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生意人》小說信息

七 趕盡殺絕之前,必須先放了「四大恆」(第1頁,共2頁)

字體:

「你有什麼好主意?」曾國藩微笑著看著他。

「大人,卑職察看過了,江泰不是不肯來,他本就咳喘臥病在床,一聽說此事更加喘得厲害,一步都走不得,屬下實在是無法勉強,只好回來覆命。」漕督衙門的中軍官連連叩頭。他昨日領命而去,半刻未敢停歇,在江家連口水都沒喝,星夜回來報信,五百多里的夜路,天剛剛矇矇亮就趕到了。

「滾吧,滾吧。」吳棠臉色極為難看,連連揮手,「一個個都是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大人息怒,就江泰這身體,就算硬是‘請’來,萬一死在半路上,漕幫更要大亂,我看還是算了吧。」吳師爺趕緊解勸。

吳棠向廳外一指:「江泰不來,法場上的事兒該如何解決?眼下清江浦已經傳遍了,這裡是水旱碼頭,要不了幾日兩江地界便會傳得盡人皆知,接下來便要傳到直隸京城去,恐怕連朝堂之上都會有人議論此事。萬一朝廷降旨讓我‘明白回話’,本督該如何回奏?」

這也是實情,吳棠是吳師爺幾十年的搖錢樹,自然不能看他就這麼倒了。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昨天說的那個法子了。白日里細細布置,夜中動手務必不讓一個人跑出去。過後挖個大坑先焚後埋,漕幫就算聽到訊息找來,咱們給他來個財神爺翻臉——不認這筆賬。劫法場是大罪,漕幫有過在先,也只能自己把這口氣嚥了。」

吳棠前思後想,撫了撫腦門,咬著牙剛要說個「好」字。門外忽然來報:「大人,有人在大門外等著拜見。」

「不見!」吳師爺不等東翁開口,先就做主道,「今日除非有人起反作亂,否則什麼事都不必來回,什麼人都不見。」

這話說得已經很清楚了,下人卻沒有答應,只是為難地抬起頭看了吳棠一眼。

「該死,你怎麼還不退下?」吳棠慍怒地說。

「大人容稟,此人說他是京城來的。」

「那又怎樣?」

「說是西太后派他來的。」

「啊!」吳棠大驚失色,立時站起身,「你聽清楚了,真說的是西太后?」

「是啊,小人有幾個膽子敢傳錯這樣的話。」

「快,快請進來。」吳棠連聲吩咐。西太后是他在朝中的大樹,自己能幾年之內連越數級當上一品總督,還不都是多虧了西太后的照應。她身邊的人可是萬萬不能得罪,否則有意無意傳出自己對西太后不恭的謠言,簾眷一衰,那就什麼都完了。

「這事兒怎麼聽著新鮮呢?」吳師爺皺眉道,「若是朝廷派來的人,那就直接說是欽差,讓大人開中門放炮迎接。若是宮裡的人,宮裡可只有太監,本朝家法,太監不許離京哪。」「管他呢,興許是內務府的,趕緊去佈置一番,本督要設宴款待,快去快去。」吳棠指揮著手下人。

不多時,蘇紫軒從外走進來,就見他一身細白緞子長衫,外套玄色馬褂,頭戴一頂銀絲亮面的小帽,帽結殷紅色的寶石,正面是塊四四方方的透水翡翠,左手帶著膩如羊脂的玉扳指。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實在不能不讓人相信是大有來頭。

吳棠也不顧身份,趕緊上前幾步相迎。蘇紫軒只是略點了點頭,派頭之大簡直無與倫比。她通報了姓名後,便不客氣地坐在了上垂首,吳棠打橫相陪。

彼此客套了幾句,其實都是吳棠在說久仰。蘇紫軒聽他問道自己在京裡哪個衙門供職,笑了笑道:「吳大人,其實我方才開了一個玩笑。我不是從京中來,更不是西太后派我來的。我知你心緒不佳,不如此說便難拜見大人,還望恕罪才是。」

「什麼!」吳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氣得手都哆嗦了,「你,好大的膽子,敢冒充欽使,真不要腦袋了。」他心想這兩天是怎麼了,自己貴為總督,居然接二連三碰到這樣的事兒,這要不殺人立威,今後如何掌印坐堂。

「來人!」他吼了一聲,親兵立時湧入廳中。

「且慢。」蘇紫軒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大人看我可像瘋子?」

他衣著華貴,談吐文雅,哪裡像瘋子。相比起來,倒是吳棠臉漲得豬肝樣,說話都有些不利索,更像是發了痰症。

「我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我一不瘋二不傻,不是為了大人的前程,才不會冒名求見,大人要殺人,也不妨聽我把話說完了。」

吳師爺在旁聽出蹊蹺,問了一句:「你有什麼話說?」

「我雖然與西太后並無瓜葛,可是有一個人卻與西太后大有關係。這個人離這兒不遠,就在那邊法場上,姓古,名平原。」

「哈哈。」吳棠一聲冷笑,「你說完了?原來你也是來搭救這死囚的,還編這樣的彌天大謊,難道真的以為能騙住本督?來人,給我捆了。」

「你太小瞧古平原了,連他過往之事都沒弄明白,就急切切地送他上了法場。要知道人頭不是韭菜,割了長不出來,等西太后過問此事,向你要人時,我看你怎麼回話。」

蘇紫軒一席話又快又急,且是理直氣壯,吳棠疑惑地看了看他:「西太后身處深宮,別說一個生意人,就是王公大臣等閒也不得見,你的謊話說得太離譜了。」

蘇紫軒搖了搖頭,臉上是那種不屑分辯的神情:「我說了不算,你派個人去隨便打聽一下。幾年前京裡的萬茶大會,京商和洞庭商幫分別走了恭親王和醇郡王的門路,都想爭個第一。這兩個人都是當今皇叔,可謂是一言九鼎,可是到了最後,誰都沒想到,竟然是徽州古平原的蘭雪茶奪了‘茶王’的稱號。這就讓人大惑不解了,於是所有人都在暗中打聽,最後得知原來壓過恭親王,蓋過醇郡王,親口封了‘天下第一茶’稱號給徽州商人古平原的,居然是當今的聖母皇太后。不僅如此,西太后還御筆親題了‘天下第一茶’的書軸,下面衿了‘同道堂’的印璽。這枚印與‘御賞’印是先帝賜給兩位太后用來頒行聖旨的,除了這一次之外,再也不曾用在其他地方。你說此事的分量有多重呢?」

蘇紫軒真是好口才,娓娓道來將吳棠和手下人都聽怔住了。吳棠自己就與入宮前的西太后有過奇遇,要不是當年在人情淡薄之時,自己誤拜靈堂,給西太后的亡父送了一份極厚的奠儀,又哪來今日這份富貴。蘇紫軒把話說得引人遐想,他自己就先想到了當初西太后的父親葉赫那拉·惠徵最後幾年便是在安徽為官,古平原又是徽商,又得蒙如此異數恩寵,難不成他也與太后孃家有什麼關係?

「宮裡的錢叫內帑,戶部的銀子叫國庫,本朝向來不能混為一談。雖然貴為聖母皇太后,可是花錢的地方多了,月例銀子也有限,旁邊又有母后皇太后比著,不能隨意動用內帑,要是錢財再沒個來路,還真不好辦。你說呢,吳大人?」蘇紫軒含笑看了吳棠一眼。

吳棠打了一個冷顫:「難道這古平原是替太后在做生意?」

「我可沒這麼說。」蘇紫軒自己端茶送客,就這麼瀟瀟灑灑地走了出去,留下吳棠呆若木雞地望著她的背影。

「哈哈哈!」聽蘇紫軒把見到吳棠的經過講說一遍,古家這些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郝師爺讚道:「就是這最後一句話最妙,讓他去猜,他又不敢去問,也沒人可問,想破頭也不得解。妙哉妙哉,漢書可以下酒,蘇公子這句話更該浮上一大白。」

「此所謂對症下藥,同為總督,曾國藩就不見得會買這個面子,可是‘西太后’三個字對吳棠來說,既是玉旨綸音亦是泰山壓頂。有了這個護身符,保證吳棠不敢動武使蠻,法場中的那些人性命一時無憂。」蘇紫軒點頭道。

古平文急切地問:「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還請蘇公子再出一策,把我大哥救出來才好。」

「可惜此事如今成了僵局。誠如我先前所說,要是我能趕在白依梅插手之前,便向吳棠說了這番話,以他貪權求進之性,真的會把古平原放出來。其實他也知道,這事兒不合情理,古平原十有八九不是兇手,那再去緝兇便是,犯不著冒著觸怒西太后的危險惹這麼個人。可是眼下事情已經傳開了,王命旗牌也請了,斬標都勾了朱,忽然把人放了,堂堂總督顏面何存,他也真是騎虎難下。換了誰,都不會輕易放人的。」

「蘇公子,依你看接下來會怎樣呢?」常玉兒問道。

「此刻吳棠必然派出人馬去打聽我說的事情是否屬實,這不必管他,事情是真的,他打聽出了結果,只有把我的話信得更實。問題是就算古平原真是西太后的親信,他畢竟也沒有免死金牌,事情到了這一步,要放人,就一定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換句話說,要給吳棠找個臺階下。」

「什麼臺階,難道還真能到京裡求西太后給道聖旨赦免古大哥?」劉黑塔甕聲甕氣道,「哼,事情明明就是李欽那狼崽子乾的,連毒藥都一模一樣。要不然老子把他抓來換古大哥,反正砍一顆腦袋,砍他的便是。」

蘇紫軒眼前一亮:「你這黑大個,看不出說話還真有幾分道理。」

「啊,我說什麼了?」劉黑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法場行刑,請王命旗牌斬的是兇手。古平原既然不是兇手,那麼咱們把真兇擒獲,交給吳棠,此事不就化解了嘛。」

「對呀。」郝師爺一拍巴掌,「先前都想著怎麼替古老弟保命,根本沒空想抓兇手的事兒。現在事情既然僵在那裡,乾脆,咱們去把這案子破了。」

「好!」劉黑塔一躍而起向外就走,走到門邊慢慢停下腳步,轉回頭尷尬地問了句,「怎麼破?」

古雨婷忍著笑過來把他往回一推:「你呀,就別丟人現眼了。還是聽蘇公子的吧。」不知不覺間,這群人已然倚蘇紫軒為智囊了。

「那艘鹽船絕對不是古家的,這一點你們可確定?」蘇紫軒問道。

彭掌櫃點頭道:「留在江寧的費掌櫃已經將所有夥計盤查一遍,那日鹽船根本就沒有到過案發的村莊。」

「那便是說,船和夥計都是冒充的,船可以鑿沉,也可以燒燬,夥計可以滅口,也可以遠遣,連姓名樣貌都不知道,短短時日內要找到這些人難如登天。不過有一個人,我們既知道姓名,也知道長相。」

「誰?」

「李安。他給李萬堂下了毒,又搶走了李太太的鉆鐲。他是唯一知道毒藥來源,又能作證的人。找到了他,就能順藤摸瓜,找出毒殺二十幾口人命的真兇。」

「官府一直在找他,案發第二天就發了帶畫像的海捕文書,可是至今都沒訊息。我擔心這個人已經跑遠了。」常玉兒嘆了口氣。

「不會。官府區區一百兩的賞格雖然沒什麼用,但是也足夠嚇住他不敢輕舉妄動。再說他畢竟在大戶人家待過幾十年,必定知道能買得起那副鉆鐲的人,除了京城顯貴,就只有江南的富豪人家。京城裡面都是熟人,他絕對不敢去,只有在兩江暫避一時,等風聲過去,賤價賣了那副鐲子,再遠走高飛。」蘇紫軒一番分析入情入理,連深諳刑名的郝師爺也連連點頭。「要快點找到他,靠我們幾個不行。」

「那靠誰啊?」古雨婷快嘴地問。

蘇紫軒微微一笑:「有一樣東西一定行!」

從第二日開始,古家從附近市集僱來幾個刻工,將官府的海捕文書刻模子翻印,一口氣印了萬餘張,貼遍了兩江大大小小的城鎮鄉村,就見十幾個人的小村子,村頭村尾都各貼一張。海捕文書見得多了,讓人們為之瘋狂的是最後的賞格。

紋銀十萬兩!

這麼高的賞格,就算活到八十歲的老翁都一輩子沒見過,誰找到李安,這筆銀子就歸誰所有。兩江地界全都轟動了,人們放下手頭的活計,開始漫山遍野,像過篩子一樣搜尋著這個「財神爺」。在人們眼裡,李安——已經不是什麼毒殺主人的僕役,而變成了可以讓人一夕暴富的藏寶。

這真是罕見的全家出動,上至拄拐而行的老人,下到年未總角的孩童,只要是能走路的,便不甘心待在家裡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山上、田中、橋下,甚至是蘆葦塘裡,只要是能藏人的地方就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城裡人把一座城搜遍了就來鄉下找,鄉下人把田地都找遍了就進城搜,還有手腳快的村子搶先把本村的地方都找了沒找到,便開始去鄰村找,鄰村當然不讓,從口角到械鬥,從掄拳到揮刀,各地的知縣、知府光是處理這樣的鬥毆案子,便忙得四處奔走狼狽不堪。

劉黑塔看著面前三十幾個被五花大綁,跪在路上一個勁兒地喊冤枉的「李安」,他晃了晃腦袋,有點發傻。

「大爺,您看看,我們抓的這些人,哪個值十萬兩銀子?」身邊一群人在不斷鼓譟,把劉黑塔的頭吵得直髮暈。

「這……」他凝目望去,還沒看出個所以然,就聽身後蘇紫軒走了出來,只掃了一眼,便道:「這些人都不是,都放了吧。」

「都不是啊?!」人群中發出嘆息聲。

「我說,這樣下去能行嗎?我聽說連城裡的捕快都不到衙了,自己領著一幫人去抓李安。」劉黑塔見蘇紫軒轉身要進客棧,遲遲疑疑地說。

蘇紫軒看了他一眼:「怎麼不行,非此不可呢。那個李安我見過幾次,從眼神中就能看出,也是個狡猾的人,只有這樣才有抓住他的一線機會。」

「大爺……」被抓住的幾個人起身過來,苦著臉喊道。

「放了你們怎麼不走,難不成是想毛遂自薦。」蘇紫軒道。

「大爺別開玩笑了。唉,誰讓爹媽給了這麼一樣臉,不巧卻與那兇手長得相似,雖然這次被放了,恐怕走不出鎮外二里地,便又被抓了回來,先前一頓棒子已經打了個半死,這次只怕連命都沒了。」

蘇紫軒饒是冷性子人兒,也被逗得一笑,隨即正色道:「看來著實累你們受池魚之殃了。這樣吧,凡是被誤捉了的人,都住到本地客棧去,算是古家請的客人,好酒好菜吃著,有傷便請郎中來治傷,一應費用都算在古家頭上,直到抓住真兇之日為止。就當是古家給你們賠情,這樣如何?」

「你倒真能替人花錢啊。」劉黑塔見那些人喜出望外,嘟囔了一句。

當放掉第十批人,看著他們歡天喜地去住客棧,劉黑塔到底是忍不住了,衝著蘇紫軒直嚷嚷:「你到底是來救人的,還是來害人的。這李安沒找到,古家的銀子也快找不到了。」

蘇紫軒把臉一沉:「難道你有什麼好主意不成!」說完拂袖而去。劉黑塔氣得剛要再喊一句,邊上有人拽拽他的袖子,他瞧了一眼,像是個畏畏縮縮的鄉下人,沒好氣道:「去那邊住店,都是古家當冤大頭,趕緊去吧。」

「大爺,我不是來住店的。我是發現有個人藏在河裡,不分晝夜臉上都蒙著塊黑布,也看不清相貌。不知是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哪?」

「什麼黑布!」劉黑塔不耐煩地剛想把此人趕走,本已進了客棧的蘇紫軒卻一步退了回來,她雙目炯炯,亮得像是看見了獵物的鷹。

「等等,你再說得仔細些。」

「小人家住盱眙,種田為本,偶爾釣兩條魚貼補家用。縣外有個河汊子,道路常年泥濘,除了我之外平素沒有人去。我也好久沒去釣魚了,前幾日去了一次,發現河汊子裡停了一艘船,我留心看時,船裡只有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蒙著黑布。既不像打魚的,也不像水匪。」

「可有人給他送過什麼東西?」蘇紫軒問道。

「沒有。我盯了他兩日,發現他白天黑夜都蒙著臉,也不見與人來往,釣了魚也不敢生火起灶,就那麼生吃幾口,喝的也都是河裡的生水。」

「還有什麼?」常玉兒這時也得到訊息出來,緊盯著問了一句。

「嗯……」那人眨了眨眼,「哦,他手上拿著個小小的物件,用布包著,時常用手摩挲,可又不把布解開,我也看不清那是個什麼東西。」

「你再想想,就算隔著一層布,也能看個大概形狀吧。」

「要是讓我猜,倒是有些像地主家太太們戴的鐲子。」

鐲子!常玉兒與蘇紫軒迅速對視一眼,劉黑塔陡然張大了嘴,聞訊趕來的古平文驚喜地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

「我去抓這王八蛋回來!」劉黑塔咬牙切齒道。

「等等。」蘇紫軒思量著道,「要真是他,倒挺會找地方的。盱眙正好在江寧和清江浦中間,遠離漕標兵船和湘軍的水師營,他自己又有艘船,萬一他駕船跑了,又或者水性好,往水裡一跳,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要論水性,誰能比得過我?」劉黑塔這可不是吹,當初去蒙古,要不是他潛在河底架起繩梯,整個駝隊都別想過去。

「這樣吧。派個人先去暗中看看,若真有可疑,便喚起當地村民,在河面駕船圍堵,在岸上十面埋伏,再挑幾個善鳧水的,隨時準備下水抓人。千千萬萬可別讓他跑了。」

「自然是我去!」劉黑塔自告奮勇。

「嫂子,我也去。」古平文也站了出來。

李安將蘆葦杆放在挖好的深坑中,上面鋪了幾條河魚,隨即將葦子點燃,看著火苗「噼噼啪啪」地躥起來,不待濃煙冒出,便用浮土將坑口蓋住。隨即提心吊膽地向四周望了一圈,確定四野無人,這才蹲下身吁了口氣。

這一個多月,他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王天貴答應給的好處遙遙無期,反倒是自己的通緝畫像貼得大街小巷無處不在。他暗自慶幸自己弄到了一條頗大的烏篷船,這艘「明瓦篷」足能讓人在裡面直起腰來,總算能躲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個遮風擋雨的所在。可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呢?他回想起當初被王天貴一步步逼著走到今天,自己在李家本來已經快要熬出頭了,偏偏一時鬼迷心竅,先是當了王天貴的坐探,後又被威逼利誘下毒謀害了幾十年的恩主。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萬丈懸崖上一腳踩空,拼命想要拽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向深淵滑落。「唉!」他悔不當初地搖搖頭,回應他的只有從水面掠過的一隻孤雁,將他嚇得渾身一顫,等定下神來,想到那張半夜裡摸進村子偷食時看到的通緝文書,李安的嘴角浮出一絲苦笑,「想不到我最值錢的時候居然是現在,有人肯出十萬兩來買我這條命,比這鉆鐲也差不到哪兒去了。」他將手伸進懷中,心神大亂時,唯有摸到這價值千金的寶物,他才能尋到些許安慰。

「什麼鹽場管事我也不要當了。等熬過這陣子,找到王天貴讓他出一大筆銀子,再把鉆鐲賣了,拿這筆錢到西南去買下幾百頃地,再開幾間大鋪子,換個名姓,我轉眼間也是李老爺了。」他暗自想著,陷入了虛幻的狂喜中,直到泥土中透出的一股焦香把他從黃粱夢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扒開浮土將烤魚拿了出來。

這魚烤得半生不熟,李安一口咬下卻差點連舌頭都咬掉,他連日來吃生魚,實在忍耐不得,忽然想起聽人說過行軍打仗時,為了避免炊煙暴露位置,可以用這權宜之計來烤食,姑且一試,雖然不盡如人意,也比那生腥的魚肉好嚥了不少。

他將魚骨頭都吮得一乾二淨,才拋入水中,捧起河水喝了兩口,轉身進了烏篷船。長日長夜無事可做,靠著微微晃動的船板,睡上一覺便已是難得的消遣。李安一隻手摸著那支鉆鐲,半閉著眼想著將來奴僕成群、人人逢迎的好日子,不知不覺間有些睡意。

正在此時,他忽然感到小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猛然將眼睛睜開,正看見一個黑大個半低著頭跨了進來。李安嚇得魂都飛了,總算他反應快,向著反方向的出口一步躥去,可是還沒等他來到近前,一個年輕人正堵在那兒,怒目看著他。李安退了一步,冷不丁從腰間拔出一把攮子,便要向古平文扎去。

「去你的吧!」劉黑塔在後面看得清楚,快出一腳狠狠將李安踹躺在船板上。他懷裡那支鉆鐲掉了出來,滾了幾下正來到古平文的腳邊。

劉黑塔一腳踩住還要掙扎的李安,將他罩在臉上的黑布扯下。古平文也進了船艙,將鉆鐲放在小木桌上,問道:「你是什麼人?躲在這種地方。」

他們二人跟著那農夫來到河汊子,伏在蘆葦灘中,將李安的一舉一動都瞧在眼裡,光聽那農夫說便已覺得可疑,親眼看著更是認定了此人就是李安。他們稍退開些,古平文打算按照大嫂的吩咐,多找些人設個包圍,讓李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劉黑塔性子急,反對道:「你看那船,兩邊各一個出口,等他進去了,那不就是壇裡捉王八,一捉一個準嘛,還用費那個勁兒。」

「那叫甕中捉鱉。」古平文細想了想也對,但他是持重的性子,還是吩咐那農夫回去多找些人來當幫手,自己和劉黑塔在此守著。

眼見李安進了船艙,劉黑塔最不耐煩的就是等,心想就憑這小子,我一隻手就把他抓來了,人多口雜,萬一腳步聲重,提前把他驚到了反倒不妙。想到這兒劉黑塔躡手躡腳地靠近船,古平文見他擅自行動,不能阻止只得跟了上去。

好在一切順利,看見李安扎手紮腳動彈不得,古平文鬆了口氣,將方才的話又問一遍。

「我是打魚的,怎麼,這也犯王法?」李安還想矇混過關。

「這玩意兒也是打魚人能有的?你該不會說是從水裡撈出來的吧。」古平文指了指那光亮奪目的鉆鐲,一句話就讓李安啞口無言。

「好個惡奴,居然為了謀奪錢財,連跟了幾十年的主子都敢下毒謀害,《大清律》以奴弒主是十惡不赦的剮罪。」古平文示意劉黑塔將他捆上,「再加上那被毒鹽所害的幾十條人命,夠殺你好幾回了。」

「我不知道,那一村的人不是我殺的,我早就躲在這兒了。」李安聽了立馬嚎叫起來。

「恐怕官府不會採信吧。你一個人躲在這兒,誰能證明不是你乾的?你殺李太太的時候,可是有好幾個人看見你搶了鉆鐲後匆忙從雞鳴寺逃走。毒藥就是這一種,寺裡下毒用的是它,村子裡下毒用的也是它,兇手當然是同一個人!」這些話都是古平原和蘇紫軒的分析,古平文記性不差,現學現賣把李安嚇得面如土色,體似篩糠。

「……是王天貴指使我殺的李老爺,毒藥也是他給我的,這下藥的事李欽也知道。後來給鹽裡下毒必定是為了陷害古東家,與李欽和王天貴脫不了干係,我願意到官府去作證,只求從輕發落,留我一條命吧。」說到後來,李安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已經喊得聲嘶力竭。

李安躲了一個月,整日風聲鶴唳,神經已經快繃斷了。劉黑塔和古平文的意外出現,以及那凌厲的問話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摧毀了他的意志。

沒想到這兇徒會如此輕易地下了軟蛋,劉黑塔與古平文對望一眼都是喜不自勝,抓他去見官,立時就可以洗清古平原的罪名。

兩個人正在得意,就聽「嘩啦」、「嘩啦」接連幾聲,像是有人在往船上潑水,還沒等他們明白過來,猛然間熱浪滔天,火光四起,整條船一瞬間淹沒在火海中。事發倉促,誰都沒有想到好端端停著的一條船會忽然著了火。劉黑塔剎那間還以為是李安事先佈下的脫身之計,怒吼一聲將他拉了起來,卻見他嚇得面無人色。古平文也嚇壞了,船艙裡濃煙滾滾,他捂著口鼻衝著劉黑塔喊道:「快帶他出去,遲了就沒命了。」說罷向另一側出口趕去,雖然那裡也是熊熊大火,但他知道只要能幾步衝過去,跳到水裡就沒事兒了。

劉黑塔也不傻,拽上李安就要走。誰知李安拼命掙扎,一使勁兒竟然把還未捆緊的繩子掙開,隨即雙手張開撲向放著鉆鐲的那張桌子。劉黑塔雖然膽子大力氣大,可是第一次陷身火海,冷不防李安像發了瘋一樣,他也是手忙腳亂,趕緊再去抓他,兩人倒在船艙中,打翻了桌子,那鉆鐲不知滾到了什麼地方,李安就像失心瘋一般,手抓腳蹬,一心要找到鉆鐲。劉黑塔雖然力大無窮,可是遇上個瘋子,又是在火場之中,瞬間兩個人的身上都起了火。

古平文已經來到艙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發覺劉黑塔正和李安扭打在一起,成了兩個火人,他大驚失色,咬了咬牙趕回來,一把拉住劉黑塔往外便推:「劉大哥,快走,快走!」

劉黑塔忍著劇痛:「一起走!」

「不行!」古平文回頭看看,李安就像沒發覺身上著火一樣,還在濃煙中尋著那能讓他發財的寶貝。自己的大哥還在法場上,李安要是就這麼死了,那可就冤沉海底了。

想到這兒,他疾走兩步來到李安身前,別看他文弱,此時卻用盡渾身力氣抱住李安的腰,生生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向劉黑塔那邊狠狠一推:「快帶他出去!」

藉著這一推之力,劉黑塔拉住李安躍出艙口,眼前的船板已經成了火海,沒有落腳的地方,劉黑塔只覺得火焰順著腿腳而上,咬得他劇痛難忍,他把李安往河裡一推,自己還想回去救古平文,卻見整個船篷轟然燒落,一股難以抵擋的熱浪把他整個人掀落水中。

與此同時,岸上有人正在低聲稟告:「東家,逃出來兩個人,怎麼辦?」

說話的是鹽場的閻把頭,他自從跟了李欽,吃香喝辣玩女人都有人付錢,李欽要他做事,當然沒有半個不字。就像這一次,自從古家出了十萬兩的懸紅,李欽就命閻把頭和他的手下人十二個時辰不停地盯住古家,劉黑塔與古平文一動,李欽便帶著人緊跟在後面。

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連蘇紫軒都沒想到,李欽會利用古家來找到李安。他來時就已經想好了殺人滅口順便為母親報仇,可是與李安一起在船中的那個畢竟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與自己又素無仇怨,他再狠心,一時也難以下定決心。

直到聽見李安在船中聲嘶力竭地喊出「願意到官府作證」,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揮了揮手,閻把頭把準備好的一袋袋煤油潑到船上,李欽轉過頭去,聽著船在火焰中燃燒,船裡的人呼喊逃命,他有一刻很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卻終於還是沒有抬手。

閻把頭報說有人逃了出來,李欽這才回頭下令,雖然水火無情,可是他並不想留下後患。怎奈這時遠處已經傳來有人高呼「救火」的喊叫,是那農夫帶著一幫人趕了回來。李欽看了看依舊烈焰沖天的船和周遭並無異樣的水面,閻把頭生怕李欽要他帶人留下對付村民,趕緊跟了一句:「那兩人渾身是火,掉到水裡也活不成了,只怕是沉了底兒。要是被人看見咱們在這兒,又是一樁麻煩事。」

李欽略一思索點點頭,閻把頭鬆一口氣,趕緊帶人擁著李欽離開了此地。

劉黑塔做了一個噩夢,夢中猶如地獄,處處都是菸灰火焰,地上都是燒紅的炭,要一刻不停地奔跑才能不被燙到,他跑得實在沒了力氣,向後仰倒,瞬間就被地上的炭火包圍。

「啊!」他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不疼痛,好似被剝皮抽筋淋了沸水一樣,他向周圍看看,又瞧瞧自己,全身包著白布,略動一動便是一陣劇痛。

屋外的古雨婷聞聲走了進來,看見劉黑塔醒了,卻也沒有喜色,只是點點頭:「劉大哥,你不要動,你現在渾身都塗滿了獾子油,治你的燒傷。你可是渴了嗎,郎中說,燒傷的人醒來最是口渴,但是不能多飲,我去倒一小杯茶給你喝。」

劉黑塔望著她,回憶起自己受傷時的情形,忽然問道:「這是哪兒?我怎麼到了這裡?」

「是盱眙的農夫救了你,連夜送回了清江浦。虧得你好水性,拽著李安都沒有沉下去。要不然……」

「李安,他人呢?」

「大嫂把他藏起來了,防著有人再殺人滅口。」

「那、你二哥呢?」

問到這一句,古雨婷痛苦地一閉眼,慢慢轉過身,屋中寂靜得怕人,劉黑塔能聽見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良久她才低低地說了一句:「二哥他、去照顧娘了。」

劉黑塔身子一震,臉上的肌肉快速地抽動了幾下,猛然間爆發出一聲大吼,像受傷的野獸,傷痛中夾雜著憤怒。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喊,將整個客棧的人都引了來。人人都紅著眼圈,讓劉黑塔沒想到的是,古平原竟也在這兒。人群中只有他沒有流淚,可是看著他的臉色,就彷彿能看見一把尖銳的刀直刺進他的心裡,五臟六腑都破裂了,即便是將身體裡所有的血液都化作淚水流出來,也無法傾訴心中的哀痛。

他走近劉黑塔,默默坐在床邊,劉黑塔抓住他的手,用另一隻手砰砰地捶著自己的頭,痛哭道:「古大哥,你打我吧,你打死我算了,讓我給你弟弟償命!是我不好,不該不聽妹子的話,一定要進去抓李安,不然古平文不會死的。」

古平原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腕,緩緩地搖著頭:「你也受了重傷,還說這些做什麼。不要這樣,先把傷養好了。平文他、太可惜了,他才二十出頭,還沒來得及娶親生子,做一番事業呢。不過害死他的人不是你,而是那個放火要殺人滅口的人。」

「是誰!老子宰了他。」劉黑塔咬牙切齒道。

古平原沒有答話,他將目光投向窗外,良久才低聲道:「作孽的,自然有惡報,天若不報,人也不會答應,等著瞧好了。」

說完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屋外。

蘇紫軒站在不遠處,看著屋中這些哀傷哭泣的人,特別是古平原。她從在山西初見時就注視著這個人,他的不屈、他的倔強、他的越挫越勇,甚至還有他的善良與志向,都吸引著蘇紫軒的目光。她就像為了一個獲取力量而走入黑暗的人,雖然寧願閉上雙眼享受復仇帶來的快意,但卻還是時不時地望向那曾經身處的光明,那裡還留著記憶中陽光下的暖意。

看著古平原微微發顫的背影,她做了一個決定。在古平原的房門外,蘇紫軒聽見屋中有人在誦經:「我從昔來,瞻視頂禮,無量菩薩摩訶薩。皆是大不可思議神通智慧,廣度眾生。……是地藏菩薩,教化六道一切眾生,所發誓願劫數,如千百億恆河沙。」

蘇紫軒一聽便知,這是《地藏菩薩本願經》,古平原正在為亡弟超度。她心中暗歎一聲,輕輕推門進去,果見古平原站在窗前,面向西方,正在誠心誦詠。蘇紫軒沒有打擾,反倒也低眉斂目地雙掌合十,站在古平原身後一併默唸經文。古平原唸了三遍本願經,轉過身看見蘇紫軒,很是意外。

不僅是現在,知道蘇紫軒為了救自己出了大力,也讓他很是吃驚。當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就在前天,隔著裡三層外三層的官軍,古平原看見蘇紫軒走向監斬臺上的吳棠,只說了幾句話,吳棠便傳下號令,令三軍撤開包圍,並說「案情存疑,暫且釋放人犯,交與地保看管,需隨傳隨到」。後面半句只是場面話,誰都知道,請出王命旗牌都殺不了人,絕不會以相同的罪名再上法場。

蘇紫軒這件事辦得確實乾淨利落,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告訴吳棠,持同一毒藥毒殺京城李家李太太的犯人已經人贓並獲,只不過此人被火燒傷仍在昏迷,但是這個人牽扯到的第一樁案子是犯在江寧,理應由兩江總督曾國藩審理此案。

吳棠已經接到訊息,徽商為了古平原蒙冤待斬已經在胡老太爺的主持下集體罷市,而鹽城和南通兩地的百姓,為了感念古平原修築海塘的大恩大德,推選了當地士紳耆老,來清江浦叩閽喊冤。江西等地的百姓,聽說古家鹽鋪的東家被抓了,也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打抱不平。一時間兩江三省的百姓竟然為了古平原全都紛紛有所動作。

單是「西太后」三個字,就已經讓吳棠寢食難安,如今又是民意洶洶,他好像拿了一個燙手的山芋,正在左右為難之時,蘇紫軒及時送來了一把梯子,著實令他鬆了口氣。混跡官場的要訣最重要的就是兩個字「推」與「拖」,按照蘇紫軒的說法,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案子就可以順水推舟讓給曾國藩,他愛怎麼審就怎麼審,愛怎麼判就怎麼判,吳棠樂得不管。

下了放人的命令後,蘇紫軒便要施禮離開。吳棠開口把她叫住了。

「看得出,你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本督還有一件麻煩事,不知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吳棠竟是折節下問的語氣。

「此事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案子頗大,又有劫法場的情形,最後本該問斬的犯人卻被放了。公事上面雖然交代得過去,可是百姓都在議論紛紛,這口碑如鐵,不知該如何平息呢?」

蘇紫軒一聽就知道,吳棠還是在擔心自己的前程,她不經意道:「這有何難?」

「不難?」吳師爺想了幾日都沒個好主意,聽蘇紫軒大言不慚,氣道,「那你說說有什麼法子。」

蘇紫軒瞧了他一眼,卻道:「我在城西酒鋪看好了一罈老酒,卻沒顧得上去買。你要是親自跑一趟,在一刻鐘之內給我買回來,那我就幫吳大人出這個主意。」

「買酒?」吳師爺雖然腦筋也很快,遇到蘇紫軒就半點不靈了,吳棠急得連連催促:「快,騎我的馬去。」

吳師爺也不敢耽擱,趕緊撅著屁股上了馬,一路飛塵向城西奔去。

蘇紫軒這才一笑:「大人莫急也莫慌,百姓閒來無事喜愛傳言,越是新奇重大的事兒,傳得越廣。眼下這劫法場的事兒傳開了並不要緊,只需再出一件大事蓋過它,那便一天烏雲散盡。」

「大事……」吳棠喃喃著,「這一時半會兒何來大事兒?」

「怎麼沒有?東捻賴文光和西捻張宗禹已經合兵一處,打算要麼越過黃河天塹,直逼京師,要麼渡過長江,奪回天京。上次是僧王爺擋住了林鳳翔和李開芳的合兵,這一次卻不知還有誰能挽狂瀾於既倒,拯萬民於倒懸。」

蘇紫軒說的何止是大事,簡直是石破天驚,吳棠頭髮根都豎了起來:「這、這本督天天接朝中邸報,並無半點訊息,你又是從何得知此事?」

蘇紫軒看他瞠目結舌的樣子,不禁又是一笑:「這不就是大人要的大事兒嗎?訊息一齣,別說劫法場,就是燒了紫禁城也沒人理會了。」

吳棠轉轉眼珠,這才明白過來:「敢情是假的?」

「官造謠言,傳得才最真。當官的日日都說謊話,這是拿手好戲,如何把這訊息不露痕跡地散佈出去,就不用我再教大人了吧。」

吳棠聽她滿口諷刺,卻又是自己問人家的,不好發作只得乾笑兩聲,扯開話題道:「那吳師爺去買的酒又有何用?」

「誰讓他無禮,不過是罰他抱個酒罈子騎快馬罷了。」蘇紫軒揚長而去,留下哭笑不得的吳棠。

眼前的刀槍林立忽然散去,漕幫中人幾乎都同時透了一口大氣,他們知道,在數千官兵的包圍下,要是吳棠一聲令下,自己這幾十個人連塊整肉都剩不下來。

古平原看著白依梅,這幾日他們幾乎沒有說什麼,但眼神卻很少離開彼此,反倒都為了能在這奇特的環境下共處一地而感慨萬分。

古平原還沒來得及說話,白依梅忽然向正打算離開的吳棠走去。

「吳大人,留步。」白依梅絲毫沒看抽刀攔住去路計程車兵。

「你這女人把事情都做絕了,還有什麼話說?江泰真好本事啊,收了這麼個幹閨女,竟是專與漕督衙門作對來了,本督算是領教了。」吳棠口氣陰森,眯著眼睛看向白依梅,臉色煞是怕人。

「吳大人,你放心好了,我會給漕幫一個交待,漕幫也會給你一個交待,一定讓你面子上過得去。」白依梅拱了拱手,隨即走了回來。「依梅,你要如何向漕幫交待?」古平原知道,漕幫一向與官府井水不犯河水,況且運送漕糧既是漕幫的職責,也是他們維持幫眾的財源,如今把漕運總督得罪到了死地,只怕要受極重的幫規懲處。

「你是個空子,家門裡的事不方便和你說。」白依梅嫣然一笑,看來倒是毫不在意,她走近古平原,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柔聲道:「你從前說的話,我也說一遍給你聽。我也希望你沒離開過古家村,我嫁入古家相夫教子,與你夫唱婦隨,過平平常常的日子。只可惜世上的事情都是反的,你越是想要什麼,就越得不到什麼。這大概就是老天爺在懲罰人的貪心吧。」

古平原怔怔地看著她,不知說什麼才好。世上的路有千萬條,走錯了任意一條,再想回去便是千難萬難,何況他們已經走得太遠了,物是人非哪堪回首。

「我走了,你——別忘了我。」白依梅留下這句話,便在幫眾簇擁下策馬遠颺了。

此後古平原回到客棧,如同晴天霹靂一般聽到了弟弟的死訊,也得知劉黑塔受了重傷,但李安傷得更重,而且他不識水性,還溺了水。常玉兒將他藏在一處鐵匠鋪,僱了郎中日夜不離地救治。

「人死不能復生,仇恨就像一根刺,只有復仇才是解決悲傷的辦法,不然這根刺就會在你心裡腐爛,傷口越來越大,直到把你整個人吞噬下去。」二人對視良久,蘇紫軒徐徐開口道。

「古家之前已經死了一個人了。」古平原凝視著她,半晌才道。

「因為李家。」蘇紫軒打斷了他的話。

「如今又死了一個人。」

「還是因為李家。」

古平原的目光忽然變得咄咄逼人,蘇紫軒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怎麼,難道我說錯了?你不也是這麼懷疑的嗎?要不是殺人滅口,何必出這樣決絕的手段。既然已經坐實了下毒的是李欽和王天貴,那麼滅口的一定也是他們。」

古平原默然不語。蘇紫軒拿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殺父弒母,先是陷害後又縱火燒死自己的哥哥。李欽,哼,本以為他是個紈絝子弟,沒想到如此毒辣,我還真小看了他。」

「這樣的人居然沒有遭天譴,可見老天不長眼。我可助你一臂之力,除了他。」蘇紫軒用纖長的手指點了點那本冊子。

古平原隨手翻開看了兩頁,臉色一變,仔細讀過十幾頁後,他合上書冊,抬頭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有李家向肅順行賄的證據?」

「肅順是我阿瑪。」蘇紫軒只簡簡單單地回了一句。古平原霎時全都明白了,為什麼她鍥而不捨地與朝廷作對,為什麼她竟然膽大包天到敢去行刺慈禧太后,這一切都只是為了兩個字。

「復仇!」蘇紫軒點頭道,「所以我知道,這件事有多麼重要,才把這本冊子交給你。你將它呈給刑部大理寺,慈禧最恨的就是我阿瑪,凡是與他有關的官員這些年或黜或殺,對一個生意人更是不會有絲毫留情。你大可以借刀殺人,將李家連根拔起。」

古平原心知她說的半點不假,想到這女子不聲不響,偌大的李家竟然始終被她捏在掌心,隨時可以毀去,古平原不由得暗暗心驚。

「這本冊子,你真的給了我?」

「那當然,我既然已經說了,此刻它便已是你的了。」

「好!」古平原再次看了那本冊子一眼,隨即把它送到油燈邊,火舌一舔,冊子隨即燃了起來。蘇紫軒做夢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做,驚道:「你、你瘋了不成!」作勢便要搶回。古平原早就提防到了,將書冊高高一舉,提醒道:「你說了,這是我的東西,我要燒便燒,你已管不得了。」

蘇紫軒把腳一跺:「誰知道你竟是個瘋子!」她見那本冊子此時已經被火燒了半邊,就是搶回也已無用,忽然又冷靜下來。

「做事情總該有個緣由吧。我把能殺死李家的利刃遞到你手上,你卻將它折斷,到底為了什麼?」

古平原眼看著那本冊子燒成灰燼,這才轉頭回答道:「方才你沒把話聽完。我說古家死了一個人,接著又死了一個人。便是因為前面的這個人,使得我不能為後面這個人報仇。」

「好深的機鋒,恕我聽不懂。」蘇紫軒冷笑道。

「我娘臨終前只對我提了一件事,那就是無論如何,不能去傷害李萬堂和他的兒子。她老人家臨終時把所有事都放下了,想安安心心地去極樂淨土。我答應了她,她才含笑離去。」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小兒子、沒出世的孫子都是死在李家手裡,還會這麼說嗎?」蘇紫軒反詰道。

「李家與我的恩怨還不止這些,我當初被陷害流放出關亦是拜李家所賜,救我一命的恩人也死在他們僱來的兇手手上。」還有妻子所承受的侮辱,古平原無聲地呼了一口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