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她就開始守寡了,婆家來山莊鬧過,罵過,被山莊的人擋了回去,她也就一直穿著灰白的衣裙,簪一朵白花,當一個寡婦。她覺得,只要還能天天看見沈青玉,其餘的都不是很重要。
然而前段時候,有人來接他了。她慌得要命,看著他被人接走,一路追出去老遠。
馬車就在她跌倒的時候停下,沈青玉皺眉下車來,看著她問:「想跟我一起去京城見世面?」
何宛央呆呆地點頭。
於是,她就被帶上了馬車,一起帶到了仁善王府。
池魚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你口中這個沈青玉,好像和我認識的那個不太一樣。」
「郡主也跟青玉哥哥熟識嗎?」何宛央好奇地問。
池魚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乾笑道:「算是老冤家吧,以前我寄住在他們王府裡的時候,他沒少給我苦頭吃,每天都是一副天王老子的模樣,不是指使我幹這個幹那個,就是把我關去柴房思過。」
何宛央瞪圓了眼:「怎麼可能?青玉哥哥很溫柔的!」
「可能每個人看見的面不一樣吧。」池魚道:「你也不用太在意我的評價,畢竟他現在看起來算是痛改前非了。」
「那……」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盒子,何宛央問:「這個,能賣給我了嗎?」
池魚歪了歪腦袋,看了看她這一身打扮,笑著問:「你能出多少銀子啊?」
臉有些紅,何宛央吶吶地道:「我現在有的銀子不多,能分開給嗎?每月給您一點兒?」
池魚掰著指頭就算:「你一個月還我一兩的話,也得至少還上三十個月吧,師父說這東西可不便宜。」
一兩銀子是官家才會有的俸祿月錢,尋常人家一個月是不可能攢下一兩銀子的。池魚瞧著,面前的姑娘果然白了臉:「這……能不能每個月暫且還五十文?我在王府裡住著,也沒什麼營生……」
「這個嘛……」池魚故作猶豫,打算把人嚇唬夠了,就把紫晶給她。
然而,長凳上靠著石柱歇息的沈故淵突然就開了口。
「主院裡缺個丫鬟。」他緩緩睜眼,看著何宛央道:「月錢,一兩銀子。」
池魚嚇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回頭瞪眼看著他道:「你不是睡著了嗎?」
「你嗓門太大,吵著我了。」不悅地還她一個瞪眼,沈故淵起身道:「還是府裡睡著舒坦。」
「王爺。」何宛央的眼睛亮了:「您方才的話,當真?」
「當真。」沈故淵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裳:「但你可想好,丫鬟沒那麼好當。」
何宛央欣喜地起身道:「我知道的,粗活我都會幹,反正現在在王府裡白吃白住也沒什麼事做,能做點事情我很高興。」
池魚扯了扯沈故淵的袖子,小聲道:「師父,您這就過分了點吧,人家好歹是沈青玉喊一聲妹妹的人,您給弄來當丫鬟?」
「我樂意。」沈故淵眯眼:「你管得著嗎?」
微微一噎,池魚咬牙:「是,王府裡您說了算。」
知道就好。給她一個讚賞的眼神,沈故淵轉眼,看著何宛央道:「那就跟我們走吧,今日起,你姓氏暫去,喚宛央。」
「是。」宛央應了,轉頭去看那桌上的盒子,卻見仁善王爺施施然伸手,將盒子拿過去,揣進了池魚郡主的衣袖裡。
寧池魚伸手掐了掐他:「人家眼裡都要掉下淚來了,你也真的忍心!」
沈故淵滿臉無所謂,低頭睨著她道:「眼淚對我不管用。」
鐵石心腸!池魚搖頭,伸手去將宛央拉過來,道:「咱們走吧。」
「好……但是。」指了指那頭剛進門的新娘子,宛央疑惑地問:「郡主和王爺不是來看熱鬧的嗎?這拜堂還沒開始,就要走了?」
沈故淵懨懨地道:「我對這種紅彤彤的熱鬧不感興趣。」
池魚很想說,我感興趣啊!好歹是黎知晚的婚禮呢!
然而她話還沒說出來,這人就道:「我不感興趣的東西,身為徒弟的你,自然也不會感興趣,是吧?」
錯愕地看著他,寧池魚覺得,這種人,真的很不要臉。
熱鬧的嗩吶聲和鞭炮聲越來越遠,池魚坐在馬車上看著外頭倒退的路,嘆息道:「黎姑娘要是知道我連拜堂禮都沒看完就走了,該多傷心?」
沈故淵白她一眼:「人家現在新嫁,有她最心悅的夫君陪著,誰管你看沒看拜堂禮?」
池魚一噎,憤怒地回頭看他:「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實話。」伸手將她拉回來,沈故淵道:「不愛聽就把耳朵堵上。」
池魚立馬伸手堵了耳朵,一雙眼惱恨地看著他。
宛央在旁邊看得好笑,覺得以前遠遠看見的那個嚴肅清冷的仁善王爺可能是她的錯覺,現在瞧著,不是挺生動的麼?
馬車到了仁善王府門口,池魚跳下車,還沒站穩,就聽見一個甜甜的聲音歡喜地響起:「三皇叔,你們回來啦?」
沈故淵掀開車簾,皺眉看了一眼,就見那白妙言站在王府門口,很是俏皮地看著他。
下了車,他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白妙言被他這眼神嚇得一縮,聲音頓時軟了下去:「我……我在等你們回來啊,喜酒都不想喝了,就怕你們提前回來,我等不到。」
說著,又笑了笑:「看來我沒有算錯,皇叔果真如我想的一樣,是個不愛熱鬧的人。」
池魚眯眼,左右瞧這個妙言郡主身上都寫著「春心萌動」四個大字,滿身的粉紅泡泡全往沈故淵身上冒。
然而,沈故淵勾起了唇,尖銳的諷刺之意將泡泡們戳得一個不剩。
「你想的那樣?」他譏誚地道:「今日是你初次拜見本王,你倒是說說,你想的本王,是個什麼樣子?」
白妙言眨眨眼,有點慌地左右看了看,嚥了口唾沫道:「我想的……就是皇叔現在的樣子啊,風度翩翩,氣質如華,不愛與人親近,話也少,也跟孤獨。但冰冷的外表之下定然有一顆滾燙的心!」
池魚嘴角抽了抽。
這是什麼?戲本子裡最受歡迎的俏郎君款式?雖然聽著是和沈故淵有點像,但有一點,絕對是錯的。
「滾燙的心?」玩味似的念著這四個字,沈故淵眼裡嘲諷之意更濃:「有滾燙的心之人,會怎麼做?會看上你這個活潑機靈的小郡主,獨獨待你與他人不同嗎?然後把你寵上天,把江山都捧在你面前?」
白妙言愣了愣,小女兒家的心思被這麼赤裸裸地拆穿,當下就有點下不來臺:「沒……我沒這麼想,您是我皇叔。」
「你還知道我是你皇叔就好。」沈故淵冷笑:「郡主就該有郡主的樣子,沒事跑人家府邸門口站著,也太難看了。你父王難道沒有告訴過你,我這仁善王府,向來不喜女子隨意進出。」
「可……」白妙言瞪眼,劈手就指向後頭的寧池魚:「她不是跟我一樣嗎?為什麼就可以住在王府裡?」
「她?」沈故淵看了池魚一眼:「她跟你能一樣?」
「怎麼不一樣?」白妙言跺腳:「我是郡主,她也是郡主。我要喊您一聲皇叔,她照樣得喊您一聲皇叔。我是女子,她也是女子,憑什麼皇叔就待她不同?」
這是個好問題,池魚也有點好奇答案。人家小郡主雖然瞧著不是很討喜,但就身份而言,的確跟她一模一樣,他沒道理對人家這麼兇的。
然而,沈故淵竟然低頭湊到白妙言耳邊,嘀咕了兩句。
池魚急了,連忙湊過去:「我也要聽!」
沈故淵站直了身子,顯然已經說完了。池魚氣憤地撓他一爪子:「讓我也聽聽嘛!」
輕哼一聲,沈故淵拂袖就往府裡走。
白妙言站在原地,像是傻了一般,一動不動,臉色有點發白。
池魚好奇地問她:「三皇叔說什麼了?」
惡狠狠地瞪她一眼,白妙言推開她就跑,跑得那叫一個快,肩膀微聳,看著像是哭了。
池魚很意外,方才那點時間,頂多夠沈故淵說幾個字的,那他是說了哪幾個不得了的字,才能把人家姑娘給氣哭了啊?
連忙提著裙子追進府,池魚跟上沈故淵的步伐,問他:「師父說什麼了?」
沈故淵不答反問:「你不去安置宛央?」
「啊?」池魚愣了愣:「歸我安置嗎?」
「她是你的丫鬟,自然歸你安置。」沈故淵道:「我房裡不進女人,其他地方她都可以隨意走動。」
「哦,好。」池魚點頭,立馬就忘記了自己要問他的問題,轉頭去安置宛央。
宛央很是乖巧,跟著去換了衣裳,就坐在側堂裡聽她說規矩。
葉凜城回來的時候,就見池魚坐在桌邊,跟旁邊的小姑娘一本正經地道:「王爺他很煩人黏著,尤其是不喜歡女人在他面前晃,所以你別進主屋,有其他的事情,找鄭嬤嬤就好。」
一個白眼就翻了出去,葉凜城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冷笑道:「就他還不喜歡女人在面前晃呢?那你是什麼?」
池魚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個兒:「我……應該是個女人。」
「但顯然,他沒把你當女人。」嘖嘖搖頭,葉凜城唏噓地道:「你說你做得多失敗,才能在男人眼裡不是個女人?」
肩膀一垮,池魚道:「這能怪我嗎?你說說,我師父眼裡,誰是個女人了?」
這好像也是,沈故淵那廝,眼高於頂,好像沒把誰放在眼裡過。葉凜城搖頭,繼續喝茶。
宛央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低聲問:「這位公子是?」
「她夫君。」葉凜城想也不想就指了指寧池魚。
池魚哭笑不得:「咱們不是說好成親不算數了嗎?怎麼又是夫君了?」
「我休書沒給你,我就是你夫君沒錯。」葉凜城挑眉道:「只不過我這夫君大度,容你心有旁人,也容你胡作非為,只要娘子知道還有夫君這麼個人在即可。」
說到後頭,語氣那叫一個蒼涼啊,彷彿一個被人辜負卻依舊痴情不悔的情聖,輕輕抬頭仰望天空,晶瑩的眼淚都能順著臉頰緩緩流下來。
「啪!」池魚一巴掌拍在了桌上,黑著一張臉道:「休書是吧?我寫!」
「哎哎哎。」葉凜城連忙拉住她:「開個玩笑而已,你這麼激動幹什麼?咱們成親,也就一個簡單的拜堂禮,幾個人的見證。沒入籍貫,也沒入族譜,你當什麼真啊?」
池魚眯眼:「但我覺得,我要是不當真,早晚被你給坑了!」
「這是什麼話,我好歹幫了你的忙,你還欠著我人情,這就要翻臉不認人了嗎?」葉凜城委屈地扭頭看著宛央問:「我哪裡不好了?」
宛央怯生生地笑道:「沒哪裡不好。」
「你看,人家都知道我哪裡都好,你卻這麼嫌棄我?」葉凜城道:「我是真心跟你當兄弟的,熱騰騰的心捧在你面前,你可不能往地上扔啊!」
池魚無語地坐回凳子上,撐著下巴想,怎麼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呢?但具體的也說不上來,就覺得不對勁。
「別想了。」葉凜城拍了拍她的背:「準備午膳吧,我餓了。」
白他一眼,池魚起身就去廚房。
她前腳剛走,沈青玉後腳就進了主院。
「大人有何事?」鄭嬤嬤笑著攔住他:「主子們都在休息呢。」
沈青玉皺眉道:「有個人不見了,我聽人說,是王爺給帶回來了,便來看看。」
「人?」鄭嬤嬤恍然:「你說宛央啊,她已經做了這主院的丫鬟了,為期三十個月。」
「什麼?!」沈青玉嚇了一跳:「這怎麼可能?她好端端的,當什麼丫鬟?」
「這個老身就不知了。」鄭嬤嬤讓開身子,指了指側堂:「人在那邊,大人可以自己去問問,只是,莫要驚擾了王爺。」
「好。」朝她點頭,沈青玉大步跨進了側堂。
葉凜城正調戲宛央調戲得不亦樂乎:「你別害羞啊,一個院子住了,我早晚要知道你底細的。」
宛央低頭,頭都要埋進胸口了:「那我也不能告訴你生辰八字啊。」
「這就是你不懂了。」葉凜城笑道:「不知道生辰八字,怎麼看我們有沒有緣分?」
宛央臉紅到了耳根,剛想起身走,就聽得背後有人道:「打擾了。」
葉凜城挑眉,轉頭看過去,就見門口站了個臉色不太好看的少年郎:「宛央,你打算一直坐著?」
聞言,宛央立馬跳了起來,捏著手站去他身後,小聲問:「青玉哥哥,你怎麼來了?」
不是說那唐大殿士能幫他,一定要等婚事結束了聊兩句再走嗎?
「我不來,你豈不是要改嫁了?」沈青玉看她一眼:「你頭上的白花呢?」
摸了摸髮髻,宛央驚慌地看向葉凜城。
葉凜城手裡捏著白花簪轉得高興,戲謔地看著他們道:「這白花重要嗎?我瞧著好看,順手就摘了。」
沈青玉看他一眼,又看向宛央,眼裡滿是責備:「守寡之人,能讓男子摘了白花?」
宛央白了臉,連忙擺手:「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摘的!」
這話聽著就好笑了,她頭上的東西,什麼時候被人摘了難道都不知道嗎?沈青玉嘲諷地笑了笑:「你願意讓人摘,我攔不住你。說起來,你年紀輕輕就守寡,的確是該另尋好人家的,是我疏忽了。」
「青玉哥哥……」眼裡瞬間湧了淚,宛央手足無措地道:「我沒有……」
「你要在這裡做丫鬟是吧?」沈青玉壓著火問了一句。
宛央點頭:「因為……」
「還是你有手段。」他打斷她,拂袖道:「那我就不礙你的事了,還要回去唐府一趟呢,告辭。」
「青玉哥哥!」宛央急了,追出去跟著他就解釋:「我來這院子裡當丫鬟,是想攢銀子。」
「那你可真是賢惠。」沈青玉半個字也不信:「好吃好喝地住著不樂意,非來給人當丫鬟攢銀子。」
「我……」
池魚從廚房回來,差點就撞著走路不看路的沈青玉。
「哎?」她挑眉:「你怎麼在這兒啊?」
宛央立馬擦了臉上的眼淚。
動作雖快,池魚卻還是看見了,當即就眯了眼:「來我院子裡欺負我的人?」
沈青玉忍了忍,平緩了語氣道:「沒有的事情,我趕著離開而已。」
說著又拱手:「先走一步了。」
宛央還想追,可看池魚在這兒,硬生生停了步子,委屈地揪著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