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與胡老太爺興沖沖來到總督府,等候著曾國藩的接見。陳七臺實在是講義氣,聽說古平原急需用現銀,將洞庭商幫在貨棧中所有的存貨,以七成半的價格押給了寧紹商人,用最快的速度幫著把弟湊了一大筆銀子。古平原回來後,趕去上海的郝師爺也前後腳回了江寧,他的任務是打探怡和洋行的底細,也就是古平原說的知己知彼。
怡和洋行這一次打算獨吞兩淮鹽場,惹得各國商人緊張不安,都想暗中使個絆子,讓怡和洋行鎩羽而歸。郝師爺順利拿到各家蒐集來的一摞子進出貨單,帶著幾個盤賬好手閉門不出,三兩天的工夫就把怡和洋行的家底給弄了個八九不離十。
「好傢伙。敢情他們的銀子有一半都在貨上,貨又變不了現,銀行、錢莊都不肯放貸給他們,算是沒咒唸了。咱們哪,白擔心一場,壓根就不用去找陳七臺,就憑手頭這些銀子,穩贏!」郝師爺拍著胸脯保證,「就算是有些賬我沒打聽到,出入頂多一兩成而已,絕對無關大局。」
旁人喜笑顏開,古平原卻依舊是不敢大意,他擔心李欽鋌而走險,乾脆讓彭掌櫃暫時歇了買賣,花錢請來漕幫和水師的人,在順德茶莊各處站崗巡邏。一時間,這處茶莊的警蹕比總督衙門也不遑多讓。除非洋人真的開著炮艦打過來,否則放在裡面的這筆鉅款是穩如泰山。
做了這一番佈置,古平原才算是把心稍稍放下,就等著到了約好的正日子,「一翻兩瞪眼」,雙方比一比牌大牌小,看看究竟是誰輸誰贏。
至於喬鶴年那邊,郝師爺主張告到曾國藩那兒,最好是能讓他丟官罷職,免得再禍起蕭牆。古平原到底是宅心仁厚,而且他說:「這跟往鹽裡摻鴉片的事兒彷彿,都是無憑無據,他不認賬你也沒轍兒。他跟李欽不一樣,能不翻臉還是維持著吧,真要是把他逼得沒了退路,指不定又出什麼招來對付咱們。」郝師爺聽了只得作罷。
誰曾想他們不去找曾國藩,曾國藩倒派人找了來,指名請古平原和胡老太爺到總督衙門一敘。
「想必曾大人也是心裡沒底。咱們把兩邊的家底說給大人聽聽,讓他心裡也石頭落地。」一隻腳踏進衙門口,胡老太爺還在笑呵呵地說著。可是等到落座奉茶之後,面色十分難看的曾國藩一開口,古、胡二人就像當頭捱了一記悶棍,不只是傻了眼,而且僵直著身子,呆呆地望著曾國藩那張可怕的嘴,半點動彈不得了。
就在三天前,江寧總督衙門接到京城快馬傳驛,軍機處發來廷寄,告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英國政府要求大清朝廷立刻償還兩次鴉片戰爭中欠下的賠款,連本帶息總計一千七百萬兩銀子。
二十年間,英國人憑藉堅船利炮在江寧和北京分別與朝廷簽下兩次賠款條約,第一次兩千一百萬兩,第二次八百萬兩。這筆銀子本來說得好好的,從海關歷年關稅中逐年扣除,利息照算,直到償淸為止。可是沒想到,英國政府突然照會清廷,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要求一次性付清這筆銀子,否則後果自負。
大清這些年內外交困,積貧積弱,軍機處與戶部好不容易攢下一千多萬兩銀子,忽然得知英國人來討債,真如五雷轟頂一般,掃淸庫底也不夠數啊。面對態度強硬的英國公使,總理衙門好話說盡,就差哈著腰請人家去庫裡驗賬了。
「爭來爭去,最後得了這麼一個結果——那一千萬兩銀子照付,其餘的七百萬兩由兩江衙門向所轄地域各處商號提前支取今後三年的稅額,以資充用。」曾國藩道。
古平原聞言一震,緩緩抬頭望著曾國藩:「要是草民猜得不錯,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定與怡和洋行有關吧。」
「對。這筆銀子湊齊了之後,將在英國駐上海領事的見證下,交由怡和洋行‘保管’,其實就等於是英國政府借給怡和洋行的無息放貸。」
「不可能,朝廷一定是被騙了。這麼短的時間裡,那個約翰大班哪裡來得及回英國去請旨呢?」古平原差點大聲叫出來。
「古東家,你不必懷疑了,事情是真的。咱們棋差一招,到底是輸給了洋人。」薛師爺聲音發悶,無精打采地說。「我、我不明白。」古平原震驚之餘有些口吃,他用探詢的眼神看著薛師爺。
「電報。這東西我也是去年才聽說,想不到這麼快就吃了這玩意兒的虧。」薛師爺簡單解釋了什麼是電報,至於為何能瞬息之間便聯通萬里,他也搞不清楚,「去年英國人就向朝廷請求,要將電報線扯到大清來,咱們大清豈能把洋人的千里眼順風耳擺在自己家裡,當然是立即駁回所請。可是我聽說,大海對面的日本國,有個叫橫濱的城市,用電報線與印度連在一起,印度又有電報線連到英國。這一次他們互通訊息,就是從上海坐船到橫濱,然後用電報通了信。」
這真像天方夜譚一般,又好似小時聽過的神話故事,古平原咬了咬舌頭,確定不是在做夢。他過了半晌才憤憤難平道:「就算如此。洋商競買兩淮鹽場一事,曾大人早已出奏,軍機處各位都已知曉,豈能不知這背後的陰謀詭計,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允了洋人的要求。我真不明白,既然賠款按年以關稅償付一事早有定論,且已實行十數年之久,雙方都有契約在,洋人怎麼就能二話不說撕毀協議,朝廷又為何如此軟弱不敢據理力爭。」
古平原越說越是激動,站起身雙手攤開,面向曾國藩咬著牙道:「朝廷此舉豈不等於是將兩淮鹽場拱手讓出;豈不等於是拋棄了自己的子民,置他們的生計於不顧;豈不等於是從背後狠狠地捅了大清商人一刀。這樣的朝廷……要它何用!」
曾國藩望著古平原那雙悲憤的眼睛,他一生沒有迴避過別人的注視,哪怕面對的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可是今天,他只好移開了自己的目光。曾國藩為官數十載,京裡六部都有門生故吏在,他此刻想的是京中來信為他描述當日的一場廷爭。
「六爺,我真是搞不懂,洋人一封照會,咱們就要把國庫騰空?這大清也未免太讓人瞧不起了。」坐在簾後冷冷發言的正是當今國母——聖母皇太后慈禧。
恭親王被她說得面上一紅,還沒來得及回話,簾後的另一位太后慈安倒先開了口:「妹妹,你就別怪六爺了,他有他的難處,總理衙門更是出了名的受夾板氣的地方。洋人畢竟是洋人,而且還是英國人,不好打交道。」
「那也不能就這麼一句話都不敢頂,任憑洋人把大清的戶部當成自家的銀行吧。」慈禧太后不軟不硬地回了一句。
「也不知道這洋人突然要這麼一大筆銀子做什麼,不是早說好了按年分著給嗎?為什麼又不算數了。」慈禧緊盯著不放問道。
恭親王一皺眉,他最不希望宮裡問起的就是這件事,最好是上下一起裝糊塗,可是這位素以精明見長的西太后既然問了,不能不明白回話。他向朝班中望了一眼,示意管戶部的寶鋆回答。
「回太后的話,洋人正在兩江,與我朝的生意人競買兩淮鹽場的經營權,他們缺銀子就把主意打到這上面來了。」寶鋆說著,簡單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這洋人用大清的銀子去對付大清的生意人,再來買下大清的命脈……」慈禧太后說了半句話,然後半晌沒做聲,她這一沉默,就連御座上的同治小皇帝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撇著嘴想哭卻又不敢,帶著些驚恐看著眼前的文武群臣。
「罷了,退朝吧。」
好不容易盼來這一聲,衣衫溼透的這些大臣如蒙大赦,剛要行禮,就聽簾後又傳來重重的嘆息:「國事要是這樣辦下去,我們姐倆身後可真沒臉去見先帝了。」
能站在朝堂上的,那都是熟讀四書五經的人,誰不知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之義,一聽這話,連馬蹄袖都顧不得打,立時全都跪倒叩頭,個個覺得臉上像發了燒似的。
「唉!」曾國藩想到那日朝堂上的情形,自己的臉上不由得也火辣辣地感同身受,這份屈辱每一個大清臣子都感同身受。
「本督知道你們受了委屈。可是眼下只能委曲求全,那照會上末尾說的‘後果自負’,這‘後果’實在無法承受,也怪不得朝廷。」沒有人比曾國藩更清楚了,英國的炮艦不是拿來當擺設用的,要是他們藉機再派兵,大清的損失將遠遠超過兩淮鹽場。
「就這麼算了?!」古平原難以置信地道。
「只好就這麼算了,看樣子兩淮鹽場一定會落入英國人手中。」曾國藩嘆息道。
「哦……」話音剛落,就聽從旁邊傳來一聲含混不清的叫聲。古平原側頭看去,就見座中的胡老太爺雙目圓睜,手腳在怪異地發著抖,喉間「呼嚕、呼嚕」作痰響,嘴歪眼斜,面紅似火。「是中風!」薛師爺通醫道,立時便喊道。
古平原兩步搶過去,扶住快要滑倒的胡老太爺,他向老人的面上望去,只看到兩滴大大的眼淚從飽經風霜、佈滿皺紋的面龐上慢慢滾落。
古平原從屋中走出,等了許久的人們「呼啦」圍攏過來,用焦急的目光看向他。
「郎中說,盡人事,聽天命。」
眾皆默然,幾人悽惶,幾人垂淚。胡老太爺一輩子的心血都在生意上,臨到老了,本可以享清福了,只為了替大清商人爭一口氣,最後落得這麼個結果。
「老爺子能動的那隻手先是拉著我不放,然後又指著自己的心口,那雙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我……」古平原說不下去了,緩緩地吐出口氣,平復著呼吸。
此後幾日,不斷有商界同行來順德茶莊看望胡老太爺,這個訊息也隨著商人的車馬向遠方傳去,侯二爺聞訊也趕緊從徽州趕過來。
其實所謂看望也不過是在病榻前略略問候幾句。胡老太爺這幾日越發不好,一日中沒有幾個清醒的時辰,眼看不過捱日子罷了。胡家連早就準備好的陰沉木棺材都從徽州沿水路運了來,預備著「出大事」。
「古東家,可否找個安靜的地方,借一步說話。」四大恆的掌櫃約齊了來看這位病中的商界前輩。他們如今對古平原既感激又佩服,要不是他出的主意,四大恆就得跟著李家一塊垮下來,連帶著京商眾多商戶也要關門歇業,古平原這一善舉,不知救了多少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這份功德,大了去了。
古平原倒是並不居功,見人家對自己客氣,反倒更是謙遜,將幾位掌櫃讓到內室,吩咐不許人進來。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想必古東家也忙,我就直來直去地說了。」這四個人中依然還是焦掌櫃打頭陣,頭一個說話,「你是打算投降認輸呢,還是想與洋人拼到底?」
「此話怎講?」古平原想了想問道,「但凡有一線可能,我也不打算認輸。可惜眼下看來,就連著這一線希望也如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幾位掌櫃都是做銀錢生意的,這回古平原與洋人競買,拼的就是銀子,他們對此最知根知底,聞聽此言同時點了點頭。
「唉,此消彼長。」年長的張掌櫃一語道破。朝廷給了怡和洋行一千萬兩銀子的助力不說,另外七百萬兩還要由兩江地界的商人來繳納。其中三分之二要出在徽商和洞庭商幫身上,也就是說不僅得不到朝廷的幫助,還要把自己辛苦籌來的銀子交給洋人,等於是倒轉槍口,將扳機送到洋人手裡,眼睜睜看著人家衝自己開了一槍。
「這也難怪胡老太爺會氣得當場中風,真是窩囊到家了。」焦掌櫃捶了捶腿。
張掌櫃在座中拱了拱手道:「說來慚愧,咱們四大恆如今的情形瞞誰也瞞不過古東家,先是在萬茶大會白白損失了一大筆,然後雖然靠古東家幫忙,以鹽股換回了現銀,不過大打折扣,還是虧空甚多。再說我們是掌櫃,不是東家,眼下這情形,實在無法擅自做主放款給古東家,萬望見諒。」
「這是哪裡話,我也知道四大恆的難處,既要維持京裡的生意,又在南邊設了新號,正是用錢的時候。我也做過票號生意,知道錢莊票號最講信譽,現銀不足若是遇到擠兌,那就不堪設想。原本就沒打算向四位張嘴,張掌櫃這樣說,倒叫我不好介面了。」
「生意人中真少見你這樣替人著想的。」張掌櫃點著頭嘆道,「不過,咱們受了古東家的大恩大德,總也得投桃報李,方才老焦問古東家的那句話可不是白問的。」
天朝上邦的戶部向來不直接與洋商打交道,有什麼銀錢往來,都是先劃轉四大恆,然後由四大恆再與洋商做生意上的往來。焦掌櫃那一問,根源正是在此。
「眼下對古東家來說,最不利的可能就是時間,怡和洋行打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就算有辦法再去籌銀子,可是時間不夠,徒呼奈何。」張掌櫃認為,四大恆拿到戶部的一千萬兩之後,儘可以在手續上找洋人的麻煩,甚至弄出一些小小的「意外」,將時間儘可能拖延下來。
「說句不吉利的話,要是胡老太爺有個三長兩短,洋人再蠻也不能不容人家辦喪事吧。咱們再在京城和江寧兩地給他添點亂,這事兒不難,只要算盤珠子撥錯一顆,戶部與櫃上往返對賬至少就得三、四天,幾次下來,拖上個把月不在話下。就看古東家想不想辦了,只要你一句話,四大恆但憑吩咐。」
「張掌櫃,你們實在是太客氣了,這叫我說什麼好呢。」古平原動容道,「辦,一定要辦!我眼下是沒想出辦法來,可要是真有了辦法,最怕的就是時刻不等人。別說能拖上一個月,就是一個時辰我也要。」
「要是到了最後,咱們實在敵不過洋人,也算是盡了全力。連朝廷都不戰而降,咱們生意人拼到最後一刻倒下去,不丟人!」古平原的目中隱隱有淚光閃現。
三天之後的深夜,胡老太爺無聲無息地去了。沒人知道這位一輩子不甘落於人後的徽商翹楚,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心裡有著怎樣的憤懣與失望。聞訊趕來的古平原只能眼含熱淚,輕輕抹下老人那至死都睜得大大的一雙眼睛。
順德茶莊被一片白色籠罩,夥計們全都被派出去遞報喪條。整個前堂改成了祭堂,停靈二十一日,接受各地商人的拜祭。
侯二爺披麻戴孝,垂淚迎接各地聞訊趕來致意的商人,看著他們自發在腰間繫上麻繩,自願為這位德高望重的商界前輩戴孝,如同哀悼自己的父親一樣在胡老太爺靈前悲痛地磕頭行禮,有好幾個人哭得背過氣去,翻來覆去唸叨著老人家當年素不相識卻熱心施以援手,幫著小商小販白手起家,在最難的時候雪中送炭,甚至十幾年後還特意派人送信,打聽當年的小生意如今做得怎樣,需不需要胡家幫忙。
侯二爺這才打心眼裡明白,胡宅裡那座「二誠堂」的分量是如何之重,在世人眼中又是如何難得。舅舅當年教導自己如何從商,把「誠」、「信」、「義」掰開揉碎了教給自己,自己卻聽不進去,還總是埋怨舅舅為什麼不多講些在各地行商的經歷,如何賺錢的手段。時至今日,看見這些商人同行對胡老太爺發自內心的這份敬重,轉思當日買櫝還珠,如今愧悔無地,侯二爺真是恨不得狠狠打自己兩記耳光。
斷七這一日,忙完了一整天的祭祀,眼看時將入暮,按習俗死者魂魄歸家,家屬要入內宅迴避。侯二爺便託彭掌櫃在外照料,自己找到古平原,他這幾日深受觸動,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信義二字對商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我真是全懂了。舅舅靈前的這些眼淚千金不易,只能靠信義換來。唉,回想這些年真是鬼迷心竅,要不是古東家給我指點了迷津,只怕我如今在徽商中已經臭了名聲,不能做生意還不要緊,連累舅舅他老人家的一世清名,做晚輩的真是百死莫贖。」侯二爺搓著手,紅著臉說道。
「世兄能有這樣一番見識,老太爺在天之靈一定欣慰。」古平原心中也很感慨,回想當初與侯二爺鬥得不可開交,如今卻又能化敵為友,無話不談,真是世事難料。
「這一次舅舅等於是被洋人氣死的,徽商會館的主事跟我說,徽商為此群情洶洶,大家雖然已經湊過一次銀子,但各自家底還在,如今又湊了第二次,決意支援古東家與洋人見個輸贏。我雖然不成器,這些年也攢了些銀子,這時候更加不敢做個守財奴,除了住著的那處宅子,索性命家人都質押折現,一併交給古東家。」
古平原默默點頭,嘴角卻帶著苦笑。侯二爺口中徽商會館拿來的這第二筆銀子他也知道,跟洋人從大清國庫裡要來的鉅款一比,雖不能說是九牛一毛,可也是杯水車薪。
四大恆的拖延戰術成功地牽制住了怡和洋行,李欽雖然深知夜長夢多,約翰大班也暴跳如雷地催促著戶部趕緊與四大恆交卸銀賬,甚至命人直接到京城去坐催。但是無論如何,在原先定好的日子裡,怡和洋行只能拿來紙面上的銀子,而古平原的銀子雖然比洋人差了一大截,卻都是真金白銀,又或者洋人一向認可的錢莊銀票。這樣算是打個平手,約翰大班雖然不情願,卻也只能礙於雙方違約的現狀,勉強答應放寬兩個月的期限。
兩個月的期限對於怡和洋行來說只要等就可以了,這筆銀子就算再怎麼拖下去,到了那時也必定運到江寧了。可是對於古平原則恰恰相反,他要無中生有地找出兩千萬兩銀子來與洋商抗衡。
兩江商人這邊不必想了,徽商和洞庭商幫都已經傾囊而出,再無餘力。至於財神胡雪巖則因為銀款都拿來買了絲貨,本打算銷洋莊,可是最大的買主怡和洋行眼下不可能拿錢買貨,而別國商人判斷形勢,知道這一場龍爭虎鬥之後,必定有一方會損失慘重,到時候市場要有一番大的動盪,於是紛紛採取了觀望的態度,別說進貨,就是出價都不肯。
胡雪巖受了池魚之殃,手頭的絲眼看越擱越黃,也正是焦灼萬分的時候,對眼下的局勢自然愛莫能助。
古平原本打算將剛剛從曾國藩那兒學來的「以夷制夷」發揮一番,他想聯絡各國的洋行、銀行向自己放款,以鹽場將來的收入作為抵押。這筆交易起初引起了各國商人的極大興趣,並且認真評估了雙方的勝算。從利益角度考慮,各國都不希望怡和洋行一家獨大,而且能從鹽場中分潤當然也是一筆好生意。
眼看這次大借款就要談成了,李欽卻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還帶了約翰大班的警告,說是各國銀行以銀根緊為藉口,不給怡和放貸也就算了,倘若偏幫大清商人,那麼則視為對大英帝國的挑釁,末了依然是那句「後果自負」。
得罪了英國絕沒好果子吃,何況怡和洋行的指責確實在理,既然銀根緊,那麼就該一視同仁,何況先提出借貸的英商拿不到銀子,古平原作為後來者卻能借到銀子,就算按照商場規矩也說不過去,於是各國洋商紛紛打了退堂鼓,古平原白忙活一場,只能空手而回。
當著各國商人的面,李欽嘿嘿冷笑,指著古平原的鼻子說:「人說吃一塹長一智,我也算是吃過你幾次大虧,知道你計策多,不過‘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我只看定了你,甭管你幹什麼,我只要打出英國人這張牌,就可以讓你無計可施。」「他說得不錯,眼下我確是無計可施,這麼多銀子,就算是現給我一座銀山,我也開採不出來。」古平原微微嘆息。
侯二爺張了張口,也是無話可以安慰。彭掌櫃推門進來,說是晚香時辰已到,古平原點點頭,與侯二爺一同出來在靈前上香祭拜。
「老爺子,看來是我古平原無能,怕是要辜負了您的一片苦心。」古平原默禱時,口中像含了一枚橄欖核,又苦又澀。
侯二爺卻用激憤的聲音道:「舅舅,您在天之靈給古東家託個夢吧,告訴咱們要怎樣才能打敗這群天殺的洋人。」
正在此時,暮色中的街道上傳來了馬車軲轆壓著石板路的「咯咯」聲,聲音在門前停下。這時候還會有人來致祭?靈堂裡的人都將目光投向門口,就見從馬車上下來一人,周身短衣,足蹬馬靴,個子不高但雙目有神,他一下車便伸手接過一條麻繩系在腰間,隨後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此人越走越近,古平原慢慢睜大了眼睛,迎了過去。
「王熾?!」
「平原兄,自從在山西分手,一別數年,到底又見面了。」那人雖在靈前不苟言笑,卻緊緊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我還是像當初說的那樣,回了老家雲南,做起了生意。」偏廳中,王熾向茶莊中的幾位同行打過招呼,主動向古平原說道。
「哦,老兄如今做哪行生意?今後有機會,我一定當個主顧,做個相與。」
聽古平原這樣說,王熾眨眨眼睛,詭秘地一笑:「其實咱們早就是相與了,你還是我的大主顧呢?」
「這……」古平原不解地看著他。
「我做的馬幫生意,就用自家名字來稱呼馬幫,王熾叫著叫著就被鄉人叫成了‘王四’,倒也順耳好記。」
「王四……滇南王四,王四馬幫?」古平原騰地站起身,又驚又喜上下打量著王熾,「我一直想不明白,素不相識的雲南馬幫為何會如此照顧我古家的生意,想不到卻是老朋友在幫忙。」
往下再一談,古平原更是沒想到,王熾的生意居然做得如此之大,不僅是雲南最大馬幫的主人,而且還藉著馬幫往來的便利,在川滇等地開設了「同慶豐」銀號,經營匯兌存放。川滇山地不便,王熾是頭一個在各處做起這項生意的人,自然是財源滾滾,以至於有人指著他的姓,起了一個綽號,叫他「錢王」!
「錢王是假的,不過是壯聲勢罷了。我當著同行不敢託大,更不敢忘了前事。要不是當初平原兄為了救我,給那李欽當場磕了個頭,我早就成了殘廢,還談什麼跋山涉水做生意。再說,我能有今日一番成就,也都是因為記得平原兄當日在山西票號,如何為小商小戶著想,‘一文錢立摺子’,我在川滇也是這麼辦的,才能百川匯海,聚沙成塔。」王熾語氣輕描淡寫,但說出的話卻字字誠摯,發自肺腑。
「這次我來,除了拜祭胡老前輩,就是將現銀全部帶來支援古家。說到對付洋商,對付那個李欽,錢王的‘錢’就是古家的錢,平原兄儘管拿去用好了。」
古平原只覺得心頭一熱,想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衝著王熾深深點了點頭。有時候話不必多說,惺惺相惜處一切盡在不言中。
彭掌櫃手快,得了信兒立時扒拉算盤珠子,算來算去一咧嘴,還差著整整一千萬兩銀子呢。
「看見那邊空著的茶庫了嗎?」劉黑塔問這一千萬兩到底是多少,彭海碗沒好氣地一指前面。「看見了,怎麼?」
「一千萬兩銀子堆進去,門兒都關不上。」彭海碗仰面向天,重重嘆了口氣。
「你這又是什麼毛病?」
「我呀,就盼著天上掉下一堆銀子。只要能湊夠了數,別讓老東家死不瞑目。就算把我砸死了都行。」彭掌櫃受胡家的提攜之恩,想起胡老爺子臨死前的樣子就雙目流淚。
彭掌櫃雖然沒讓天上掉下的銀子砸死,可是第二天卻差點讓一筆銀子給嚇死。
負責收奠儀的管事急匆匆跑到櫃上來找彭掌櫃:「掌櫃的,您快看看吧,這筆銀子我不敢收啊。」
「奠儀又不是賊贓賄賂,有什麼不敢收的。」見他慌里慌張,彭海碗瞪了他一眼,「老宋,不是我說你,你也一把歲數了,還這麼沉不住氣,一點小事就像天塌了似的。」
「這實在是太多了。」
「能多哪兒去,還能有一千萬兩?!」彭海碗沒好氣地接過簿子掃了一眼,緊接著差點沒背過氣去,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個數目。
「這、這,這不是開玩笑吧,還是誰故意來搗亂?」
「我看不像,來送奠儀的那人一看就是氣度不凡,絕不是開玩笑。」
「得、得,我趕緊去找古東家吧,方才屈說了你,這事兒我也做不了主。」
古平原正在後房與王熾商量如何繼續把銀子籌齊,以這二人的商才,幾十、上百萬兩銀子的進項都能想到辦法,可是上千萬兩銀子真是把人難住了。能想到的幾個進項加起來也不過是不足之數的十之一二,尚且費時費力。
等彭海碗一路小跑拿著賬簿過來,古平原看後噌一下就站起身來,王熾從旁望了一眼,也是一咋舌,滿面的驚異。
古平原什麼都沒說,步履匆匆趕到前面靈堂,就見一人正在拈香敬拜,這背影好生熟悉。
等那人站起身,轉過頭來,古平原先看到的是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中充滿了溫暖。
古平原萬萬沒想到,此時此刻,這個人會出現在這兒,一時怔住了,倒是王熾認了出來,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喬東家。」
這時候順德茶莊裡的賬房、夥計們都被驚動了,聽說這就是山西大名鼎鼎的「亮財主」喬致庸,都湧出來看,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喬致庸望著古平原,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古老弟,咱們也是許久不見了。我這次是受陝西康家、雷大娘、毛掌櫃還有通省十八家票號之託,特意趕過來。」他走前兩步,將一隻手搭在古平原肩上。
「有一句話,他們讓我轉告古東家。」古平原有些驚訝地望著喬致庸鄭重的臉色,接下來聽到的話,讓他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大家說,陝西商人和晉商票號,唯古東家馬首是瞻!」
「古老弟,你把我們大老遠邀到此處,又不說做什麼。半個時辰了,光是望著那邊不說話,這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關子啊?」別看喬致庸掌管著「一堡頂三號」那麼大的喬家生意,究其本心卻寧願做個徜徉山水間的遊俠客,眼看此地景色秀麗,古平原卻只在枯草叢生的江邊,遙遙望著江心一島怔怔不語,他等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王熾是江邊三人中性子最為沉穩的一個,他這兩天留心到,喬致庸帶來的這一千萬兩白銀使得跟隨古平原一同對抗洋商的人沸騰不已,雖在胡老太爺的喪期,可是茶莊上下一掃頹勢,人人臉上都帶著興奮之色。作為當家人的古平原當然也是大喜過望,但奇怪的是,半晌過後,他的眉頭重又緊鎖,而且這一次,他跟誰都沒說自己的心事,而是獨自沉思不語,昨天更是將自己關在書房之中,一天都沒見人。
所以王熾始終沒吱聲,他覺得古平原必定還有什麼難處沒說。果然,等了一會兒,古平原開口了,他指著江心:「我的祖父、父親,還有我的兒子,都在那座島上。」
喬、王二人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看著古平原,馬上就明白過來,他不是在開玩笑,兩人互望了一眼,誰都沒接話,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他們三人,一個魂寄靈壇,一個落髮為僧,還有一個尚未出世就被人害死了。」
古平原看著遠處的金山寺,語氣沉重地將自己一家人從祖父從商,死在揚州,父親受到奇恥大辱,拋妻棄子入贅京城李家,妻子常玉兒被人追殺,就在金山寺後墜崖,腹中胎兒當場不保,母親也因此事亡故……他把這一切都緩緩說了出來,這一說就是整整一個時辰,把另外兩個人聽得微微張嘴,眼睛隨古平原望著金山寺,許久挪不開目光。
「還有我的岳父、老師、知己、好友……為了‘生意’二字,都被牽累其中,從此陰陽兩隔,再難相見。」古平原的腦海中浮現出常四老爹、白老師、白依梅、鄧鐵翼、金虎、丁二朝奉等人的音容笑貌。
「這一次,為了與洋商爭奪兩淮鹽場,只怕我要牽累天下的生意人都不得翻身了。」古平原終於把藏在心裡的這句話說了出來。
話是說了,卻沒人聽得明白,喬致庸皺著眉頭道:「此情此景,難怪老弟心事這麼重。不過你說牽累天下生意人,大家拿銀子出來對抗洋商都是心甘情願,再說這筆錢將來可以從兩淮鹽場的收益中慢慢返還給大家,你似乎不必太過憂心。」
「我想的卻比喬東家還要深一步。」古平原俯下身拔起一支草根,在手中慢慢一折再折,「我算過了,這次是徽商、陝商、晉商、京商、閩商、粵商、雲貴川商幫再加上洞庭商幫合力來幫古某對抗洋商,幾乎用盡了大清商幫的財力。就算是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得到了一個兩淮鹽場,可是怡和洋行必定惱羞成怒,一定會在別的生意中大舉報復,其他各國洋商也會趁虛而入,到時候各行各業只怕都會落入洋商之手,各家商幫多年的辛苦經營都會被摧折殆盡。」
古平原將手一揚,那根枯草飄飄蕩蕩落入江中,瞬間便被江水吞沒。
「你們想想,咱們拼盡全力守住鹽業,可要是絲、茶、糧、木、錢莊、票號都被洋人佔了去,就連國庫都空了,這大清豈不等於是亡了嗎?」一句話問得喬致庸啞口無言,他真是沒想到,此事的結果居然會如此嚴重。
「但如你所說,洋人佔了鹽場後,要以摻了鴉片的鹽毒害百姓,使之成癮。這一招更是毒辣,到時候大淸人人都是煙鬼,個個去抽福壽膏,不也是如同亡國滅種一般嗎?」王熾問道。
古平原一聲苦笑:「這真是命也、運也,但凡是我做的生意,到了最後都會像現在這樣,進一步則死,退一步則亡,這一次不但是我自己,還帶上了大清的國運。老天爺,你可真看得起古某。」
「大清可亡,中國卻不能亡。」喬致庸忽然說了一句,惹來對面二人注目,他卻恨恨地說,「要不是朝廷軟弱無能,我大清商人豈會在家門口被洋商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每念及此,我真恨不得這個大清早點亡了才好。」
古平原被他一語提醒,心中頓時想到當日蘇紫軒的話。如此說來,用朝廷欠洋人的賠款來對付大清商人,這個此消彼長、一石二鳥的計策除了那位絕頂聰明的「蘇公子」之外,還有誰能想得出來。
眼下不是提這件事的時候,古平原道:「洋人虎視眈眈,咱們一旦行差踏錯,就會萬劫不復。」
「既然是進退兩難的局面,總不能站著等死吧。」王熾沉聲道。
「不僅不能站著等死,而且還要大動干戈。」古平原忽然問,「二位可信得過我?」
「這是什麼話,要是信不過你,我們大老遠來此做什麼?」喬致庸假意嗔道,王熾當然也點頭稱是。
「那我可要試試破釜沉舟的法子了。」古平原雙掌一擊,下定了決心,問王熾,「雲貴川的馬幫,共有多少人馬?」
「三省跑馬幫生意的人少說有兩萬,騾馬嘛,十萬匹上下總是有的。」
「他們與你交情如何?」
「別的不敢說,憑‘滇南王四’這塊牌子,至少也有一半的馬伕得給面兒。」王熾篤定地說。
「好。你即刻傳信兒回去,把這一萬人和幾萬騾馬都調到江寧來,越快越好。」
王熾瞬間睜大雙眼:「一萬人,再加上四五萬匹的馬?」馬幫跑生意,二三百人、千匹騾馬已經是不得了的大馬隊,要是叫起一萬人,那種浩蕩的陣勢,簡直是連想都不敢想。
「對!」
王熾開口想問,一轉念間又把話嚥了回去,微微點頭道:「成,我立刻去辦。」他已經想到這件事會有多麼棘手,又會引起多大的轟動,可是他決定什麼都不問,既然說了信任古平原,那就信任到底。
喬致庸也聽得不明所以,山西的駝隊與雲貴馬幫是一個道理,他稍微想象一下,就能想出古平原要組織起的是一個多麼龐大的貨隊,這麼大的馬隊別說見,就是聽都沒聽過。
「古老弟,你做事果然難以捉摸,算了,連王熾都不問,那我也就不猜了。不過,你先派了這麼一件難事兒給他,接下來是不是還有更難的事兒交給我?」喬致庸倒是滿臉的期待,可是古平原的回答卻讓他愕然。
「不難,喬兄只要跟我大吵一架便成了。」古平原一笑。
「吵架?」喬致庸與王熾面面相覷。
古平原並未過多解釋,而他接下來的話,讓喬、王二人也開始懷疑到底是不是聽錯了,而眼前這個人又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既然進亦死,退亦亡,那麼我便不進亦不退,而是要一飛沖天。我要用英國人的銀子來買下兩淮鹽場!」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當李欽聽喬鶴年派來報信的人說,古平原剛剛用手上的錢,買下了胡雪巖手中積壓的全部絲貨,而且還在南潯「四象八牛」的幫助下,將「輯裡湖絲」一掃而光,全部買到手時,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