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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從今別後,兩地相思萬種,有誰告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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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來做什麼!」曾國荃的臉緊繃著,目中露出獰厲,「你要扣下藩庫的糧食,又要借戲文勸服我那位老兄,這些本撫都一一照辦了,可是卻不見半點成效。前幾日你又來說,只要兩淮鹽場落入洋商手中,就可號召天下人起兵推翻腐敗無能的朝廷,可是這事兒又被那個姓古的徽商給攪了。哼,你還當自己是‘諸葛妙計安天下’了?拿不出真本事的話,還是趁早像我勸你的那樣,找個邊陲小鎮隱居度日吧。」

蘇紫軒靜靜聽著這尖刻的諷刺,等這位江蘇巡撫發作已畢,她才款款起身:「何必這樣急躁,做這樣的大事兒豈有十拿九穩之理,真要是容易,人人都做了皇帝。」

她絲毫不理會曾國荃眼中惡虎一樣的兇光,踱了幾步來到他近前,忽地一笑:「不過你說的倒也沒錯,空口白話確實難以令人信服,我今天就是來讓你瞧一瞧我的‘真本事’。」

「哦。」曾國荃注目於她,蘇紫軒將手一揚,身後的四喜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兩條腿在微微發顫,胳膊也痠軟得難以舉起。

蘇紫軒回頭瞪了他一眼,四喜這才戰戰兢兢地走前兩步,告饒似地小聲咕噥了一句:「小姐,還是別……」

「曾大人,真佛面前不敬假香,這東西到底有何用處,只怕兩江之大,也不過區區數人知曉。你來看!」說著,蘇紫軒從四喜手裡接過那個片刻不離身的書箱,掀開箱蓋,將其全部開啟讓曾國荃看個清楚。

曾國荃起初是好奇,等到看清楚裡面是什麼,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挺,眼睛牢牢地盯著書箱裡面,好似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了過去,直盯盯地看了片刻,又伸出手去,握起一支金光燦然的尺把長的令箭,仔細掂了掂,又眯起眼睛,衝著陽光細細辨認了一番,這才放回去,慢慢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蘇紫軒,用低沉的聲音道:「怎麼會?朝廷要是知道你手裡有這件東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把五湖四海翻個底朝天也不會放過你。」

「看來曾九帥確實識貨,知道這玩意兒的輕重。」蘇紫軒笑了笑,「你還記得我阿瑪是可以劍履不解進出上書房的五大臣之一吧。」

「即便如此,九支大令日日查檢,又怎會被肅順帶出一支?」

「調包。」蘇紫軒輕描淡寫地說,「阿瑪給我說過一遍這令箭的樣子,我畫了樣兒,命高手匠人打出,神不知鬼不覺便調換了。」

只說一遍,蘇紫軒就能依樣畫葫蘆造出支一模一樣的令箭,這份聰明讓曾國荃也不得不佩服。他又問道:「既能以假亂真,又何必冒此風險調換。」

其實曾國荃是明知故問,就是因為並不能真的「以假亂真」,肅順才要冒險從宮中拿出一支,以備不時之需。這九支金皮大令,是太祖努爾哈赤調兵所用,起初不過是鑄鐵而成,入關定鼎之後,以五金包裹其上,其中雜入隕鐵,在光照之下有石英光華,真偽一望可知,不過箇中奧妙只有各省督撫和將軍才知道。

尋常軍令用兵部大印或者聖旨明發即可,而放在上書房裡的這九支金皮大令只有以親貴督軍,又或者有十萬火急的情況需要皇帝直接下令調兵時,才可以動用。此令象徵著無上皇威,令出如山,膽敢違令者,雖督撫亦可立斬!

最後一次發出這支大令是在咸豐三年,長毛兵在林鳳翔、李開芳的率領下北伐,一路勢如破竹,直隸人心惶惶。危急時刻,「老五太爺」惠親王奉旨授為大將軍,督辦畿輔防剿事宜,因為惠親王是老一輩的親王,要借他的威望來收拾人心,故此皇帝也特加威儀,不僅賜了豹尾槍,而且動用金皮大令作為傳命之用,事後收回,直至今日掐指一算已經十餘年了。眼下漢人典兵,又是自籌軍餉,皇帝根本就沒有機會使用這九支大令,放在御桌上蒙塵而已,又怎麼會有人注意到其中竟有一支是魚目混珠。

「燈下黑!誰能料到肅順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有個這麼聰明的女兒。看來當年傳言他要謀反,並沒有屈說了他。」曾國荃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著。

蘇紫軒只是淡然一笑,她知道這支金皮大令雖然是個死物件,可是在曾國荃的眼裡卻正在舌綻蓮花,向他描述著一步登天的美景。「你打算用它來做什麼?」曾國荃細思片刻,緩緩問道。

「捻子在菏澤一帶盤桓不去,劍指中原腹地,意在攻開啟封。山東巡撫閻敬銘應調集全部兵馬,立刻馳援開封。這支令就是給他的調兵令。」

「全部兵馬?」

「對,就連府衙的衙役、驛站的馬伕也要調到開封去,而且兵貴神速,要立刻出發,否則就是違令,按律當斬!」

曾國荃慢慢站起身,他瘦高的身軀如同一頭禿鷲,凌厲的眼神望著蘇紫軒,心中卻正在暗自叫好。

蘇紫軒把這支大令用得恰到好處,完全是四兩撥千斤。調開山東一省的兵馬,直隸便門戶大開,湘軍長驅直入,單憑豐臺大營和西山銳鍵營的八旗兵根本攔不住這些剛剛在長毛脖子上磨刀的虎狼兵。只要閃電一般攻入北京城,將愛新覺羅一族斬盡殺絕,就算各地巡撫有心勤王護駕,可是木已成舟,沒了效忠的物件,那就只有奉曾氏為主。

「可是任你說什麼也好,我那位老兄就是不肯反,徒呼奈何啊!」

「你可以先斬後奏!」蘇紫軒一口打斷,望著驟然回首的曾國荃,她一字一頓地說,「當日陳橋兵變,趙匡胤也是捶胸頓足,埋怨手下弟兄陷他於不忠不義,可是黃袍加身時,他也沒脫下來啊。」

「再說,就算你大哥不肯坐江山,不是還有九帥嗎?」

曾國荃聽完,深吸了一口氣,他將手再次放在那支金燦燦的令箭上,感受著從中散發的無可抵禦的權力,他閉上眼想了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紫軒如釋重負地笑了,隨後喃喃地說了一句:「還有那個李欽,到了最後,他這條喪家犬也還能派上點用場。」

順德茶莊裡的慶功宴等到五日之後方才舉行,起初人們不知道古平原在等誰,直到喬致庸風塵僕僕地從碼頭棄船登岸,還帶回了幾簍日本的物產,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這麼說,那封電報是假的?」郝師爺拍著腦門道。

「電報不假,裡面的訊息卻是假的。」喬致庸雖然疲態,精神卻是甚好,在席上笑呵呵地與大家講著隔海相望的島國趣事,「他們那裡吃的居然是生魚,可著實把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到了生番國呢。」

「然後呢,喬東家也吃生魚不成?」彭海碗聽得津津有味,費掌櫃也聚精會神地在聽著,他們都有心把生意做到日本國去,恨不得多知道一些倭人的事兒。

「李欽呢,你便如此放過他不成?」喬致庸偏偏要賣關子,夾了一筷子酒糟魚放在嘴裡,邊嚼邊問古平原。

古平原只簡單答了一句:「英人最重實利,那個約翰大班尤其如此,此番功敗垂成,不會再庇護李欽。衙門的捕快已經盯上他了,國法俱在,他再想跑可沒那麼容易了。」

「唔。」喬致庸也看出古平原似乎不願循這個話題說下去,便轉而笑道,「我此番受古老弟之託東渡扶桑,明白了一個道理,甭管是哪國人,也不管吃的什麼穿的什麼,嘴裡說的什麼話,見到銀子,眼睛立時發光。我到了橫濱電報局,找到譯電文的那個日本人,將一千兩雪花白銀擺在他面前,他的眼珠都快掉了出來,我說什麼他便記什麼,真比養熟的八哥還聽話。」

眾人哈哈大笑,王熾也道:「古東家這招虛虛實實,也難怪那個約翰大班要上了惡當。其實他不知地理,壓根就沒想到,雲貴山多路陡,這麼短的時間內,馬隊不可能趕到大清與印度接壤之地。」其實古平原只是吩咐王熾將馬隊帶到江西一處偏遠無人的草場,便歇腳等信兒,別說印度,根本還在兩江地界。約翰大班始終不明內情,否則真要氣得吐血。

「老弟,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招圍魏救趙耍得洋人團團轉也就罷了,畢竟那是咱們老祖宗的玩意兒,可你居然能想到造了一封假電報,來了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這真是想破老哥哥的頭也想不出的法子。」郝師爺換了一杆新菸袋鍋子,吧唧吧唧連抽幾大口。

一旁的常玉兒笑道:「郝大哥,我聽他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古平原看著妻子也笑了:「其實是一回事兒。洋人用電報來對付咱們,咱們也用電報來回敬他們,不就是新鮮玩意兒嘛,用得早不如用得巧。」

「好!東家這次真是讓咱們大清商人揚眉吐氣,這些年受洋人的鳥氣都出了個乾乾淨淨!」眾人七嘴八舌,個個叫好。

「大哥,我敬你一杯。」古雨婷走上來,捧著酒杯,神情有些歡喜,又有些難過,「二哥生前與我閒聊時說過,你曾對他說,早晚有一天會做天下的生意。他說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好好祝賀你。如今你真的做到了,他卻不在了,我替他敬一杯酒,幫二哥還了這個心願。」說著,古雨婷的眼淚滴在酒杯中,她舉杯一飲而盡,拭去淚水笑著看向古平原。

常玉兒心疼地過去摟著她,劉黑塔在旁默默無言也幹了一大碗酒。

古平原臉色蒼白,心裡猛一下刺痛,二弟要是活著,眼下不知有多高興,還有母親、常四老爹、胡老太爺,白老師……當然還有白依梅。古平原無法再想下去,他也舉起手中的酒杯和著淚水飲下杯中酒。

眾人一時都沉默下來,郝師爺是個達觀人,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忙道:「咦,曾大人說,他今日也要便服來此嘛,怎麼此刻還不見人影?」

「曾大人日理萬機,說說便是,豈能來這茶莊做客。」彭海碗一哂。

「那你有所不知,曾大人可從未食言,我跟你打賭,他說到便一定會來。」

「好,賭什麼?」兩個人有意將眾人的注意力引開,正在這時,外面果然傳來砰砰的叫門聲。

「嘿,賭注還沒下,我便贏了。都別動。」郝師爺喝住夥計,「我去開門。」

大家真的以為是曾國藩到了,立時肅靜下來,古平原等人都迎了出來。等開啟門一看,眾人都訝然不已。

的確是總督衙門的人,而且大家都認得,正是薛師爺。可是他卻與平日大有不同,身上沾了泥漬,像是在哪兒絆了一跤,頭上也磕破了,血跡都還沒擦拭。特別讓人注目的是薛師爺的神態,又驚又怒,眉目間還帶著不知所措的慌亂。

「薛大人,你這是從何而來?」古平原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趕緊把薛師爺迎進來。薛師爺往裡走時還不忘回頭囑咐:「關上大門!」

稍一喘息,薛師爺開口便道:「事急來投,古東家莫怪。眼下的事兒實在出乎意料,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郝師爺到底在官府做過事,聞言大吃一驚,薛師爺是曾國藩的幕客,天大的事兒也有曾國藩擔待,可如今居然口出此言,且是慌不擇路跑來這裡,莫非是……

「曾大人出了什麼事兒?」古平原已經一口問了出來。

「不知道,總督衙門被兵圍了,我今日傍晚攜舊友去桃葉渡書肆一同訪書,等回來時衙門四周已經佈滿了兵。還好我見機得快,沒有被他們發覺。」

「誰的兵?!」郝師爺問的也正是眾人最想知道的,兩江地界如今是湘軍的地盤,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惹曾國藩,難道不怕湘軍將他剁碎了餵狗?

然而薛師爺帶著恐懼的回答,讓眾人齊齊打了一個冷顫——「是曾大人的弟弟——曾國荃的兵。」薛師爺一聲嘆息,「他這是想、想……」

「他想舉兵造反,但是曾大人不會同意,他便索性先幹了再說。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不怕曾大人不吃下去。」古平原一下子就猜出了曾國荃的用意。

這真是天大的事兒,旁人就不必說了,就連喬致庸與王熾這兩位遠客,一想到此事將帶來的嚴重後果,想到天下又將變成戰場,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景象處處重現,饒是他們膽大多計,也不禁臉色煞白。

「這事兒不能拖,時間一長非鬧出大亂子不可。要是駐防將軍或者藩司、臬臺被害,那朝廷是絕不肯善罷甘休的。」薛師爺萬萬沒料到,一向視長兄如神明的曾國荃會忽然變了性兒。他來時的路上也曾想過向朝廷示警,可是旋即想到,這樣一來豈不等於是幫了曾國荃一把,要是朝廷認定了湘軍謀逆,那事情就萬難挽回了。

「唉,也不知是誰這麼大本事,居然能鼓動九爺軟禁了曾大人,兄弟闔牆,這次的事兒真是糟不可言。」

「我知道是誰。」古平原忽然冒出一句話,引來眾人驚異的目光。

常玉兒來到丈夫身前:「你覺得是那位蘇公子?」

古平原微微點頭:「一定是她!玉兒,天下人好不容易得了這麼個太平局面,不能毀於一旦。我要去找她,勸其懸崖勒馬。」

妻子給了他最想要的回答:「做你該做的,我和孩子在這兒等你回來。」

「確定無疑嗎?」喬鶴年眼裡閃著磷火一般的微光,小聲問剛剛打探訊息回來的長隨康七。

「稟老爺,千真萬確,湘軍已經一隊隊開進城中,要不是您見機得快,此刻已經出不了城了。」康七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我從邊上的驛站偷偷牽了一匹馬,老爺騎上,我保著您奔杭州報信兒。李鴻章大人要是知道了湘軍謀反,您就是大功一件。」

喬鶴年的腦子在飛速地轉動著。以曾國荃的強悍霸道,擺明了是要直取京師,打朝廷一個措手不及,就如同當年李自成一樣,奪下金鑾殿便可擁戴曾國藩登基。問題是湘軍開國的機會有多大?自己是投奔曾家還是去浙江向李鴻章的淮軍示警,這關係著自己的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半點輕忽不得。

「老爺,咱們快點走吧,等一會兒驛道關口被兵封了,那就難走了。」康七催促道。

「走倒是容易,可是走去哪裡才是關鍵。」喬鶴年索性坐了下來。他到兩江這幾年,身受李鴻章密令,暗中監視湘軍的動向,特別是關注著曾國藩兄弟倆,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喬鶴年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曾國藩肯定不會謀反,這樣湘軍就是群龍無首,朝廷其實早有佈置,山東閻敬銘素來剛正不阿,絕不會與曾國荃聯手反叛,再加上浙江李鴻章的淮軍和福建左宗棠的楚軍,成三面包夾之勢,曾國荃起初或許能佔些便宜,可是一拖下去,他在內得不到曾國藩的支援,在外被三支軍隊團團圍住,就算想佔半壁江山也是妄想!

想到這兒,喬鶴年這才站起身,伸手要過韁繩,命令康七:「你馬上去浙江巡撫衙門,向李大人報訊,把這裡的一切說予他聽。」

「我、我去浙江?」康七呆了一呆,「那老爺呢,您要去哪兒?」

「做官跟做生意一樣,既然是奇貨可居,那就要挑一個最好的主顧,賣一個最好的價錢。」李鴻章是巡撫,他能給的最多不過府道而已,喬鶴年的眼睛始終在望著京城方向。

找到蘇紫軒一點都不難,她就像是在特意等著古平原來找她。反倒是古平原一見面,便怔住了。

蘇紫軒穿的竟是女裝!

古平原是第二次見她身著女兒衣裳,上次在醇王府,不過宮女打扮,便已驚為天人。如今的蘇紫軒穿著一件上好絲綢的純色百褶裙,斜斜地用金絲銀線繡出了花紋,從裙襬一直延伸到腰際,一根胭脂紅的寬腰帶勒緊,纖腰盈盈一握,顯出窈窕身段,外披一件錦緞裡子紫貂毛的披風,給人一種清雅而不失華麗的感覺。她的辮子散開鬆鬆地挽了個雲髻,烏黑的頭髮披在秀麗的雙肩上,眼波流轉,指顧傾城,真是美豔不可方物。

古平原只覺得雙目閃爍如星的蘇紫軒款步向自己走來時,唯有用月華掠過水麵才可以形容,當她走到面前,自己竟然忘了早已想好的話該怎樣開口。

「恭喜你。」蘇紫軒先開口,想不到說的竟然是這三個字。

「你……」古平原遲疑了一下,「我沒有喜事,來此倒是為了一件愁事。」

蘇紫軒嫣然一笑:「你發愁的事兒,也許正是別人歡喜的事兒呢,豈不聞幾家歡喜幾家愁。」

「只怕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古平原冷然道,「你一定要將這剛剛平定的大清江山攪個天翻地覆,就只是為了報仇?那要白白搭上多少人的性命!」他忽然一陣氣餒,「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肯放棄,你膽子大到敢下毒行刺當朝太后,敢勾結捻子陷殺王爺,還有什麼是你不敢做的?」

「你說得對,我早已置生死於度外了。」蘇紫軒輕輕說。

「可你沒有權力決定別人的生死。那些你從未見過的人,他們也有一家老小,也有喜怒哀樂,受盡了苦難也不過是為了活著而已,你、你卻要掀起這樣一場大亂,讓他們家破人亡,陷身於痛苦哀嚎中,你就真的忍心嗎?」

「如果我有心,也許會不忍吧,可是當我家破人亡,決心復仇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心挖了出來,用它祭祀了我的阿瑪和全家。」蘇紫軒的回答讓古平原頓時啞然。

「其實我一直在等你。」蘇紫軒又向古平原靠近一步,近到古平原可以聞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處子幽香,這讓他的心跳頓時加劇了幾分。

蘇紫軒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古平原,道:「我從小到大沒有欽佩過任何人,可是你的堅韌與智謀都超出我的想象。你知道嗎,當我最後一次幫著李欽設局,讓他動使用者部欠洋人的賠款來對付你時,其實在我心裡,並不認為李欽會贏,只因為他面對的是你。雖然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破解自己出的這個難題,但是在出題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經明白,這並不能難倒你。你總會想出辦法來贏的。」

蘇紫軒猶豫著,但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我——很佩服你。」

四喜驚訝得差點把手中捧著的書箱落在地上,她張大嘴看著小姐,做夢也想到從她口中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那又怎樣,能讓你聽我一言相勸嗎?」古平原反問道。

蘇紫軒一笑搖頭:「不,恰恰相反,因為我佩服你,所以你才能聽到接下來我要對你說的話。」

她走得更近,近到幾乎與古平原之間沒有一絲距離,微微仰頭直視著他:「你已經大仇得報,今後難道要以追逐蠅頭小利,埋首算盤秤桿終老此生?你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不該只是個生意人。你可以與我一起走這條路,你和我……」

古平原的一顆心跳得彷彿要從腔子裡衝出來,他望著蘇紫軒的明眸,感覺到如果此時伸出手臂摟住她,她是絕不會拒絕的。

四喜睜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敢相信面對絕色傾城的蘇紫軒,古平原竟然在片刻猶豫之後,輕輕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她之間的距離。

蘇紫軒的身子在短暫的僵硬後,便放鬆下來,她搖搖頭,苦澀的笑容中帶著幾分釋然:「是啊,這樣才是你。」

「我其實很想要你。」古平原坦然道,「但是我要不起,只要想到要付出的代價,就算是再美麗的蘇紫軒,也不過是紅粉骷髏罷了。」

「為了天下人而不敢要自己想要的,你太傻了。」古平原看著她,眼光不知不覺中已經變得柔和起來:「蘇姑娘。」

蘇紫軒一震,緩緩望向古平原,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稱呼自己。

「你以為我是在救天下人,其實我更是在救你。」古平原說著自己的心裡話,「如今在金山寺出家的那個人,他在大徹大悟後,曾經告訴我,他拋妻棄子,用了二十年去報仇,最知道仇恨是什麼滋味,它可以讓你失去人性,讓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寢,讓你時時刻刻像被毒蛇噬心般痛苦,到了最後,世間的一切對你而言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就只剩下報仇,你甚至都不願早一點去做這件事,因為你知道,一旦大仇得報,剩下的就只有讓人無法忍受的空虛和無力。復仇之後你唯一剩下的,只有被仇恨這頭猛獸嚼吃殆盡留下的渣滓。」

蘇紫軒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明白,古平原說的都是真的,因為這正是她在經歷著的。

「李家父子先後被仇恨驅使,做出的事受世人痛恨唾罵,自己亦受果報,現成的報應在眼前,難道還不能警醒你嗎?」

古平原用複雜的眼光看著蘇紫軒,那目光中既有愛憐也有憤怒,還帶著幾分關切與擔心。他最後說:「佛曰‘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真該好好想想這八個字。此時回頭還不晚,要真是一意孤行造出無邊殺劫,那在我眼裡,你連李欽都不如。」

蘇紫軒的心猛然一抖,抬頭見到古平原已經轉身離去,她張口欲喚,卻終於還是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古東家……」古平原走出不遠,身後傳來呼喚,是四喜追了上來。

「我告訴你一件事。小姐其實給曾國荃獻了一條計,讓他去殺洋人,這樣就能把事情鬧得無法收場。」

古平原吃了一驚,仔細看四喜不像是說謊,忙問道:「得罪洋人豈不是大忌?」

「不,是將罪責推在朝廷一方。曾國荃要派兵連鹽丁帶那個約翰大班一起殺死,就說是鹽丁們不滿朝廷在競買一事上偏幫洋人,意圖將他們交給洋人做苦力,所以含忿行兇。」四喜三言兩語交待清楚,「至於那個李欽,小姐找到他,讓他想辦法在洋人進上海之前,在松江府的客棧住上一夜,以此作為衙門不抓他的條件,李欽一口便答應了。」

四喜魂不守舍地回來,蘇紫軒還是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沒動,四喜呆呆地看著她,蘇紫軒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都告訴他了?」

四喜跪了下來,滿臉都是悽惶:「這是我第一次違背小姐的話,可是我真的覺得古平原說的對,仇恨噬心,那不正是我日日看到小姐痛苦的原因嗎?咱們放棄吧,不要再想報仇的事兒了,好嗎?」

蘇紫軒咬著下唇,喃喃地自言自語:「我本來以為世上沒有這樣的人,所以我對世人毫不憐憫;我本來以為世上沒有這樣的男人,所以我寧肯不做女人。可是……」她閉上眼,如玉的手拭去眼角的一滴珠淚,她也分辨不出此時心中是何滋味,是因為古平原拿李欽與自己作比而難過不甘,還是因為古平原的話讓她看見了仇恨帶來的結局而心旌搖動,又或者是因為她終於發覺自己在下一盤太大的棋,棋盤無邊無際,大得讓人心生恐懼。

「走吧!」蘇紫軒勉力收回心神,忽然輕叱一聲。

「走?」四喜茫然道。

「該去給山東巡撫看看這支金皮大令了。」蘇紫軒目光冷硬,彷彿蘊含著寒冰一般。

「小姐……」四喜身子一軟,低聲哀求著。

古平原趕到松江府的客棧時,客棧中兩夥人正在爭吵,一看見古平原,兩方都停了下來。

「古先生?你來得正好。」約翰大班緊緊皺著眉頭,怒氣衝衝道,「我已經滿足了你提出的一切條件,你不能派這些鹽工來羞辱我,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

古平原視線一掃,並沒有看見李欽,倒是不出意外地看見了二十幾個鹽丁,為首的正是那日在南通海塘工地上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楊福慶。他當然不知此人是太平天國的輔王,卻明白他是眾鹽丁的首腦,於是一步跨過來問道:「你們是接了誰的命令來此?」

自從古平原在海塘意外地沒有揭穿真相,楊福慶等人起初都是迷惑不解,後來他們慢慢從看守鹽場的清軍口中得知,將僧格林沁的鐵騎從山東引到壽州的罪魁禍首另有其人,後來又發覺古平原暗中用大筆銀子買通鹽場守衛,給鹽丁及其妻小買米買藥、添柴添衣,心中芥蒂不知不覺已是消了大半。直到月前,張皮綆告知楊福慶,說白依梅臨死前將英王遺孤交予古平原撫養。楊福慶這才可以肯定,即便英王之死與古平原有所牽連,那也一定都是誤會,英王妃死前與他已經冰釋前嫌,否則怎麼會將唯一的孩子,這個朝廷欲得之而後快的陳姓後人交給古家,而古平原敢於擔下這個掉腦袋的責任,更是足證此人的肝膽,絕非無義小人。

當然,此時不能深談,楊福慶只是很乾脆地回答道:「也不知清兵吃了什麼藥,忽然關起了一批老少,讓我們到這兒找洋人要回一萬兩的欠款,拿銀子回去贖人。」

古平原一聽就都明白了,這都是下好的套兒,楊福慶等人就算有所懷疑,可是人在矮簷下,生死操於人手,不得不來「要債」。至於約翰大班,無理尚要攪三分,豈能受他一向瞧不起的清國人如此無端勒索。

一個伸手就要銀子,一個絕不肯給,當然會大吵特吵,引得客棧中掌櫃夥計和眾多投宿客人在旁圍觀。古平原心知危險正在迫近,也顧不得多解釋,拱手抱拳道:「約翰先生,眼下有人要殺你,還要嫁禍於這些鹽丁,你們不趕快離開,都會有殺身之禍。」

約翰大班並不相信,匪夷所思地搖著頭:「這裡離上海已經不遠了,又是在府城中,哪裡會有殺人放火的事情。你說得未免太離奇了。」

楊福慶卻相信了,他是在血海中打過滾的人,對於危險的嗅覺本就超出常人,早就覺得事情不對,忙問道:「古東家,是誰要陷害我們?」

「你們只不過是替罪羊,他們真正要害的是洋人。他們不死,你們就不會有事。聽我的,帶上洋人馬上趕到上海,到了租界裡就安全了。」

「好!」楊福慶此刻對古平原言聽計從,將手一擺,不顧約翰大班等的抗議,將他們架起來就往客棧外疾步走去。

剛一來到院中,所有人都是悚然一驚,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不知從何時起,院子裡無聲無息地站了一排戴著面巾,手拿強弓硬弩的黑衣人,院牆上每隔三尺也蹲著一人,個個張弓搭箭對準了眾人。

恐怖的氣氛佈滿了整個客棧,人們眼睜睜看著在簷角燈籠的反光下,那些鋒銳的箭頭閃著寒光,似乎能聽到松弦後利箭破空襲來的尖嘯。

楊福慶久歷戰陣,一望之下便有所察覺,小聲對古平原說:「他們拿的都是湘軍的裝備。」

「嗯。」古平原自然心裡有數,他沒想到曾國荃這麼快就下手了,手心頓時攥了一把冷汗。

奇怪的是,明明這些人已經布好了陣勢,卻遲遲不動手,彷彿在等著命令。

古平原再不遲疑,踏前一步剛要說話,卻聽對面一個又高又壯的人先向他一指,搶先說道:「你出去,其他人都給我留下。」

「為什麼單放我一個?」

「囉嗦什麼,不出去難道要留下來等死,老子可要命人開弓放箭了。」那大個子喝道。

「鮑軍門?」古平原仔細辨認著,忽然一口叫了出來。

「哦、這……」那大個子一下子愣住了,猶豫了一下,乾脆摘下面巾,正是掌管湘軍馬步重兵的提督鮑超。「古東家,你怎麼會攪到這裡來?」他皺著眉頭,不情不願道。

「這些人犯了什麼罪,即便有罪也有官府捕快抓人,為什麼要出動湘軍精銳,還要堂堂提督大人親自到場?」古平原不答反問道,邊說邊看向約翰大班,只見他眼中已是露出恐懼,就是傻子也明白,擺出這個陣勢,那是衝著趕盡殺絕來的。

果然鮑超不耐煩道:「你趕緊走吧。我給你透個底,這客棧裡的人一個不留都要殺光。我放你已是很大面子了,你要守口如瓶才是,否則我也保不了你。」

一聽這話,客棧裡的人嚇得兩條腿抖似篩糠,膽子小的眼睛一翻便嚇暈了過去。

古平原贈金還刀,在湘軍中早有美名,再加上這一次狠狠打滅了洋人的囂張氣焰,更是讓這些軍漢覺得異常痛快,所以鮑超很是欣賞他,覺得這個人講義氣,有本事。他今天帶隊來此本應「寸草不留」,卻發覺古平原也在其中,不忍心衝他下手,想放他一條生路。

誰知古平原並不領情,望著滿院蓄勢待發的箭矢,他先讓人都退到屋中,自己轉身堵在門口,面沉似水道:「鮑軍門,你不要被人利用了。我知道你當年曾經賣妻投軍,發達之後又贖回妻子,從不嫌棄,是個重情義的人。你想想看,一旦謀反不成,你的妻子將受到怎樣殘酷的對待,就算謀反成功,你的這些老弟兄又能活下來幾個,他們本可以安享太平富貴,為什麼還要把他們拖到戰場上,面對著這不測之禍?」

古平原說得有理有據,湘軍本來就是湖南的農夫百姓招募而來,百戰功成,早已厭戰,如今又要反朝廷,更是心裡七上八下,聽到這個話,頓時便有人手上鬆了勁兒,彼此側頭互相瞄著,交換著目光。

鮑超焦躁得渾身出汗,他怒哼了一聲,大步走過來,從懷中拽出一柄短把洋槍,頂在古平原腦門上,悶聲道:「你讓是不讓?不讓,老子殺人不眨眼,崩了你再進去也是一樣。」

古平原站直身體,低沉地說:「軍門大人,我若讓開,今日可保性命,卻難逃來日的這場亂劫,那不也是一樣嗎?」他的眼睛亮如秋水,對著鮑超那惡狠狠的目光,絲毫也不肯退讓。

鮑超咬著牙,腮幫的肉在抽搐著,拇指越扣越緊,只要再使出哪怕一點點的力量,子彈就會立時打穿古平原的頭。

「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曾國荃身下像安了彈簧似的,一下子從虎皮大椅上跳了起來。他緊走兩步,低著頭用鷹隼一般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探報。

「山東巡撫管轄的所有兵馬,於日前集結在兩江與山東交界的各處關隘、路口,就連水道狹窄處,也都在岸上用洋炮進行封鎖。」

「集結後不是開往河南,而是堵住了兩江通往直隸的要道,你說的與他們應該做的為什麼恰恰相反?!」曾國荃驚怒交加,一雙眼珠子幾乎努了出來。

「小的不敢謊報,實在是各處打探都是如此,大人不信,可以叫其他探馬來問。還有一件事,小的探知,閻敬銘如此緊急佈置,是因為受到了皇上的直接調遣。」

「什麼叫直接調遣?」

「聽說、聽說是接了一支金皮令箭。」

這一聲回答像重槌一樣砸在曾國荃的心口,他倒退了兩步,頹然坐回椅上,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這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朝廷的詭計?難道說蘇紫軒根本就是朝廷派來的人,只為將湘軍誘反,好讓朝廷找到光明正大除去湘軍、除去曾氏弟兄的理由?」他激靈地打了一個冷戰,不敢再往下想。

他就這樣出神地坐著,直到有人來到近前,輕輕喚了聲:「九爺。」

曾國荃抬起頭,眼裡頓時放出光來:「是薛師爺啊,你從我大哥那兒來吧,他是不是有話讓你帶給我?」

薛師爺搖了搖頭,曾國荃將身子前傾,追問道:「真的一句話也沒有?」薛師爺從袖中取出一本書,遞了過去。

「曾大人只吩咐我給九爺帶本書來,請您在處置軍務之餘,有空翻翻看看。」

「哦?」曾國荃茫然地接過來,原來是本《漢書》,他隨手一翻,發覺在一頁上夾著枚書籤,正是年幼時大哥帶著幾個兄弟讀書,親手採來蒲草為他們做的。自己的那一枚,早已不知所蹤,想不到大哥居然還留著。

他胡思亂想著,目光掃到書頁上的字,原來卻是《李廣蘇建傳》,恰恰正是「蘇武牧羊」的一段,還用細筆勾了幾行字。

「子曰: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使於四方,不辱君命。」曾國荃喃喃讀著,他明白了,這是大哥對自己最嚴重的警告,曾國藩寧死也不會揹負謀朝篡位、弒君背主的罵名。

山東既然有了準備,奇襲已然無望,很快淮軍、楚軍便會得到訊息,湘軍便會陷入包圍之中,嚐嚐四面楚歌的滋味。就算能支撐著打下去,勝算也不過一半而已。更何況曾國藩要是自盡,湘軍上下都要譁變,那就連打都不必打了。曾國荃一念及此,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頹然坐下。

「來人。」他有氣無力地吩咐道,「傳本撫的命令,撤去一切佈置,所有軍卒即時回營,天黑不歸營者,按違抗軍法處置。」

薛師爺鬆了一口氣,他畢竟與曾家休慼與共,明知不該說,卻還是提醒了一句。

「九爺,你這一番大張旗鼓,雖然懸崖勒馬,可是朝廷豈肯善罷甘休,至少也要給朝廷一個不來兩江查辦此案的臺階下啊。」

「這簡單,我已經想好了。」曾國荃用陰沉的語氣道:「兩淮鹽場的鹽丁本是長毛舊部,自被俘之後便不甘失敗,此番有謀反異動,故此本撫派兵鎮壓,為防鹽丁逃竄侵擾各方,所以在兩江各處戒嚴搜捕,特別是江寧城,擔心鹽丁潛入謀害朝廷官員,所以派兵在各處衙門嚴加防範。薛師爺。你看這麼說可好?」

薛師爺一聽便懂,雖然於心不忍,卻也別無良策,最後只能默然點了點頭。事敗推在鹽丁身上,這必然是曾國荃早就想好的,不然不會隨口說出且嚴絲合縫,只是為此要有一番大殺戮才能弄假成真,塞住朝廷的嘴,那成百上千的鹽丁便糊里糊塗做了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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