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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趕盡殺絕之前,必須先放了「四大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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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紫軒不能理解地搖了搖頭,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古平原:「既然是這樣的仇恨,你為什麼還要放過李家?要是換成我,李家父子早死了十次八次了。」

「這本冊子往官府一交,李家家產必定籍沒充公,那父子二人也會以肅黨的名義被砍了腦袋,李家經營數百年,便在我手上被一舉毀去,這個仇報得真是痛快。」

「那是自然。」

「不,我不能違背母命,而且……」古平原注目蘇紫軒,緩緩道,「我也不能為了復仇,變成像李欽那樣的冷血無情。」

蘇紫軒心頭一震,她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道理,一時尋不出話來反駁古平原,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金山寺外剛剛下過一場薄雪,草葉上還帶著些霜。山路人煙稀少,一陣北風吹過,灰的、紅的、黃的葉片從樹上掉落,打著旋兒被拋進清冽的江水中。一江煙水載愁波,昏黃西下的斜陽餘暉灑落下來,照在江面上依舊是金光萬道,只是襯著此情此景,帶給人的卻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傷感。

李萬堂穿著一身灰布棉袍,舉目向半山腰的黃牆黑瓦看去,耳畔中傳來僧人擊磬誦經的聲音。他雖然不能親見,卻知道殿堂內設的瑜伽壇,已經在座主的帶領下唱起《楊枝淨水贊》,接下去便是亡者家屬隨僧人誦《心經》、《往生咒》,再去觀音大士像前上香,誦九九八十一遍《大悲咒》,為亡靈超度。

他目光定定地望著金山寺內嫋嫋升起的焰口煙,就這樣站了不知多久,聽見有人低低喚了一聲:「李老爺。」

「哦,是你啊。」李萬堂回過神,才發覺常玉兒不知什麼時候來到身前。

常玉兒蹲身福了一福:「我家相公說,李老爺要是想進寺,送平文最後一程,就請進來無妨。」

一句話說得李萬堂眼圈登時紅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閉上眼搖了搖頭:「算了,也不知他願不願我去送他,我自己也覺得沒有臉面去看這個兒子。」

常玉兒驚訝地抬眼,這才仔細看了李萬堂一眼,就見他短短月餘竟像是蒼老了十幾歲,雙眼無神,辮上雜發灰白,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躬著,說話時的語氣哪裡還有半點當初的霸氣。「這都是報應。天理迴圈,真是報應不爽。」他忽然有些失常地喃喃道,「我當初就是在這金山寺,放置父親骨灰靈壇時暗暗發誓,只要能出人頭地,得雪奇恥大辱,情願付出一切。敢情菩薩是聽到了,可笑我還以為拋妻棄子就是付出一切,想不到這代價竟是到了今日才明白。我若不要這份富貴,就不會有李欽這個兒子,又怎麼會讓我親眼看到他們兄弟相殘,白髮人送黑髮人!」

李萬堂絲絲散亂的灰白頭髮在晚霞下顫抖著,聲音雖然細微,但悽楚慘淡直入人心,彷彿是從地府傳來的哀鳴。常玉兒驚得倒退了半步,以她的身份真是無法置一詞,只能默默看著他。

「你回去跟古平原說,我造的孽,我自己親手了斷。」

李萬堂說完這句話,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向山下走去,依稀還能聽見他口中念著:「好狠的天,為什麼不報在我身上……」

常玉兒想起自己還沒出世就夭折的兒子,看著面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人如今卻噬臍莫及,悔不當初。原本她也恨極了李家,此時卻心中一軟,覺得這冷酷的命運無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太過殘忍。

古家在金山寺辦了七天七夜的法事,將古平文的靈柩暫且寄骨寺中,一群人無精打采回到江寧。郝師爺在城門口與古家告辭先回了衙門,不料沒過一個時辰便又登門。

「老弟,我已經辭了鹽運使衙門的差使。」郝師爺進門第一句話便衝口而出。

「為什麼?」古平原一皺眉,緊接著便已恍然,「他真的沒有遞上那份條陳?」

「哼!」郝師爺氣得鬚髮皆張,「虧得你在山西和徽州那般幫他,喬鶴年這個人竟是恩將仇報,不但把你那份條陳扣下,而且還勸我不要與你走得太近,說什麼以前是朋友,現在是該管的生意人,不要讓外人說閒話,免得妨了官聲。我問他誰是外人,他支支吾吾,最後到底說,在古家和李家中一碗水要端平,既不讓東風壓倒西風,也不讓西風壓倒東風。我一聽這個話,立時便把師爺這差事辭了,我跟他說得明白,不念交情不要朋友的人,官做得再大我也不敢跟著。」

「郝大哥,喝碗茶平平氣再說。」古平原勸道,他思索著道,「如此倒是解了我心中的一個謎團。」

「怎麼呢?」

「毒鹽的事兒現在已可肯定是李欽的陷害。讓我想不明白的是,當時他應該是以為斷了我家鹽鋪的進貨,就可以將我慢慢耗死,贏,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以他的性格,本應該等著瞧我走投無路,再上門羞辱一番。如果他要使出下毒陷害的手段,那就根本不必斷我的鹽路。我還因此懷疑過真兇是否另有其人,現在看來喬鶴年不僅沒有遞出那份條陳,而且還把訊息告訴了李欽。李欽知道我使出這記撒手鐧,他怕我壞了兩淮鹽場這個聚寶盆,又沒有其他方法阻止,這才動了殺機。」

「在理在理。」郝師爺也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哎,早知道是這麼回事兒,方才我就大罵那姓喬的一番再走也不遲。」

「他既然這麼做,往日情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罵他一頓又有何用。」

正說著,古家重金請來的大夫從內堂走了出來,古平原趕緊站起身迎過去。

「老先生,病人的情況如何?」

「這燒傷不比刀槍所傷,極是難治。好在及時用獾子油給他塗抹傷處,沒有壞疽,這性命定是無憂了。不過……」那老大夫皺著眉,「他的左足傷得最重,腳筋受損,只怕是要跛了。」

一句話把人們都說傻了,常玉兒捂著嘴,淚水慢慢流了出來,古雨婷也呆呆地望著大夫。誰也無法想象那個龍精虎猛的漢子再也無法健步如飛,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那還不如殺了劉黑塔來得痛快。

「先生,您再想想辦法,用什麼藥都行,只要能保住他的腳。」常玉兒懇求道。

「實在抱歉得很,老夫的本事也就只限於此了。」

大夫走後,一屋人僵坐良久,古雨婷忽然起身走到大哥面前。

「我要嫁給他。」

古平原一愕,抬頭看著自己的小妹,再看看其他人,也都是面露訝色地瞧著古雨婷。

古雨婷又重複了一遍,而且加上一句:「別說他跛了一隻腳,就算是不能走路了,我扶著他、揹著他,大不了和他一起摔在地上。」

「小妹,你不要衝動,這事兒還要從長計議。」常玉兒最知道這裡面的事兒,但是劉黑塔畢竟殘廢了,她擔心古雨婷只是一時心生憐憫,過後若是後悔,只怕對彼此的傷害更大。

「我沒衝動。嫂子,你是知道的,我從很早以前就喜歡上了劉大哥。從今往後,他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更親的人,那就是我。在這個時候,他應該知道有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會守在他身邊。」說完,古雨婷轉身向內堂走去,來到二門邊上,她放慢腳步,沒回頭說了一句,「打今兒起,照顧他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

這一夜,夫妻倆幾乎都沒閤眼,各自想著心事。要說古雨婷嫁給劉黑塔,別說常玉兒,就是古平原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劉黑塔的人品那是沒的挑,人雖然糙了點,可是心地善良,為人勤快,兩家又是這樣的關係,兩好合一好豈不皆大歡喜。偏偏趕上這麼一檔子事兒,古平原擔心的是妹妹心善,劉黑塔是為了抓李安而落了殘疾,古雨婷可別只是為了還這個情就把自己給嫁了出去,這樣的夫妻只怕有始無終。

常玉兒想得更遠,沒有誰比她更瞭解自己這個大哥,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實是個對朋友掏心窩子的性情中人。如果古雨婷心志不堅,今後只要有一絲悔意被劉黑塔看出來,他絕不會誤了人家女孩子的終身,可是他自己的心恐怕就要裂成兩半,對他的傷害只怕比跛腳還要厲害。

就這樣直到雞鳴日出,夫妻同時起身,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領神會,古平原去東跨院見劉黑塔,常玉兒去上房找古雨婷。常玉兒撲了個空,聽伺候的丫鬟說,古雨婷方才起身之後便出去了。常玉兒掛心大哥,又擔心古平原能否把話說得明白,便也來到東跨院。

她遠遠就見丈夫站在院門口,向裡看著,她走到丈夫身邊,將視線也投到院子裡。

就見偌大的院子中只有兩個人,還沒痊癒的劉黑塔咬牙皺眉依靠一條腿撐著,試探地邁著步子,邊上古雨婷輕輕扶著他,臉上都是關切的神色。

劉黑塔走了沒幾步,一個趔趄半跪在地上,古雨婷哪裡扶得住他,反被帶著也險些摔倒。

「古姑娘,我自己來便是,你不必扶了。」劉黑塔歉然道。

古雨婷白了他一眼:「不是讓你叫我的名字嗎?從今天開始,我說的話,你句句都要聽,不許打折扣,聽到沒有?」

「哎。」劉黑塔有些發怔,一抬頭看見古大哥和自己的妹子正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往邊上挪了一步,卻疼得齜牙咧嘴。

古雨婷也看見了,卻反倒上前再次扶住劉黑塔,滿臉都是倔強的神情。

古平原邁步走進來,用責備的語氣說:「雨婷,你這不是胡鬧嗎?劉兄弟的傷還沒好,怎麼能下地走路?」

古雨婷立時辯解道:「是大夫說的,他說越早活動,將來就越有可能恢復如初。」

「哪個大夫?」

「就是在藩司衙門附近瞧病的那個西洋大夫,我昨晚去他那兒問過。」古平原驚異地看著自己的小妹,那個大夫是美國人,找他看病的都是些教民,想不到古雨婷竟能鼓起勇氣去找這個紅眉毛綠眼睛的洋人問診。

「真的能恢復嗎?」他半信半疑地看著劉黑塔的傷腿。

劉黑塔甕聲甕氣地說:「古大哥、妹子,你們都甭為我擔心了,大丈夫死且不怕,何況斷手斷腳,再說這腳不還連著嘛,憑什麼就不能走路了?我聽雨婷的,每日走上一萬步,就當從娃娃那時重新來過,再學走路便是。」

「那好,咱們一言為定,我每天陪你走上一萬步,遲早有一天你又能跑能跳了。」古雨婷面露喜色。

古平原聽得眼眶發潮,剛想說什麼,就覺得妻子輕輕拽了自己的衣袖,他趕緊識趣地退了出來,這才發現常玉兒在悄悄拭淚。

「玉兒……」

「沒什麼,我是感激雨婷,多虧了她,我大哥真是好福氣。」

「嗯,反正雨婷還要守孝,他們的婚事暫且不必提。三年之後若是你情我願,咱們好好操辦一場,我要風風光光地把妹妹嫁給劉兄弟。」古平原已經做了決定。

「東家,您快到前院吧,總督衙門派人來了。」彭掌櫃風風火火地跑到後面來。

「哪個總督?」夫妻倆同時一驚,還以為吳棠又出了什麼花樣。

「曾大人派了人來,說是要請你去衙門一敘。」

「哦?」古平原不敢怠慢,趕緊換了一套寶藍緞子夾袍,套上鏽色寧綢琵琶襟的馬甲,匆匆趕到了總督衙門。

衙門外等了一大群候見的官兒,一溜兒轎子排出足有二十多丈。古平原一到,帶著他來的旗牌官立馬讓門上引進,古平原這才知道,曾國藩竟是專門在等著自己。

「古東家,不必多禮請坐吧。」一見面,古平原叩頭見禮,曾國藩卻很是隨和,「聽說府上不幸,接連出了喪事,古東家可要節哀順變,不要急壞了身子。」

「是,草民微末門庭,實在有勞大人關心。」古平原知道這不是曾國藩要說的話,他統領兩江三省,治下之民何止千萬,不會為了一個商人家裡有人故去,便特意把他找來慰問。既然將自己找來,又拋下那麼多求見的官兒不理,肯定是有極重要的事兒要談。

「前幾日你遭的那場官司,抓到的重要人證已經被臬司衙門看管起來了,本督已經命他們嚴加看守,以防再有人殺人滅口。」

這件官司其實也不值得曾國藩專程動問,交給臬司辦理便是,古平原心裡正在琢磨,曾國藩忽然開門見山地說:「古東家,依你看這指使歹人戮害平民的兇手究竟是誰呢?」

「古某自己亦是嫌疑之一,實在不敢妄自揣測。」

「你既然不好說,那本督就替你說了吧。本督早在道光年間便做過刑部侍郎,閱過整整三年的案卷,全國各地的案子都曾經詳加推察。這案子如犀燃燭照,真兇昭然若揭,便是那個李家的新任東家李欽,本督說得可對?」

古平原一陣沉默後,緩緩道:「只要李安錄了口供,真兇是誰一問便知。」「只可惜他如今生死未卜,萬一真的開不了口,你打算怎麼辦?」

「大人,請恕古某有難言之隱,不能妄加揣測。不過我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何況朝廷法度森嚴,誰做了傷天害理之事,總歸是難逃國法。」

「你與李家的關係本督聽人說過,著實難為你了。」曾國藩點頭嘆道,他將一本書冊放在桌上,「這是昨日李萬堂前來請見,留下的一件東西,本督還未想好如何處置。你不妨看一看。」

前有蘇紫軒,古平原理所當然地便想到,莫非又是那本李家賄賂肅順的證據,但他仔細一看,立時發現不對。這個本子紙色發黃,書線亦是如此,而且起了毛,打眼一看像是百年以上的舊書。

拿到手上一翻,果然一股黴味沖鼻而來,那紙都有些發脆了,古平原小心翼翼地翻看著,只看了兩頁目光便被徹底吸引住了,他忘了曾國藩就在眼前,渾然忘我地讀下去,一句一行將這本近百頁的冊子讀完。古平原將身子向後微微一靠,目光依舊盯著那本書冊的封皮,像是裡面藏了張天師的法咒,開啟念念就能召出天兵神將。

「看完了?」曾國藩日理萬機,卻從頭到尾沒有催促古平原,任他將書冊細細看完。

「回大人的話,看完了。」古平原的聲音如同一把攻城槌,遲緩卻有力。

「那你不妨說說,這裡面寫的究竟是什麼,本督看你到底看懂了沒有。」

「這是兩淮鹽場的陳年舊檔,當然,只是其中的一本,專門記述的是‘兩淮鹽引案’。」

乾隆三十三年,新任兩淮鹽運使尤拔世忽然向皇帝遞了一封密摺,裡面說他接手鹽政以來,細細盤查歷年賬目,發現前三任兩淮鹽運使都與鹽商私下勾結,收取鉅額賄賂,採取瞞報鹽引的方法,偷漏了大量的鹽稅。

乾隆聞報大怒,立刻命令軍機大臣傅恆親自查辦此案,民間戲稱「國舅審國舅」,只因傅恆乃皇后之弟,而三任鹽運使中的高恆則是貴妃之弟。此案審到最後,查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事實,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兩淮鹽政衙門上下串聯,營私舞弊,一共幫助揚州鹽商欺瞞應繳納鹽稅款項共計一千零十四萬一千七百六十兩,足足抵得上一個國庫了。而三任鹽運使收賄也達到了上百萬兩。

乾隆一怒之下連連批紅,將前後三任鹽運使高恆、普福、盧見曾秋後處斬,又嚴令追繳揚州鹽商曆年偷漏的鹽稅,並將他們行賄之銀作為罰銀,要求一併繳納。

縱然是富甲天下的八大鹽商,一下子要賠出這麼多銀子,也是吃不消的。經過苦苦哀求,並且走了朝中重臣的門路,終於換得暫緩賠償的許可。後來乾隆下江南,鹽商中的總商江春是個長袖善舞的人物,為了討得皇帝歡心,一夜之間建起揚州白塔,此外還出以種種豪奢的手段,終「以布衣交天子」。既然皇帝不催不問,底下官員拿了錢財,當然也就不為己甚,這筆賬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拖了下去。

歷經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四朝,早已經是物是人非,再加上陶澍改革鹽制,將兩淮鹽場的檔案一封就是二十幾年,能知天寶遺事的人早已經尋不出一個了。別說旁人,就是古平原曾經留心過鹽場的經營,也看過幾本史志,他也是頭一次聽說這兩淮鹽引案。

「一千多萬兩銀子,到如今剛好是欠了九十七年,就算按照錢莊放款裡薄得不能再薄的三釐利來算,那又該是多少?」曾國藩慢條斯理地問道。

古平原心算極快,但他也只是估了一個大概的數目:「至少也有四千萬兩銀子。」這個數目說出口,古平原也是吃驚不小。

「是啊,八大鹽商都已風流雲散,不過這筆銀子是兩淮鹽場欠下的,換句話說,誰來經營就要由誰來賠累,本督猜想當初李萬堂翻閱鹽場檔案,看到這本冊子時一定也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吧。」

李萬堂老謀深算,他知道這本冊子雖然是極其危險,但如果不被人發現,而只是掌握在自己手裡,那就成了一個絕佳的武器。異日如果遇到強大的對手,只需將鹽場讓給他,再引發這根火線,就足以將對方炸得粉身碎骨。

只是他那時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當他將這藥捻子交給官府的時候,兩淮鹽場的主人竟是自己的親兒子。

「李萬堂的心情想必你也能猜得到,養出這樣的兒子與圈狼飼虎何異,他是灰心到了極點,寧肯由自己將李家毀去。」四千萬兩銀子,將李家與王天貴的全部身家加起來也賠不起,連帶四大恆都要徹底破產歇業。

「古東家,你是生意人,又與此事牽涉極深,本督今日找你來,就是想徵詢一下你的意見,看看此事如何做法。」這件事鬧出來,動靜實在太大,曾國藩也不能沒有顧忌。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沒什麼說的。」沒了李家的萬貫家資,就等於拔去了李欽的毒牙,對此古平原並不反對,至於王天貴更是不值得他有任何的猶豫。「但是大人萬萬不可馬上揭發此事,更不能將鹽場三大股東的家產一起抄沒。」

「哦,古東家有什麼想法不妨明說。」

「大人可還記得,古某曾經說過,長毛作亂十三省,鬧得天下動盪,民不聊生,論其亂起的根源,既不在兵,也不在稅,而是禍起十三行。是因為自從與英國簽了五口通商的條約之後,廣州十三行碼頭風光不再,生意銳減。百萬窮人失了衣食來源,只能回到廣西大山中捱餓受苦。所以洪秀全與馮雲山這些叛逆頭子才能趁機在那裡傳教惑眾,誘人造反。」

「本督記得。」曾國藩之所以賞識古平原,就是因為這個生意人眼中看到的不單單是生意,還有生意帶來的一切後果。

「那便是了。區區一個十三行,不過是廣東偏狹之地,就能引發如此嚴重的禍亂。京商身處首善之區,在天下根本之地經營生意,而四大恆則是維持京商生意的活水,幾乎與所有的京商都有銀錢上的存貸往來,與其他各省的商幫也有頗多交易。山西的三大票號、杭州胡家的阜康錢莊、京城的四大恆,都是大清的錢脈。試問天下做生意的人,哪個身上沒有幾張四大恆開出來的票子,那是響噹噹的憑票即兌的硬貨色。」古平原一口氣說到這兒,看到曾國藩的嘴已經不知不覺抿了起來,臉色也是越發凝重。他接著道,「四大恆要是倒了牌子,發出的銀票不能兌換真金白銀,那後果比十三行垮了還要嚴重十倍、百倍。恕古某大膽,到時候大清國東西南北四面起火,大人的湘軍可還能撲得滅?」

「你說得好。」曾國藩點了點頭,「本督姑且一猜,當初李萬堂將四大恆拉進鹽場股東之列,未必是存著有福同享之心,只怕是想等到有難時,拿他們做個擋箭牌,卻想不到是為李欽擋掉了一場大禍。看來他這本冊子是無用了。」

「不。」古平原搖了搖頭,「投鼠忌器,將‘器’挪走不就行了,只是須防著驚了老鼠便是。」

「你有什麼好主意?」曾國藩微笑著看著他。

四大恆的掌櫃那日在同慶樓上,親眼目睹了李家鉅變。李萬堂雖然敗了,可是他當初說的那些話,卻頗得四位掌櫃心許。況且就算李萬堂不說,他們幾次來到江南,也都親眼目睹了上海通商之後,輪船舟楫往來穿梭的熱鬧景象。錢莊就是靠著別人家的生意來生財,哪兒的生意興隆,哪兒的錢莊就興旺。四位掌櫃這才明白為什麼杭州的胡雪巖開了阜康錢莊,短短幾年間便有凌駕於四大恆之上的模樣。

生意講究的是變通,變則活,不變則死,幾位掌櫃彼此一商量,索性暫且留在江南,親手打理那些新開的錢莊買賣,要為四大恆的江南分號奠下一個好局。

他們正忙得不可開交,忽然不約而同地接到了兩江總督曾國藩的片子,傳他們到總督衙門回話。四個人進衙門的時候疑神疑鬼,出來的時候卻是汗透重衫,膽戰心驚地互相看了一眼,幾乎像是在森羅殿裡走了一遭,又被閻王放了回來。

年紀最大的張掌櫃張了幾次口,這才道:「幾位,算我倚老賣老,有句話一定要說。」

一向大嗓門的焦掌櫃聲音也低了八度:「您說,我們聽著。」

「此事萬萬要保密,只要洩露一點風聲,咱們可就都完了,四大恆連一片瓦礫都剩不下。」

面前的三位掌櫃同時點點頭,臉上都滿是戒懼之色。

轉過天來,四位掌櫃收拾心神,備了一份厚禮,一起去拜李欽,連王天貴也一併請到李府。他們進去足有兩個多時辰,這才辭出。

幾個人也不坐轎,安步當車走過一條街,左顧右盼地尋著什麼。

「四位掌櫃,給您道喜了。」忽有一人越過街來,拱手一揖。

「喲,古東家,使不得、使不得。」張掌櫃趕緊還禮,隨後四人衝著古平原一揖到地。「要不是古東家在曾大人面前全力斡旋,四大恆已然一敗塗地。您與京商之間的恩怨糾葛,咱們心裡都有數,真是難得如此深明大義,以德報怨,幫咱們保住了這塊金字招牌,四大恆感激不盡。」

「幾位太客氣了,我也是生意人,與諸位乃是同行,伸一援手理所應當。只是這次四大恆也有賠累。」

焦掌櫃擺擺手:「與昨日在總督衙門聽到的那個數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罷了。」

「這麼說,事情都辦好了?」

「你放心,按照昨日的計議已全都辦妥了。」張掌櫃說,「為了不讓這兩人起疑心,我們磨了兩個時辰的嘴皮子。可笑他們按手押的時候還像撿到了什麼便宜寶貝。」說完,幾個掌櫃都笑了。

古平原卻沒有笑,他回頭向著街邊茶店裡正在飲茶的薛師爺點了點頭。薛師爺放下茶杯,穩穩站起身來,隨之整個茶店裡的茶客也都起身走出列隊。

焦掌櫃一噤,笑容頓時僵在臉上,他嚥了口唾沫,這才看出,面前是一整隊手扶腰刀計程車兵,個個殺氣騰騰,眼睛都望著不遠處的李府。

「想不到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然沒有將古平原力斬刀下,卻嚇住了四大恆的掌櫃。所以說人心要狠,越是狠,別人越是怕你,不僅不敢來佔你的便宜,而且還會主動示弱。此所謂‘知其雄,守其雌’。」在李府書房裡,王天貴看著剛剛簽下的這份契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也難怪他如此高興,一大早喜鵲叫個不停,竟是財神爺主動上門。四大恆的掌櫃情願退出股份,而且只以八折收回股銀。李欽當然沒有這麼多的現銀,王天貴趁機提出與李家對分這些股份,而且不給現銀,只是拿物產抵價。

「做錢莊的一向精明,怎麼會情願吃這個虧呢?」李欽反覆看那張契約,卻尋不出半點毛病。

「不必想了。就像我說的,李東家手腕犀利,他們知道在鹽場佔了股份也討不到什麼便宜,還要時時防著你對付他們,兩淮鹽場遠離京城,他們鞭長莫及,無法掌控,主動退出也在情理之中。」王天貴陰陰一笑,忽道,「眼下咱們的股可是對半了。這鹽場你一半我一半,似乎再由李家全權經營不太合適吧。」

李欽冷笑一聲,剛要說話,就聽門外一陣喧譁嘈雜,他皺皺眉頭走出來,只見家人都呆若木雞地立在當場,院子裡站滿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全副武裝的官兵。

「你們是誰的兵?居然敢闖李府,可知這是京城李家,就連紅頂大員進門也要先通稟一聲。」李欽勃然大怒。

薛師爺越眾而出,笑吟吟地說了聲:「李東家,方才我聽你與王大掌櫃正在談論如何去分鹽場,今日我奉總督大人之令而來,恰好可以幫二位免了這個麻煩。」說罷,他將手一揮,幾隊士兵沿著東角門和西角門開了進去,內宅裡頓時傳出丫鬟僕人的驚呼聲。

「薛師爺,你這是何意?」李欽氣急敗壞地說。

「奉命查抄封存你的家產,以補償朝廷的損失。」薛師爺不緊不慢道,一眼看見王天貴從屋中走出沿著牆角向外走去,他也不阻攔,揚聲道,「王大掌櫃,何必急著回家,那邊動手得更早,此刻只怕是已經封門了,你回去也進不了門,不妨就先坐坐,曾大人讓我將抄家的緣由仔細講給你們聽,免得你們不服,再去找這位王公、那個大臣來說情,白耽誤工夫。」

王天貴早已停住腳步,怔怔地聽完薛師爺一番話,已是面無人色。

到了傍晚時分,亂了一天的李府漸漸靜了下來,看門的下人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任由一個人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滿地的碎瓷亂瓦、凌亂的書冊畫卷,還有下人順手牽羊拿走的各色物件,被官兵搜檢時又忙不迭地拋落於地,這裡的下人本就是李家從江寧僱來或從揚州蘇州買來的,主人家被抄了,眼看大禍臨頭,誰肯陪著倒霉,大難臨頭各自飛是意料之中的事兒。唯有院落一角躲著條哈巴狗,嚇得瑟瑟發抖地蹲在那兒,搞不清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古平原打從心底嘆息一聲,李家敗了,並不是敗在自己手上,而是李萬堂親手毀了它,自己本應稱心快意才是,然而眼看一個百年經營的商業望族,官府一聲令下就可令其破家毀業,古平原的心中反倒是起了一絲悲涼。「你!」房門吱呀一聲開啟,李欽喪魂落魄地走了出來,一見古平原頓時睜大了眼睛,雙手抖著像是隨時要撲上來。

「哈哈哈!」李欽忽然大笑起來,指著他道,「這下子你稱心如意了,李家被抄了家,所有銀子都抵了債,李家徹底完了。兩淮鹽場、兩淮鹽場啊!什麼聚寶盆,什麼搖錢樹,分明就是一個吃人的陷阱,吮血的騙局,爹呀,你精明一世,怎麼就上了這個當!」

他像是在喃喃慘笑,又像是在埋怨李萬堂,更像是在怒視古平原。

「你說錯了,毀了李家的既不是兩淮鹽場,也不是李萬堂,更加不會是我。李家數代經營,樹大根深,若不是從根上腐壞,哪裡有人能推得倒它?!」古平原靜靜地看著李欽,他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這個「弟弟」,二人雖是一父所生,但彼此間的仇恨卻比任何人都要深。他今天的這番話,不是給李欽講道理,而是要告訴他,應該恨的人究竟是誰,一旦李欽明白了,他的餘生就會陷入自怨自艾的悔恨中,時時如毒蛇噬心,永難自拔,這才是古平原的復仇。

「你想想看,在山西、在京城、在徽州,你錯過多少次機會,你以為自己是李家大少爺,瞧不起任何人,其實有多少次你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挽回一次大錯,就能讓李家的生意反敗為勝,可是你不屑一顧,以為李家家大業大,只有人求你,沒有你求人。」

李欽面容扭曲,瞪著血紅的眼珠子看著古平原,聽著他將一根根細針刺入自己的心臟。

「你的路當然會越走越窄,最後就連自己的爹爹都狠得下心趕走,你要獨霸李家,獨霸京商的買賣,甚至獨霸天下的生意。自古獨夫即民賊,你一心想著賺錢,卻不管那錢上是不是沾著血,這樣的生意誰敢和你做下去。我們徽商有句名言‘有來有往才有生意’,可如今已經沒人敢和你來往了,即便是沒有兩淮鹽引案,你李家的生意也做到頭了。」

「還記得被你害死的張大叔吧。」李欽忽然咬牙切齒道,「你恨我,可我也恨你。你憑什麼一次又一次不把我放在眼裡?你殺了張大叔,我當然要報仇。他生前告訴過我一句話‘既然我要賺的銀子是涼的,那我的心就不能是熱的’。」

古平原凝視著這個「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弟弟,他忽然想到,如果把自己和他換個位置,是我打小就生活在奉行冷血行商的李家,那我會不會就是李欽呢?想到這兒,他忽然覺得很是疲憊,轉過身說了最後一句話:「生意要賺的不是銀子,而是人心。只有將人心焐熱了,錢財才能滾滾而來,可要是周圍的人都涼了心,你連一分銀子也甭想賺到。」

李欽看著古平原走出大門,他很想用盡全身力氣去大喊一聲,反駁他的「不經之談」,可是張了張嘴,最終卻沒有發出一聲,他看著牆角的那條哈巴狗,忽然覺得曾經人人爭相捧著的李家大少爺,今後也許連一條狗都不如。

「嘿,萬事到頭都是夢。」深夜中,王天貴慘笑一聲,向著對面的李欽舉了舉手中的酒杯,沮然道,「李萬堂啊李萬堂,你做得太絕了。這可是李家啊,幾百年的生意,一輩子的心血,你就這麼把它毀了,真有你的,我是徹徹底底地服了。」

李欽彷彿什麼都沒聽見,只是看著面前的酒杯發怔。

「你爹就算再傷心難過,也不該跟銀子過不去,更不該拿兩淮鹽場來開玩笑,如今白白便宜了官府。有句老話叫‘和珅跌倒,嘉慶吃飽’,這次你我兩家被罰沒的家當足夠朝廷打個大大的飽嗝了。來,李東家,我敬你一杯。你此番比我還要慘,家當都投到了兩淮鹽場,結果被官府抄了個乾乾淨淨。我呢,好歹懂點狡兔三窟的道理,在山西還藏了十幾萬兩銀子,回去做個富家翁,安度晚年便是了。你小小年紀,今後的日子可怎麼得了。」王天貴斜睨著李欽,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嘴臉。

李欽心裡明白,這頭老狐狸到了這個時候還想套出李家有沒有隱匿的財產,想伺機咬上一口,彌補彌補自己的損失。他心裡冷笑一聲,卻沒接這個話,更沒有接王天貴的敬酒。

他確實心疼得如同滴血,但卻不是單單為了鹽場,而是他心中一直在暗自盤算的那筆「生意」,一筆能讓李家將大清朝的所有財富攫在手中的大生意。只要再給自己三年,不,哪怕是兩年時間,「李欽」這個名字就會被世人高高仰望,就算是皇帝的寶座也比不上李家主人的位子。然而,命運與自己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一切都在還未起步時戛然而止,那鑲金綴玉的美夢轉眼成空。

「王大掌櫃,你我身上還有官司未了,你就想回山西,只怕也不是那麼容易。」李欽目光陰沉地睨了他一眼。

「怕什麼,今兒下午閻把頭已經來報了信兒,李安傷重死在了臬司獄中,他一死,所有案子都掐斷了線,成了無頭案,再沒有任何麻煩了。不然,我哪有心思與你飲這入愁腸的酒。」王天貴又自斟自飲了一杯。

李欽沉吟著,忽然道:「你是說,你指使李安給我爹孃下毒的案子成了無頭案?」

王天貴心裡一驚,笑容立時有些發苦,勉強笑道:「李東家,這玩笑開得未免過了。」

「哼,這事兒我還得感謝古家,要不是他們派人去抓李安,我又怎能在外面得知真相,又怎麼能給我娘報仇呢。」王天貴身上一激靈,眯起眼看著李欽:「李東家,我勸你少安毋躁,你我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壞了我,也甭想好了你。」

「你這話從前對,如今卻不一定了。」李欽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這就是你的‘絕筆’供述,承認了自己是下毒謀害李家夫婦和二十幾口村民的真兇,如今天良發現,飲鴆自盡。」

「飲鴆?」王天貴一呆,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手一鬆,杯子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這時一人推門而入,帶進來的風將桌上的紅燭吹得時暗時亮:「給王大掌櫃道喜了,今兒是你下地府的好日子。」

王天貴急轉過身,看清了面前這個人的同時,也感到肚腹中傳來的陣陣劇痛。「你、你……」他指著那人,雙目幾乎綻裂了眼眶。

「你辱我嫂子,害得我哥哥一家家破人亡,這個仇我沒忘過。」一身便裝的喬鶴年看著王天貴那張近在咫尺,因驚怖而變形的臉,微微一笑,「只不過當時你是鹽場三大股東之一,對我有用處我才說既往不咎。眼下你什麼都不是了,我自然要報仇的。方才你說李安死了,其實是假的,是我讓閻把頭這樣說的,好誘你上鉤。別瞪眼,你無財無勢了,他當然要再找個靠山。」

王天貴這時才明白,這全是圈套,讓自己以為李安死了,還以為可以放心了,卻不料就在自己放鬆的時候,一把刀已經無聲無息地捅了過來。

「烏頭加上三分斷腸草,這是你的配方,倒是說說看,滋味如何?」喬鶴年笑眯眯地說。

李欽也走了過來,看著王天貴脹大了舌頭,咿咿呀呀地語不成聲,他揚了揚手上的紙:「方才你說錯了一件事,一無所有的人是你,而我至少還能在喬大人的庇護下留住一條命。一張你的親筆供狀,加上兩淮鹽運使的親見作證,這是鐵打的證據,古平原也奈何不了我了。」

王天貴徹底懂了,自己一輩子打雁,最後終於是被雁啄了眼。他倒在地上,手伸向半空,不甘心地屈抓了幾下,空洞無神的眼睛終於再也不動了。

「喬大人,你讓我做的事兒,我已經做到了。接下來就請大人將這份絕筆信帶到臬司衙門。」事先說好了,李欽負責下毒,讓喬鶴年親眼看著王天貴斃命,其後喬鶴年會到臬司那裡,以人證的身份證實這份大包大攬的供狀確實是王天貴臨死前良心發現寫下的。

喬鶴年和顏悅色地接過那張信紙,略一過目便將紙放在燭火上,一頁紙而已,還沒等李欽反應過來,已經燒成了灰。

「你……」李欽覺得自己的肚子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胃腸都抽搐起來,口中又苦又澀,這並非中了毒,而是眼前這個人比烏頭加斷腸草還要毒。

「你什麼都不必說,我說給你聽。」喬鶴年的聲音中不帶絲毫的情感,就像是考了一輩子的童生在背誦四書五經。「你留下來,始終是禍患。如果除掉你,又沒了兇手,難免有人生疑,我不想冒這個險。所以我放你走。」他拿出兩個銀錁,加起來也有五十兩重。

「這算是我送李東家的盤纏,足夠你走到很遠的地方。連同王天貴的死,所有的一切罪名最後都會落在你身上,你要是聰明,就再也不要回來。殺父弒母是逆倫重罪。一旦被官府抓住,恐怕不是殺頭就能了事的。」

「先借刀殺了仇人,然後又讓唯一的見證消失得無影無蹤,報了仇又對自己的前程沒有絲毫妨礙。大人真好手腕,李某佩服!」李欽緊緊咬著牙,死死盯著面前這個人。

「我要是你就快些走,李安已經在臬司衙門寫供狀了,少頃緝騎四出,你便無路可逃了。」

李欽對這番好意報以譏笑地點了點頭:「都說無商不奸,今日我才知道,商人算什麼,哪比得上官兒呢。」他再次看了喬鶴年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樣子永遠印在腦子裡,隨即抓起那兩錠銀錁,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更深露寒,千萬可別涼到了。我瞧著你的心思很重,像是在想很多事情。」常玉兒半夜一悸而醒,發覺丈夫不在身邊,她一直走到茶莊的大門口,才發現古平原站在門簷下,正出神地看著茶莊外面的街道。常玉兒走上前,將一件大氅為丈夫披在肩上。

「你說得沒錯,我心緒很亂,一直靜不下來,也睡不著,索性出來走走。」古平原心裡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昨日得知,李萬堂在金山寺受了比丘戒,已經正式剃度出家。他在落髮之前,託寺裡上香的江寧居士給古平原帶了一首偈子:「欲是心中火,必焚功德林,廿年求大富,見爾自知貧。」明明白白地告訴古平原,父子不同路,如今他知道自己走錯了,但很欣慰古平原走了一條正路。

古平原還在品味著這首偈子,彭掌櫃又來告知,王天貴被發現中毒而死,李欽卻不見蹤影,根據李安的供詞,臬司衙門認定李欽便是一系列毒殺案的幕後真兇,於是發出火籤連夜追拿。精通刑律的郝師爺說如果李欽被官府抓住了,必定難逃一剮。

藉著月光,他側過頭去看著妻子,心裡在想既然事情已經塵埃落定,要不要告訴她,那個汙辱她的人便是李欽,免得她這一生都在心裡想著這件事,猜著那人是誰。但很快他便阻止了自己,這件事他打算瞞著妻子一輩子,永遠不讓她知道。有些痛苦是應該一個人承受的,一旦與人分擔,反而會將痛苦放大十倍、百倍。

常玉兒也在望著他,不知為什麼,常玉兒感覺得到,那件事丈夫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卻沒有提過半個字。常玉兒只是希望他永遠也不要提,一旦他說了,從那時起,自己就再也不能做古家的媳婦了。有些痛苦就應該一個人承受,便是夫妻也不能分擔,否則就會將兩人分得很遠、很遠。

「時候不早了,你明兒還要到總督衙門,不是說曾大人約了兩江商人來商議接手兩淮鹽場的事兒嗎?」常玉兒不自然地挪開目光。

古平原點了點頭,將手摟在妻子的腰間,常玉兒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夫妻倆向內走去。冥冥中一定有因果,眼下看不懂的事兒,也許十年八年之後就懂了,眼前放不下的事兒,也許十年八年之後就放下了,有些事是老天爺應該去想的,人,也許不應該想那麼多,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古平原覺得,自己做的決定是對的。

只是他絕沒料到,世事如疾風怒濤,世人如浪中孤舟,他剛剛打算撫平心緒,重新振作,就在今夜又會遇到一件摧折肝腸的慘事。

「古東家。」古平原與常玉兒剛剛轉身,身後便傳來一聲輕喚。

嗯?古平原怕是李欽狗急跳牆來報復,先轉身將妻子護在身後,然後才攏目望去。

「真是巧,我還以為得叩門呢。」那人從黑暗中走出來,月光加上茶莊門口燈籠的光亮照在他的臉上,古平原一下子就認出,是那個時刻不離白依梅左右的張皮綆。

張皮綆本是個神氣十足的小夥子,可是眼下他的臉上彷彿被一層灰色籠罩:「大阿姐請你去一趟,她就在下關碼頭等你。」

「這……」古平原不禁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常玉兒目光復雜地看了看他,微微點頭:「上次真多虧了她,這是活命之恩,人家有請怎麼能不去呢?」

繁星下樹影婆娑,江面上月白如洗。古平原跟著張皮綆來到下關碼頭,張皮綆卻未停步,而是又走出了三里地,來到江邊一處茂密的草場,隨即站定了腳步。

「她人呢?」古平原四面環顧,只聽見曠野中風聲蕭瑟,卻不見白依梅的人影。

張皮綆深深看了他一眼,將目光投向江對面。古平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這才發現對岸影影綽綽停著一艘落了帆的船。他正在疑惑,那船上忽然打起了燈籠,幾個人影現了出來。能看到有一個人雙手背綁,邊上一條大漢從水中拽出鐵錨,隨即過來兩人,將鐵錨捆在那被綁住的人腳上。

古平原心裡打了個突,手指微微發抖指著對岸,瞠目問張皮綆:「那是做什麼,被綁著的是誰?」

「漕幫這次大難臨頭了。她擅自闖法場救你,要是被人扣上聚眾謀反的罪名,一幫都會被朝廷殺得乾乾淨淨,何況吳棠最是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他記著這個仇,幫中兄弟早晚有一天會血灑運河。」張皮綆從始至終也沒看古平原一眼,而是自顧自說著,「三老四少開了大香堂,她當面自承有罪,願意一人做事一人當,以一死平息漕運總督的怒氣。其實她早就這麼想好了,一命換一命來救你。今晚是我自作主張帶你來,大阿姐願意為你而死,那麼至少你應該看見幫規行刑‘鐵錨沉江’,把這一幕記在心裡,記上一輩子。」

「你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讓我來救她!」古平原嘶聲道,江面上烈風獵獵,吞沒了他聲嘶力竭的大喊。

「你以為我沒想過。」張皮綆目中滿是悲憤,他其實對這位大阿姐又敬又愛,卻從未敢吐露分毫,可是今日她卻要為面前這個男人去死,論起本心,張皮綆恨不得一刀劈死古平原,「其實大阿姐可以不死的。她手裡握著一封信,拿來要挾漕幫,便無人敢動她。可她偏偏甘願領死,她說自己不能對不起英王,卻又忘不了你,情義之間,難以兩全,只好在生死之間做個了斷。」

古平原全明白了,白依梅劫法場哪裡是在救人,她分明是尋機自戮,以一死斬斷那始終牽掛在心的情絲。「依梅……」古平原淚眼模糊,望向對面那纖纖人影。刑場上的幾日幾夜,原來便是她在向自己訣別,可自己當時竟毫無察覺,只是覺得白依梅偶爾望來的眼神中充滿了回憶與不捨。

「不,我不答應……」古平原猛然像瘋了一樣衝入江中,他絲毫不識水性,心中卻有一個念頭,「我絕不看著你一個人去死,大不了我們一起葬身江中!」張皮綆手疾眼快,緊趕兩步將他死死摁住,古平原拼命掙扎,只聽張皮綆在他耳邊道:「她自己選的這個死法,就是要給漕幫一個交代,你不要妨礙她,不然她死也不能瞑目。」

「胡說,我能救她!我拼命做生意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用這些錢來換得她的性命。吳棠愛財,我可以把所有的錢都給他,買依梅的命。漕幫的幫規也不是鐵打的,我去向江泰求情,實在不行便殺我好了,不能讓依梅為我死……」

古平原的話忽然停了下來,他恐怖地睜大眼睛,像看到一個精美的花瓶無可避免地從桌上向著地面摔落。對岸的船上,鐵錨已然被人高高舉起。白依梅站在船頭,風吹裙襬,如同一隻遺世獨立的孤鶴。

「依梅……」

一切都很快過去,在鐵錨落水的那一瞬間,古平原幾乎崩潰昏厥,他只來得及看到白依梅彷彿心有所感地將頭轉向對岸自己站立的方向。她看到自己了嗎?古平原還沒來得及想下去,白依梅已經隨著鐵錨落入水面,只濺起了一個並不大的水花,片片漣漪攪碎了江面上的月影,江水很快便又無聲無息,像是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

常玉兒一直站在門口,等到古平原回來。她只看了一眼丈夫的臉色,心便一直沉了下去。

「她死了。」古平原像是用一輩子的力氣說出了這三個字。

常玉兒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作為一個女人,她當然不願意世上有一個讓丈夫牽腸掛肚的女人存在,可是她也知道,白依梅這一死,直到天荒地老,丈夫的心中都永遠會有她的影子,再也不會磨滅,無論自己如何努力,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對於一個妻子而言,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悲哀?

再睜開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丈夫提著的那個襁褓上。

古平原也在低頭看著那個孩子,他在孃胎裡失去了父親,又在熟睡中失去了母親:「她託我給孩子找一戶老實本分的人家撫養,可是我想,能不能……」

「能!」常玉兒不等丈夫說完,便立刻點了點頭,她輕輕地雙手抱過那個孩子,孩子已是牙牙學語的年紀,長得虎頭虎腦,看上去很是招人疼愛,雖然閉眼熟睡,卻從眉眼間看得出有股子聰明勁兒。

「孩子的身份不能讓官府知道。」洪秀全的兒子被剮了一千零八十刀,朝廷對待長毛餘孽是絕不心軟的,古平原知道,如果有這麼一天,自己一定會用性命來保護這個孩子。

「眼下他沒有別的身份,他是古家抱養的孩子。」常玉兒平靜地說,「等他長大了,風平浪靜了,再讓他自己決定是不是改回‘陳’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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