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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願意上神壇的,只有母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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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丈夫會變心,孩子會長大離開,父母會死在你前頭。你不學著靠自己活下來,將來怎麼辦?中國可沒有安樂死。」

秀芳繫上她平時跑步的腰包,把手機和鑰匙裝進去。幸虧天宇教會她微信支付,去哪裡都不用帶錢包。她推著安心走出門。安心問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人民公園。」

安心又緊緊按住輪椅扶手上的控制開關,秀芳連抱帶拉,連拖帶拽,氣喘吁吁地把輪椅弄進電梯裡,咬牙道:「我今天非得讓你出這個門不可。」她關上電梯門,電梯下行。安心在電梯廂裡用力揮動拳頭打秀芳。但那拳頭落在她厚實的肉上,根本無濟於事。又或者說秀芳忍著痛不表現出來。打吧,讓女兒打一打,出了氣,心情會好一點。

去人民公園只有兩公里。如果平時,秀芳就跑過去,兩千米現在對她來說只是開胃小菜。不過有了安心,她就只能走著去。這兩公里走得無比艱難,安心一路抗議,使勁鬧著彆扭。她剎住車,秀芳就去摳她的手,倒拉著車前行。她故意猛地往前栽,把秀芳撞倒在地。秀芳站起來,連土都不拍一下,拽著車繼續走。車在身邊呼嘯而過,路人詫異地看著這母女扭打掙扎。有個年輕人停下來問要不要幫忙,秀芳滿頭大汗,道謝著拒絕。就這麼著,耗了一個多小時,秀芳終於把安心帶進了人民公園的門。

也許是累了,也許是秀芳手背上被安心摳過的地方仍流著血,在某一瞬間,安心的心軟了,總之她不再撒潑,靠在輪椅上任秀芳推著。到公園廣場時已經八點多,正是晚上鍛鍊的高峰。踢毽子的,打羽毛球的,耍劍的,跳舞的,應有盡有,熱火朝天。老老王滑著輪滑在人群中穿梭,老王還是揹著手東張西望。父子倆見到秀芳,連忙過來。

老老王大聲道:「小趙,這是你閨女吧?總聽你說,今兒算是見到啦。」

老王走到安心面前,友好地打招呼,態度有點像逗小朋友,安心和他兒子差不多大。「你好啊,安心,你媽常提起你。這是我爸。你叫我王大爺,叫他老王大爺,別搞混嘍。」

安心經剛才一番折騰,出了一身的汗,頭髮粘在臉上。她微躲著兩個人的視線,點了點頭,勉強算是打了個招呼。秀芳從口袋裡掏出皮筋,把安心這些天一直散著的頭髮攏起來。安心一掙,秀芳溫和而堅持:「紮起來精神。你這疤他們都知道,沒必要遮遮掩掩。」

父子倆在明亮的夜燈下,看到安心臉上那長長的一道,心裡暗吸了口涼氣,升起來強烈的憐憫。老老王道:「就是,我覺得還好,沒那麼嚴重。你覺得呢?」他轉向兒子。老王誇張道:「不嚴重,再說了,誰會盯著別人的傷使勁看呢?你媽說了,過陣子帶你去北京做整形。我覺得沒問題,能下去。」

秀芳推著安心往人群中去,老王父子倆跟在一旁。他們長期在這裡鍛鍊,熟人不少,不時停下來聊天。每當有人詫異地看著安心,秀芳就會朗聲道:「我女兒,出了車禍。命大沒死,但留疤,還截肢啦。」大家紛紛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人活著比什麼都強。」「沒事,配個假肢一樣走。」亮出這傷口,就像被當眾脫衣一般,安心一開始又驚又怒,狠狠地瞪了母親一眼,但在人群中不便發作,只能強作鎮定。漸漸地,她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不堪,心情平復了一些,因為人們並沒有像她想象的那麼在意她。偶有人回頭看她一眼,嘀咕著,更多的人還是忙著自己的事兒。老老王輪滑滑得飛快,一會兒跑到遠遠的前面去,一會兒又滑回秀芳母女面前,一個急剎車,炫著技。有人大聲衝他喊:「老王大爺,你的煤氣罐兒呢?不會是拿回家做飯了吧?」他哈哈大笑,張著雙手,像飛一樣翩然滑遠,白鬍子在風中飄著。

四人來到涼亭,這裡一堆老頭老太太正在跳舞,是很老舊的迪斯科舞蹈。音箱裡放著歌曲《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幾個人手裡拿著沙錘或手鼓應和著音樂的節奏,居然還有一個人打著快板,各種混在一起,形成滑稽卻又和諧的樂聲。跳舞的自得其樂,伴奏的也沉醉其中。他們不能叫舞蹈,只是非常本能地扭動身體。安心被這奇特的協調吸引住了。秀芳走到他們中間,跳起舞來。縱然已經減掉那麼多斤,她還是胖,跳起來渾身肉都在顫。但她毫不在意,興高采烈地扭動著肥碩的屁股,對著安心喊道:「閨女,看你媽有跳舞的天分嗎?」

安心職業病犯了,心裡點評著:母親矮胖,反倒下盤穩定性好,做技巧容易,要是跳街舞倒是一種優勢;她左邊的黑衣老頭,腳步很有彈性,律動挺自然,學桑巴一準兒好看;再過去那老太太,瘦高,脖頸長,氣質優雅,跳芭蕾本該合適,無奈同手同腳,肢體僵硬。舞蹈這件事就是看天分。同樣的動作,有人跳就是好看,有人跳就說不出的彆扭。

老老王滑到她身邊,欣賞著,用下巴示意兒子:「你也跳去。」

老王手肘靠著輪椅,懶洋洋道:「我可不去,太難為情了。」

老老王罵道:「你個兔崽子,能躺著絕不坐著,能靠著絕不站著。懶出蛆了。」

老王笑吟吟地說:「爸,我一會兒是兔崽子,一會兒是王八蛋、龜兒子、龜孫子,一會兒又是老小子。到底是什麼物種,什麼輩分,你給個準話。」

安心笑了,父子倆也笑了。秀芳看到女兒笑了,眼睛一亮,腳步更加輕盈,動作幅度更大。黑衣老頭似被她感染,突然加速抖動著身體,腳步交錯,忽前忽後,圍著秀芳轉圈。周圍的人喝起彩來。夜風襲來,樹葉沙沙,草葉的清香撲鼻而來,沾滿了頭髮和衣角,舉目四望,燈下,樹下,到處都是正在鍛鍊的人。這是車禍以來,安心第一次到戶外,她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心中百味雜陳。這火熱的生活啊!造物主為什麼要賜予人這樣敏銳的觸覺,使她每一個細胞都能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存在呢?

一曲完畢,秀芳微微出汗,向他們走來。老老王脫下輪滑鞋,說今天的長跑還沒跑呢。秀芳把安心交給老王,兩個人跑向湖邊的路。老王推著安心在廣場散著步,兩個人看著他們的背影,各自出神。今晚是安心長這麼大頭一次見母親運動的場景。母親為了減肥,長跑又擼鐵她知道。但親眼所見,還是給她不小的震撼。那個胖成一堵牆、步履蹣跚如企鵝的母親,那個滿城買不到一件合適的衣裳、剛入五月就熱得滿頭大汗的母親,如今跳起舞來率性奔放,在斑駁的樹影中步伐矯健,雙臂擺動堅定有力,如一匹老獸穿梭在叢林中。

老王說:「安心,我這爹,你這媽,真不是一般人。你說呢?」

安心滿心歡喜,想笑,不知為什麼又難過得想哭,眼睛發熱,答:「是啊。」

老老王和秀芳並肩跑著,聊著天。老老王道:「小趙,我有個主意。」

秀芳道:「您說。」

「你應該帶安心去健身房看看。」

秀芳扭頭看著他,老頭的眼睛在微光中亮亮的,堅定地朝她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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