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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怡和洋行要讓大淸亡國滅種,主意卻是李欽出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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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欽先是一愣,隨即反倒被古平原的話激怒了,他傲然道:「哼,嘴硬不如銀子硬,你再有本事,也強橫不過英國人,我就看著你怎麼死!」

「兩個時辰了,怎麼還是沒有動靜呢?急死人哪。」總督衙門外,胡老太爺來回踱步,此老薑桂之性,論起沉穩還真比不上古平原。

古平原、彭掌櫃等一干人圍在左右,還有不少心念其事的兩江商人也盤桓不去,就是等著在總督衙門裡的這一場商談出個結果。

「曾總督不比尋常督撫,他今日也說了,兩淮鹽場事關國家興亡,他不會輕易讓步的。」古平原安慰道。

「可英國人也不是善茬,人家有堅船利炮,說不通還能打得通,當年林大人就是吃了這個虧。」胡老太爺親歷其事,一臉的憂色。

「還有那個李欽,真不是個東西!比狼崽子還要毒三分。早知道這樣,當初藉著徽州兵荒馬亂,找人一刀砍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郝師爺也在一旁,氣得直拍大腿。

此刻提起李欽這個名字,眾人恨極了的同時,也頓感慄然。原因無他,誰都沒見過這麼狠的人,竟然把事情做得如此絕。大家都將視線投向古平原,同情擔心間或有之,但更多的是表示著對他的支援。

古平原默然不語,李欽把事情做到這一步,他也實在沒有想到,現在無需多想,半步都不能退讓,就算是拼上身家性命也好,絕不能讓李欽得逞。

正想著,費掌櫃忽然一指前面:「那洋人出來了。」

約翰大班趾高氣揚地率先而出,看著街對面的這群大清商人,撇了撇嘴,問李欽道:「就是他們嗎?」

「是。」李欽簡單地回答,隨即道,「這些都是大清很有錢的商人。」

「你這麼說,是因為沒有見過怡和洋行的財富。」約翰大班不屑道,「怡和與他們競爭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只不過要耽誤幾天工夫罷了。」說著哈哈大笑,就這麼揚長而去。

薛師爺跟著後面一同走了出來,他面色很不好看,他將古平原和胡老太爺等人請進簽押房,上茶後皺著眉道:「事情雖然談完了,不過麻煩還在後面。」

「怎麼呢?」古平原急急問道。

「洋人實在不講道理。一口咬定李欽轉給他們的鹽場專營權是鐵板釘釘的事兒,不容置疑,若是官府或者朝廷不認賬,他們就會向英國政府陳情,這麼一大筆損失,相信英國政府絕不會善罷甘休。」

「那豈不就是以開仗來威脅咱們?」胡老太爺見自己猜中了,更加的焦急。

「正是。曾大人就是再有擔當也不敢冒這個風險。與英國人兩次開仗,兩次都一敗塗地,割地賠款、喪權辱國,道光爺和咸豐爺都是因為這個緣故而鬱鬱而終。如今又怎麼敢跟洋人輕言開仗,何況曾大人在洋務方面一向有個萬不可移的宗旨,那就是‘釁,絕不可由我開’。」

「曾大人的苦衷我們都能明白,可是難道就這麼把兩淮鹽場拱手讓給洋人了?」古平原問道。

「自然不會如此。曾大人幕下也頗多熟識洋務的好手,方才依著萬國公法與這約翰大班據理力爭,洋人最後承認只擁有一半的鹽場經營權。」

一半?說來簡單,那是一年上千萬兩的銀子,就這麼給了洋人。屋中人的心上像壓了一塊大石,胸臆中塞滿了怒氣。可是他們也相信,曾國藩一定做到了爭無可爭的地步,才得了這麼一個結果,要是換成吳棠,搞不好兩淮鹽場就都歸了怡和洋行。

見眾人面色凝重,薛師爺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又道:「此事尚有下文,與諸位大致相關。」

「哦?」古平原等人立時注意,都緊緊地看著薛師爺。

「我當時也以為,能爭到這個結果,儘管差強人意,但面對的是洋人,也只好如此了。想不到曾大人卻等在這個時候,又提了一個建議。」

曾國藩出人意料地提出,怡和洋行要是想得到兩淮鹽場全部的經營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洋行可以與大清商人比一比財力,以一個月為限,誰能拿出更多的銀子交給江寧藩庫,誰就能獲得全部的鹽場。

薛師爺補充道:「這筆銀子將來當然要撥歸戶部國庫所有,否則曾大人也難脫其罪。」其實就是這樣,曾國藩身上也擔了很大的干係,一般督撫絕不敢出這個惹火燒身的主意,曾國藩卻知道,要是把事情推到京中總理衙門,搞不好大清就會財地兩失,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要是本國商人贏了,還可以保住兩淮鹽場,讓洋人知難而退。

「那要是輸了呢?真的就把鹽場都給洋人?」

「曾大人這些年在兩江,也是辦老了洋務的,深知洋人得寸進尺,一隻腳踏進門就一定要拿下整間房屋。只要他們染指了兩淮鹽場,就一定會想方設法獨佔其權,這可不是對付京城李家這麼簡單。」薛師爺嘆了口氣,「洋人拿了一半就一定會將另一半也謀奪到手,他們只要不斷尋機挑釁,以開戰威脅,最後兩淮鹽場一定會全部落入他們手裡。」

「與其這樣,倒不如一開始就分個輸贏。說得再明白一些,這是本督在與洋人賭一次。」曾國藩略顯疲憊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大人!」眾人起身。

曾國藩擺了擺手,眉頭也是緊鎖難展:「贏,則不必說了。輸,那就當把兩淮鹽場的經營權賣給洋人好了,總好過被他們巧取豪奪一分銀子也拿不到手。何況他們經營也是要繳納鹽稅的,對大清而言並無不同。」

「曾大人!」胡老太爺站起身,神情激憤道,「前面說的我都懂都明白,可是最後這句話,恕我老頭子不能苟同。」

曾國藩聞聽並未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胡老太爺。

「兩淮鹽場是天賜大清的財富,這許多銀子憑什麼讓洋人賺去,倘真如此,大清商人個個都羞死算了,還做什麼買賣!」說著,胡老太爺跺了下腳,向外便走。

「老太爺,您去哪裡?」古平原趕緊在後喊道。

胡老太爺回頭,只見他眼中發紅,聲音也有些顫抖:「我前番辜負了陶、林兩位大人的心意,今次又是洋人想來做強盜,我老頭子不能就這麼善罷甘休。」他衝著曾國藩拱了拱手,「曾大人,您不是把事情交給咱們生意人了嘛,那好,我去籌銀子,就算是拼了老命,洋人也休想碰鹽場一根手指頭!」說完他頭也不回便大踏步而去。

「彭掌櫃。」古平原望著老人的背影,拿起他激動之下落下的菸袋,「給老太爺送去,你陪著,可別讓他老人家一著急出了什麼事兒。」

「好,交給我吧。」彭掌櫃隨後緊跟而去。

「此事在官府就只能盡力至此。要是牽扯過深,只怕又給了英國政府派兵的口實。」曾國藩輕嘆口氣,「唉,誰能想到維護大清的顏面,要靠你們生意人呢。方才胡老東家說的是,這何嘗不是大清官員之羞。」

「大人也不必憂慮太深,生意人的肩胛不是那麼容易就壓得垮的。既然大人把賭注壓在我們身上,但請放心,我輩總當盡力而為,不會任由洋商在我大清為所欲為。」古平原望著曾國藩的眸子良久,鄭重地點了點頭。

越急事兒越多,古平原本想早點趕回家,可是與籌銀子有關的瑣碎事務一件接一件,好在除了費掌櫃之外,郝師爺也在一旁幫忙,即便如此,直到日影西斜,古平原才回到了順德茶莊的內院。

「玉兒,你……」古平原進入院子便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手足無措的古雨婷,正惶然地死命拉著暴怒的劉黑塔,要不是茶莊裡搬運貨物的幾個「力巴兒」幫忙,她根本就攔不住形同瘋虎的劉黑塔。邊上還有彭家的女眷和僕婦,都在驚慌失措地看著。

而在院門口,常玉兒手裡拎了一個小包裹靜靜站著,也不知已經等了他多久。

古平原先看向妻子,二人目光一觸,古平原的心就像被猛然剜了一刀,剔骨削肉地疼著。常玉兒的眼神實在是讓人不忍心直視,那眼神中甚至都沒有痛苦與絕望,只有一片深如淵海、沒有絲毫生氣的無可奈何。

你能救起一個落水的人,卻永遠也救不活一個不想呼吸的人。

「我要走了。」常玉兒看著自己的丈夫,輕輕說。

古平原凝視著妻子,搖了搖頭。

「我不能留下來做你的恥辱與笑柄。那不是我想要的,更令我無法接受。」常玉兒幾乎是同時在搖著頭,「古大哥,是我對不起你,從今天開始,我在你身邊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你要是真的為我好,就讓我走吧。」

古平原僵直地站立著,呆呆地看著常玉兒,聽她說著:「在京城與你成親那日,我便已捨身出家了。雖未剃度其實已經是菩薩的人了。知道你遠赴關外生死難測,我才回來陪你一道赴死。我本不該做你的妻子,我不配,我只是太、太……古大哥,你千萬別怪我。」說到這兒,常玉兒方才哽咽難言,閉上眼強忍著淚水。

古平原聽著這些話,真是心如刀絞一般,腦海中不斷閃出與常玉兒相識相知的那些片段,從被她捨身相救到一同闖過黑水沼,從常玉兒勇闖蒙古大營到投身王家為奴婢,從她面見僧王只求與自己死在一處到她跟隨父親四處輾轉尋找自己,從常四老爹臨終前託女到常玉兒寧願在關外孤獨終老……她一個人隨著自己到離家千里之外的徽州,為的只是對自己的那份摯愛。

看著柔弱無依如同風中浮萍的常玉兒,看著她難捨難離欲哭無淚的神情,古平原心疼得說不出話來。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對常玉兒的愛其實早就超過了對白依梅的情,只是時至今日,到了分別之時,他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這一份情意是那麼難以割捨,以至於「分開」竟如同斷去四肢那樣的錐心刺骨,劇痛難忍。

過了片刻,常玉兒深深吸了口氣,又來到亂做一團的一群人旁,她俯下身子,將手按在劉黑塔的手上,起初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她那異常冷靜的態度,像將燒紅的鐵一下子投入水中,劉黑塔身子一震,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大哥,你聽我的話,養好傷便是,不要去和人家拼命。人家有洋人做靠山,你去了也是枉送性命。」

「妹子啊。」劉黑塔的聲音在發著抖,「老爹打小把我救活,一手拉扯長大,那個王八蛋敢對老爹下毒手,我不報這個仇還算是個人嗎!更何況、更何況他居然還對你……唉!」劉黑塔重重一拳捶在地上,打裂了一塊方磚,他是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藝,居然保護不了僅有的兩個家人。

「仇是一定要報的。可是殺人償命,難道我和古大哥能眼睜睜看你去送死?你別忘了當初在山西,王天貴也是利用這一點,做了套子讓你鑽,咱們可不能上兩回當啊。」常玉兒語氣平緩,絲毫聽不見怨怒,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事情交給古大哥,他一定能為咱們常家報這個仇。你要相信他,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人利用了。」

劉黑塔愣了半晌,心裡想著妹子的話,手不知不覺鬆開,緊緊攥著的鏈子鞭「噹啷」一聲落在地上,眾人見狀也鬆開了手,只有古雨婷還輕輕扶著他。

劉黑塔痴痴傻傻地站著,眼中充滿了屈辱與不甘,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古平原身邊,忽然一個頭磕了下去,古雨婷扶不起他,乾脆也流著淚與他一道跪下。

古平原悚然一驚,趕緊伸手去扶,劉黑塔卻硬是不肯抬頭,這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雙手死死摳著磚縫,指甲迸裂流出鮮血,聲音沉痛憋悶得如同狼泣:「古大哥,我求你,你一定要給老爹,給玉兒妹子報這個仇,不然我死不瞑目!」

在一片唏噓聲中,常玉兒低著頭從一旁走過,她其實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去什麼地方,也許是京郊的那座尼姑庵,又或者是太谷的常家老墳,她忽然很想念長白山下的那間小屋子。

一個人影走了過來,攔在她身前,沒有顧忌這麼多人在,將常玉兒摟在懷裡,雙臂緊緊地抱著她,彷彿要與她合為一體。「你走了,我不知道為何而生,為誰而活。」

一句話,常玉兒淚如泉湧,幾乎哭得癱倒在古平原的懷中。

「事情都辦好了?」望著風塵僕僕的郝師爺,古平原問道。

「辦好了。這是契約,這是銀票。老天爺,這麼多銀票,沒有一個鏢局敢接這趟鏢,最後僱了三家鏢局合在一起才算是保著我回到了江寧。」

「這麼說,事情比想象的還要順利,這麼快就銀貨兩訖了。」古平原邊說邊拿起契約來看,剛一過目便「咦」了一聲,隨後又拿起銀票大略過了過數,詫異地看向郝師爺。

「郝大哥,這銀子數目不對啊。」

「太多了,是不是?」

「是啊。為了籌銀子,我情急出手將蘭雪茶的茶園茶山賤賣,原預備著有意者再往下砍個兩三成的價兒,可你拿回的這筆銀子足足是我要價的三倍還多,這是怎麼回事,這生意是如何談成的?」

「嗐!」郝師爺坐定了,一拍大腿,「不瞞你說,我可是很久碰上這麼痛快的事兒了。」

郝師爺的生意壓根就不是談成的,而是一筆送上門來的買賣。閩商和粵商聯手買下蘭雪茶,出手就是這個價兒。

「老弟,做大哥的不能壞了你的名聲,所以當時就跟他們說,這個價兒給得太高了。可你猜猜人家怎麼說。他們說自家一向地處海岸通商之地,與怡和洋行做生意時,受盡了窩囊氣,可是又不敢得罪人家。這一回是故意藉著買下蘭雪茶,幫咱們籌銀子,說白了是半買半送。就是希望古老弟和兩江商人能狠狠揍怡和洋行一頓,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聽得心潮起伏,不住點頭。

「對嘍。這話一聽,我還有什麼說的,接銀子回來唄。」郝師爺也覺得異常高興,口中嘖嘖連聲。

「這是一筆意外之財,如今就看胡老太爺那邊能籌多少銀子了。」

「肯定是比你這後生小子只多不少。」就在此時,門外有人呵呵笑著一步邁了進來,正是胡老太爺。

見此老臉上是撥開雲霧見青天的表情,古平原與郝師爺也是相視一笑,知道老爺子這一趟必然是籌得了大筆的銀子。

「這個數夠了吧!」胡老太爺舉起一根手指,面帶得意之色。

「這、這麼多銀子,您老人家是怎麼籌來的?」古平原驚異萬分,胡家上次元氣大傷,就算把泰來茶莊都賣了,也換不回三成的銀子,何況古平原一直在留心,並沒發現胡家在賣產業。

「我這張老臉還算值點銀子唄。」胡老太爺磕磕菸袋鍋子,笑道,「嘿嘿,這回啊,事兒可算是被我給弄大發嘍。世侄,你大概還不知道,此時此刻,徽商的買賣已經全都關張了。」

「啊?!」這個變故,古平原真是沒想到,張大了嘴好半天才道,「怎會如此呢?」「錢是商之水,沒了水這船開不起來啊。我啊,把徽商召集到一塊兒,把大家夥兒都說通了,買賣暫時歇業,將活錢都湊一湊拿出來,咱們和洋人拼到底了。」

郝師爺一拍後腦勺:「我說嘛,賤賣蘭雪茶,徽商近在咫尺,怎麼連一個都沒來打聽出價,敢情銀子都在老爺子這兒。」

「老太爺,您、您真是太不容易了。」別看老爺子說得輕描淡寫,古平原卻深知這裡面指不定費了多少口舌,用了多少工夫,而且他敢肯定,別看胡家的產業沒有賣出,但是必定連一磚一瓦都沒剩下,全都押了出去,不然拿不回這麼多錢。

「甭說、甭說……還不到時候。等到英國人滾蛋那天,咱們爺倆好好喝上一盅,有什麼話到那個時候再嘮不遲。」胡老太爺擺擺手。

有了這筆銀子,古平原心裡有底了,而真正讓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的,還是隔日來訪的薛師爺。

「你們別以為曾大人只是把商人們推在前面,自己卻置身事外。這些天我差點跑斷腿,才把曾大人的吩咐都辦了下來。」薛師爺品了一口蘭雪茶,目中含笑。

曾國藩命人去辦的一定不是小事兒,古平原等人聚精會神地聽著,聽到第一件事兒時臉上便已有了喜色。

曾國藩讓人四處散出風聲,說是英商打算吞下兩淮鹽場,藉此機會還要獨霸大清商機,奪下別國商人原本的利益。各國商人得知之後都大驚失色,英國本就實力雄厚,再加上兩淮鹽場那還得了。於是各國私下做了約定,無論是公是私,在此事沒見個分曉之前,採取中立態度,特別是絕對不放給英商款子。

「這便是大人的‘以夷制夷’之策。」薛師爺望向眾人。

「我日夜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怡和洋行的銀子是有數的,可他要是從別國借銀子,那就沒數了。如今曾大人幫著掐斷了他們的這條錢脈,真是太好了。」古平原眼中露出興奮之色。

「曾大人掐斷的可不只是這一條錢脈。他還命人到各處商人會館告知,近期與英國人做買賣,貨物許出不許進。換句話說,英國人掏銀子咱們要,他們想要賣貨變現,那是絕不可能!」

「這回咱們可是贏定了。」胡老太爺起得猛了,眩暈中晃了兩下才站穩,卻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前的仇直到今天才有個了斷,這回也輪到咱們大清商人揚眉吐氣了。」

古平原卻在眾人的笑語中恢復了冷靜,按照打聽到的數目,目前籌得的銀子足夠力壓怡和洋行,就算是他們從別處英商那兒借銀子,也不可能會後來居上。但是,古平原自從商以來,遇到過太多最後反敗為勝的事情了,不用說別人,就是自己也常常是絕境中窺見一絲生機,進而給以為已經穩操勝券的對手重重一擊。

「這一回,怡和洋行還有李欽,他們會有什麼對策呢?」古平原心中轉著念頭,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

「除非他們向英國政府求援,可是時間上來不及。中間隔著萬里重洋,就算是英國的火輪,光是一來一回也要幾個月,再說這也不是遞一封求援信那麼簡單。就算那個約翰大班有能力說服英國為怡和洋行掏銀子,等這筆銀子裝船運來,黃花菜都涼了。」薛師爺覺得古平原過慮了。

但是古平原卻總是覺得心中有不妙的預感,這是他有異於常人之處,危險來臨之前,常常便會預知到。

他思來想去,最後嘆了口氣:「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畢竟對洋商瞭解得太少了,就算是猜也猜不到人家的對策,只能見招拆招了。」

「喬大人,你沒想到咱們這麼快就又見面了吧。」李欽笑得很愉快,反觀對面的喬鶴年則是一臉的陰鬱,只瞥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你大概奇怪,為什麼我要設宴請你?其實請你的人不是我,而是約翰先生。」李欽向後一指,從裡間出來的正是怡和洋行的大班。

喬鶴年心裡越來越不安,他知道此時最好是隨機應變,後發制人,可是對面的洋人也不開口,只是一直用藍眼珠子打量著他,喬鶴年終於捺不住心頭的急躁,問道:「李欽,你的手腕確實高明,看來我小瞧了你。不過冤家宜解不宜結,當初的事兒就不必再提了。今天這頓酒,依我看也不是約翰先生請的,而是你的主意,對嗎?」

「喬大人依然是如此精明,一眼就被你看出來了,那我開啟天窗說亮話。今天約翰大班想問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給個明白的回覆。」

喬鶴年先急速地瞟了約翰大班一眼,確定李欽說的是真話,這才問道:「什麼事?」

「我知道古平原那邊的籌銀子已經告一段落,你是兩淮鹽運使,對此當然心中有數,我們想知道,古平原到底準備了多少銀子來和怡和洋行拼上一把。」

「哦?哈哈哈……」喬鶴年先是一愕,隨即大笑起來。約翰大班瞪著他,一臉的不快之色,道:「這有什麼可笑的?」

「在秦淮河畔當著眾人的面,怡和洋行不是一副天下第一的樣子嗎?怎麼,你們也忌憚古平原?」

「話不是這麼說。按照洋人的說法,商業情報越多越好,能瞭解對手的底細,就可以避免被打個措手不及。再說,約翰大班雖然不在乎,可我知道古平原這個人一向詭計多端,不能不防啊。」

「可本官又憑什麼告訴洋人這個‘商業情報’呢?難不成你想以當日之事來要挾我?哼,無憑無據無人證,我勸你還是不要自討沒趣了。」喬鶴年淡淡道,說罷起身就要走。

「慢!」李欽亦起身,緩步走到喬鶴年面前,忽然從袖中抽出一物。喬鶴年還以為是一把匕首,驚得往後一退。

「莫怕,不過是卷文書罷了。」李欽是故意嚇他,帶著嘲諷的譏容道,「看來大人是虧心事做多了,時時刻刻擔著心哪。」

喬鶴年冷哼一聲,又不免好奇地望了一眼他手中的紙卷。

「這東西大人不陌生,當初還是你給我送來的呢,如今忘記了不成?」李欽慢慢展開紙卷,喬鶴年凝目看了幾行便恍然,這不正是當初古平原託自己向朝廷上書,提出「鹽通天下」的那份條陳嘛。

「後來我想明白了,敢情喬大人心裡也有個小算盤,擔心兩淮鹽運使從金頂子變成銀頂子甚至是銅頂子,這才借李家的手來對付古平原。不過,等將來怡和洋行取得兩淮鹽場的營運權,我還是要想方設法讓朝廷允了這份條陳。」

「這就是你對喬某的報復?」喬鶴年不禁搖了搖頭,看了一眼約翰大班,「你這麼做等於是把洋商的銀子丟到水裡聽響玩兒,洋人可不傻,會任由你擺佈?」

「你錯了!」許久未開口的約翰大班忽然道,「要不是李先生提出這個鹽通天下的主意,怡和方面會不會全力幫他,還真不一定。」

「這是什麼話?」喬鶴年真糊塗了,鹽通天下就是分薄了兩淮鹽場的利潤,別說是生意人,就算是市井小民也懂得這個道理,怎麼約翰大班卻彷彿極為中意這個主意。

李欽向約翰大班看了一眼,見他微微點頭,轉而笑道:「既然談合作,自然就要講誠意。喬大人,我可以將箇中緣由告訴你……」

窗外的北風席捲著滿庭的落葉,呼嘯聲驟然加大了,彷彿連上天也不願聽到屋中的對話。不一會兒下起了一場冬雨,雨滴聲稀稀落落,又像是要將世間難容的惡行都一併洗去。

這場雨還沒停,一個人影出現在順德茶莊外,叩響了大門。

古平原被人從睡夢中叫醒,等他來到客廳中,見一個人穿著一身黑,連手上都纏著黑布,身上還在往下滴著水,卻不肯坐,面色焦急地往內堂張望。

「閣下是……馮成!」古平原一愣,這不是湘軍水師裡「櫓子爺」的那個徒弟嗎?上次幸虧他來報訊,自己才能及時趕到,阻止了漕標官兵對私鹽倉庫的搜查。「馮大人,何事夤夜造訪?」古平原一見他那副急切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大人二字不敢當。」馮成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想了想道,「古東家,與你一起操辦這次與洋人爭奪鹽場一事的人,可否都請出一見。我有要緊的事兒說,最好是當著大家的面兒一次說個明白。」

「唔!」古平原略一沉吟,轉頭吩咐茶莊值夜的夥計,「請胡老太爺、郝先生、彭掌櫃和費掌櫃都到前廳來。還有……」他接著道,「再叫起幾個夥計,大廳前後守著,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馮成見他這番佈置,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多時,人都集齊了,下人奉上香茶便都退了出去,隨手掩上房門。

古平原為馮成一一介紹,末了說:「這些都是古某的好友,處事一向機密,馮大人有什麼話但說不妨,我保證絕對不會洩露出去。」

「古東家的朋友,我自然是信得過。」馮成像是在斟酌如何開口,忽然抬頭道,「你們這次可是籌集了大概這個數的銀子?」他比出兩根手指,古平原與胡老太爺互相看了看,都是一皺眉頭,古平原拿定了主意,直爽地說:「確實如此,此外還有京師徽商會館的一批銀子正在路上,大概是這個數的一成半。」

「那就不錯了。」馮成點頭道,「方才怡和洋行的洋人和那個李欽專請兩淮鹽運使喬鶴年,席間已從他的口中得知了你們的底細。」

一語既出,眾人驚愕萬分,郝師爺先就搖頭道:「不至於吧,這姓喬的就算是官迷心竅,也沒必要去討洋人的好兒嘛。再說,洋人得了鹽場,豈會把他這個四品官放在眼裡?他為人這麼精明豈會想不到這一點,你這位軍爺是不是聽錯了?」

「絕對沒錯,當時我就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而且還不止如此,有件事你們一定想不到。」這一說把大家又弄愣了。

馮成把自己聽到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等他說完了,古平原等人面面相覷,真是呆若木雞。

郝師爺只覺得頭皮發麻,顫聲問道:「你是說,洋人要得到兩淮鹽場,還要讓朝廷採納‘鹽通天下’的建議,最終的目的是在鹽中摻上鴉片,讓大清子民都沾上煙癮?!」

「不錯,據那個李欽說,這個主意是他出的,只要在鹽場煮滷水的時候,將熬鴉片過濾出的水加入其中,製作出來的鹽外表與普通食鹽並無兩樣,吃上幾次也不會立時成癮,但是時日久了就會離不開鴉片。他說此事一旦成功,整個大清國的黃金白銀就都成了怡和洋行的囊中之物,不必巧取豪奪,人人會爭先把銀子送上門來。」

「混賬!」胡老太爺氣得狠狠一拍桌子,「這李欽真是條白眼狼,吃著我大清的米,卻反過來幫洋商害我百姓。當初林大人虎門銷煙,就是看到這物件太毒,要是不禁絕,大清遲早要毀在這上面。李欽居然還要用這種喪盡天良的方法,讓大人孩子都染上鴉片癮。可殺、可殺!」

彭掌櫃與費掌櫃在一旁聽著,做夢也沒想到生意人中會有這樣的敗類,也是先驚後怒,氣得破口大罵。

「老太爺,您先彆著急,這事兒既然讓咱們知道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得逞。」古平原先勸慰幾句,轉過頭又問馮成,「喬鶴年也知道此事?」

「他當然知道。起初他不信李欽與洋人會遞上那鹽通天下的條陳,李欽為了讓他相信,這才和盤托出計劃。」

「洋人許了他什麼好處,銀子?」古平原咬著牙道。李欽辦出這樣的事兒他還不十分驚訝,反倒是喬鶴年居然也同流合汙,這還是當初那個敢於仗義執言的喬秀才麼?

「不是銀子,而是升官。」

郝師爺一聲冷笑:「怎麼,這姓喬的放著大清的官兒不當,要去英國當官兒嗎?」馮成搖頭:「我聽的卻是,如果喬鶴年能幫怡和洋行這個忙,將來兩淮鹽運使的頂子雖然黯然失色,可是洋行方面會力保他來當海關總稅務司。」

「你再說一遍,什麼官兒?」古平原追問道。

「海關總稅務司。」

屋中一時都沉默下來。胡老太爺久閒在家,生意上的事兒雖然知道些,但官場卻早已隔膜,他莫名其妙地問道:「這個總稅務司是什麼官兒,為什麼英國人可以許給姓喬的來做?」

彭掌櫃解釋道:「東家,難怪您不知道,這是個新官兒,大清官制上本來沒有,幾年前是英國人提議設了這個官職,專管海關業務,一年進出的銀子都由總稅務司來核查驗收,然後才能遞解各地藩庫。要論錢,一年到頭銀子如流水般從手頭過,要論權,那更不得了,英國人不點頭,就連大清皇帝也撤不了他的差。」

「那豈不成了官上之官,可以俾睨大清官場了嘛。」胡老太爺駭然道。

「這是官裡的鐵帽子王,難怪喬鶴年會動心。」古平原一直在思考,他又問馮成,「我猜喬鶴年透露出的這個數目大大超出洋商的預料,他們打算怎麼應付呢?」

「這我沒聽到,喬鶴年隨後便離開了,我一直跟到鹽運使衙門,見他回了後房,就趕緊來給古東家報信。」

「馮大人,多謝你好意相助,此事我們一定謹守機密,不會讓你為難。」古平原抽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遞了過去,「馮大人幾次三番幫忙,古某實在過意不去,若當我是朋友,就請收下。」

馮成還是如上幾次一般,說什麼都不肯收下銀票,態度堅決得很。他這一手做派也實在出奇,廳中人本來各懷心事,此刻卻都注目於他。

「唉,我實話說了吧。古東家,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報。」

「救命之恩?」古平原頓時怔了,仔細打量對面這副傷損得厲害的面孔,說什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他。

「你還記得當初在平田縣救過的那個小土匪嗎,後來在官軍面前,你‘殺’了他,那把刀卻避開了要害,還特意留下了金瘡藥。」

「你、程……程峰?」古平原半張著口,驚愕地望向他。

「程峰——馮成,兩世為人了,名字自然應該倒過來唸。」馮成笑容中略帶苦意,拱了拱手,「古東家,咱們後會有期。」說完轉身大步離開。

「難怪他會盯著喬鶴年不放。」古平原喃喃道,將當初那段往事說給眾人聽,眾人無不嗟嘆。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胡老太爺嘆息道,「可見李欽那小子遲早也沒好報,就不知道他眼下又會打什麼鬼主意。咱們的底兒都被洋商摸了去,真是不可不防。」

「這本來就是拼本錢的生意,對方既然有了準備,咱們只好繼續添本。」古平原方才聽時便已有了決定,命人速速備了車馬,打算連夜出發,「我原本覺得穩操勝券,還不打算去麻煩把兄陳七臺,這回為了穩妥起見,只好跑一趟洞庭君山了。」

別看約翰大班在喬鶴年面前鎮靜如恆,實則一聽到古平原等人籌到的那個驚人數目,他就已經在暗自叫苦了。就連李欽都不知道,看起來不可一世的怡和洋行,目前在大清並沒有那麼多的現銀,這一切都與約翰大班的來歷有關。

在來到大清國之前,他本來是怡和洋行在印度的總負責人,印度與大清不同,那裡已經完全是大英帝國的殖民地,東印度公司名義上只是操縱印度的經濟,實則在印度跺跺腳地皮亂顫,說出話來比皇帝還要管用。怡和洋行是東印度公司最大的債主,這樣一來,約翰大班在當地也就有了無上權威,他的腳在印度從來沒沾過地上的塵土,都是被印度人抬著走。可惜的是,在一年前,他的位置被一個與英國上議院有著密切關係的同行給擠佔了。雙方你爭我奪,約翰大班甚至特意回國向怡和洋行的高層提出抗議申訴,但是由於他近幾年在印度只顧著作威作福,洋行的業績並不理想,於是被人有了可乘之機,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無可奈何地接受了到中國的安排。

洋商在大清的地位與印度相比差了許多,約翰幾次提出要拜見中國皇帝,都未能如願,甚至地方官更加重視的只是英國的領事,而不是自己這個生意人,這讓約翰大班越發氣惱。

正因如此,他腦中想的都是如何儘快地在大清國賺上豐厚的利潤,最好能借此調回印度,就算不行,也要將怡和洋行的地位提到與在印度相差無幾的程度。故此,他將大量的現銀投入市場,買進了很多貨物。如今因為曾國藩的命令,使得這些貨物無法在當地變現,同時各國銀行對於他的借款請求也裝聾作啞,這是當初約翰大班萬萬沒有想到的。

「作繭自縛。」他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剛剛聽人說起的中國成語,「不,我的判斷不會有錯,在鹽裡下鴉片,讓這個國家的人都來買英國的鴉片煙膏,這筆生意大得簡直難以想象,一旦做成了,印度算什麼,總行的那些混蛋會卑躬屈膝地請我回去擔任總行的大班,我會成為白金漢宮的常客。」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美夢。

「既然向英國政府求援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那麼何不向東印度公司借這筆銀子,可以向總督衙門施壓,緩上一個月的期限,屆時銀子總能運到了吧。」李欽冥思苦想,忽然眼前一亮,他在天津衛的洋行裡學生意時,對英國的東印度公司聽得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了,知道大英帝國的艦隊之所以能耀武揚威,背後的軍費十之八九都來自這家公司,它的財力之雄厚簡直難以想象。

「這是絕不可能的。」約翰大班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自己的冤家對頭就在印度,每日監看東印度公司的財賬,對方要是知道自己在大清陷入如此窘境,笑都來不及,豈會施以援手。

李欽雖然不明內情,但也看出約翰大班對此極為肯定,心頭也是一沉,他也沒想到,怡和洋行居然是個紙老虎,目前手頭的現銀還不足古平原那方的一半,這場仗明明白白就是拼銀子,如今借不到、賒不著,貨又賣不出,豈不是束手待斃。

他攤了攤手:「大班先生,你錯就錯在不該接受曾國藩的條件,他是個老謀深算的官員,沒有後招是不會冒險的。眼下我們賣不出貨,也借不到錢,依我看都與這個兩江總督有關,只可惜這是一件空口無憑無法追究的事情。」

約翰大班面露兇狠之色:「李先生,當初你信誓旦旦地說,大清商人不足為慮。我是信了你的話,這才一口答應下這個條件。你不要忘了,自己之所以能站在這兒與我講話,完全是靠了大英帝國的庇護。你千萬不要把我當成理查德那樣的懦夫,要是這次怡和洋行不能如願,你會被我親自送到大清的衙門問罪。」

李欽被他一逼,忽然靈光一閃:「我雖然想不出主意,不過我知道有一個人一定會有辦法。」

蘇紫軒的瞳孔像烈日下的貓一般縮了起來,盯著對面安然而坐,手捧茶杯微笑看著自己的李欽。

「既然開門見山,當然早有準備。我若死在這兒,你的身份一樣會被洩露出去,而且是昭告天下。我來找你幫忙,恰恰因為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我猜你應該不想看到這種結果吧。」李欽蹺著腿,好整以暇地說道。他一向愛慕著蘇紫軒,無數次幻想能夠得到她,可是如今除了復仇這一件事,什麼都不重要了。

「就憑你也敢來威脅我家小姐,你……」四喜剛想說「你不要命了?」想到李欽方才那句話,只得又咽了回去。

「當初蘇小姐吐露身世時,想使一招借刀殺人,不過可沒想到會有今天吧。」李欽笑眯眯地道,「這你怨不到旁人,只能怨你阿瑪把當今太后得罪到了死地。你看,京商就是有這點好處,朝廷、宮廷裡的事情門兒清。當初肅老爺向先帝造膝密陳,打算親自帶人殺掉蘭貴妃,也就是當今的慈禧太后,可惜皇帝到底心軟,結果反過手來,變成你們肅府被抄家滅門。」

蘇紫軒靜靜聽著李欽講當年的往事,目中並未有一絲動容,見他停下來,這才用極平常的語氣說道:「這是我家的事兒,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那是當然,我只不過提醒蘇小姐一句,當今太后對你家恨之入骨,你也是女人,知道女人恨起一個人來有多可怕。」

蘇紫軒當然知道,她自己也被這恨意驅使,成了它的奴隸。如果慈禧太后知道肅順還有後人好端端活在世上,就算翻遍了江南的一草一木也要將自己找出來。蘇紫軒倒不是怕,只不過她的計劃正在緊要之時,不能讓李欽壞了大事。

她沉吟不語,李欽不緊不慢地把自己的要求又說了一遍,說著說著,蘇紫軒的氣息忽然亂了一下,胸口起伏著,深深吸了一口。四喜隨侍多年,立時就知道小姐想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兒,這在一向鎮靜如恆的蘇紫軒身上還真不多見。

李欽並沒有發覺,他自顧自地說完了,抬頭一看蘇紫軒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蓄謀已久的獵物終於落入了陷阱之中,把李欽看得直發毛。「你既然提到了我阿瑪,那知不知道他當年以大學士管部,曾經在戶部辦過一件大事。」蘇紫軒盯視許久,忽然開口道。

「你說的是戶部官銀案吧?」李欽那時雖然還是個紈絝,不過這種弄掉了滿漢兩位尚書官帽子、轟動京華長達半年之久的大案,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不錯。就是這樁案子。為了給刑部辦案卷,戶部日日夜夜查檔,累死了三個筆帖式,整整查了一個月之久。」

李欽急了:「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幹嗎?英國人現在急需的是真金白銀,不是臭墨舊紙。」

「我說的正是英國人的銀子。」蘇紫軒不動聲色地說,「要是別國的洋人缺了這筆錢,那還真是無計可施,偏偏你們英國人就有個絕處逢生的辦法。」

李欽無暇理會蘇紫軒話中的揶揄諷刺,他像出窩的兔子一般豎起了耳朵,睜大了眼睛興奮地看著對面這個女人,他知道,自己這一次冒險到底是成功了。

李欽走後很久,屋中都是一片寂靜,蘇紫軒像是滿懷心事,懶懶地斜躺在榻上,四喜為她捏足捶腿。四喜囁嚅著嘴唇,幾次想要開口都沒出聲,這時蘇紫軒開口了,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你想說什麼就說好了,這一次我不怪你。」

「我是覺得李欽這個人實在太惡毒了。在山西看他時覺得討厭,在徽州殺降時覺得可鄙,可現在一見他,我恨不得遠遠躲開,因為不知道他下一刻會不會提刀殺人,這、這人連爹孃都殺,弟弟嫂子都不放過,簡直就是個瘋子。」

蘇紫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古平原和李欽,這兩兄弟都被人叫過瘋子,卻瘋得大不相同。一個是為別人而瘋,可為不可為之間從不苟且;另一個則恰恰相反。你說得對,換成我,怕的也是李欽,沒有底線的人,讓人永遠也猜不透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情。」

「我實在不明白,小姐為什麼要幫李欽去對付古平原,古平原那個人雖然幾次三番壞了小姐的事兒,可他、可他……」四喜窺探著蘇紫軒的面容,終於鼓起勇氣道,「是個好人,不該輸給李欽這樣的人。」

「你說的都對,都對……」蘇紫軒的語氣比起平日來失去了那份堅定執著,卻帶了些許的猶疑,「只是李欽這一來,等於是送了一份大禮給我,機不可失,這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實在不能不收。」

「大禮?」四喜不明所以地搖搖頭。

「曾國藩一定不肯反,那就只好靠他弟弟來登高一呼。曾國荃雖然心狠手辣,可惜威望不足,最難的是師出無名。我遲遲不去勸他動手,就是因為這一點。」蘇紫軒連連苦思,並沒有想到好辦法,但是李欽拉上怡和洋行來搶兩淮鹽場,卻讓她想到了一個能夠讓百姓群起響應,唾棄朝廷的「罪名」!有了這條罪,曾國荃的一篇反清檄文就可以做得有聲有色。

「只要李欽按照我指點的路去走,朝廷就算是明知會有什麼後果,也不能不入我觳中。」蘇紫軒站起身,走到窗前,閉上眼聽著那呼嘯而過的北風,「沒想到這盤棋下到最後,還是我搶了先機。」然而一想到古平原得知此事後的反應,蘇紫軒心裡暗暗一沉。

「我怎會如此顧忌他的想法?」蘇紫軒問著自己,答案其實她早已清楚,卻從來也不願去面對,只能在心中黯然一嘆,「世上若沒有這個人多好,又或者我從未遇到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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