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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讓李家換了當家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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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家重金尋醫問藥的事兒像旋風一樣,不到兩天便街知巷聞。普通百姓嘖嘖連聲,都在惋惜自己沒學過醫術,不然萬一能治好古老太太的病,那就等於是被金元寶砸中了腦袋,而且不是一個是一堆。

一時間兩江各處車馬齊動,舟楫競渡,裡面坐的不是大夫就是郎中,都想趕在別人前面早點到鎮江。因為話已經傳出來了,病人是跌打傷,而不是疑難雜症,這病不難治,治好了酬勞卻豐厚得驚人,誰不想去拿這筆診金?這下子可苦了這幾日想要尋大夫瞧病的人,大都吃了個閉門羹。

別人都往鎮江去,有一頂青布小轎卻匆忙抬進了江寧,沿著城根下的步道一直抬到上書「李府」的宅院外面。轎中人一出來,管家奴僕齊齊上前,喊著「老爺」,點頭哈腰撣塵問安。

李萬堂臉色鐵青,誰都不理會,只顧疾步走進後院,在池塘邊的迴廊遇見丫鬟,問了一句:「太太呢?」

「太太在後面調教金絲雀,吩咐不讓人去打擾,怕壞了哨口。」

李萬堂不等她說完,已經大踏步走了過去,留下丫鬟驚訝地回頭望著。

一進內室,滿屋芝蘭飄香,李太太悠然獨坐,正逗弄著籠中的雀兒。她察覺有人走了進來,柳眉一豎正要發怒,見是自己的丈夫,而且滿面怒容,她先是微微一怔,繼而卻笑了。

「喲,是老爺啊,是不是鹽場的事兒忙完了?怎麼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我好讓下人把房間收拾收拾。我記得你不喜歡這麼濃的蘭香,倒是願意屋中有點青菊的幽香。」

李萬堂根本無意寒暄,他走近李太太,聲音低啞地問道:「我只問一句,是欽兒還是你?」

「當然是我。欽兒到底還是有點心軟,一想到那幾個孽種,就難下手。我乾脆自己找人辦了,免得他拖拖拉拉又節外生枝。」

「太太!」李萬堂一聲斷喝,震得屋中四處迴響,金絲雀嚇得撲稜稜在籠中亂飛,「你當初答應過我,絕不為難他們。」

「老爺!」李太太也斂了笑容,面上籠起一層寒意,「你當初也答應過我,絕不再與古家人有任何瓜葛,是你先違背誓言,憑什麼來找我囉嗦?」

「不錯,我是做了這個決定,天理人倫都不容我再袖手旁觀看他們兄弟相殘。你是欽兒的娘,他的心病難道你沒瞧見,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錯下去,直到分個你死我活?就算最後是欽兒贏了,害的是自己的同胞骨肉,難道真能笑得出來?當年你用古平原的命來要挾我,我怕他遭了你的毒手,只得遂了你的意,讓他被流放關外。我以為這樣就夠了,你會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你是京城李家的人,與你相比,他們算什麼呢,也值得你放在心上?用你的話說‘他們也配!’可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古家下手。你別忘了,那是我的親骨肉,是我的兒女,你竟然派人去殺她們,二十年了,就算是地獄裡的炎火也該冷熄了,可你怎麼還是不依不饒,變本加厲!」

李太太冷笑一聲,逼視著李萬堂,語氣也變得咄咄逼人起來:「不依不饒?算你說對了,我就是不能輕饒了那些一邊吃著李家飯一邊卻吃裡扒外的東西。你要是一心一意當這個‘李半城’,那倒也罷了,可是你卻拿著李家的銀子去討好那個古平原,明明知道欽兒與他勢不兩立,偏偏要幫著他打壓欽兒。接下來你是不是又要與那該死的婆娘破鏡重圓,是不是要把我和欽兒攆出這宅院,把門外的‘李府’改成‘古府’!我告訴你,別做夢了,我就是與那家人同歸於盡,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李太太帶著挑釁的神態湊近了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說:「憑什麼我京城李家要養一條咬主人的狗,別說咬了,哪怕它敢對主人呲呲牙,我都要把它那一窩狗崽子掏出來個個摔死!」

「啪」地一聲,李萬堂揚手給了她一記重重的耳光,將李太太打得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她捂著臉,瞪視著李萬堂,眼中露出刻毒無比的怨恨:「二十年的夫妻,換來的就是這一巴掌,好,真好!」

李萬堂也在看著她,神情既無奈又痛苦,終於一跺腳轉身出去,沉重的步子漸漸遠去。

李太太在桌前坐了許久,直到日影西斜,夕陽的最後一片光亮灑在那隻被她親手捏死的金絲雀上,終於一點點隱去,室內陷入一團昏黑。她低聲喚進一個下人,眼睛卻始終直勾勾地盯著那被她摔在地上踩破的鳥籠,用乾澀的聲音說:「用最快的驛馬傳信回京城,告訴府裡的大管家,我讓他準備的那件事,可以做了。」

常玉兒九死一生終於熬了過來,可是當她醒來,知道孩子已經沒有了,傷心得只是流淚,終日茶飯不思,倚著牆呆呆地發怔,即便開口也只是問婆婆怎樣了。見她如此傷情,古家人更是不敢把古母重傷一事透露分毫,只得暫且瞞著。

古平原這幾日好生安慰妻子,但每次說到最後,夫妻倆都是流淚眼對流眼淚,心酸得再難說出半個字。

雖然孩子沒出世便夭折,可是常玉兒畢竟無礙,慢慢調養眼見一天好似一天,真正讓古家三兄妹牽腸掛肚的是古母的傷勢。來的那些郎中大夫,沒有把脈之前個個都信心滿滿,將跌打傷說得不值一提,頗有人自誇祖傳良藥,朝服夕愈。可是等到真的見了昏迷不醒的病人,再上手把一把脈,皆是緘口不言,擺擺手告辭而去。這可把古家人急壞了,古平原甚至想到派人回山西去請那位當年為自己瞧好了病的李神醫,可到底是緩不應急。後來還是胡雪巖聞訊派來的一位胡慶餘堂的坐堂老先生給古家人交了實底,說是古母看似傷在皮肉,實則五臟六腑都受了極重的內傷,加之此前又有過一次大病,根子本虛,變得藥石無用,起初那位本鎮的郎中說得其實很對,這傷沒法治,不過是用強補的藥拖日子罷了。

「古東家,醫無諱言,老朽說實話還望你們不要見怪。令堂昏迷數日,我看是不會醒了,其實就這樣去了倒也沒有痛苦,未見得不是好事。若是能醒,你們也不必寄望太深,那多半是迴光返照,一時半刻便要去了。」

一番話說得三兄妹心裡像油烹一樣,前幾日恨不得母親能趕緊睜開眼,現在卻又怕這一刻的到來,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古雨婷在家裡最小,又是女兒,大哥就不必提了,二哥近年也時常出去做生意,唯有她幾乎寸步未曾離開母親,眼見朝夕相處的孃親就這麼要離開了,她夜裡不知哭醒多少次,精神也日漸委頓。天亮時,她打算出去買一條鯽魚,做道奶白魚湯餵給母親,一隻腳剛踏出客棧大門,忽覺邊上黑乎乎一團不知什麼東西在地上。

古雨婷是驚弓之鳥,嚇得心裡一翻個,定睛瞧時才分辨出,分明是劉黑塔蹲在地上,這原本龍精虎猛的粗豪漢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滿臉都是沮喪之色,呆呆地望著街上的車轍印,也不知他在這兒待了多久了。

「劉大哥,你這幾晚都在這兒嗎?」古雨婷怔怔地問。劉黑塔自從得知妹子出了事,咧開的大嘴就緊緊閉著,陰沉著臉遇人也不說話。古家人滿懷心事,當然也顧不到他,想不到他竟然自苦如此。

劉黑塔起初沒理會古雨婷的問話,古雨婷又問一遍,他忽然舉起手左右開弓掄圓了給自己七八個耳光,直打得嘴角出血。古雨婷嚇壞了,身子一蹲拉住劉黑塔的手臂,顫聲急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是我沒用,學了武藝卻護不住我妹子。一個好端端的大外甥啊,就這麼沒了,我對不起老爹,對不起玉兒……」劉黑塔憋了好幾天了,此時一旦放聲,哭得是渾身顫抖,難過得說話時斷時續,聲嚥氣短。

古雨婷的眼圈瞬間紅了,這種哀痛,她不是第一次見了。前日古家人去安葬那個已經成了形的嬰兒,古平原派人從江寧把他給孩子準備好的小衣小鞋和幾樣精緻的玩具都帶過來,一同葬到棺中。事後,古平原讓他們先回,古雨婷放心不下,悄悄回來看,看到那個自從出事後便剋制自己鎮定若常的大哥,竟然不斷用拳頭狠狠捶著老樹,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哭聲,那聲音中的傷痛,古雨婷一輩子都忘不了。

「劉大哥,這些事都會過去的,早晚會過去的。」古雨婷將劉黑塔摟在自己的懷裡,像哄一個孩子似地拍著他的背,自己也流著淚,陪著他一起難過。她知道自己喜歡這個男人,只是從前以為是他的勇武正直吸引了自己,有他陪伴便能心安,但就在這一刻,古雨婷發覺,自己其實更想做的是照顧陪伴著這個男人,不再讓他這樣痛苦悲傷。

劉黑塔昏沉沉哭了一陣,心裡好過了些,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竟然是與古雨婷相擁而泣,且不說男女授受不親,這要是被人看見成什麼樣子,還不得說我佔古家姑娘的便宜。他趕緊站起身,誰知起得太快,古雨婷毫無防備,身子向後一栽坐在了地上。劉黑塔見又犯了錯,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拉古雨婷,結果手伸到一半又尷尬地停在半空。

古雨婷見他不知如何是好地怔在那裡,反倒主動將手伸了過去,劉黑塔猶豫一下,拉起古雨婷的手,順勢將她扶了起來。

「古姑娘,我方才不是有意……」

「給你。」古雨婷打斷他的話,將自己的手帕遞過來,見他呆呆望著自己,不好意思地側過頭去,小聲道,「也不知幾天沒洗臉了,哭得像個泥貓兒。」

劉黑塔手足無措地接過手帕,上面淡香如霧,他不捨得用這麼漂亮的手帕來擦臉,剛想還回去,卻見古雨婷臉色一沉,咬起唇看向街上。

這一大清早,街上行人稀少,然而卻有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停在不遠處的街口,一個人下了車,正向客棧大門走過來。

他走到距二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仔細端詳著古雨婷,過了片刻才開口道:「你娘怎麼樣了,她還好嗎?」古雨婷一直在盯著他,見問便冷冷一笑:「我孃的傷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隨口一問的。請問你是憑什麼身份問這句話?要知道我們是徽州的窮人家,可當不起京城李老爺的關心。」

「小婷,當初我離開家時,你還沒過週歲。你這樣記恨,讓我該如何開口呢?」李萬堂看著這個唯一的女兒,這個他曾經捧在掌心的明珠,如今卻用這麼仇視的目光看著自己。他有太多的話想說,但都無法言表,心中唯有一聲嘆息。

「哦,這麼說你是以我爹的身份問的囉。那我也問問你,我小時候被人欺負,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為她出頭,那時你在哪兒?遠的不提,就是前幾日我被人追殺,孤立無援的時候,我的好爹爹又在哪兒,總該不會是在一張張數著銀票,等著看我和孃的人頭吧?」

這真是石破天驚的一問,但也並非是無由之語。古平原曾經冷靜地分析過這件事。別看殺手是衝著幾個女人來的,但是要報復的目標恐怕還是自己。自己經商以來,交的朋友多,樹的對頭少,但是也有人對自己恨之入骨。他列了最有可能的幾個人,一是李家,二是王天貴,第三就是曾經對自己下手卻沒成功的那些鹽丁。

鹽丁即便要再次下手,也拿不出一個人一萬兩銀子這筆賞格,何況白依梅還特意派人來救,這就更不像是與英王舊部有關了。至於王天貴,以古平原和他打過的幾次交道來看,此人陰險毒辣,但卻不會這樣大動干戈。想來想去,最值得懷疑的還是李家的人。

古平原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後,古平文首先就接受不了,古雨婷也覺得難以想象,但是今天面對李萬堂,古雨婷還是脫口而出,然後看著對面這個人的眼睛。

面對自己女兒控訴似的逼視,李萬堂下意識地閃開了目光。

「天!」古雨婷在心中低低叫了一聲,「真的是他。」她只覺得一顆心像沉入了無底的深淵,四面八方都有無數把利刃向自己刺來,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劉黑塔起初還沒聽明白,等他扶住了古雨婷,腦子轉了轉才弄清楚她那最後一句問的是什麼?駭然抬頭看著李萬堂,手指著他:「你、你……」

「小婷……」李萬堂走上一步。

「別過來!」劉黑塔驚怒交加,「你還算是個人,也配當人家的爹?!」他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纏在腰間的鏈子鞭,可是一想到對面這個人是古大哥的親爹,這鞭子說什麼也抽不出來。

「劉兄弟,你把小婷扶進去,這兒的事兒交給我。」此時從大門處忽然傳來聲音,古平原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平靜得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等劉黑塔帶著小妹進去後,古平原這才轉身面對李萬堂。

「我這次來……」

「等等。」古平原打斷他,指了指鎮外,「走遠些說,我不想讓客棧裡的人聽見。」

李萬堂默默點頭,與古平原一前一後,兩人一直走過江邊蘆葦蕩,走上一段江堤,方才停下腳步。

「你孃的傷到底怎麼樣了?我問過那些回去的大夫,都說很不好。」李萬堂喚過車伕,從他手中接過一包藥,「這是我讓人從京城快馬送來的藥,是大內御藥房所制,對跌打傷有奇效。」

古平原並沒回答他的這句話,更沒有接過藥,他的臉沉靜得彷彿一座石雕,說起的卻是另一件事。

「兇手當場死了三個,被擒獲兩人,還有兩人逃走。抓到的那兩個人當天便扭送了官府。昨日府衙已經派了差役來告知,說是問出了口供,這次的事兒是江寧地界一個有名的地痞暗中主持,定金都是從他手中付出去的。可等到府衙發火籤抓人的時候,這個人已經逃去無蹤。官府已然發了海捕文書,但是此人沒有妻小,犯下這樣的大案,今後可能就不再回江南了。捕快頭兒告訴我,這個案子想要找出幕後主使並不容易,大概也就只能將那兩個抓到的兇徒判罪了事。」

他看了李萬堂一眼,自顧自又說道:「我跟官府的人說了,抓得到便抓,抓不到就算了,不必勉強。反正就算抓到了那個混混,問出了給銀票的人,人家也可以矢口否認,財大勢大難以定罪。就像當年在京城,有人殺了常四老爹,還不是不了了之。我和你說這些,是要告訴你,案子上的賬可以賴得一乾二淨,不過生意上的賬可別想賴掉。只要冤家對頭還在經商做買賣,我家的仇就不怕報不了,我古平原就有辦法讓他還了這筆血債。李老爺,你說呢?」古平原揹著手說著,霍然回頭看向李萬堂。李萬堂緊緊抿著嘴,看著這個大兒子,聽著他那誅心之言,想到二十年前自己的一個決定,居然會造成今日這個骨肉相殘的局面,當真是人在做,天在看,不知什麼時候便有報應臨頭。

他面向滾滾而來的江水,目光望向很遠的地方,過了一陣子才開口道:「二十幾年前,你祖父是做糧食生意的,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徽商,家裡雖然談不上殷實,但也足夠供我讀書習字,以備進京趕考謀個功名,來日好光宗耀祖。」

古平原萬萬想不到他會說起這件事,此事他從母親口中已經聽過無數遍。祖父的糧食生意原本做得很好,沒想到正在揚州收糧時,碰上了「鬧漕」,糧船連月不動,天又降雨不休,以至於整囤整囤的糧食都黴變,將老本全都賠在了揚州。祖父急病攻心,連家人的面兒都沒見上,就這樣死在了外鄉。

「我當時正準備赴京城,聞訊趕到揚州準備將你祖父的屍首運回來,沒想到的是,屍首竟然被當地一個鹽商給扣住了。他拿出一張借據,要我先還銀子,再領屍首。那借據確實是你祖父親筆所寫,我問過與他同行的人,因為當年的糧價起伏不定,他想趁機賺上一筆,卻沒想到反將借來的錢都賠了進去,不然也不會這樣焦急以至於病發身故。」

古家剛剛把做生意的錢都賠光了,哪裡還能湊出一大筆銀子來還債,就算能回到徽州去借,可是這邊屍首已經擺了十幾日,再擺下去必定腐壞。古皖章,也就是如今的李萬堂,自然不肯讓操持大半生的父親落得這樣的悽慘結局,於是與那家鹽商好說好商量,希望能寬限些時日,先將屍首領回去,日後湊了錢再來還債。

可是這戶鹽商卻毫不通融,放出話來說,要麼立刻還錢,要麼就將古平原祖父的屍首拋到大海里,供魚蝦果腹。古皖章被逼急了,闖到鹽商家裡,說是寧願給他當牛做馬,只要把父親的屍首還回即可。那家鹽商的主人是個年輕氣盛的公子哥,繼承了家業,整日大宴賓朋,尋歡作樂。他倒也不在乎這些錢,更不缺少僕役,只不過是瞧著徽商礙眼,藉機拿古皖章取樂。

見古皖章真的急了,那鹽商不慌不忙當眾提了一個要求,說是自家養的一條看門狗昨夜剛剛病死,現在要給這條狗發喪,卻缺一個摔盆捧牌位的孝子,要是古皖章肯做這個孝子,那就把賬一筆勾銷。

「揚州的瘦西湖,你也去過。」李萬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前世的事兒,「瘦西湖西側的那條長街有四五里長,最是熱鬧繁華,當年我就是在這條街上,在無數人的驚異和嘲笑中,給一條狗披麻戴孝,捧著它的牌位,一直走到城外。」

古平原已經聽呆了,只覺得身子一時憤怒得如被火焚,一時又像墜入了冰窟,原來古家曾經蒙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而且就是眼前的這個「爹爹」一身承受,他咬牙切齒地追問了一句:「那家鹽商是誰?」

「你見過,就是當日在同慶樓被我百般羞辱的潘姓商人。」

原來如此,古平原恍然大悟,怪不得李萬堂會特意找上門去,用這樣決絕的方法來對待那個姓潘的鹽商,讓他當著兩江商人和舊日同行的面家破人亡,自己當初覺得他手段太過毒辣,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內情。

「我將你祖父的屍首運回徽州安葬後,緊接著就大病一場,幾乎沒了性命。病中我發了毒誓,有朝一日,一定用百倍的財富來羞辱那家鹽商,讓他也嚐嚐那種錐心刺骨的滋味。」

古皖章把這件事嚥到肚子裡,和誰都沒說,所以古平原的娘始終並不知情。他病好之後,就將所有書本一焚而空,專心做起生意。但是事非經過不知難,他真正進到生意場中才知道,要想白手起家超過那些幾代傳承的鹽商鉅富,簡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為了能找到賺大錢的機會,他這才離開徽州,前往了京城。

「我在京城一時技癢,與那些附近趕考的腐儒激辯,他們只懂八股,哪裡知道實學。」古皖章舌戰群儒卻穩佔上風,而且談的都是從四書中領悟出的經濟之道,正好被李家當時的主人看到。

「此後的事情不必細說了。當李家向我提出那個要求時,我還以為要做決定很難,但事後回想,彷彿是立時便答應了,就像是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似的。」李萬堂的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

「從那以後,古皖章就搖身一變成了李萬堂。」想到李萬堂二十年後才一舉拿下兩淮鹽場,痛痛快快地報了仇,這份隱忍與不忘,也難怪他會是京商中無人敢惹的「李半城」。古平原心裡大為震動,只覺得口中又苦又鹹,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澀澀地說了一句。

李萬堂微微苦笑:「人活在世上,走路並不難,難的是遇到了岔路去選該走哪一條。選擇永遠是最難的一件事。我當年被仇恨矇住了心,選得太快了,要是現在讓我再選一次,也許就不會再去當什麼‘李半城’。」

「我當初進京趕考,陷害我的是李家的張廣發,這個人是你派來的?」古平原忍不住要問出這個藏在心中已近十年的謎。

「李家萬貫家財,當然不會對我這個外姓人一點防備都沒有。我說到做到,從未再去與你們聯絡,但是李家卻沒有放鬆過對你們的警惕。京城的徽商會館裡就有李家派去的坐探,你一進京,人家就知道了。要是你順利考中進士,分發京城為官,今後再將一家人都接了過來,事情還有個不露底的?於是她想除掉你,一了百了。」李萬堂口中的「她」,當然就是李太太。

「是我及時阻止,可是最後她還是派去了張廣發,設計將你流放到關外。她說這是最後的辦法,要不然,我就算能護得你一時,卻護不住一世,何況徽州的古家人更是如同砧上魚肉,任人宰割。她以你們一家人的性命做要挾,我也只能默許了。」

古平原處心積慮想要從張廣發口中得知那場無端陷害的答案,現在真相大白了,他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那殺常四老爹的事兒呢?」

「我不知情。」李萬堂搖了搖頭。

「那這次的事兒呢?」古平原一句緊似一句。

「……你不要問了。」

「我為什麼不問!」古平原怒道,「你的結髮妻子、我的孃親此刻凶多吉少,我的妻子、古家的大兒媳也被逼落山澗,她腹中那眼看就要出世的孩子,連睜開眼睛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那是我古家的後代,他姓古!你可以不管你的兒子,我卻不能不為我的兒子報仇!」他悶聲吼著,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已經灑在臉上。

李萬堂的身子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著,眼前向東而去永不回頭的江水,彷彿是在告訴他,大錯鑄成,再難挽回。

「我會結束李家在兩淮鹽場的生意,我會帶著李家人回到京城,從今往後,李家的生意就只限在北五省,不會再踏過黃河一步。」面對眼前這個受盡了冤屈,而今又在承受著喪子之痛的大兒子,李萬堂覺得自己的雄心壯志,都在這一手造成的悲劇面前煙消雲散了。

「這樣就了結了嗎?」古平原用力一搖頭,「不可能的。」

李萬堂像是懇求般地伸出手,又好似在極力表明著心意,「平原,你難道要我跪下來求你?好吧,那我求你不要再追究,等我把李欽帶走,讓你們天各一方永不相見,不要真的鬥個你死我活,不要讓我看見一個兒子死在另一個兒子手上。」

說著,李萬堂慢慢跪了下來,他張開手,半向天空舉著,像是在祈求上蒼改變這可怕的命運。

古平原驚呆了,他緩緩退了一大步,他沒有想到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俾睨天下商人的「李半城」,居然會真的跪下,而且跪的還是自己——他的兒子。

西風獵獵,卷得蘆葦蕩東倒西歪,而江堤上一立一跪的兩個人,就像是木雕泥塑般僵在那裡,許久沒有動彈。

「大哥!」古平文從鎮子那邊撒腿如飛跑了過來,來到近前看清了跪在地上的是誰,讓他乍然一驚,卻再也顧不得許多,急急扯住古平原的袖子。

「快,快回去,娘、娘……」

古平原情知大變在即,心裡頓時一翻個兒,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不敢多問,也不敢多想,趕緊跟著弟弟向客棧奔去。

李萬堂怔怔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手一鬆,那包藥滾落江堤,被江水一卷,瞬間無影無蹤。

他沒有再乘馬車,而是一步慢似一步地走回鎮上,離著客棧不遠,他已經聽到了從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停下腳步,不一會兒又看見客棧的夥計出來用白綾系在兩隻石獅的頸上。

李萬堂忽然很想進去再看一眼那個等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可是心裡這麼想著,卻連一步都邁不動。有個人在拼命拖著他的腿,那就是當初被自己親手埋葬的古皖章。

「老爺,天不早了,咱們是回呢,還是在鎮上投宿?」車伕猶豫著問了一句。

「回吧,回吧……」李萬堂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僂了下來,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聲音中散發著悲涼的氣息,轉身慢慢走向馬車。

在馬車掉頭的時候,李萬堂用黯然的目光,最後向客棧望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在過去的歲月中,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奢望過能得到原諒的那份希望,就在今天徹底破滅了。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彷彿過得很平靜。古家扶靈柩回到徽州辦喪;李欽和王天貴面對極度不利的生意處境,像是毫無辦法,並沒有想出任何對策;李府則是靜得怕人,裡面連一聲貓啼狗叫都聽不到,所有下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彼此碰面視而不見,更別提說上一句話;至於李萬堂,他整日在鹽場中做什麼,就更沒人知曉了。

若說李萬堂做的事情全無人知,那倒也不見得。至少李安就從偷窺的文書中瞧出了一些端倪,敢情他要將兩淮鹽場中李家所佔的份額全數折銀賣出,將李家在江南的生意也都一併了結。就在不久前,李萬堂還信誓旦旦地說,有他在的地方才叫京商,還認為今後商界的重心將轉移到與洋人開埠通商的江南,因此不惜賣出李家在北五省大半的產業,將其投入兩淮鹽場,並計劃在錢莊、絲茶、糧食等行當大展拳腳。

眼下一切都轉了個兒,李萬堂的態度大變,看這意思竟是打算退回到北方,再也不插足南邊的生意。問題是這一進一齣,李家至少損失上百萬兩銀子,而且原有的生意也將元氣大傷,一向精明過人的李萬堂這是怎麼了?

李安捉摸不透其中的道理,想了兩天不敢再遲疑下去,徑直來找王天貴,他相信老奸巨猾的王天貴一定會對這個訊息感興趣,畢竟李家退出,王天貴是最大的受益人,搞不好就能接替李家掌管兩淮鹽場,到了那時,李安也準備改換門庭了。

「哼!換我掌管鹽場?我跟李老爺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他怎麼會送這份大禮給我?」王天貴聽了李安的恭喜後,只是發出了一聲冷笑。

「那……我就不明白了。」

「這是明擺著嘛,古平原才是他真正推位讓國的不二人選。」

「啊!」李安大吃一驚,這樣一來自己什麼都要落空了,「讓給古家,太太豈會讓老爺辦這樣的糊塗事。」

「對啊……」王天貴慢條斯理地點著頭,目中波光一動,「你這話說得才有了幾分意思。」他才是最不願意讓古平原摻和進鹽場裡來的人,「李老爺要辦糊塗事,家裡人可不能不知道啊,你去說一聲吧。記住,別看李老爺沒有明白地說出來,可你一定要讓李家母子相信,這個鹽場還有李欽如今掌管的鹽鋪,馬上就要落入古家之手了。這樣一來,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三天之後,王天貴接到李萬堂的一份請柬,請他到同慶樓一聚,講明已經將「四大恆」的掌櫃都從京中請了來,要共商兩淮鹽場的大事。

王天貴接信後心裡一涼,這分明是要當眾宣佈那件大事了。看來自己對李太太能給李萬堂施加的壓力過分高估了,想不到李萬堂不管不顧,真的要將兩淮鹽場這塊天下最大的肥肉讓給古平原,難道說自己當初在李欽面前說的那番挑撥離間的話,真的誤打誤撞猜對了李萬堂的心思。他真的從一開始就在為古家鋪路?

王天貴心裡七上八下,但是這個宴是一定要赴的。當初是三分鹽場,如今自家的股份依舊是佔三成,李家要退也行,留下的股份得先讓剩下的股東來分才是,這是他今晚要拼死力爭的,至於能爭多少他心裡可沒底。一來另一位股東「四大恆」怎麼說也是資本雄厚,自己無法匹敵,此外最擔心的就是「四大恆」也是京商,如果站在李萬堂那邊說話,對自己可是太不利了。

時已深秋,玄武湖中殷紅的枯葉隨波盪漾,一泓秋水漣漪拍岸,水中的遊船搖曳不定,正如同此刻同慶樓裡坐著的這些人心中所思。

「四大恆」的掌櫃也正在忐忑不安,他們這次南來,可不像上一次那般不情不願。李家被徽商中的後起之秀古平原壓制得節節敗退的訊息,早就隨著漕船傳到京城。李家面對古平原,一敗於茶,二敗於鹽,上次是在京城眾目睽睽之下輸了天下第一茶的名號,連累「四大恆」也損失慘重,這一次又是這個姓古的,而且還有傳言,說李萬堂居然與他是親父子,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四大恆」掌櫃聚在一起商議,別看焦掌櫃嗓門大,卻是「張飛穿針——粗中有細」,他提出會不會是這父子倆做了一個扣,一而再,再而三地誘著「四大恆」往裡鑽,合夥打算抽空「四大恆」的銀庫。一念及此,幾位掌櫃都坐不住了,就是李萬堂不來書信請,他們也要主動過來看看。

李萬堂今天將整個同慶樓都包了下來,專請幾位掌櫃和王天貴。儘管菜上得熱鬧極了,一盤盤熱氣騰騰,一道道香氣撲鼻,可是席面上卻是冷冷清清,除了剛見面時互相問候了幾句,隨後這幾個人都靜坐喝茶,一言不發。

這些都是商場上打了大半輩子算盤的人,深諳後發制人之道,不看準了對方的籌碼,哪裡肯先說話。客人不說倒還罷了,偏偏做主人的也是三緘其口,望著窗外紅葉舞秋風,竟是賞起景色來了。

王天貴心頭有些焦躁,在座的只有他是晉商,其餘人都是京商,安知這些人不是暗中通好了氣,等著算計自己呢。他一再提醒自己要穩住,到了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李老爺,聽說你有意不做鹽場了,這是真的嗎?」

一語問出,「四大恆」的幾位掌櫃目光都從別處移來,齊刷刷看向李萬堂。王天貴見狀稍稍放下心來,敢情他們也不知內情。

「王大掌櫃真是訊息靈通。」李萬堂瞥了他一眼,目中也有吃驚之色,他沉吟了一下,「本來我還想等一個人,看來他是路上耽擱了,王大掌櫃又問起,那我就說了吧。不止鹽場,李家在兩江所有的生意都要收掉,今後安心在北五省做買賣,不再踏足江南。」

除了王天貴早有準備,其餘滿座皆驚,焦掌櫃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忘了來之前幾位掌櫃商量好的謀定而後動,訥訥地問道:「李老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一年之前在通州,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那時候分明說要將李家的生意全盤挪到江南,還說咱們幾個鼠目寸光,識不透天下大勢。如今怎麼來了個大掉個,又、又要回京城了?」

他轉頭看向其餘三位掌櫃:「諸位,我說的可有半字虛言,當時你們可都也在場啊。」

資格最老的張掌櫃也是滿面驚愕,他捋了捋鬍鬚,點頭道:「不錯,那時候李老爺是這麼說的,咱們字字句句都聽見了。而且不怕您笑話,我們回去後幾番商議,覺得您說的在理兒,所以這一年來已經在江南開了幾家買賣,也賺到了銀子,這還要感謝李老爺提攜。我也鬧不明白了,您怎麼說變就變,又要把生意搬回京城去,這一來二去,有多少銀子白白耗在了裡面。」他是老派的生意人,一針一線都看得緊,不免替李家感到肉疼。

大家都看著李萬堂,等著聽他如何回答。李萬堂目光復雜地笑了笑:「書上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我在江南做生意這兩年,總是覺得沒有在京城有滋味,索性就搬回去。」

就這麼簡簡單單兩句話,就算交待了?幾個人大眼瞪小眼,明知道李萬堂不願說出真正的緣由,可是誰又能強逼他說呢。再說這畢竟是李家的買賣,別說他要搬回京城去,就算一聲令下,哪怕是搬到大漠裡,別人也沒資格去管。

席上一時又有些冷場,王天貴真正關心的是李家留下來的股,他假作閒談,向著焦掌櫃道:「唉,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兒,本來有李老爺坐鎮鹽場,那是萬無一失的主心骨,咱們跟著分紅收利就是了。可他這一撤,鹽場的事兒可怎麼辦哪?」

一句話提醒了眾人,「四大恆」加起來在鹽場投了幾百萬兩銀子,當然關心此事,焦掌櫃連連點頭:「王大掌櫃真是一語中的,李家撤了股,誰來管理鹽場?」

王天貴不待李萬堂說話,搶先道:「方才李老爺說還要等一個人,難不成便是與此事有關,這個人莫不是姓古?」

「姓古?」焦掌櫃一怔,「難道你說的便是那個古平原,不會不會,他當初可讓咱們京商吃了大虧,這是冤家,怎麼能讓他來掌管鹽場呢?再說此人年紀輕輕,這鹽場是天下第一份大買賣,他挑得動嘛。要真是他,我可不放心,不行,絕對不行!」

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另外幾位掌櫃雖然沒出聲,看樣子也是大不以為然。這就是王天貴想要達到的目的,他燒了這把邪火,自己卻裝作沒事人,撥著杯中浮葉,輕輕吹了吹,卻在不經意間飛快地瞥了一眼李萬堂。

出乎意料的是,李萬堂並沒有惱怒,反倒是也詫異地反問了一句:「誰說我要把鹽場交給那個年輕人了?」

「不是給姓古的?」焦掌櫃起初信了王天貴的話,就是因為他們來到兩江之後,得知傳聞竟是真的,李萬堂與古平原是一對父子,那麼也許當初的猜測便是真的。這對父子演了一齣好戲,看似冰炭不同爐,實則劍指「四大恆」。商場上一向風雲詭譎,李半城又是出了名的手段決絕,難保他不會做出這種事。

為此焦掌櫃把話說到前頭,以此來堵李萬堂的嘴。現在看他矢口否認,倒也意外。

「既然如此,李老爺相中了誰呢?」張掌櫃徐徐開口。

「泰來茶莊的胡老太爺,為人一向公道正派,有他主持鹽場,我想諸位一定不會有異議吧。」李萬堂平靜地說。

胡泰來?這是徽商中的耆老,縱橫商界一輩子,話出如山,一生重個「信」字,向來受人敬重,大家都聽過他的名聲。四大恆與泰來茶莊也是老相與了,胡老太爺在北方調動銀錢,從來都是用四大恆的票子,雙方一向合作愉快,可是徽商與京商剛剛在徽州鬧了一場,李萬堂幾乎把徽商掀了個底朝天,這時候怎麼會讓位給胡老太爺呢?

「此人論信義、論商才那都是沒說的,可他是徽商啊。」張掌櫃沉吟著開口道。

「那又怎樣?」李萬堂指了指王天貴,「這兒不是還有位晉商嘛,咱們一同經營鹽場,一直以來不也是和氣生財嘛,王大掌櫃,你說是不是啊?」

王天貴冷不防地被李萬堂拿自己現身說法,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聲,心裡卻在琢磨如何駁他。李萬堂這一招還真是讓王天貴沒想到,這分明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要是直接提出古平原,必然招致眾人反對,李家只佔了三分之一強的股份,恐怕未必能如意。但是胡老太爺德高望重,看四大恆的樣子似乎可以考慮,可是他們沒有想到,胡家與古家是聯號生意,這明裡給了胡泰來,其實還不就是落到了古平原手上。

其實李萬堂真沒考慮這麼多,他眼下的心境,與當初剛到兩江準備逐鹿問鼎的時候已然大不相同,他想的是找一個既能壓得住王天貴,又能將鹽場生意做好的人來管理兩淮。他確實想過古平原,但是想到這樣一來,必然引起李太太和李欽的強烈反對,搞不好又要節外生枝,於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從前本是徽商,聽說過陶澍與林則徐一同拜訪胡泰來的事兒,於是便試探地給胡泰來寫了一封信,問他是否有意入主兩淮鹽場。

沒想到胡泰來的回信到得很快,信中說:「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看來這位老爺子還是時刻沒有忘記當年兩位大人的重託。這樣便一拍即合,胡泰來在徽州籌集銀兩,講明今日先派人到江寧,參與兩淮鹽場股東的集會。

「這麼說,李老爺先斬後奏,已經把事情定下來了?!」王天貴把臉一沉,四面看看,「鹽場是三方入股,李老爺卻獨斷獨行,這樣做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吧。」

他一味拱火,想攛掇四大恆與李萬堂之間起爭執,自己好渾水摸魚,將事情攪黃。李萬堂早就瞧透了他的心思,心裡冷笑一聲,對四位掌櫃道:「按說李某人此次是性急了一些,不過也全都是因為胡泰來提出的條件實在太好,讓人難以拒絕。哦,我說的這個好,不是指對李家,而是對四大恆而言,實在是個好機會。」

焦掌櫃疑惑地搖搖頭:「這是什麼意思,對我們有好處?」

「人家說了,既然與幾位聯手做生意,不能不略表誠意。」李萬堂胸有成竹地說,「今後胡家從鹽場賺來的利潤,願意無償存在四大恆錢莊至少半年,半年之後也可轉為長期存銀。而且徽商在兩江流域的生意匯兌,胡泰來也願意盡力安排,交由四大恆來做。」

這簡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四大恆雖然在兩江新開了錢莊,可是這裡既有根深蒂固的老錢莊,又有洋人辦的銀行,想要拓展商路真是舉步維艱。如今胡家給了這個承諾,不僅帶來了大批的主顧,而且還解決了現銀不足的大問題。

事情實在太好了,以至於張掌櫃雖然滿面興奮,卻還是問了一句:「這、這是真的?」

「當然了。要不然我為什麼找胡泰來,他說話一言九鼎,從未出爾反爾。要是再不相信,等過一會兒他派來的人到了,你們親口問他便是。」

這時候,四位掌櫃已經不是再考慮是否要選胡泰來作為鹽場主事,而是盼著這位胡老太爺快點接事才好。

王天貴眼睜睜瞧著李萬堂像變戲法似地丟擲一串果子,引得四大恆垂涎三尺,情知自己棋差一招,已然無法阻止此事,氣得臉色發青,一時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拂袖而去。

正在這時,跑堂的上樓,賠笑道:「幾位老爺,下面來客了,說是李老爺請的人。」

「不錯,是我請的。」李萬堂點頭。

「那小的就請他們上來了。」說完,跑堂的噔噔下去了。

他們?李萬堂微微皺眉,還沒想明白,就聽樓梯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走了上來。

打頭的人穿著青白色的薄襖,下著一條紅豔豔的緞裙,面沉似水,眉毛豎起來,冷眼看著居中而坐的李萬堂。

「你?」李萬堂沒想到自己的太太會忽然闖了進來,不僅帶著李欽,而且身後的那一幫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這些人大部分王天貴都不認識,可是四大恆的掌櫃卻幾乎個個認得,這都是李家的大掌櫃,每個人都掌握著李家經營的一門大生意,論起分量,張廣發在他們中間只能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這其中有些人已經鬚髮皆白,替李家做了一輩子的生意,早就回家養老去了,好多年沒露過面兒了,怎麼今天都聚到了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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