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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誰是誰的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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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不滿道:「你表姐不就在私企打工?人家那公司都快上市了。你去當個培訓班老師,教人怎麼寫作文、提高語文成績,多好?你表姐夫不就在銀行?那也不是公務員呀。」

若華道:「姐夫那是家裡有關係,給找的工作。培訓學校當老師那得有教師資格證。表姐本身就是師範類學校畢業,又打小不停地參加各種舞蹈比賽,一大堆證書傍身,找這種工作自然容易。我怎麼辦?」

秀麗臉一沉:「你一直在當中文家教,早有經驗,考個教師資格證很難嗎?你找各種理由東拉西扯,就是想說你畢業了要遠走高飛唄。我就只剩下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你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辦?」

若華啞然。母親這陣子不停地把「你走了,我怎麼辦」掛在嘴上,從前她要求自己畢業返鄉,她可以陽奉陰違。但弟弟死了,她最後的屏障也沒有了。

母親的確只剩她一個親人了!

秀麗帶著哭腔:「我要是身體好也行,這一身病痛,一宿一宿睡不著覺,誰知道哪天腦子裡這根弦就崩了,活不下去了呢?要是若軒在,我也不至於……」

若華嘆了口氣,挽起母親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我聽你的,畢業了回家。」

凱澤執行力驚人,第三天他們班同學就幫著介紹了自己親戚的房,就在學校後面的小街,雖然是個平房,但收拾得挺整潔,一進門就是個大開間,廚房是自己搭出來的。一個月四百。若華非常感激他。秀麗戀戀不捨地搬出宿舍,若華鬆了口氣。雖然她也不得不住到平房,但好歹母親不用像個保鏢似的隨身緊盯著自己了。但秀麗要求她,中午必須回來吃飯。若華一愣,秀麗說不然她一個人沒法兒做飯:「我總不能給自己燉湯炒菜的吧?做少了不夠費事的,做多了晚上你回來吃剩菜,對身體不好。」

若華勉強道:「我可以在學校食堂吃了晚飯再回來。」

秀麗嘆道:「那我一個人待一整天,也沒意思啊。這兒的人我不認識,說的話口音又那麼重,煩死了。」

若華只得答應一天三頓都陪她吃。秀麗自言自語:「你不想回來吃,是不是嫌棄我呀?可以直說。反正我饅頭配榨菜也能算一頓,就自己吃吧。」

若華忙說沒有沒有,回來吃挺好的,誰不想吃媽媽做的菜呀?

秀麗又高興起來,道:「自己做飯,當然又幹淨又衛生。有媽在,保準你吃得可口。」

她看著若華,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確對女兒一直關心不夠。若華小的時候,她還不太懂怎麼當媽,工作也忙。等她懂了,若華長大了,若軒出生了,於是一腔母愛又都給了若軒。秀麗有點內疚,摩挲著女兒細細的手臂,道:「我明天去買菜,給你燉只雞吃。你真的太瘦了。」

母親很少有這樣主動表達愛意的時候,若華受寵若驚,笑容都磕磕巴巴。這異鄉的陋居里讓相依為命顯得更有分量了。

母女就這樣安頓下來,日子漸漸穩定。這小街上各種小店如花店、水果店、服裝店、熟食店應有盡有,街盡頭就是物美超市,再拐個彎,就上了主街,很熱鬧。可是,熱鬧是別人的,繁華是別人的。越是人多的地方,秀麗越覺得扎心。看到同齡的人夫妻說笑,她就會想起死去的丈夫;看到十五六歲的大男孩,她就會想起若軒;剛會走路的幼兒睜著天真的眼睛看著她笑,她就會想起若軒小的時候也是這樣討人喜歡;看到七八歲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她就想有什麼用,誰知道能不能全須全尾地長大成人?總之,歡樂的遲早會悲傷,悲傷的她與他們感同身受。目光所觸及之處,無不包藏深意,隱含暗示。她興味索然,無心逛街,買了菜回到出租屋,把門一關,待在屋裡再不出去。

把肉燉上,香氣漸漸飄出來,出租屋有了家的氣息。秀麗把全家福照片拿出來,四處張望,想找個恰當而又醒目的地方擺。擺上它,家就被複刻了個八九不離十。但屋子太小,找來找去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秀麗想了想,把廚房放雜物的小桌清理乾淨,拿來擺在屋角。然後拖出最大的一個行李箱,把衣服都拿出來,底下居然是丈夫和兒子的骨灰盒。原來她揹著若華,偷偷把寄存在殯儀館的骨灰盒拿回家,又帶到這裡來了。她把全家福照片擺在中間,兩個骨灰盒一左一右,面前放上一盤蘋果,一把香蕉。

至親的死亡是一種漫長的告別,需要多次反覆才能結束。每一次告別都在強化這個事實:人死了。死了,就是徹底消失,天地間再不會有這個人的意思。那麼高大的一個人,這一秒還在說笑行走呢,血肉還是熱的,下一秒說沒有了就沒有了,怎麼能這麼荒謬?!丈夫從病房被拉到太平間,進火葬場,骨灰盒寄存在殯儀館。接著又是兒子,原樣流程走一遍,只不過省略了太平間。這些節點都在告別,每一次告別都像用是一把大鐵錘猛烈地錘著秀麗。每挨一次,秀麗就萎靡一分。佈置完這小小的靈堂,可以閒下來欣賞時,秀麗又當頭捱了一錘:兒子真的隨丈夫去了,她不得不在這異鄉的陋屋裡以這樣的方式紀念他們。

她靠在出租屋的舊木椅上,哭了起來。

若華這日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她和凱澤以及同班同學這段時間一起找實習單位,終於找到了理想的公司。是一家和省都市報合作的新媒體公司,可以學習怎麼寫爆款文章,還可以學習拍攝技術和後期影片剪輯。今天去面試談得也很好,下週就上崗,還有微薄的工資。大家非常高興,凱澤提議每個人從未來的實習工資裡拿出三百塊錢,先聚餐,後k歌,就當是開工前的慶祝。眾人欣然響應。若華想起母親一個人在家,躊躇著。凱澤道:「去吧。快畢業了,大家以後想聚也沒什麼機會了。」

他說到這裡,微微垂下眼皮。若華心動了一下,硬了硬心腸,跟母親說有事,要晚點回家。眾人高高興興地吃了大餐,接著去唱歌。在ktv裡,他們喝了不少酒。一想到快畢業,就要正式踏入險惡的成人社會了,這幫年輕人興奮又傷感,酒精又加倍放大了這種情緒。凱澤微醺,吼著唱完了刺蝟樂隊的《火車駛向雲外,夢安魂於九霄》,放下麥克風,看到若華靠在角落裡,喝著酒。她是他見過的最安靜的女孩,平時他們在文學社交集不多,但他知道她並不像外表這般柔弱。文學社的人背地裡都講陳若華是個女超人,可以同時幹五份家教,大一就不跟家裡要錢了,學習還特別好,年年拿國家獎學金,校刊的活兒也完成得漂亮。一個人能同時把這麼多事情幹得如此出色,必有超強的意志力與超高的智商,她安靜的外表下潛伏著可怕的爆發力。

凱澤坐過去,和她碰了一下杯,兩個人喝著酒。

凱澤問:「畢業之後打算去哪兒呢?」

若華說:「我媽叫我回老家。」

凱澤道:「她給你找好工作了?」若華搖搖頭。

凱澤又喝了一大口酒:「你自己呢?有什麼想法?」

若華難以回答。畢業後,和母親一起回鄉,她勢必要叫自己住在家裡。不一起回鄉,母親絕對不會同意的,甚至有可能她去哪裡,母親就跟到哪裡。「自己的想法」太奢侈,也許她不配擁有。她沉默許久,抬起眼,正與凱澤的眼睛相對。他的眼神深深,她的心怦然跳了起來。但下一秒鐘,若華移開目光。為什麼要到即將畢業的時候,才發現這個人的存在呢?凱澤是北京人。畢業季就是分手季,相戀四年的大學情侶都會因為發展目標不一致而分手,她豈能在離別的時候讓愛萌芽?何況她根本不知道凱澤心裡是怎麼想的。他的確比文學社的其他人更關心她,但那些言行理解成同窗情誼或者是男性的仗義,也可以。他從來沒有直接表達過愛,她不敢也沒必要去問他。

十點半,若華忐忑起來,提議散場。大家怕她一個女孩走夜路不安全,陪著她走回家。秀麗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一直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同時對自己的這種等待感到惱火。女兒難道不知道自己在這異鄉很無助嗎,為何要陷自己於這種狀態裡?這時她隱約聽到幾個年輕人說笑的聲音,快步拉開門,見若華和同學往家這邊走,腳步輕盈,看上去非常開心,不由得妒火中燒,陰沉地瞪著他們。

若華一抬頭,見母親等在門口。她像是玩過頭忘了回家被媽媽抓了現行的幼童般,歡快勁兒去了大半。若華趕緊小步跑到家門口,回身與凱澤等人告別。進了屋,秀麗坐在椅子上生悶氣,若華想緩和氣氛:「媽,怎麼了?我跟你說了今天要晚回來的。你可以先睡覺嘛。」

秀麗冷笑道:「我一個人待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跟坐牢一樣。你倒好,一大幫人,男男女女鬼混到大半夜才回來。你有沒有想過我?」

若華啼笑皆非:「這都是同學,當然有男有女了。我也不是去鬼混,是去面試實習工作。」

「你哄誰呀?面試需要這麼長時間嗎?你就不會早點回來嗎?」

若華也生氣了:「那我就不能有點自己的事情?」

秀麗抓住這話中的漏洞:「你自己的事情是什麼事情?你交男朋友了?是上次那個姓周的男孩兒吧?我看他今天又跟你在一起,你老實說,是不是和他談戀愛了?」

若華仗著酒勁,高聲道:「我和誰談戀愛是我的自由。媽,我二十二週歲了。」

秀麗一怔,呆在原地。若華見狀有點後悔。

半晌秀麗苦笑道:「是,你有自由,你有大好的前途。我呢?我有什麼?」

若華難過地坐到椅子上,一扭頭看見屋角的小靈堂,不由得崩潰,快要哭出來了:「你把這些東西帶到這裡做什麼?你不知道房東最忌諱這種東西嗎?」

秀麗走到骨灰盒面前,珍惜地擦著那上面的一寸照片:「合同上不是說房東不能隨便進租客的房嗎?再說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個了。反正你馬上也要離開我了。」

若華看著母親高高聳起的肩胛骨,相似的一幕,相似的話,在每年自己返校的時候,父親死的時候,弟弟死的時候,都要重複一次。她彷彿走進了一個時光隧道,怎麼奔跑都會繞回原點。led燈亮度不是很高,黑白照片和骨灰盒在昏暗的燈下有一種詭異的黯淡。若華不勝恍惚,彷彿自己也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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