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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從今別後,兩地相思萬種,有誰告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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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轉告我大哥,就說我幾日內便登門請罪。」曾國荃的聲音又恢復了往昔的冷酷。

客棧裡的人猶如在鬼門關裡打了一個轉,明明已經一腳踏了進去,卻又被拉了回來。

千鈞一髮之際,有人飛馬傳令,鮑超聽完後臉色陰晴不定足有多時,客棧中的人驚恐不安地望著他,生怕從他的嘴裡聽到可怕的命令。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鮑超最後竟然命令所有人撤了出去,臨走時看了古平原一眼,伸了伸大拇指,咧著大嘴道:「古東家,論義氣我是早就服了你了,論智謀鮑某更是拍馬也趕不上,想不到今天你居然連這副膽子也讓我服了。沒說的,此番回去朝廷若不要老鮑這顆腦袋,我一定請你吃酒壓驚。」

鮑超帶人一撤,眾人立時把古平原圍在當中,真是拿他當了救命菩薩。大家心知肚明,要不是古平原阻得一阻,根本等不到有人來傳令,片刻之間客棧中人就要被殺得乾乾淨淨。

「古先生,你是上帝派來的侍者,多虧了你救了我們的性命。」約翰大班不斷在胸前划著十字,隨即恨恨道,「我明白了,那個李欽是與他們勾結在一起的,不然不會硬是勸我在此住上一晚,而他自己卻跑得無影無蹤。」

古平原點了點頭:「約翰先生,你明白了那就再好不過,希望你今後能和大清商人正正經經地做生意,不要再打鴉片之類的主意,能和你做鴉片買賣的人,一定是包藏禍心的人,你和他打交道早晚會吃虧的。」

「是、是。」約翰大班連連答應,「古先生是真正的紳士,是值得信賴的人,這一次我欠了你很大的情,今後我們可以成為最好的生意夥伴。」

「那好,眼下我就有一樁生意,希望你能答應下來。」「什麼生意?」約翰大班一怔。

「人命!」

李欽並沒有像約翰大班說的那樣「無影無蹤」,他甚至沒有走遠,就在半條街外注視著,當他見到古平原出現時心頭大喜,期盼著鮑超能將古平原也一起殺死,方解心頭之恨,可是等了大半個時辰,湘軍居然無聲無息地撤了出來。李欽這才覺得大事不妙。

若要滅口,自己當然首當其衝,於是他慌不擇路地向松江府外的野地匆匆走去。他早就為自己想好了退路,先往京裡刑部投書一封,將古平原與英王妃和肅順女兒扯在一起,這兩樁案子就是不死也要扒層皮,自己躲在暗處看過古家的下場之後,便可以心滿意足地遠走高飛了。

他正在心裡暗自盤算,如何從渡口搭船前往天津衛,找到當年學生意的洋行,想辦法弄到一筆錢時,忽然聽到前面傳來一聲冷哼。

李欽身子一顫,舉目向前看去,就見從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樹後轉出一男一女,這兩人他都認得,一個是古雨婷,另一個卻是劉黑塔。

李欽嚇得腿肚子都轉了筋,他回身想逃,一不留神長衫下襬掛在野蒿上,將他扯了一個跟斗,還沒等他爬起身,劉黑塔拐著腳已經走了過來。

他指著自己的腳,惡聲惡氣道:「天叫你落在老子手上,你還有什麼話說。哼,你要還的血債太多了,光我常家的債,你這一條命就不夠還的!」他邊說邊將早就拎在手裡的九節鏈子鞭舉了起來。

李欽腿發軟竟站不起來,屁滾尿流地手腳並用向後退去,劉黑塔步步緊逼,像看落入夾子的老鼠一樣看著他,目中噴著怒火。

「你不能讓他殺我,我可是你的弟弟,你不能眼看著我被人殺了吧。」李欽情急之下向一旁的古雨婷求懇道。

「弟弟?」古雨婷一聲嗤笑,笑中帶著莫大的恨意,她接著啐了一口。

「你真是喪盡天良,殺了我娘、我二哥、我那還沒出世的侄兒,然後居然還有臉跟我提‘弟弟’這兩個字。我可是一想到就噁心得想吐呢。」

「把我交給官府,讓官府來判我的罪,你們不能私刑殺人,不然也是犯了死罪。」李欽情急狂叫。

「這裡是荒郊野外,殺個把人埋在地下,等到被人發現時,指不定是幾百年後呢。」劉黑塔兇狠地說,他越逼越近,看著李欽恐怖地睜大眼睛,那雙眼睛後面的神經已經快繃斷了。

「啊!」劉黑塔用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手上的鏈子鞭挾著風雷之聲抽了下來。李欽心膽俱裂,避無可避,眼看著鞭子落下來,卻是重重砸在他的左肩上,咔嚓一聲骨頭頓時粉碎,李欽一翻白眼昏了過去。

「看,讓我說準了吧,曾國荃真的要反哪。」坐在簾後的慈禧望著御案上那厚厚一摞,從山東、浙江巡撫衙門還有兩江大小官員處報上來的文書。事情已經過去十天了,真相也都大致明瞭,不好辦的是如何善後,軍機大臣商議多次仍是不得要領,只好恭請聖裁。

慈禧一向覺得長毛既去,湘軍便是她的兒子同治小皇帝的最大威脅,此番曾國荃意圖謀反,雖然反跡不彰,可是畢竟露了馬腳,更加讓她堅信了對湘軍的看法。

「可是這一次卻也看出了曾國藩的忠心,他寧死都不肯被人裹脅興亂,足見忠誠老實。」慈安卻始終記得當初先帝許的那個願——「平長毛者封王爵」,對於沒能遵照先帝遺願封賞曾國藩,她一直以來都有些覺得虧欠了曾氏與湘軍,彷彿過河拆橋,自己就先有不是,所以她主張對湘軍以安撫為主。

恭親王與諸位軍機大臣沒一個主張重處湘軍的,原因無他,把湘軍逼反了,誰來平叛,又有誰敢保證平叛之人不是下一個湘軍,這樣反反覆覆,非把大清折騰亡國了不可。

「那也不能裝糊塗不理啊。唐末皇權掃地,藩鎮割據,不就是因為中樞軟弱可欺,如今朝廷要是一味退讓,反倒容易撩起這些封疆大吏的不臣之心。」

慈禧的話倒也是另一番道理,非但駁不得,而且還輕忽不得。殿中一時陷入沉默。

良久,慈安打破寂靜,她先誇讚起一人:「那個姓喬的兩淮鹽運使真是忠臣,聽說他在馬上不眠不休,吃喝都不下馬,從兩江一口氣趕到京城報警,馬進崇文門,人便摔了下來,可有此事?」

「稟母后皇太后,確有此事,喬鶴年得知湘軍異動,即刻便赴京城示警,沒有半點耽擱。」

「難得,難得,這都是國家平日養士之德,所以我說人才要作養,不能作踐。」慈安緩緩帶入正題,「曾國藩大才槃槃,他不變心,湘軍上下誰想反都沒用,這次的事兒就是明證。實話說,他打下江寧已有不少時日了,朝廷始終不提封爵之事,也確實有點那個,難怪湘軍上下有怨氣。妹妹,你說呢?」

「姐姐說得沒錯。」慈禧眼見大殿中人都是不願嚴處湘軍,自己也不能違逆眾意。這是她一向的手腕,既然朝廷都敬慈安太后,那麼自己也敬,這樣只要將慈安握在手心裡,也就等於將朝廷上下都收服了,故此慈安說的話,她幾乎從不反對,即便與自己的心意相反,也總是逆來順受,今後再徐圖改之。

恭親王如釋重負,指著御案上那支金皮令箭道:「母后皇太后所言極是,一晃兒十餘年,誰也不知道這大令遺失在外,今一齣現,便幫助朝廷擋了一災。據山東巡撫閻敬銘說,傳令之人飄然無蹤,焉知不是上天保佑我大清。」

秉國親王如此一說,剩餘軍機大臣自然要跟著湊趣頌聖,慈安笑容滿面,慈禧雖然也跟著笑了,心裡卻在冷哼:「哼,老六,你別打馬虎眼,你是議政王,總掌軍國大事,金皮令箭不知何時被人掉包,你居然推在神仙身上,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把該擔的處分都抵消了,天下就數你聰明,眼下不跟你算賬,等對景兒那日叫你知道厲害。」

她這樣想著,面上卻一點沒露,反倒沿著這個題目說了下去:「要我說,這次能弭大亂於無形,剪惡逆於初萌,有個人更是功不可沒。」

慈安知道她要說的是誰:「可是那個古姓徽商?」

「正是他。前番朝廷丟人丟到家了,英國人一瞪眼,咱們什麼話都不敢說,乖乖地把本該逐年賠付的銀子一股腦都給了人家,連國庫都搬空了。」慈禧不動聲色刺了恭親王一句,接著道,「可是這姓古的真有本事,居然能讓英國人認輸服軟,又把銀子送回了國庫。一個生意人給咱們大清國爭了臉面,這可是飽讀詩書的滿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兒。」

這話一齣口,軍機大臣們特別是掌管總理衙門的恭親王紅頭漲腦不言聲了。

慈安覺得她說得稍有些過分,可是理兒上又挑不出毛病,忽然想起一事:「這個古平原是不是就是貢茶‘蘭雪’的茶商哪?」

「就是他,不怕姐姐笑話,這‘天下第一茶’還是我賜給他的呢。」慈禧就是要引出這句話。

果然慈安點頭道:「你看人畢竟賞鑑不謬,此人生意做得果然好,連英國人都被他贏了去。」

「何止如此。」慈禧生平最恨洋人,要不是洋人,自己怎麼會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古平原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合她心意,她拿起一封同文館翻譯出的文書,「姐姐你看,這是英國領事給咱們發的抗議。」

「英國人的抗議?!」慈安吃了一驚。

「別急。這裡面啊,除了抗議湘軍意圖刺殺英國怡和洋行的大班之外,還對古平原大加讚賞,感謝他捨命相救。因為古平原的義舉,英國人此次便僅限於文書抗議而已,不會有實際的報復。」

慈安閉了閉眼,撫著胸口:「看來這洋人也分得清好賴,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喊打喊殺。」

「所以古平原這功勞可大了。想想看,要是英國人無端被殺,只怕曾國藩也無法平息此事,既然不能回頭,就只有一反到底。」慈禧說道,「如果洋人誤會是朝廷看管不嚴,以致私縱鹽丁殺害洋商,那麼曾國荃就可以與洋人聯手,這樣一來,豈不是勢不可擋。今日的殿上,只怕又是另一番景象,咱們還能從容議事嗎?」

慈安深以為然地點頭,她站起身,歉然一笑:「這麼說,我得去菩薩前敬一炷香,感謝上蒼保佑,保我大清免遭奇禍。妹妹,我一聽到險些惹了洋人就心驚肉跳,既然你也不打算重處湘軍,那麼餘下的事兒你和老六商量著辦吧。總之,我就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眾人恭送慈安太后進了內宮,恭親王道:「此事其實也議得差不多了。湘軍都聽曾國藩的,他能不生異心,旁人也就鬧不出什麼事兒來。朝廷最好是以不變應萬變,免得又節外生枝,激出事端。臣等的意思,既然不重處,那便乾脆給曾國藩一個面子,索性不給處分,他必定會感恩戴德,全力約束部屬、整頓湘軍,不會再有這樣的事兒發生。」

慈禧見他想匆忙議決此事,知道曾國藩與他私下必有書信往來,或許已經有了成議。她心裡又是一聲冷笑,心道:「老六啊老六,你以為垂簾聽政就只是擺設嗎,趁早別妄想!」她並不答話,而是一伸手,要過曾國藩日前遞來的奏摺,不緊不慢地一行行看過,微微點頭:「按這奏摺所言,曾國藩倒是很識大體,依我看,朝廷不可涼了功臣之心,那個遲遲未給的封賞,就藉此機會給了吧。」

雷霆未下,雨露卻至,慈禧這句話一齣口,幾位軍機大臣都當自己聽錯了,不約而同地瞠目望著珠簾後面。

慈禧展顏一笑,接著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立過功的都該賞,生意人也不例外。正好用他來教訓教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曾老九,也讓這些仗著平滅長毛就不把朝廷放在眼裡的封疆大吏們知道知道好歹,懂得什麼才是朝廷的規矩。」

李欽在昏迷中醒來,只覺得喉嚨像火燒一樣,不自覺地喊著:「水,水啊。」

邊上真的有人遞過一碗水,李欽剛要伸手接過,肩膀處傳來劇痛,他張口大叫一聲,這才回憶起,自己被劉黑塔打傷了,他伸手一摸,傷處已經包紮上藥。李欽晃晃悠悠站起身,就覺得立足不穩,他踉蹌走了幾步,發現並非錯覺,自己正是在一條大船上。而且這不是尋常的船,是洋人的鐵殼火輪船,上面兩根粗大的煙筒正在冒著黑煙。

他舉目四望,不見陸地,回過頭就見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在看著他。

「我、我這是在哪兒?」

「還用問,在船上唄。」邊上有人答話,李欽轉頭看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手裡拿著個碗,方才就是他送水給自己喝。

李欽不明所以,擠出一絲笑容:「我、我怎麼會在這兒?」說著口渴的感覺再次襲來,他伸出另一手去拿碗。

那老漢卻將碗挪開了,他看著李欽迷惑的目光,站起身來,目光忽地變得銳利無比,緊緊盯著面前這個人。

「有人讓我轉幾句話給你,既然你醒了,就先把話聽完,再喝水也不遲。」

李欽嚥了口唾沫,望著他沒言聲。

「你的傷是劉大爺打的,他說,你害他瘸腳,他廢你一條胳膊,彼此扯平。至於那些命債,統統交給古東家處置。」

劉大爺說的肯定是劉黑塔,這麼說眼前這些人是古家派來的?李欽心裡砰砰亂跳,不自覺地退了一步,這才想起是在船上,根本無路可退。

「其餘的話,就都是古東家的了。說之前,我先告訴你,這船上的人都是幹什麼的。」那人繼續說道,「我們都是兩淮鹽場的鹽丁。怎麼,李東家真的認不出了?」

李欽頓時一愣,他從沒把這群鹽丁放在眼裡,在他看來鹽丁不過是為李家賺銀子的狗而已,他哪裡記得住這些人的長相。

「你不認得我們,我倒認得你。當初在鹽城修海塘,因為你逼催工期,鹽丁可死了不少人哪。」

「那、那是……」李欽環目四顧,見人們都是怒目而視,他囁嚅著。

說話的人自然就是輔王楊福慶,他擺了擺手:「你不用擔心,要不是因為你使詐算計洋人,咱們還到不了這條船上呢。也算是歪打正著救了這許多鹽丁的性命,那筆賬兩清了。」

古平原知道曾國荃不會放過這些鹽丁,而且他也知道白依梅一直想給鹽丁找個活路,正好藉著救了約翰大班的機會,向洋人提出,將兩淮鹽場的鹽丁全數「賣」給洋人,裝船運到國外,依然是做苦力,卻不再是罪孥的身份。

這筆生意對約翰大班來說是求之不得,怡和洋行在美洲大陸的種植園正缺少大批勞工,古平原與他談妥了價錢,將「身價銀」一分不少地交給了鹽丁。

「古東家對我們說,與其留在大清被官府慢慢折磨死,不如遠走高飛,到哪兒不能討個活命呢。他說得再對不過了,實實在在為咱們這些反叛找了一條出路,一條清妖再也奈何不得咱們的出路。」楊福慶長出一口氣,「臨上船前,古東家把你交給我們,他說,你揹負的那些血債,別說殺你一次,就是三次、五次,碎剮凌遲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戾。你可以逆人倫、滅天理,古東家卻不能做你那樣如同畜生一樣的事。既然天道還在,那就讓上天來懲罰你好了,也免得髒了世人的手。不過古東家還是對你略施薄懲。當初京城李家陷害他,將他流放關外,如今他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你流放到萬里之遙的海外,由著你自生自滅。」說著,楊福慶從身邊人的手上拿過一對白玉瓶,塞到李欽懷裡。

「這是古東家給你的。」楊福慶輕蔑地說,「他說這本來就是你的,終於等到還給你的這一天了,就當做你在海外活命的本錢吧。」

李欽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這一對白玉瓶,是他在古平原成婚當日送去的「賀禮」,後來又藉此狠狠羞辱了古平原。他怔怔地瞪著那對瓶兒,就像看著上天給自己最大的諷刺。

「流放……我是個流犯了?」他喃喃地說著,忽然失態地仰天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淌了出來。

「喝吧。」楊福慶將那碗水遞了過來,李欽接過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他抹了抹嘴,再不管這些鹽丁,自己走到船尾,望著那早已看不見的大清國。

「古平原,你等著吧,早晚有一天我會回來,我一定會拿回屬於我的一切。」李欽在心裡發著狠,注視著海天一線的地方。

就在此時,他眼前一黑,驚覺一條大麻袋從頭到腳將他罩住,幾個人七手八腳將袋口紮緊。李欽連聲怒叫,忽然有人隔著麻袋湊在他耳邊,用清晰的聲音道:「古家饒了你,鹽丁也饒了你,可是英王的血債你逃不掉,今天就是還債的時候到了。」

李欽的心一直往下沉,像是掉入了不見底的深淵,他還沒來得及出聲,麻袋就已經被人抬了起來。李欽意識到了將要發生什麼,他絕望地掙扎著,那條麻袋卻像無情的命運緊緊地裹著他。

「以水做酒,送你上路!」楊福慶猛一揮手,幾個鹽丁把那麻袋向大海中拋去,船上的人只聽到舷外傳來半聲恐怖的叫聲,餘下的聲音都隨著濺起的水花,被浪頭吞沒了。

朝廷宣旨,卻特意叫一個身無功名的生意人到場,固然是聞所未聞。可是派來宣旨的這個欽差,更是讓兩江官場大吃一驚。

堂皇下轎,口銜天憲的竟然是喬鶴年。

短短幾日不見,喬鶴年換了一身官服,身著錦雞補子,頭戴珊瑚頂子,官帽後的金翠翎羽中,燦然一「眼」,居然是根單眼花翎,這又比紅頂子不知貴重了多少倍。

他笑意盈盈地與昔日同僚點頭致意,在眾人又羨又妒的目光中,邁著方步走向接官亭,來到香案之前。

「有旨,兩江總督曾國藩、江蘇巡撫曾國荃並一應大小官員接旨。」

底下一片馬蹄袖打得山響,在曾國藩領頭下,眾官員跪下磕頭,恭請聖安。

「聖躬安!」喬鶴年如今是欽差,南面而立,看著官居一品的督撫將軍,特別是「天下第一臣」曾國藩都跪在自己面前,他心裡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想不到當年山西的窮書生,也有這一天。

他徐徐展開聖旨,朗聲道:「共有三道旨意。這第一道是,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自咸豐三年奉旨練兵,親率湘勇圍剿長毛逆匪,堅毅勇決,排程得當,歷經十年,克復江寧,誅滅群奸,實屬居功至偉,著曾國藩賞加太子太保銜,敕封一等侯爵,世襲罔替,並賞戴雙眼花翎,欽此。」

這是三朝以來罕見的封賞,可是在下面豎起耳朵聆聽聖訓的湘軍嫡系眾將心頭都不免掠過一絲失望。大家一直期盼的那個「王爵」,朝廷到底還是沒有給。人們這才明白,算上此前曾國荃獲封的伯爵、李臣典獲封的子爵、蕭孚泗獲封的男爵和朱洪章獲封的騎都尉世職,朝廷是將一個王爵一拆為五,分而賜之。「好精明的算盤。」曾國荃覺得一口悶氣塞在胸口,小聲嘟囔了一句。

別人沒聽清,可是曾國藩卻聽到了,微微側身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叩頭謝恩,極力自言天恩浩蕩,臣心惶恐,說得目中雙淚直流。

「老爵相,朝廷名器所關,封賞自有斟酌,這份恩賞若說天下還有一人當得起,那便非你莫屬,何必如此自謙。」喬鶴年溫言安慰了幾句,然後拿出第二份聖旨。

這第二份聖旨卻絮絮如家談,從曾國藩丁憂居鄉卻能不避嫌疑、不辭辛勞,勇擔募勇練兵重任說起,說他以書生之身行武將之勇,親自領兵前敵,艱苦卓絕終成大功,實乃康乾盛世之後又一名臣良相。

這樣一番長篇大論,聽得曾國藩越發侷促不安,他等著喬鶴年讀完聖旨,一定要當場遜謝,絕不能讓人以為自己挾功自傲,有什麼功高蓋主的念頭。

還沒等他轉完這個念頭,聖旨已經結煞,末尾卻語氣一轉。說是曾國藩日前上摺子,懇請朝廷裁撤湘軍,並以此為由,認為湘軍乃自己與曾國荃一手建立,如今裁撤,必然牽扯到人情,多有不便,希望朝廷能另簡大員主持其事。

「該大臣公忠體國,甚識大體,朝廷亦體諒其難為之處,故應其所請,著曾國藩即日起調任直隸總督,兩江總督之職由浙江巡撫李鴻章代為署理;曾國荃即日起調任山西巡撫,江蘇巡撫之職由新晉江蘇藩司喬鶴年代為署理。欽此!」

喬鶴年把這道聖旨讀完,庭下鴉雀無聲,有些人呆若木雞,有些人暗中竊喜,更有些人卻憤怒得眼裡出火。

曾國荃一挺身,厲聲問自己的大哥:「這真是你向朝廷自請的嗎?」

曾國藩五味雜陳地望著弟弟,他有一千一萬句話想說,可是卻終究只是留下了一抹難以察覺的苦笑,微微地點了點頭。

「恭喜曾大人,直隸總督一向號稱‘疆臣領袖’,朝廷如此看重大人,實在是可喜可賀。」

「哈哈哈,疆臣領袖……」曾國荃一陣大笑,彷彿把這四個字在口中嚼得粉碎,他逼視著喬鶴年,「好巧的嘴,朝廷倒是真沒派錯人來傳旨。那你說說看,山西巡撫又是什麼?」

「這……」喬鶴年一時接不上話。

「國荃,欽差面前豈可無禮,還不謝罪!」曾國藩急得當場斷喝一聲,卻忘了這也是失儀之罪。欽差是代天子行事,曾國荃的行為若是被御史彈劾,與犯駕無異。

「大哥!你我心知肚明,直隸總督也好,山西巡撫也罷,為什麼給咱們兄弟倆調到這兩處,還不是因為這兩個官兒是出了名的手下沒有兵權嘛!」曾國荃已是氣得紅頭漲腦,轉臉又惡狠狠地笑道,「喬大人,想不到你一步登天接了我的缺,今後還要託你多照應我的舊部嘍。哦,對了,聽說你快馬趕到京城,不小心摔了一跤,卻撿了個大元寶?」

他連諷帶罵,滿臉都是鄙視譏誚,喬鶴年卻並不看他,面不改色地對曾國藩道:「朝廷還有第三道旨意,乃是密旨,請兩位大人移步靜室聽旨。」說著,他向著曾國荃也一示意。

一聽說是密旨,現場的氣氛又再次緊張起來。眾人都在猜測,這道旨意也許就與那幾日兩江的亂子有關,不過剛剛封賞曾家,而且官職調動已畢,論理不會再有處分才是。

就在大家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時,卻驚異地發現喬鶴年笑容滿面走到一直站在廊下的古平原身前。

「古東家,你也要一同接旨。」

「我?」古平原也不明白為什麼今天把自己叫來,混在一群官兒裡。乍聽此言更是糊塗了,他左右看看,視線所及都是詫異的目光,包括曾國藩,也是茫然不解地看著。這道連江寧藩司、臬臺等大員都不能與聞的密旨,卻要曾家的督撫二人與一介平民古平原共同來接,這裡面的事兒真讓在場的人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只能目送著他們進了總督衙門的簽押房,又眼睜睜看著兩個差役抬進去一大塊方方正正的彷彿匾額般,上面蒙著明黃緞子的東西,隨後那兩人便退了出來。

既是明黃色,必是御賜之物,可究竟是賜給誰的呢,又為什麼要頒密旨?這莫名其妙的舉動,讓庭院裡頓時哄開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外面亂成一鍋粥,簽押房裡卻是一片寂靜。幾個人各懷心事,喬鶴年是唯一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兒的人,他望著面前的三人,心頭大是感慨。

他定了定心神,開口道:「這是口述密旨,兩位大人自然懂得規矩,古東家,你聽過之後隻字不可外洩,否則便是欺君之罪。」

「是,草民自當守口如瓶。」

喬鶴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又是一時片刻沒有言聲。他如此慎重,屋中三人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曾國荃心裡暗自打著主意,倘若朝廷要追究「謀逆」的罪名,即便是拼個魚死網破,也不能束手待斃。

聲音終於響起:「徽州商人古平原,拯兩淮鹽場於英夷,振大清國威;平兩江動盪於初現,保萬民生計。其志可嘉,其功至大,朝廷特賜匾額表彰,欽此。」旨意很短,喬鶴年說完,便走到那立在牆邊的木匾旁,伸手拎起明黃緞子一角,像是拿著千斤重物,慢慢地將黃緞扯下。

另外三人的眼睛早就一眨不眨地盯著,就見黃緞落地,一塊碩大的木匾上金漆描著四個大字:

「徽州商王!」

古平原的腦子「轟」地一聲,眼前的一切都破碎了,然後又漸漸聚攏在一起,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沒錯,就是這四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朝廷御賜的金匾上,字字有如千鈞之重。

「徽州商王」,重在那個「王」字,既是朝廷賞賜,君無戲言,便等於是封了古平原一個王爵!

一向泰山崩於前而不變其色的曾國藩也怔住了。這是絕不可能的一件事,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他畢竟久歷宦海,立刻就品出了滋味,此事不在於古平原以平民之身而蒙王爵之賞,也不在於自己百戰功成僅得侯爵之封,朝廷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要給曾家和湘軍一個下馬威,顯示用人權柄恩出於上,無論進退、顯藏、甚至生死都在朝廷掌握之中,任何人若是想硬爭,那就只有求榮反辱。

密旨中的那句「平兩江動盪於初現」,用的更是春秋筆法,看起來上承前一句,說的是洋商爭奪兩淮鹽場引起的事端,實則暗指曾國荃調動兵馬意圖謀反。想明白了這一節,曾國藩心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帶著不勝恐懼的心情伏下了頭。

曾國荃的臉漲得如同豬肝,他也看懂了,這是一道比嚴譴還要厲害十分的密旨,簡直就如同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臉上,一口唾沫唾在自己的面上。他不甘心受辱,卻又無可奈何,他明白,朝廷既然對曾家有了警覺,那麼朝旨未下之時,必然已經有所佈置,或許就在現在,李鴻章的中軍官就已經帶著人馬接掌了湘軍的軍權。他猛然間想起當日在同慶樓,蘇紫軒命人排的那三齣戲,伍子胥、岳飛、徐達的面孔一一在眼前閃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向性高氣傲的曾老九心裡湧上一股悲涼,他木然地牽了牽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向著古平原拱了拱手。

「古東家,三藩之後,異姓不王。我們曾家立下如此大功,卻還比不過你的功勞,今日你才是大喜之人哪。」

古平原一句話也沒說,他的臉上似悲似喜,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自己被革去舉人功名,今生今世本不做廟堂之想,卻乍然間得了人臣所能企及的至高爵位,這是做夢嗎,做夢也不會夢到這樣離奇的事情。走出這個門口,說予人聽,誰會信呢?自己可就真的成了瘋子了。可這樣瘋狂的事情眼睜睜發生在面前,究竟是誰瘋了呢?

「古東家,這是前所未有的異數,是朝廷恩出格外的封賞,你還不謝恩嗎?」喬鶴年看著眼前三人臉上的表情,真如同一齣精彩絕倫的大戲。

古平原這才彷彿驚醒,僵著身子深深叩下頭去:「草民叩謝天恩。」

喬鶴年輕咳一聲,字斟句酌地說:「朝廷命本官來宣密旨,自有一番道理在。古平原蒙賜此匾,是朝廷表彰他在商人中出類拔萃,為大清爭了口氣,可是畢竟‘王封’太過招搖顯眼,一旦公之於眾,必引物議譁然。故命督撫二人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此名號古平原只能存之於心,不可洩露於外。至於此匾,過目之後由本官處置。」

說著,喬鶴年打起火摺子,將火苗湊到木匾上,那上面剛刷過幾遍桐油,見火便著,瞬間將匾籠罩在一片火焰黑煙中。屋中的幾個人心頭一片茫然,呆呆地看著那塊匾,火光跳躍閃動,火舌卷著那個「王」字,光燦燦的金漆漸漸消失不見,化成灰時卻也沒什麼不同。

幾日之後,一群人站在江寧城外的三山磯下。此處是東吳末代皇帝孫浩抬棺請降之地,「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草長鶯飛,柳綠桃紅之時尚且讓人黯然神傷,何況此時天色昏暗,北風勁吹,大堆的彤雲在天上急速滾動,天穹之下灰濛濛一片,分辨不清遠近,耳邊只聽到灌木的乾枯枝條在狂風吹打中,相互碰出單調而又枯燥的咔咔聲。

「東家,還是別走了。鹽場還要你來主持大局,今日新任兩江總督李大人也派人送來請柬,請你過府一敘。別看曾大人走了,官府還是要倚重你的,正是大展拳腳之時,您何必急流勇退呢?」彭掌櫃帶著哭音道。

郝師爺幫著勸道:「就算你不想留在江寧,那便回徽州去嘛,去雲南這天高地遠的地方做什麼。」

古平原牽著一匹馬,馬上馱著一擔行李,王熾站在他身邊,手裡牽著馬車的韁繩,這王四馬幫的主人親自跨轅,等著常玉兒和她懷抱的孩子上車。

古平原卻是心情不錯的樣子,臉上一直掛著笑容:「你們不必勸了,我這幾日說得不是很清楚嗎?這一次我能夠能打敗洋人,是靠了天下商幫的齊心協力,我欠千千萬萬個商人的一份情,卻不知如何去還。」他指了指王熾,「他跟我說,雲貴有很多小生意人,也想把買賣做大,卻不知如何入手。我想好了,去幫著他們做生意。不只是雲貴,我今後還要走遍千山萬水,到大清的各府各縣,但凡做生意的人有了困難,我見了則幫,遇了則助,必盡其所能,傾其所有。我希望能讓天下生意人變成一家,讓各個商幫都摒棄門戶之見,視自己為大清商幫的人。」

這一番志向聽得眼前這些生意人心神激越,難以自已,喬致庸頭一個擊掌叫好:「古老弟,你能將這麼大的生意說放就放,我真是自愧不如。嘿,你做的才真是大生意,雖然不賺錢,可是天下沒有比這更了不起的生意了。只恨我手頭事情太多,不然真想和你走一趟。等你忙完雲貴的事兒便到山西來吧,我和雷大娘還有毛掌櫃他們等著你。」

「你放心,我一定去。」古平原笑著點頭道。

「大哥,你把生意一股腦留給我們,我可做不來。」古雨婷和劉黑塔站在一旁,她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急道。

「有郝大哥、彭掌櫃、費掌櫃他們,你和黑塔兄弟多問多學,很快就會了。再說大哥隔一陣子還會回來的。」古平原瞥了一眼妻子,有些為難道,「倒是玉兒,你帶著孩子其實應該留下。哪怕等孩子大些,我再回來接你們娘倆。這一路山高路陡,風餐露宿,可是要吃苦的。」

「沒事的。」常玉兒看著懷中熟睡的孩子,也是一臉的笑意,看上去並不以為苦,「一家人怎麼能分開?再說孩子眼看就要學話了,他要是叫爸爸,你不在身邊,讓誰來應?你不用擔心我們,小孩子從小吃些苦是好事,至於我,能跟著你走遍萬水千山,心裡不知道多高興呢。」

「知夫莫若妻」,常玉兒知道,兩江之地對於古平原來說是個傷心地,喪親之痛,失愛之悲,亡師之念,這些都催促著他離開此地。他方才說的話不假,但也確實是藉此機會遠走他鄉,至於今後會不會回來,那就要看心境如何了。但這對於常玉兒並不重要,只要能在古平原身邊,她的心就始終是安穩的。

其實連常玉兒在內,誰都不知道,古平原之所以堅持要走,還有個藏在心底的原因。

此番他與京商、洋商連番惡鬥,保下了兩淮鹽場,已成了大清商界一時無兩響噹噹的人物。可是他也看出,如今身邊的掌櫃、夥計,乃至於整個徽商還有與自己合夥聯號的那些商人,對他奉若神明,遇事都在等他拿主意。這樣下去絕不可行,人無完人,哪天自己出了錯,便可能連累整個徽商。再說,人人都依賴自己,時間長了,便會失去做生意的頭腦,豈不變成自己把這些人給害了。

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幾乎憑藉一己之力避免江南重燃戰火的事兒,也逐漸為人廣知,如今各地商幫、各國商人,乃至於官府、湘軍……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這其中只怕心懷惡意的大有人在。名利雙收之時恐也正是成為眾矢之的的那一刻。

古平原畢竟是個博覽群書的生意人,他知道,從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在成功之後的短短時日內便一個跟斗栽倒,落入萬劫不復之地,這種事史不絕書,歸根到底還是沒參透世情,該退一步時卻偏偏要邁一步,豈有不一腳蹬空之理。

「暴得大名則不祥」,為己為人,古平原都下定決心要抽身而退。

「張掌櫃,我有一事相求,還望幾位幫忙。」他向著「四大恆」的幾位掌櫃道。

「古東家,您儘管吩咐。」

「聽說李家的家產已經交由官賣?」「是,此事由戶部負責。」

「那好,請幾位回京城時,幫我將李家那處大宅買下來。」

「哦,哦……」張掌櫃答應著,卻不解地看著古平原。

「還要勞煩幾位掌櫃將它改建成商人義學,今後我在各地也要建此學堂。凡我商人子弟,不收任何費用便可來求學,不僅要學做生意的辦法,還要學如何以誠待人,以義處事,免得重蹈了李家的覆轍。」古平原面色鄭重,這顯然是他早就想好的。

「四大恆」掌櫃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稱是。

古平原也不想做太多囑咐,正想拱手告辭,一抬眼間忽然向眾人身後看去,頓時露出詫異之色。

大家回頭才發現,平日裡總跟著蘇紫軒的那個書童,如今卻做了丫鬟打扮,原來竟是個女兒家,她滿臉淚痕,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後面。

「古東家,小姐她不要我了。」四喜哭得稀里嘩啦,傷心極了。

「怎麼呢?」

「她說天地間再無掛心之事,也就不願有人陪她左右。讓我來找你,請你收留我。」

「那她人呢?」

四喜抽泣著:「不知道,走了,不知去哪兒了。」

「唉!」古平原嘆了口氣,支撐蘇紫軒這麼多年的心願一旦崩塌,何去何從大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希望她能早點知道自己應去何處吧。」常玉兒和孩子也的確需要人照顧,徵得妻子的同意後,古平原便留下了四喜。

一片揮手作別聲中,古平原等人緩緩向南而去,走出不遠,就聽一陣空靈的簫聲越空而來,細辨之下,聲音來自不遠處的三山磯,只是江上雲霧遮住了山峰,若隱若現間無從找到那天籟之音的主人。

「是小姐的玉簫,她來送你呢。」四喜跳起來喊道,卻始終不見蘇紫軒回應。

「先是高山流水,後是陽關三疊……縱使知音終有一別。」風送簫音,古平原長身而立,與其他人一起靜靜聽著。

「從今別後,兩地相思萬種,有誰告陳。

從今一別,兩地相思入夢,聞雁來賓。」

江水長流恰如人生長恨,這一刻,留的,走的,聽著簫音,俱都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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