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池魚哭笑不得:「您這段時間應該也不空閒,沒必要這樣幫我的。」
「我空不空閒,是我說了算,你說了不算。」沈知白道:「你就當我無聊,要打發時間吧。」
池魚搖頭:「這份恩情我可還不起。」
「世事無常,以後說不定就有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了,我這也算提前下個人情,以後好讓你替我做事。」沈知白撇嘴,瞧著馬車停了,掀開簾子就跳下去,然後轉過來朝她伸手:「下來。」
池魚抿唇,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跟著下了車,回去仁善王府。
沈故淵躺在軟榻上抱著湯婆子,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色,表情有些不耐。
「姑娘回來了?」鄭嬤嬤在外頭喊了一聲。
「刷」地一下躥到書桌後頭,沈故淵拿起幾本冊子,專心致志地翻閱起來。
「師父。」池魚推門進來,看他還在忙,猶豫了一下,湊過去站著。
「你還知道回來?」斜她一眼,沈故淵不悅地道:「我說黃昏歸府,你瞧瞧外頭的天,黑得跟鍋底似的了!」
「徒兒知錯。」池魚嘿嘿笑了笑:「勞煩師父久等。」
「誰等你了?」沈故淵翻了個白眼:「我在看東西,所以還沒睡而已。」
池魚作恍然大悟狀,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把自家師父拿倒了的冊子換正,放回他手裡。
沈故淵不高興了,眯著眼問:「你找死?」
「師父。」池魚縮了縮脖子:「徒兒是有事想問您。」
沈故淵冷哼:「說。」
「您當真很想娶黎姑娘嗎?」
微微一頓,沈故淵放了手裡的東西,起身往內室走:「你覺得呢?」
「我要是能猜出來,也不會問您這個問題了。」池魚跟著他走到床邊,小聲嘀咕:「為什麼非要讓人猜呢?直接說不就好了?多省事啊……」
沈故淵沒好氣地脫了外裳,往床上一躺:「要不要聽故事?」
「故事?」池魚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想說故事,心裡雖然還有疑惑未解,但看看床上這人,她還是先撲進人懷裡,搖著尾巴問:「什麼故事啊?」
沈故淵道:「一個書生,和一個貴門小姐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春天,黎知晚跟著家裡的人去寺廟求佛,廂房隔壁住的就是個書生。那時候桃花開得正好,書生早起在走廊下唸書,吵醒了隔壁的黎知晚,於是,她開門就打算找人理論。
「這位公子!」
唸書的聲音戛然而止,唐無名回過頭來,朝她深深作揖:「驚擾小姐了,實在抱歉。」
這人丰神俊朗,眼裡開滿了桃花,溫溫柔柔地看過來,讓黎知晚一時失了神。
不過到底是禮教良好的貴門之女,她很快回過神,微笑著責備道:「大清早擾人清夢,一句抱歉就罷了?」
「那……」唐無銘撓撓頭:「小姐想在下如何賠罪?」
「這有什麼好賠罪的?你別唸了就是!」
「可……」唐無銘甚為無辜:「晨讀乃是在下的習慣。」
「你的習慣,憑什叫旁人都要習慣?」黎知晚微笑,眼神很是不友好。
書生倒也有兩分倔強:「在下小聲些就是。」
黎知晚不高興了,掃一眼他拿著的詩經,道:「讀這些簡單的東西,也需要選天時地利?這樣吧,我與你打個賭,要是你能抽出一首我不會背的,我便堵了耳朵,任憑你晨讀!」
唐無銘很驚訝:「姑娘也懂詩詞?」
「這有何難?」黎知晚道:「你哪裡不會,我還能指點你一二。」
於是,一個人的晨讀,就變成了兩個人在一起討論詩詞,遇見有分歧的地方,兩人還爭執起來。
就這樣,唐無銘每天都晨讀,黎知晚也每天都來「指點」他,一來二去,黎知晚突然覺得,這個人比京城裡那些個貴門公子可有意思多了。
可惜,祖母突然生病,黎知晚不得不跟隨家人馬上回去京城,臨別的時候想問問那書生的名字,誰知道人家一拱手,說:「在下無名。」
黎知晚氣惱而走,覺得這書生真是不識抬舉。
可回去之後半個月,她夢見他了,而且次數越來越多,思念之情油然而生。於是,黎知晚就開始在京城尋人,只可惜,緣分好像在那一次用盡了,她花了半年都沒能找到他。
直到那次在湖光山色廊相遇。
池魚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所以,你帶黎姑娘去遊湖,不是真的想遊湖,而是為了讓她找到那個唐無銘?」
「嗯。」沈故淵道:「成全一對有情人的姻緣,功德可大了。」
「那……」池魚眼睛亮了:「您本身也不想娶她?」
斜她一眼,沈故淵道:「我說過,我的姻緣只能自己做主,誰也別想逼婚。」
「太好了!」池魚一躍而起:「我去告訴黎姑娘!」
她這一蹦,冷風從被子空出的地方灌了進來,沈故淵很是不滿地把人拽回來:「告訴她幹什麼?」
眨眨眼,池魚道:「她也不想嫁了,正在愁這件事,我去告訴她,她不就不用愁了嗎?」
白她一眼,沈故淵將人按進懷裡:「輕鬆就到手的感情,向來不會有人珍惜。你若真想他們百年好合,就裝作不知道這件事,看看黎知晚和唐無銘會怎麼做。」
還有這樣的?池魚咋舌:「可是……」
「沒有可是。」沈故淵眯眼:「你給我老實點,這兩天跟著沈知白瘋夠了吧?明日開始給我好生練琴!」
腦袋一耷拉,池魚很慫地應:「是的師父。」
朝廷的軍隊已經抵達沈棄淮所在的城池之下,然而,秉著不想傷害百姓的原則,這邊還是先派人過去跟沈棄淮談判,企圖勸降。
然而沈棄淮就一句話:「要麼打,要麼讓我進皇陵。」
這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幾天之後,戰火燃起,安寧城再也無法安寧。
京城裡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池魚和黎知晚坐在茶樓上,一邊吃點心一邊聊天。
黎知晚微笑道:「郡主願意幫忙,我很高興,但,您沒跟王爺說什麼吧?」
池魚很心虛,但轉念一想,她的確是沒說什麼啊,全是沈故淵給她說的!於是眼神立馬堅定起來,搖頭道:「沒有。」
黎知晚放心了,眼睛亮亮地道:「郡主,我覺得,王爺未必不喜歡你。」
池魚的耳朵立馬豎了起來,眨巴著眼問她:「當真嗎?」
「雖然不太明顯,但是我覺得有古怪。」黎知晚一本正經地道:「你與王爺,本也沒什麼交集,他卻時時刻刻將你帶在身邊,還收為徒弟,照顧有加。」
仔細想想,好像是這樣的,沈故淵一直對她很好,幫她報仇、教她彈琴、救她出危險的境地。
「再想想啊,王府一個女眷都沒有,你的房間卻是在主院裡的。」
這個……池魚嚥了口唾沫,沒敢跟她說自個兒還是睡沈故淵屋裡的。
「最後,就是眼神。」黎知晚摸了摸下巴:「我覺得三王爺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哦?」池魚連忙前傾了身子,興致勃勃地問:「哪裡不一樣?」
「他看別的姑娘的眼神,都是禮貌而疏離的,我也不例外。」黎知晚認真地道:「但他看你的時候,那個眼神,就好像在看個傻子。」
池魚:「……」
這算什麼?啊?所有姑娘都是正常的,就她是個傻子?池魚憤怒了,差點一把掀翻茶桌。
「冷靜!」黎知晚連忙按著桌子,哭笑不得地道:「這不是好事嗎?」
「你願意被人當成傻子?」池魚瞪眼。
黎知晚堅決搖頭,但一看她又要掀桌,連忙補了一句:「但若是愛我的人,我不介意。」
池魚一頓。
「能被愛自己的人當成傻子是福氣。」黎知晚微笑:「我孃親經常說,要是以後有個男人覺得我哪裡都不好,卻還願意跟我在一起、照顧我,那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還有這樣的說法?池魚愣了半晌,皺了臉:「可他壓根沒把我放在心上,更別說愛我。」
「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黎知晚眨眨眼。
池魚一臉茫然地看著她,茶樓外頭,太陽掛得正高。
沈故淵從宮裡回來,剛躺下歇口氣,就見池魚蹦蹦跳跳地跑進來,高興地道:「師父,這個給您!」
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是糖衣很厚的糖葫蘆,沈故淵接過來就一口咬下去,斜眼睨著她道:「今日你倒是孝順,知道給我買糖葫蘆。」
「這是我今天摔倒的時候,旁邊一個人送給我的。」池魚說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黎知晚說,想知道他究竟在不在意自己,就說這麼一句話,沈故淵心裡但凡有她,一定不會問旁邊的人是誰,而會問她摔得疼不疼。
然而,面前的人吃得正開心,頭也不抬地道:「記得謝謝人家。」
連誰送的都沒問!
池魚垮了臉,耷拉著腦袋出去了。不一會兒,又拿了枚鳥蛋進來,興致勃勃地道:「這是我剛剛爬府裡最高的樹摘下來的,師父快看!」
府裡最高那棵大樹可危險了,有家奴爬上去摘過毽子,直接就給摔殘了。
然而,沈故淵聞言,還是頭也沒抬,敷衍地誇她一句:「真厲害。」
池魚哭笑不得,跑出去拉著黎知晚躲在角落裡,苦著臉道:「他絲毫不在意我。」
「別灰心!」黎知晚鼓勵她:「感情是要培養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
有了這句話,池魚又振作了精神,開始培養感情。
於是,沈故淵走哪兒都能看見寧池魚,他在床上她窩在旁邊,他在書房她站在旁邊,他去哪兒她都跟著。
黑了臉,沈故淵道:「你有完沒完?」
池魚嘿嘿直笑:「我怕您突然有什麼吩咐。」
「這是茅廁。」沈故淵眯眼:「你適可而止。」
「那……」池魚問:「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我們兩人一起做的?」
「有。」沈故淵點頭:「你跳去池塘裡冷靜冷靜,我在岸上看著你。」
池魚:「……」
這下愁的不止她一個人了,黎知晚坐在她旁邊,跟她一起愁:「三王爺怎麼這麼難搞定?」
「也許是我們太急了。」池魚道:「這麼短的時間想生出什麼感情,太難了。」
黎知晚沉默,不是她急啊,是再慢她就沒時間了!
「這種事,為什麼不找嬤嬤幫忙?」背後突然響起個聲音。
黎知晚嚇了一跳,池魚卻是很高興地回頭:「鄭嬤嬤!」
滿臉慈祥地看著她,鄭嬤嬤道:「您想得主子的感情?」
池魚點頭如搗蒜。
看了旁邊的黎知晚一眼,鄭嬤嬤將池魚拉去角落,神神秘秘地道:「嬤嬤這兒有種藥,只要你能讓你心上人吃下,並且與他呆在一起兩個時辰,那他就會對你產生感情。」
有這麼神奇的藥?池魚不敢置信地張大嘴:「不可能吧?」
嗔怪地看她一眼,鄭嬤嬤道:「您忘記身上的疤是誰治好的了?」
摸了摸一點疤痕也不剩的手腕,池魚猶豫了片刻,覺得鄭嬤嬤還是很靠譜的,畢竟師父不是常人,那鄭嬤嬤也定然不是普通人,她說有這種藥,那就一定有。
於是,池魚點頭:「嬤嬤願意再幫我一把?」
「幫!」鄭嬤嬤將個小瓶子塞進她手裡:「只要你的忙,嬤嬤都幫!」
感動得無以復加,池魚覺得鄭嬤嬤真是個好人啊,這麼照顧她,她以後也一定要好好報答!
捏了捏拳頭,池魚拿著東西就想走,可想了想,又回頭問了一句:「師父那麼機敏的人,萬一發現被我下藥了怎麼辦?」
鄭嬤嬤笑著搖頭:「嬤嬤給的藥,您放心好了,主子絕對察覺不到。」
那她就放心了,池魚捏緊藥瓶,和黎知晚打了個招呼,就提著裙子往廚房跑。
沈故淵坐在桌邊用晚膳的時候,就看見池魚兩隻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怎麼?」沈故淵挑眉:「我臉上有花?」
池魚搖頭:「只是覺得師父這容貌世間難得,所以想多看兩眼。」
「諂媚!」沈故淵嫌棄地看她一眼,嘴角卻是止不住地揚了揚。
池魚立馬狗腿地給他盛湯:「今日的飯菜都是我讓郝廚子特意做的最合您口味的東西,您嚐嚐這湯,煲了一整天。」
沈故淵翻了個白眼:「他下午才開始煲的,哪有一整天?」
說著,卻還是先喝了一口。
醇香的鴿子湯,湯汁熬成了乳白色,香氣四溢。沈故淵莫名地覺得比以前喝過的都好喝,吹涼些餓,一飲而盡。
池魚忐忑地看著他,一筷子飯差點喂進衣裳裡。
「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喝完一碗,沈故淵又舀了一碗:「在想什麼?」
池魚捂著心口,心虛地道:「您以前不是總能聽見我心裡的想法嗎,現在怎麼要問了?」
說起這個沈故淵就微微不悅,他是天神,在人間久了,法力的禁錮會越來越大,原先還能讀心,現在讀心很費力,他也懶得讀了,反正這丫頭有什麼都寫在臉上。
「你只管回答就是。」
池魚心裡默默罵了自家師父幾句,發現他沒反應,才明白他是真的聽不見她的心聲了,於是放心地道:「我在想等會吃了飯該做什麼。」
兩個時辰啊,要是沈故淵不出門還好,要是出去了……
「我要進宮一趟。」沈故淵道:「先前還有事情沒商議完,恰好今晚有前線戰報回來,一併處理了最好。」
臉色一緊,池魚道:「能不能帶我一起?」
古怪地看她一眼,沈故淵放下筷子進內室更衣:「你最近不是常常跟著我嗎?」
鬆了口氣,池魚拍著心口想,只要在一起就行的話,那在哪裡都沒有關係吧?
「呃。」片刻之後,內室裡的沈故淵不知怎麼就悶哼了一聲。
池魚好奇地伸了伸腦袋:「師父,你穿不好衣裳嗎?要不要我幫你?」
「不必!」沈故淵的聲音裡帶著怒氣:「你給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