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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讓李家換了當家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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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頗有些人與四大恆掌櫃交情深厚,特別是焦掌櫃,最好朋友,立馬站起身來打算招呼,可仔細一看這些人的臉,愣是把話咽回去了。

就見這些平素笑臉迎人的生意人,卻個個都面無表情,站在李太太身後,不像是掌櫃與東家,反倒是像衙門裡的差役與判官。

「我在這裡與人談生意,你帶這麼多人來做什麼?」李萬堂心中早就起了警覺,這些人散佈在北五省,李太太勞心費力把他們找來,恐怕早有計劃。他目光一掃,就見這些從前聽命於自己的大掌櫃,大半不敢與自己目光相對,有幾個還現出慚色,這就是大不妙的跡象。

「你們不在各處經營生意,卻都跑到兩江來,要是耽誤了買賣,李家的規矩你們不是不知道,還不給我回去!」說著又把嚴厲的目光轉向李欽,伸手重重一拍桌子,「還有你,鹽鋪經營不善倒也罷了,偏偏還不安分,給我滾回去!」李萬堂打算先發制人,散了李太太的爪牙,再慢慢解決此事。

話是說出來了,可是對面一片寂靜,那些往日在自己面前畢恭畢敬的大掌櫃,個個都恍若未聞,只有李太太不屑地哼了一聲。

王天貴想不到緊要關頭會有人來攪場,當然願意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大聲笑道:「原來都是同行,還有李家嫂子和少爺,這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應該一起入席痛飲幾杯嘛。」李萬堂雙眉一挑,站起身來,聲音中帶著強大的威壓:「你們都是大掌櫃,最少的也做了十年,此刻裝聾作啞,難道想被李家掃地出門,重新去當個夥計?」

李太太向兩邊看看,見有人隨著這句話將頭垂得更低,她忽然一笑:「李家的生意用什麼人或是不用什麼人,或者做什麼買賣,今後都輪不到你操心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李家的主事人是我,我不管誰管?」李萬堂瞪著自己的妻子。

「從前是你,但今後就是他!」李太太向旁一指,指的當然是李欽。

李欽見父親如電般目光射向自己,先是一悸,李太太斷喝一聲:「有我在,你怕什麼!從今往後李家就是你說了算,拿出點‘李半城’的樣子來。」

李欽向四面看了看,彷彿剛剛才把事情弄清楚,他咬了咬牙,半轉身扶過一位滿臉皺紋、年過耄耋的老者,將他扶入座中,親自倒了茶奉上。

李萬堂認得這個人,這是李家年紀最長的大掌櫃,京裡「同和當」的大朝奉楊明軒,論資歷別說李家,就是京商中也沒人超過他,他打從嘉慶三年就在李家學做生意,見過四次登基大典。按說這個年紀,早該回家享福了,可是當鋪最重眼力,楊明軒做大朝奉,幾乎一輩子沒打過眼,所以就一直幹了下去。

李萬堂一見是他,就知道事情麻煩了,這個倔老頭一貫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因為他資望甚重,當鋪又沒出過事,李萬堂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他沒幾年活頭了,索性由他去,沒想到李太太這一次居然千里迢迢把他也找來了,當然是為藉此老的資格來對峙自己的威望,事情遠比自己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果然,楊明軒撩起眼皮瞟了李萬堂一眼,勻了勻氣,先是拱拱手,對李太太道:「您和少爺也請坐吧,東夥情誼雖厚,畢竟身份不同,你們站著,我不好說話。」

見李太太坐了,楊明軒這才轉而面向李萬堂,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李老爺,這兩年一向少見了。」

李萬堂見事情絕難善了,索性坐下,淡淡道:「你這麼大歲數了,何苦舟馬勞頓,也來跟著蹚這趟渾水。」

楊明軒微微一笑:「老朽今年八十有七,何止一腳邁進棺材,簡直是已經收了閻王爺的請柬,就等著小鬼來接了。就算人家許了我什麼好處,我還能有幾天花用?李老爺問得對,既然如此,我為什麼又要大老遠跑來呢。那是因為我還欠著老東家一件當物,沒有取贖之前,難以閉眼啊。」他口中的‘老東家’,人人都知道指的並不是李萬堂,而是當年選李萬堂入贅李家的老主人,也就是李太太的爹。

「這件當物沒有當票,老東家說了,要我親自儲存,只有他的女兒才能將其贖回,其他人一概不許碰這件東西。既然李太太送信來,說要取贖,那我不能假手他人,只好親自將它帶來,以免違背了老東家的吩咐。」說著,他從懷中拿出一個扁長的銀匣子,由於時間久了,銀子已經有些發黑,上面用金鎖鎖著。

楊明軒將盒子放在桌上,向李太太點頭示意。李太太從貼身處拿出一把打造得極為小巧的金鑰匙,用燭火融開封住鎖眼的蠟,鑰匙一轉開啟了銀匣,就見裡面是一封打著火漆的信。站著的那些掌櫃中,多數都露出茫然的表情,只有二三個人發出呀聲。

「董掌櫃、劉掌櫃、還有司掌櫃,請你們出來。」隨著楊明軒點了名字,被點到的三個掌櫃都走了出來,這三人清一色鬚髮皆白,面容蒼老,歲數最小的也年過花甲。

「這封信你們不會忘了吧。當年十個掌櫃再加上京商會館的主事一起看著老東家用火漆封緘。連我在內,如今就只剩下咱們幾個老哥們還活在世上了。」楊明軒舉起信,將火漆朝向他們,言下無限感慨。那幾個人都默默點頭,示意楊明軒的話沒錯。「那我可要拆信了。」李欽過來用小刀卸去火漆,楊明軒抽出信紙,卻並不看一眼,反倒是向李太太投去詢問的目光。

剎那間李太太的眼裡閃過一絲猶豫,她向丈夫那邊看去,發覺他像看見一條近在咫尺的毒蛇般瞧著那封信。她清楚,這個男人太敏銳了,他大概已經猜到了信中的內容,那麼這個機會一旦失去將永不再來,於是不再遲疑,輕輕點了點頭。

楊明軒得到回答,便向李萬堂道:「李老爺,說句實話,這些年來我對你一向多有不恭,不是因為我倚老賣老,而是因為在我心裡,你只是李家最大的一個掌櫃,並非東家。可是這也不能怪我,誰讓你壓根不姓李呢?你入贅的事兒,現在別說在李家,就是京城商界也沒幾個人知道了。我方才說的這幾位掌櫃是知道的,除此之外,四大恆的張掌櫃也身歷其事,應該還記得,正好做個見證。」

這是李家忌諱最深的一件事,張掌櫃深知越少往裡面摻和越好,聽楊明軒提到自己的名字,只是略微點頭,連一句話都沒說。

「平心而論,老東家待你不薄。將唯一的女兒嫁予你,將李家偌大的產業都託付給你,讓你能一生享受榮華富貴。而你能報答他的,便是為李家經營好這一代的生意,將來再將它還給李家的血脈。說來簡單,不過老東家也聽過‘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他不能不防,於是在你們新婚之夜那一晚,別人都道喜散去,他卻將李家最忠心的十位大掌櫃留了下來,再加上京商會館的主事,一共十一個人,都在這信上按了手印,答應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李家,那麼即便老東家不在世上了,只要他的女兒提出要求,咱們就要主持公道,讓這封信重見天日!」

話說到這兒,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信上,恨不得立刻就知道里面寫的什麼。

自從楊明軒拿出這封信,李萬堂便沒有再開口,這時卻冷笑一聲:「楊大朝奉,我敬你是京商的前輩,李家的老人兒,所以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也相信當年確有其事,不過你今天把這封信拿出來,無疑是在說我背叛了李家!你憑什麼說這話?」

「這話不是他說的,而是我!」李太太在旁接過話,她下意識地撫了撫那日被掌摑的臉,目光也隨之變得更加銳利,「你本來姓古,這的確沒錯,可是自從你進了李家,‘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你就應該徹底忘掉過去的一切,安心當個李家人。過去這二十年你做得不錯,我還以為這封信永遠不必拿出來見人了。可是沒想到,你到了兩江之後,居然事事向著古家,為了古家的那個孽種,不惜將咱們京商好不容易拿到的兩淮鹽場拱手讓人。還要退避三舍,躲回北邊去,你這哪裡是在為李家做生意,分明就是讓京城李家這塊金字招牌蒙上恥辱。就算我答應,這些為李家做了大半輩子的掌櫃們也不會答應。」

楊明軒點頭道:「李老爺,記得過去你常對手下人說,‘利之所在,事之所趨,必當全力以赴,不容他人爭先。’那時候我其實很佩服老東家的眼力,因為他選了一個真正純粹的生意人來掌管李家,讓李家能無往不勝,興旺發達更勝往日。然而今天的你,為了過去的那個家,不僅背叛了李家,而且背棄了自己的信條,變得進退失據,醜態百出。李家的生意要是再放在你的手上,只能蒙受更大的損失,你自然也不配再用‘李半城’這個名號。」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老東家在信中將你的來歷一一寫明,一旦他的女兒發覺你有吃裡扒外的事兒,那麼就可聯合這信上按過手印的大掌櫃,將李家的生意從你手裡收回,至於由誰接任掌管,都由李家後人而定。今日便是到了將權力易主之時……」

原來如此,今天李太太將各位大掌櫃叫來,竟然是要將自己的丈夫逐出李家的生意,在場眾人無不驚駭。大家來之前都知道李萬堂夫妻之間有了齟齬,而且還連帶著古平原在鹽生意上的步步緊逼,還以為楊明軒要從中調和,同時讓大家來共同商量對策。可沒成想事情全都想岔了,楊明軒勸分不勸和,這下李家要整個掀個底朝天,這可真是石破天驚的一件大事。

李萬堂在商界叱吒半生,大家都覺得他絕不會束手待斃,都在等他反擊。別說其他人,就是李太太也在等著他開口。

李萬堂沉默良久,這才緩緩開口道:「不愧是幾十年的老掌櫃,做了一輩子買賣的生意人,你的話一點沒錯。利刃雖好,奈何已經有了裂痕,早晚會斷成兩截,已然不堪大用;我心雖堅,畢竟難以忘情於世,遲早因弱點而敗,不如中盤棄子。既然如此,那麼就請各位另舉賢能,我自取其咎,無話可說。」說完,站起身背對眾人,面向窗外的一頃碧水,隱隱間彷彿聽到他發出綿長的嘆息,又像是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楊明軒沒想到他如此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反倒怔了一下,繼而說:「太太,那就請你說句話吧。你指定的人,就是李家的新主人,也是咱們的新東家。」

李太太目光閃了一下,遲疑著開口道:「按理說我應該選欽兒,可是他畢竟年輕,我的意思是想請楊大朝奉辛苦些,代他掌管兩年,等……」

「太太,你不要說了。」楊明軒連連擺手,「我這個糟老頭子豈能當此大任?少爺雖然年輕,可是前年我那間當鋪遇上騙子,害得老頭子險些當場自絕,是李少爺救了我,脫手千金代賠了銀子,而且當著眾人全了我的臉面。當時我就想,李家到底來了正主,能夠識商人重商人,將來成就不可限量。再說甘羅十二拜相,掌一國政事,少爺已經年過二十,正是風華正茂,有我們這些掌櫃齊心合力保著,太太就放心吧,絕錯不了就是。」

楊明軒說的這件事,李萬堂最知底細,根本就是李欽自編自演的一齣戲,為的是收服這個倔老頭子,好為李家籌集六百萬兩的銀子來買「天下第一茶」的稱號。見楊明軒還被矇在鼓裡,一個勁兒地誇讚李欽,這畢竟是自己的兒子,難道要當場揭穿他,讓外人看一場大笑話?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也不願再待下去,抬腳向樓下走去。

李太太張口欲言,卻又勉定心神安坐著,喊了一聲李欽:「還不送送你爹爹。」

「不必了。他還有大事要辦,何必理會我這個外姓人。」李萬堂頭都沒回地走了出去。

王天貴此時一百個稱心如意,痛快得直想扯起嗓門來一聲上黨皮黃。他眼珠一轉,故意大聲道:「欽少爺,哦,不,是我失言了,李東家!」又走近幾步,笑眯眯地說,「方才李老爺正與我們商量,要將李家的鹽場讓與徽商,現在他不管事了,請問李東家,這鹽場,李家到底還做不做?」李欽本來還有些縮手縮腳,一聽這話頓時激起一股氣,把胸膛一挺:「做,當然要做!」他面向楊明軒和各家掌櫃,「我們李家在北方世代經營的產業不能放棄,這是諸位掌櫃一輩子的心血,也是李家的根基,無論怎樣一定要維持下去。南邊的鹽場是生財的利藪,更是絕不能放棄的生意。諸位放心,就算你們經營不善,鹽場賺來的銀子也足夠補貼這些虧空,分紅開餉都不會少了一分一毫。總而言之一句話,李家絕不會讓大家寒了心。」

「好!」王天貴笑得合不攏嘴,李欽可比李萬堂好對付多了,「我不是李家的掌櫃,也聽得意氣風發。李東家新鉶初發,已見長才,真是了不起。」他轉而對四大恆的掌櫃道,「幾位都聽見了,方才的事兒已經一筆勾銷了,兩淮鹽場今後依舊是李家主持。」

焦掌櫃、張掌櫃等人彼此看了一眼,面上都是神色複雜,眼見一個大好機會從手裡溜走,卻又只能無可奈何。李家新換了東家,今後的生意還要多靠他照拂,更加不能說什麼掃興的話,幾個人心意相通,齊齊舉杯,向李欽道喜。

李欽還酒並邀請其他掌櫃入席,樓上頓時熱鬧起來。這一桌原本是李家告辭兩江商場的別宴卻眨眼之間變成了新東家走馬上任的賀席,身歷其間真有目眩神迷之感。

李萬堂在樓梯口,上面傳來的喧譁聲聲入耳,聽著李欽那大而無當的誇誇其談,他搖了搖頭,輕嘆一聲走出同慶樓。

街上正有一輛馬車停住,一人下車向裡走,抬頭卻是一愣。此人正是侯二爺,胡老太爺忙著籌集銀子,派他來先與李萬堂商議鹽場的事兒。他路上耽擱了,來到同慶樓正好遇上李萬堂出來。侯二爺參加過萬茶大會,見過這位名動公卿的「李半城」,印象很是深刻。他怔了一下便笑道:「李東家,莫不是等急了,失禮失禮。」

「你是……」李萬堂卻不認得他。

「在下是徽州泰來茶莊的大掌櫃,姓侯,胡泰來是我舅父。」

「哦。」李萬堂明白了,他向樓上看了一眼,微微苦笑著拱了拱手,「實在抱歉了。李家的事兒如今已與我無干,談好的交易只能就此作罷,請代我向胡老太爺致歉,改日我必親自登門賠罪。」

「這、這是哪兒的話。怎麼會……」侯二爺冷不防聽了這麼一句,驚得張口結舌。李萬堂卻不再理會他,沿著長街向南走去,兩淮鹽場不必再去,「李府」他也不想回,上個月剛剛給雞鳴寺佈施了一千兩銀子,暫且到那裡落腳便是。

「恐怕還不到樂享其成的時候。不是我危言聳聽,現在的情形比從前還要糟,不僅前面有古家這頭餓狼擋道,而且後面還多了一隻老虎,稍一疏忽,只怕李東家就要被人吞到肚子裡去啊。」王天貴特意尋了一處斗室,將李欽邀來,開口便說得李欽臉色一變。

李欽這幾日忙著辦宴席,邀請各路同行,讓大家都知道自己已經是李家的主事人。他剛剛從筵席上出來,還有些許醉意,初時被王天貴說得一怔,隨後卻又笑了起來。

「狼怕什麼,咱們不是商量好了嗎?過幾天就斷了他的鹽路,一兩鹽都不賣給他,他再也做不得耗子了。至於老虎,在哪兒?我怎麼沒看見。」他嬉笑著向身後望了一眼,又擰了一把身邊倚翠樓紅牌姑娘的臉蛋。

「這隻老虎可比別的虎厲害得多,俗話說‘虎毒不食子’,可他卻想把你給吃下去。」王天貴冷冷道。

李欽悚然抬頭,驚訝地問:「你是說我爹?」

「當然了。我要是你就不敢掉以輕心。豈不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執掌李家二十多年,從掌櫃到夥計幾乎都是他提拔起來的。別的不說,那天若是張廣發在,你和你娘就沒那麼容易得手。」

提到張廣發,李欽更是清醒了不少,他揮手命不相干的人都退下,粗粗地喘了一口氣:「你說得對,張大叔確實對我爹忠心不二,可惜他已經死了。」

「在李家,像他這樣的人,可還多著呢。在他們心裡,李萬堂才是真正的李半城,你不過是個雛兒而已。」王天貴一句話,說得李欽瞪大了眼睛,「這幾日你忙著吃喝請客,我卻一直盯著你爹。他人在雞鳴寺,可是李家在江南各處生意的掌櫃卻多有前來求見,做什麼不問可知。除此之外,北方的信件也是不斷送到雞鳴寺,我截了一封,你不妨看看。」

李欽看完這封來自李家在洛陽布鋪的信,喝下去的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來。信是洛陽布鋪史掌櫃寫的,信中說得知李萬堂不再掌管生意,他也打算辭了掌櫃之位,來投奔李萬堂,願意聽他調遣,從頭來過再立一番事業。信中言辭懇切,說了不少往事,追憶當年受李萬堂提拔,從一個為人跑腿的夥計,被重用到掌櫃的位置上。末了表示,李萬堂既然被逐,他絕不會認第二個東家。

「別人捧你,一呼百應這才是真正的東家。倘若你一當上東家,那些有本事的掌櫃夥計都作鳥獸散,然後重又聚在你爹的身邊,等於是大家不承認你的位子。不要說李家人,就在外人看來,這般威風掃地,今後拿什麼號令李家,恐怕要成為笑柄嘍。」

「我給他們的好處已經不少了,他們不過是李家僱來的,真是膽大包天,敢不認東家!」李欽握著拳頭,惡狠狠地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是李萬堂心甘情願把位子傳給你,那大家都沒話可說,可是這樣逼宮奪位,當然要有人出來打抱不平。不平則鳴,這一鳴恐怕就要驚人哪。所以我說,你的位子還沒有坐穩呢。」

「那你說怎麼辦,腿長在他們身上,我又不能把他們捆起來。」李欽氣急道。

「那是自然。不過我想,他們之所以不安分,是因為對你爹能東山再起有信心,要是這個信心沒了,個個都要養家餬口,也就不會和你對著幹了。」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欽心頭忽然湧上一股恐怖的感覺,「你該不是想要……」

「李東家想到哪裡去了。」王天貴啞然失笑,「我豈會唆使你去犯十惡不赦的忤逆大罪。我是在想,可不可以讓李老爺搬到一處山清水秀無人打擾的地方住上一年半載,那些掌櫃的找不到他,心氣也就慢慢平復了。當年唐玄宗退位禪讓,太子李亨怕老爺子改變主意,不是也把他遷居甘露殿,住了整整三年嘛。後世也沒說過李亨半句不是啊。皇帝都能這麼做,何況咱們生意人了。」

「這恐怕沒那麼容易做到吧。」地方好找,可這等於是軟禁了李萬堂,他豈能同意。

「其實很簡單。」王天貴伸出手,手裡有一個小紙包,開啟來裡面是一包白色的藥面。

「這是蒙汗藥,李老爺睡上一覺,就可住到咱們為他安排的地方吃香喝辣享清福了。」再派幾個彪形大漢日夜看守,李萬堂雖然智計過人,卻也插翅難逃。

「這藥如何下法?」李欽猶豫半天,總覺得不妥,可除此之外又沒有別的好辦法。

王天貴拍了拍手,一個人低頭走了進來,躬身施禮:「給東家請安。」

「李安?」李欽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看向王天貴,「原來你早有準備。」

「還不是為了李東家能高枕無憂嘛。」王天貴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李欽到底還是不放心,找了自家一個小夥計試藥,見他確是沉沉睡去,別無異狀,這才點頭應允下來。

王天貴離開後,並沒有回到自己的住處,而是信步走到雞鳴寺外的一處小巷中,沉聲道:「出來吧。」

李安自陰影中現身,王天貴伸手要回了那個紙包,又將一個縫成圓餅狀的布袋遞了過去。

這布袋像是燙手,李安瞄了幾眼,久久沒接過去。

「放心吧,李萬堂一死,事情就一了百了。李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花銀子息事寧人,絕不敢追究。否則他這個下毒弒父的兒子,就是凌遲的死罪。」王天貴獰笑道。

「那我……」

「先拿著我給你的三萬兩銀子避避風頭,等我收拾了李欽,再請你做兩淮鹽場的大掌櫃。」「你發個毒誓!」李安緊緊盯著王天貴。

「好,若是我有負於你,那就讓我也死於這毒藥。這樣總行了吧。」

看著李安步伐沉重地走進雞鳴寺,王天貴差點笑出聲來,做生意的人也信發誓?若是真有天道神佛,哪裡還會讓你在這寺中下毒。

他轉過身來便是莊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剛到寺裡去禮佛上香。王天貴走了沒幾步,卻訝然望著眼前,接著將身一避,偷眼看著對面過來的人,他可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她。

「怎麼樣,世事難料吧。」侯二爺在順德茶莊等了幾日,終於把古平原等回來了。不只是他,妻子常玉兒和弟弟妹妹也都跟了回來,劉黑塔經過上次的事兒,更是不敢輕忽,雖然漕幫下了令,兩江流域不會有人敢輕拈虎鬚,萬一對方要是再從別省尋來殺手呢,這可不能大意,故此一路跟隨。

按照古平原的想法,打算就讓劉黑塔在古家村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先住下,畢竟本鄉本土,一旦有事不愁沒人照應。可是常玉兒怎麼說都不答應。她經過小產,身子本就虛弱,又心傷婆婆為了衛護自己重傷而死。在落葬當日竟哭昏了數次,要不是閔老子頗懂醫道,差點就出了大事。

常玉兒這樣的身體,按說應該在鄉間靜養,可是她一定要跟回來,古平原只得順著她。當初是古母要誦經念佛,才住到了金山寺旁,如今當然要搬回江寧。古平原打算在城裡或典或買一處宅子,此前索性就都住在順德茶莊,畢竟是省城的大買賣,夥計眾多,輕易沒人敢上門生事。

一家人哀哀慼戚地回來,心境俱都不佳,沒想到一進門,連行李都沒放下,侯二爺迎出來,劈面就是一個驚人的訊息。

「李萬堂被逐出了李家!」

訊息不容置疑,不只是侯二爺,現在江寧城裡的商人幾乎都知道了這件事,但順德茶莊這麼多人,唯一親眼目睹的還是侯二爺。

「其實我到同慶樓時,李萬堂已經完了。樓上正在彈冠相慶,大排筵宴。真沒想到,此人也算是商界的一代梟雄,別的商幫不提,就是京商內部,也曾有很多人豔羨這‘京商首領’的位子,使出各種手段想把李萬堂拉下馬,他都能穩穩當當一坐就是二十年,可結果卻被老婆孩子給趕下東家之位,落得個掃地出門的下場,真是讓人既解氣又惋惜呢。」

古平原面容很是憔悴,呆了半晌,才想到問:「那現在李家就是李欽獨攬大權了?」

「還有王天貴。」彭海碗知道古平原一回來必定要細細問起,早就叫得力的夥計打聽過了。「他們倆現在倒是臭味相投,李欽的主意大半來自於王天貴,他也不愧是當了幾十年的大掌櫃,一套套也甚有章法,李欽這個東家做得還算是像模像樣。」

這兩個人都是自己的死對頭,古平原知道今後的事情會更加的困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李萬堂呢,他回京城去了?」

「不,他暫時在雞鳴寺借宿,這些天沒聽說他有什麼動靜,也許心境不好參禪悟道打發日子吧。」

眾人都覺得古平原會對今後的鹽生意做一番安排,但他沉思良久,只是站起身,簡單吩咐家人早些休息,特別是對常玉兒,要彭掌櫃再找城裡有名的郎中來仔細診治,開些對身子有益的補藥。安排完事情,他自己卻向外走去。

「我心裡很亂,在城裡走走,你們不必擔心,入夜前我自然會回來。」

眾人相顧愕然,注視著古平原滿懷心事地走出了茶莊大門。

李安在禪房外徘徊良久,手中那個布包彷彿有千斤重,讓他就是難以邁進房中。

「原來你在這兒。」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聲音,真把李安嚇了一跳,回頭看時更是驚訝。「太、太太?!」

就見李太太穿著一件藍布裙,上身是半舊不新的寧白綢襖,臉上不施粉黛,頭面亦無首飾,就連金簪都換了烏木簪,只有她父親在新婚之夜送出的最貴重的嫁妝——據說是從波斯花費白銀二十萬兩買來的那枚鉆鐲還戴在腕上,惟其如此,顯得這閃閃發光的鐲子極為扎眼。

「你倒是蠻忠心的,還留在老爺身邊。」李太太點了點頭,看向房中,「他在嗎?」

「老爺今日還沒出過門,一直在閉門讀書。」

「那就好。」李太太手裡提著一隻包裹,她從包裹中摸出一塊十兩的銀錠,交給李安。

「去辦一桌素齋,就開在房中。這寺裡不許飲酒,你瞞著和尚去打一壺竹葉青來。」

「是。」李安在府裡多年,從沒見過這位太太不帶下人自己出來,更沒見過她自己拿銀子,心裡暗自詫異,卻不敢怠慢,接了銀子趕緊去辦。

李太太望著那緊閉的房門,也是躊躇再三,這才叩了叩門。

「是李安嗎,進來。」李萬堂的聲音依舊不失威嚴。

李太太深深吸了口氣,推門而入:「老爺,是我。」

「你?」李萬堂真的沒想到,再一看妻子的穿著打扮更是訝然,「你不在李府穩坐釣魚臺,當你的佘太君,跑到這清寺冷廟做什麼?」

李太太淡然一笑,將包裹放在桌上,自己款款坐下,與李萬堂對面而談。

「李家的東西我都放下了,除了咱們成親那天我父親給的這個嫁妝之外,我什麼都沒帶出來。你是我的丈夫,你到哪兒,我就陪著你到哪兒。如果你要回徽州,我也跟著你回去,你要是改回姓古,那麼我便是古家的媳婦。」

李萬堂一向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其色,可是聽完這句話,真是大吃一驚,連手中的《了凡四訓》都一個沒拿穩險些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麼?」一向驕傲得如同鳳凰般的李太太,居然肯改作古李氏,而且這還是在她將丈夫逐出李家之後。李萬堂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很奇怪嗎?」李太太臉上露出一絲悽然的笑,「其實我知道自己早晚會低聲下氣地向你說出這句話。」

李萬堂凝視著她,即便沒有幾十年的朝夕相處,憑藉李萬堂對人情的熟識,他也能輕而易舉地看出,妻子說的是沒有一絲遮掩的心裡話。惟其如此,他才百思不得其解,面前這個女人,他忽然發覺自己並不瞭解她。

「成婚之夜,我滿心歡喜,因為丫鬟早就告訴我,新姑爺一表人才。我更加相信憑我爹的眼力,他為我挑的女婿一定是萬里挑一的男人。你用金秤桿挑開我的紅蓋頭,我一眼就喜歡上了你,但是從你的眼中我卻沒有看到絲毫的喜悅。你不像是個新郎官,倒彷彿是滿懷著亡國之憂。那夜你以為只有你輾轉難眠嗎?其實我也是徹夜沒有閤眼,眼睜睜看你半夜披衣而起,看你望著窗外,望著南邊的那輪月亮,低聲吟著‘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李太太嘆了口氣:「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忘不了過去那個家。我以為,時日長了,你會像大柵欄街上的青石一樣,忘卻自己來自深山,一心融入繁華勝景。可是我錯了,你只是為了李家而來,不是為了我。我想把心給你,卻怕你更加輕賤我,只好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等下去,直到後來連我自己都忘了在等什麼,只知道要死死地抓住你,不讓你離開。」

李萬堂怔怔地看著她,心中猶如大海翻濤,想的卻是:「這麼說,我這一生虧負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兩個。」「你在同慶樓轉身離去的那一剎那,我突然間把什麼都想明白了。我這一輩子,沒想做什麼李太太,也不要錦衣玉食、人前顯貴。只要你看著我時,讓我知道自己在你心裡有一席容身之地,那我就心滿意足了。其實一直以來我想要的就不過如此而已,可是在你還是‘李半城’,在你和我父親的那筆交易還有效的時候,這句話,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現在好了,李家的東西又歸了李家,而我什麼都不要,只願做你的妻子,這樣……行嗎?」

李太太說話時,眼睛裡既充滿了希冀又帶著對未知的絕望。李萬堂與她對視良久,緩緩閉上眼,心裡問自己究竟給這個女人帶來了什麼,他彷彿也是在這一刻才真的意識到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妻子,而不是那萬千財富所帶來的附屬品。

「這二十年,我努力不去想徽州,不去想他們過得怎麼樣。可是我只要一看見你和欽兒,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們娘幾個,所以我索性誰都不看,生意就是我的一切。今天我才知道,這樣做是又錯了,一個錯接著另一個錯,這全都怪我。」李萬堂拿過手邊的一本簿子,輕撫著封面,「這是我兩年來的心血,研究兩淮鹽場的檔案史志所做的記錄筆記。我本來準備革新鹽務,化鹽田為租地,變鹽丁為佃農,這樣必然可以大興鹽業,成前人所未成之局。可惜如今我辦不到了,這本冊子拿去給欽兒看看吧,我從前對他關心得太少了,‘養不教,父之過’,以至於他成了如今這副驕奢淫逸的樣子。希望他接掌李家之後,能有所領悟,體會到創業守業之難,不要墜了京城李家的名聲。」

「其實真正應該幫他的是你,而不是那個王天貴。」

李萬堂緩緩搖了搖頭,此時李安進來,提著一個食盒,將六道精緻的菜餚布在桌上,又將酒盅與酒壺放在居中。

「你下去吧,暫時不用伺候。」李萬堂擺了擺手。

「是,我在屋外等老爺招呼。」李安點點頭,盯了桌上的酒壺一眼,又瞥了一下李太太腕上的鉆鐲,後退著走出了房間。

李太太主動拿起酒壺,執壺斟滿了兩個酒杯,主動舉起杯子,先滿飲一杯。

「這些年我心裡焦灼憤懣,只能向老爺發脾氣,事後每每後悔,卻顧著李家女兒的身份,不願向你道歉。想來老爺也著實厭煩了許久,今日便向老爺賠罪。」

李萬堂嘆了口氣,剛要說話,李太太又舉起一杯,依然是一飲而盡:「我視古家人如仇敵,做了很多讓人無法原諒的事,害了人命,也害得你一個本可以金馬玉堂的好兒子變成了流放關外的罪犯。但是天明白我,只有看著別人痛苦,我的痛苦才能減輕一些。我若不做那些事,今日便早已嫉恨得發了瘋。」

李萬堂慘然一笑:「沒有我當初踏錯的第一步,何來後面步步都錯。這事兒只怨我,與你無干。」

「這第三杯酒,是因為我讓你失去了‘李半城’這個名字。你心裡一定恨透了我吧。」李太太再斟一杯,喝下後目光迷離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其實當日你可以不認的,知道這件事情的李府舊人幾乎已經沒有了,就連那幾個掌櫃,你也可以說他們與我串通一氣,企圖謀奪李家的財產。就算上堂打官司,你也不見得會輸。為何要當場認了,就這麼將半生之事輕而易舉地放了手呢?」

李萬堂點點頭:「何止當日,就算是今日,我要是想,照樣可以將李家大半的產業重歸我名下。生意難道只是鋪子和貨,我用的那些人,只要一聲召喚,他們依舊會跟著我,那些貨源客源也就隨之而來。」

「那你又何必……」

「太太。」李萬堂深深吸了一口氣,「也許這次才是最好的結局。一切雖然不能回到原點,卻可以歸於沉寂。」

「原來……」李太太忽有所悟,抬眼看著李萬堂,「你其實自己也不想再當這個‘李半城’了?」

李萬堂點頭:「就像你說的,‘李家的東西又歸了李家’,而我空手而去,空手而去,這才是最公平的。」

說著他也自斟自飲了一杯,微笑道:「這樣也挺好。古平原恨的人是我,我被逐出李家,‘天道好還,報應不爽’,他的氣也該消了大半。你再勸勸李欽,他們各讓一步,也就沒事了。」

李太太也默然點了點頭,忽然她的面頰痛苦地抽搐了一下,雙唇顫抖著想要說話,還沒開口便像捱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從椅中滾落在地。

李萬堂一驚,剛站起身要扶,還沒彎腰腹中便傳來一陣劇痛,彷彿斷腸裂胃般,他捂著肚子喊了兩聲:「李安、李安!」

屋外寂然無聲,李萬堂已經支援不住,咕咚一聲也栽倒在李太太身邊。

「這酒有毒!」他腦中閃出這個念頭。

李太太的嘴角流出鮮血,酒中下了劇毒,片刻間她已奄奄一息,李萬堂伸手握住她伸來的手。

「老爺,這酒不是我帶來的,我、我害誰也不會害你的。」

「我知道,看來是我誤用小人。」李萬堂看著李太太,眼中都是悔意,「其實該喝這三杯賠罪酒的人是我,我誤了你一輩子。」

「沒關係,我還是願意等的,等多久都可以。可是方才老爺還沒回答我的話。從今往後,我只是你的妻子,與李家無干,這樣……行嗎?」

李萬堂大慟,淚水讓眼前一片模糊,哽咽著點頭。

「答應我一件事。下輩子讓我先遇到你,讓我先遇到你……」

「好,好……」李萬堂語不成聲,只覺握著的手慢慢鬆了下來,李太太已然氣絕,這最後的回答,也不知她聽沒聽見。

此時李萬堂也已經支撐不住,幾近昏厥。忽聽房門一開,一人快步走進來直奔李太太,將她腕上的鉆鐲擼下揣入懷中。

「好個惡奴!」李萬堂伸手去抓李安,他畢竟餘威尚在,李安嚇得退了幾步,結果不小心被門檻絆到,一個倒栽蔥滾了出去。他方才下定決心,要將這夫妻倆一塊毒倒,反正殺了李萬堂就已決不能見容於李欽,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一樣,有了那隻鉆鐲,即便王天貴今後失言,自己也能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然而這裡畢竟是佛寺,他這一跤摔得不輕,更是嚇得心膽俱裂,還以為是菩薩顯靈,屁滾尿流地向寺外便跑。

他剛一隻腳邁出寺門,迎面便撞上一人,二人都是一趔趄,李安也沒顧得上看,撒腿如飛便逃了出去。

那人一愣,他正是古平原,甫一回城,聽說這個「爹爹」身逢大變,從九霄雲端重重跌下。別人都拍掌叫好,覺得是報應,只有古平原想起李萬堂當年揚州為狗出喪當孝子的事兒,心裡便是狠狠一痛。出門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便來到了雞鳴寺外。他認識李安,這是李萬堂的貼身長隨,如今卻滿面驚慌,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這樣想著,他舉步進了禪寺,知客僧迎上來,見是問李萬堂,便說方才有位女施主自稱是李萬堂的妻子,也來找他,不知他此刻是否方便見客。古平原當然不願碰見李太太,搖了搖頭轉身要走,忽聽後院有人大聲驚呼,他心裡一琢磨,趕緊快步走向後面。

李安逃走時,房門大敞,被一名僧人路過見到。古平原趕到時,房裡已經有幾個人了,正團團圍著。古平原擠進去,見地上倒了兩個人,正是李萬堂和李太太,伸手一探鼻息,李太太已經沒氣了,李萬堂尚有一絲呼吸。

「快!快去請大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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