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趙飲馬忍不住比劃:「李大人一玉牌下去,給鍾大人頭上砸出這麼大個窟窿!這麼大!鍾大人也不是好惹的,當即還手,把李大人推得撞在了石柱上,半晌沒回過神。幼帝當場就嚇哭了,孝親王震怒,直接將這兩人一起關了,大夫都沒讓請。」
池魚咋舌:「皇帝面前都敢打架?」
「不止打,還罵呢。」趙飲馬瞪眼道:「李大人說已經同內閣中人一起寫了奏摺要彈劾三司使貪汙,鍾大人反口就罵他直娘賊,氣得李大人當朝就指認他貪汙秋收國庫之糧食銀兩,說要查不出來,他自願革職!」
池魚拍了拍手,基本能想象到此話一齣,旁邊沈棄淮的表情。
本來還想和稀泥,現在這兩個人他只能擇其一了,不能兩全。這對於沈棄淮來說,無疑是個噩耗。
「李大人肯定不用革職。」沈故淵淡淡地道:「他能查出來的。」
「為什麼?」池魚和趙飲馬齊齊問。
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們一眼,沈故淵薄唇一翻,吐出四個字:「見風使舵。」
沈棄淮年紀輕輕就能在官場裡混得如魚得水,那是有他自己的本事在的。見風使舵這一招屬於基本功,他自然用得爐火純青。
如今的形勢,李祉霄他拉攏了一半,鍾無神是他的舊部,一個生龍活虎,一個危機重重。聰明如沈棄淮,不用想都知道應該站在誰那一邊。只是,表面上的功夫要做得好,不然就容易翻船。
「內閣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大牢裡,沈棄淮站在鍾無神面前,很是頭疼地道:「本王也不知道李祉霄為什麼這般針對你,非咬死了你不放,但本王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一定撈你出去,替你脫罪。」
「王爺。」鍾無神很擔憂:「看李祉霄那態度,這罪,臣恐怕不是那麼輕易能脫的。」
「那怎麼辦?」沈棄淮反過來問他。
鍾無神嘆息,想了許久,咬牙拱手:「王爺盡力而為,若實在逃不過這一劫,咱們再想辦法。」
「好。」沈棄淮誠懇地答應了他。
但是一轉身,他就去了李府。李祉霄已經被釋放在家,沈棄淮上前去,開門見山地道:「大人想除去鍾無神,本王有法子。」
這一手「兩面說好話,雙方不得罪」玩得甚是純熟,沈棄淮從容不迫,以精湛的演技和能燦蓮花的口舌,搏得了李鍾雙方的一致好評。
於是,幾天之後,鍾無神稀裡糊塗地就被鐵如山的罪證定了個斬立決,家產全數充公。
「王爺猜的真是半點不錯。」李祉霄放下手裡的茶,看向對面的沈故淵:「悲憫王爺當真放棄了鍾無神。」
沈故淵抱著湯婆子,淡淡地道:「他的心思不難猜,倒是大人的心思,比他還難猜些。」
「哦?」李祉霄似笑非笑:「老夫的心思怎麼了?」
「如今朝野分兩派,沈棄淮一派聲勢浩大,朝中百官也紛紛朝他靠攏。他現在已經向大人丟擲了足夠有誠意的邀約,大人為何還是來了我仁善王府?」
聞言,李祉霄眼裡都帶了笑意,嘬一口茶,長出一口霧氣:「這還要問個為什麼嗎?家父遺訓,我李家子孫,當忠於沈氏皇族,不得有忤逆之心。」
他是一向最聽父親的話的,只是,沈棄淮不那麼覺得,在他的世界裡,所有氣節和執念都是可以用錢收買的。
既然他非那麼覺得,那他就配合一下也無妨。
沈故淵失笑:「大人還真是濁世裡難得的清佳之人。」
「不敢當。」李祉霄拱了拱手:「老夫做事,但憑本心罷了。」
有李祉霄暗地裡相助,皇室正統一派氣勢也逐漸起來了,朝野之上雙方對峙,你來我往,也是各有輸贏。沈故淵在屋裡一步也沒出去,但每天都有人來跟他說朝中發生的事情,四大親王也是隔幾日就來一回。
池魚蹲在遠處的角落裡遠遠看著,就見人群包圍之中的沈故淵,一頭白髮格外亮眼,不經意往她這邊一掃,美目泛光。
心口「咚」地一下,池魚連忙低下了頭。
「你躲在這裡幹什麼?」旁邊停了一雙白錦靴,池魚一愣,仰頭一看,就見沈知白一臉好奇地看著她。
「嘿嘿。」池魚伸了伸爪子:「小侯爺,我在餵貓。」
落白和流花喵喵喵地把頭埋在碗裡吃東西,壓根沒在意有生人靠近。
跟著她一起蹲下來,小侯爺笑道:「難得有姑娘家喜歡養這種小野貓在家裡的,皇叔那麼愛乾淨的人,也沒嫌棄麼?」
「它們很乖,基本不會進主屋。」池魚伸手抱了落白起來:「就是最近有點冷,喜歡在主屋外頭的窗戶上窩著,那兒暖和。」
沈知白失笑,伸手想去摸落白,然而落白不知是沒吃夠還是怎麼的,掙扎了兩下,柔軟的身子直接掙開了池魚的鉗制,喵喵喵地跑開了。
流花一瞧,連忙多吃兩口,然後跟著它一起跑。
「不好意思。」池魚聳肩:「這倆小傢伙脾氣怪。」
「無妨。」沈知白笑道:「後日悲憫王府大婚,你要去麼?」
池魚嘴角抽了抽:「我去幹什麼?看熱鬧?」
那還不被人當成熱鬧看?
「也是。」沈知白笑了笑:「那,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又走?池魚很想拒絕,可轉念一想,自家師父是想撮合他們倆的,既然如此,那至少得培養培養感情,不然多尷尬啊,在她眼裡的沈知白,就是半個哥哥,現在成親都改不了口的那種。
「好。」
屋子裡的一群親王正說著正事,側頭卻看見沈故淵走神了,眼神涼涼地盯著門口的花瓶,不知道在想什麼。
「故淵!」孝親王哭笑不得:「你有沒有在聽本王說話?」
「嗯?」沈故淵皺眉:「說什麼?」
忠親王嘆息,又重複一遍:「年終祭奠要到了,季大將軍也將回朝,我們打算在宗廟祠堂裡提一提收回兵權的事情。」
大將軍季亞棟領兵出征,早已凱旋,一直沒有班師回朝。如今年中祭奠將至,按照規矩,他是無論如何都得上交兵權的。只是,這事兒得辦得漂亮些,不然很容易橫生枝節。
「收兵權是應當的。」沈故淵道:「您幾位看著辦就成。」
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幾個親王湊一起嘀咕了兩句:「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可能是天氣太冷了,我聽人說故淵怕冷。」
「倒也不是啊,我看他這魂不守舍的樣子,倒是像感情上遇到了什麼麻煩。」靜親王頗有經驗地道:「我家知白也常常這個表情。」
要說感情上的麻煩麼……幾個人齊刷刷地從門的方向看了出去。
外頭牆角的草堆裡,寧池魚正和沈知白說著話,一臉傻樂的表情,壓根沒往他們這邊看。
沈故淵不耐煩地起身:「都說完了麼?說完了各位就先散吧,時候不早了。」
「哎哎……」孝親王扒拉住了門框,回頭看他:「故淵,你是不是也該立妃了?」
沈故淵冷笑:「早得很,別操心我,皇兄先生個子嗣出來才是正事。」
孝親王訕訕地鬆了手,被推了出去。
靜親王立馬也扒拉住門框,很是認真地道:「故淵,我有兒子,我得提醒你一句,生孩子要趁早啊!」
「您還是先操心操心您自個兒的孩子吧。」沈故淵眯眼:「他也老大不小的了。」
說起這個,靜親王把腳都用上了,一起勾住門框:「知白好像有心上人了,就是不肯同本王說,故淵你與他交情不錯,有空幫本王套套話?」
「好說。」沈故淵道:「您等著喝兒媳婦茶就是。」
「這麼快嗎?是誰啊?哎……」
一把將這幾個絮絮叨叨的胖王爺都推出去,沈故淵關上門,磨了磨牙。
「咚咚咚——」背後的門又被人敲響了,沈故淵很是不耐煩地開啟,咆哮出聲:「閉嘴!」
池魚被吼得一愣,眨眨眼茫然地看著他。
瞧見是她,沈故淵抿唇,鬆了門讓她進來。
「師父怎麼這麼大的火氣?」池魚笑道:「嚇我一跳。」
「沈知白也走了?」沈故淵悶聲問。
點點頭,池魚道:「跟靜親王一起走了,鄭嬤嬤和蘇銘在一起收拾院子。」
「嗯。」沈故淵點頭,再無別的話好說。池魚看了看他的背影,張張嘴,還是選擇了沉默。
晚上,池魚睡在軟榻上,就聽見床上一直有翻來覆去的聲音。
「師父睡不著嗎?」她忍不住問。
床上的人悶悶地應了一聲。
裹著被子下床,池魚跪坐上他的床邊,笑眯眯地道:「那正好,徒兒給您講故事吧?」
冷得渾身冰涼,沈故淵心情不太好地問:「什麼故事?」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忍受不了暴君暴政,帶兵造反的故事。」池魚裹緊被子坐好,聲音輕柔:「傳聞裡那個造反的人很厲害,文韜武略天下無雙,帶著一群親兵,闖進宮砍下了暴君的腦袋,解救了天下受苦受難的蒼生。」
撇撇嘴,沈故淵道:「沈氏太祖皇帝?」
「師父真聰明!」池魚嘿嘿笑道:「以前就說要給您說說太祖皇帝的故事,馬上就是年終祭奠了,您心裡有個數最好。」
「哼。」沈故淵有些不屑:「不就是開朝立國的君主而已麼?沒個朝代都有,至於這般歌頌嗎?」
「太祖皇帝的功勞,不在於創立了國家,而在於,他很體恤百姓。」池魚道:「各個府衙門口的啟事鼓都是他設立的,讓百姓有冤即鳴鼓,官莫有敢推脫者。還減稅造渠,造福百姓。他統治期間,整個國家興興向榮,百姓安居樂業。」
「但是他的下場不太好。」池魚皺了皺鼻子:「聽母妃說,太祖皇帝是戰死的,他本來不用死,但他的愛妃被敵國刺殺,他覺得生無可戀,最後一戰勝利之後,就死在了雪地裡。」
「還是個情種?」沈故淵嗤之以鼻:「女人沒了就活不下去,這種君王也值得他們代代歌頌?」
池魚不服氣地鼓嘴:「太祖皇帝很偉大的,沒有他,咱們也都得出生在個民不聊生的國度裡!」
「現在的百姓,也沒安居樂業。」沈故淵撇嘴:「到處都亂七八糟的。」
洩了氣,池魚無奈地道:「這有什麼辦法?朝中那般景象,有幾個人能顧得上百姓的?都忙著爭權奪利。」
尤其是沈棄淮,玩弄權術和人命,壓根沒有要為黎民百姓著想的意思。
沈故淵不吭聲了,池魚也就繼續絮絮叨叨地列舉太祖皇帝的英勇事蹟。
半個時辰之後,床邊的人坐著睡著了。
沈故淵終於把塞在耳朵裡的棉團掏了出來,看看她那小雞啄米的樣子,想了想,還是把被子剝開,把人抱進了懷裡。
熟悉的溫度讓他的身子漸漸回暖,溫熱的藥香盈鼻,沈故淵總算是鬆了一張板著的臉。
這不算他佔便宜啊,她自己跑上來睡著了的,他可沒有強迫她!認真地在心裡稟明瞭一下這個事實,沈三王爺厚顏無恥地蹭了蹭懷裡人的脖頸。
「明日就是大婚了。」丞相府裡,餘幼微坐在妝臺前,激動得睡不著:「青蘭,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嗎?」
「回主子,準備好了。」青蘭笑道:「王爺真是對主子喜愛有加啊,哪怕司命說八字不合,王爺都依舊要與您完婚。」
「哼,男人就是得吊著,你看,先前我一直求都求不來的婚期,現在定得多快?」餘幼微驕傲地揚了揚下巴。
不過,定下歸定下,她可不會忘記上次大婚的屈辱。有寧池魚在,這回指不定還要出什麼么蛾子。所以她已經提前安排下很多人手和埋伏,一旦寧池魚有什麼異動,立馬拿下。
準備充足,她就等著看寧池魚那張悲痛欲絕的臉!
然而,第二天大婚的時候,一切好像都很正常。餘幼微上了轎子,一路低調地到了悲憫王府,沒行什麼禮節,順順利利地就進了禮堂。
「寧池魚人呢?」她輕聲問青蘭。
青蘭尷尬地道:「主子,今日來的人不多,也沒看見寧池魚。」
與司命違背的婚事,又有上次的丟臉經歷,自然不可能大操大辦,有丞相的允准在前,沈棄淮很是簡單地就弄好了這次婚禮。
餘幼微很不滿意,卻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算了吧,她想,只要能嫁進悲憫王府,那就已經是令人羨慕的事情了。至於其他的,可以以後再論。
然而,洞房花燭夜,沈棄淮喝得酩酊大醉,爬上床來抱著她就喊:「池魚……」
餘幼微傻眼了。
「對不起,池魚……」沈棄淮使勁抱著她:「本王對不起你……」
無意識的呢喃,聽得一身喜服的新娘子如遭雷劈。
……
「報應這種東西是有的。」池魚晃著腿坐在石橋欄杆上,看著下頭湖水裡的月亮:「只是看早晚罷了。」
旁邊的沈知白低笑:「你什麼都不做的話,報應可不會自己落到壞人身上。」
「我知道。」眼裡露出些狡黠,池魚朝他眨眨眼:「所以我拜託了幾位皇叔,一定要把沈棄淮灌個爛醉!」
「灌醉能如何?」沈知白不解。
池魚奸笑兩聲:「沈棄淮這個人,喝醉了就容易說心裡話,他的心裡話,一定是餘幼微不想聽的。」
沈知白忍不住鼓了鼓掌:「這招可真是高明。」
「過獎過獎。」池魚笑道:「他倆都欠我的,我討點利息不過分吧?」
「不過分。」沈知白看著她道:「你就算讓他們下地獄也不過分。」
笑著垂眸,池魚道:「原是想讓他們下地獄的,但現在倒覺得沒什麼必要了,我有我自己的日子想過。」
「你的日子裡……」沈知白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能不能多一個我?」
嗯?池魚沒太聽清楚,疑惑地側頭看著他:「你說什麼?」
被她這清凌凌的眸子一看,沈知白呆了呆,說不出第二遍,只能訕訕地轉頭看月亮:「我說……月亮真好看。」
古里古怪的,池魚撇嘴,繼續晃著腿看月亮。
晚歸的時候,池魚生怕被罵,於是躡手躡腳地往主屋的方向走,卻發現那屋子亮著燈。
師父還沒睡?池魚一愣,想推門進去,但玩心一起,沒有走正門,倒是潛到了窗戶旁邊,打算嚇自個兒師父一跳!
然而,伸出腦袋往窗戶裡看的時候,池魚傻眼了。
紅色的絲線飛滿了整個房間,沈故淵一人站在最中央,一頭白髮飛揚,紅袍烈烈,好像正專心地弄著什麼東西。
嚇了一跳,池魚連忙捂住口鼻,朝另一邊看去。
兩張單薄的紙,上頭各寫著三個字,紅線纏上去,紙飄落在地,字竟然浮在了半空!
妖術?!
正想再看,胳膊突然一緊,池魚驚慌地回頭,就看見鄭嬤嬤一臉慈祥地朝她搖頭,拖著她去了她的房間。
門關上,池魚瞪大了雙眼,久久回不過神來。
「姑娘沒有什麼想問的嗎?」鄭嬤嬤笑眯眯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