再加上他手裡的攮子對付長刀又吃了虧,交手不過幾個照面,格擋之時一不留神被張皮綆把五根手指頭削下來四個,「啊呀」疼得痛不欲生,說時遲那時快,張皮綆使了一招懷中抱月,將刀一順一遞扎進他的心口,獨眼龍只來得及叫了半聲,登時便了了賬。

「做你的發財夢去吧。」張皮綆唾了一口,俯身下望,喃喃道,「這麼高跳下去,只怕……」他用刀從獨眼龍衣服上割了幾根布條纏在手上,抓著枝條石縫向下爬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無論如何也得給白依梅一個交待。

古平原的馬一直衝到客棧大院裡,眼看就要撞上牆垛這才勒馬急停,劉黑塔的馬緊跟在後面,兩個人幾乎同時翻身下馬,急匆匆向後院而去。

白依梅接到張皮綆的信兒,將他派去救人,轉念一想這樣的大事兒也該告訴古平原一聲,於是又派人到江寧,尋到了古平原將事情一說,古平原驚得心膽俱裂,帶上劉黑塔,快馬加鞭趕到鎮江,但這麼一週折,距離事情發生已經過了五六個時辰了。

古家把這家客棧的東跨院一包就是年餘,是難得的大主顧,掌櫃的早就迎了上來,苦著臉道:「古東家,您看這是怎麼話說的。老太太去佛寺進香,居然就遇上了賊,這夥天殺的居然敢在菩薩面前行兇,也不怕墜了阿鼻地獄。」

古平原沒空理他,倒是劉黑塔一把揪住掌櫃的衣領:「人呢,我妹子怎麼樣了?」

「幸好有貴人相救,可是也傷得不輕,郎中正瞧著呢。」

說話間,古平原腳步不停,一頭扎進了院子,就見客棧裡幫忙的幾個僕婦都垂手站在院中,老太太平素待人寬厚和氣,常玉兒更是體貼下人,深得眾人喜愛,如今出了這麼一檔子慘事,幾個人正在黯然抹淚。

古平原見了心裡就是一沉,剛要往屋裡走,古雨婷拿著藥方面帶淚痕走了出來,一抬眼乍然看見了大哥。她也是在山上被人追殺逃命,筋疲力盡之時險些遭了毒手,幸好被張皮綆帶的人及時救下。等回到鎮中,古家就只有她一個人在支撐,請醫送藥忙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沒喝,一刻眼都沒閉,熬得心力交瘁之時,可算是把一家人的主心骨盼到了。古雨婷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古平原兩步過去扶住她,就見小妹雙目流淚,只是怕驚擾了屋中病人,哽咽著不敢放聲。

「娘和玉兒,都怎麼樣了?」古平原輕聲問,劉黑塔也圍了過來。

古雨婷搖搖頭,噎著氣道:「娘傷得很重,一直就沒醒過來。郎中起初連方子都不肯開,後來我苦苦哀求,郎中說只能勉盡人事,開了一劑藥,說是三天之內就見分曉。」

古平原心裡像被人狠狠紮了一刀,他重重一捶大腿,痛苦得面容扭曲,眼淚隨之落下。

「那我妹子呢?」劉黑塔也難過,但是更加關心常玉兒。

「大嫂她……」話沒說完,從西廂房匆匆跑出一個丫鬟,叫著古雨婷的名字,急得話都說不利落了,「快,快快!」

古雨婷掙扎起身,站都快站不穩了,還是要勉強跟著丫鬟進房。

「小妹,你歇著,我去吧。」古平原攔住她。

「我去,我去。」劉黑塔爭搶著。

「你們誰都不能去,穩婆在裡面。」說完這句話,古雨婷幾步走進西廂,留下兩個大男人怔怔地站在外面。「穩婆在裡面」,那也就是說……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他來到母親的屋中,果然古母依舊是昏迷未醒,露在外面的臉上和手上,都是滾下山時被石頭撞擊留下的傷口血痕,古平原呆呆凝視著母親那飽經風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以往做的那一切都是那麼的愚不可及。

「娘,你好起來吧。」古平原緩緩跪倒在地,將母親的手握在掌中,感受著那打小熟悉的溫暖,輕聲道,「等你好了,我們全家都回古家村去,兒子不再爭強好勝,不要出人頭地,就守著娘,好好地過日子。」他垂著頭,淚水一滴滴落在青磚地上,不一會兒便洇溼了一片。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外敲著窗子,「大哥,請出來一下,有件事要你拿主意。」

是古雨婷,古平原悚然一驚,幾步走出屋外,看見彭掌櫃帶著幾個得力的夥計也已經隨後趕了來,正等在外面隨時聽候調遣。

看著妹妹那蒼白的臉色,不祥的預感在古平原心中升起,他定了定神,問道:「玉兒她還好吧,穩婆怎麼說?」

古雨婷臉上是那種欲哭無淚的神情,她悽惶地看著大哥,訥訥地不知怎麼開口。這種緊張與不安就連劉黑塔也都明顯地感到了,他瞪著銅鈴般的大眼,驚慌地看著古雨婷,不知從她的口中會傳出怎樣可怕的訊息。

「說啊,為什麼不說?」古平原催促著,壞訊息固然讓人心驚,但是對壞訊息的等待則更加令人驚懼。

「穩婆說,大嫂傷雖不重,可是動了胎氣,身子又虛弱,已然不能平安產子。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住一個。」說完,古雨婷捂住臉,痛哭流涕。

劉黑塔聽是這麼個結果,腳下一軟,踉蹌後退半步,平平整整的石磚地竟然把這個大個子絆了一跤,「咕咚」坐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保大人。」幾乎是與此同時,古平原的聲音響起,人們聽得出,他是在刻意保持著平靜,聲音中帶著極大的悲愴。

古雨婷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這話真是難以啟齒又不能不說:「穩婆講了,要是保孩子,有八九成的指望,可如果要是保大人,那就只有不到五成的希望,弄不好就是……」她雖不明說,可是「一屍兩命」四個字閃電般從在場眾人心中劃過。「方才大嫂醒過一會兒,她也說一定要保住孩子,別的都可以不管。穩婆還讓我帶出一句話,以她的經驗,像大嫂這樣的情形,就算是將來身子恢復了,只怕這一輩子也難再有子息。」古雨婷說到後來,已經不敢看大哥的臉色,她的心也被撕成了一片片。

古平原有一陣子沒有說話,他不是在考慮是否改變決定,而是昂首上蒼,默默地做著祝禱。接下來,他重複了自己的話:「保大人。告訴穩婆,只要能保住我妻子的命,她下半輩子就可以在家享福了。」

說完,他轉頭向彭掌櫃,拱手拜託道:「接下來要有勞各位辛苦。分成幾撥人,各赴江寧、蘇杭等繁華所在,為我娘延請名醫,特別是到胡慶餘堂,將所有貴重藥材買來備用。還要在各處貼出告示,遍請奇才異士,總之,不管是坐堂名醫還是鄉野郎中,誰要是治好了我孃的傷,十萬兩銀子即刻捧走作為酬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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