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副小媳婦兒的模樣,看得池魚都覺得不忍心,連忙拍了拍她的肩膀:「怎麼了這是?」
宛央紅著眼,小聲囁嚅:「沒……沒什麼大礙,青玉哥哥大抵是不高興了。」
費了點力才聽明白她說的什麼,池魚失笑:「你這姑娘,哪裡都好,就是膽子太小。此處就你我二人,有什麼話大聲說便是。」
宛央搖頭,有些無措地捏著裙子,惶然了好一會兒才朝她行了個禮:「奴婢先告退去收拾東西。」
「好。」無奈地看著她跑走,池魚搖頭,繼續回廚房去看菜好了沒有,三柱香之後,才將午膳端去飯廳。
沈故淵怡然自得地坐在飯廳裡翻著他的姻緣簿子,見池魚進來,施施然就道:「你如今倒是體貼,飯菜都親自去給我端。」
池魚眨眨眼,看了看這除了他別無他人的飯廳,很是意外:「葉凜城呢?」
放了簿子,沈故淵道:「不曾看見過,總歸側堂裡是不見了人,你先把菜放下。」
池魚老實地把飯菜擺去他面前,還忍不住往門口看了好幾眼:「奇怪,分明是他讓我去準備午膳的,這會兒怎麼不來吃?」
沈故淵拿起筷子就吃:「別看了,等用過午膳,我帶你去找他。」
「啊?」池魚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我只是好奇他去哪兒了而已,找就不必了吧。」
「你不關心他的去處?」沈故淵抬眼瞥了瞥她:「萬一他落進大牢了呢?」
池魚一驚,連忙搬著凳子蹭到他身邊去,瞪眼問:「進大牢了?這又是為什麼?他最近也沒犯什麼罪吧?」
輕哼一聲,沈故淵斜眼挑眉:「私盜皇陵,難道不是個大罪嗎?」
心裡一沉,池魚立馬就站起來了:「你怎麼知道的?」
「你做夢的時候說的。」
「不可能!」池魚急聲反駁,可一想又有點忐忑。這事兒她是打算爛在肚子裡的,但畢竟也在她肚子裡,萬一睡著了沒個分寸,當真夢囈出來了怎麼辦?
掃一眼她這心虛的表情,沈故淵連審問的環節都省了,嚼完飯菜,幽幽開口:「原來你還當真知道此事。」
啥意思?池魚有點傻眼,抬頭一瞧面前這人的神色,瞬間反應了過來,一拍桌子就道:「你詐我?」
「隨口一說,誰知道你這般藏不住事。」沈故淵嫌棄地道:「幸好我不做葉凜城那種勾當,不然有你這麼個人在身邊,墳上都該長草了。」
池魚:「……」
坐下來鬱悶地吃了午膳,她忍不住又問:「那你是怎麼知道葉凜城私盜皇陵之事的?」
沈故淵道:「沈棄淮在牢裡招了,說他沒有偷太祖皇帝的屍首,可太祖皇帝的屍首的的確確是不見了,故而楊清袖帶著人詳查了皇陵附近的蛛絲馬跡,最後查到了和葉凜城記錄在案的腳印相似的痕跡,加上他沒有當時不在場的證據,就被帶回衙門審查了。」
池魚皺眉:「你剛剛還說你沒看見他!」
「我的確沒看見啊。」沈故淵很是無辜地道:「衙差一上門他就跑了,怕是要追上一會兒。不過不用擔心,他跑不了多遠,趙飲馬在外頭等著呢。」
「師父。」池魚實在覺得古怪,懷疑地看著他道:「你這是不是故意的?就是因為看葉凜城不順眼?」
畢竟這兩天葉凜城經常做些找死的事情,以沈故淵的性子,斷然不會輕易放過他。所以這推斷,合情又合理。
然而,沈故淵滿臉正經地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池魚很認真地點頭,您豈止是小肚雞腸啊,簡直是睚眥必報!
翻了個白眼,沈故淵起身道:「這件事不是我做的主,是靜親王讓人來抓的他,與我有什麼干係?等會我還要去牢裡問沈棄淮點事情,你快些吃。」
沈棄淮?老實說這個人池魚是不太想看見的,然而如今她是沈故淵的小跟班,他說去,那她也只能跟著去看看了。
沈棄淮自從被抓就關在天牢最裡頭的一間牢房裡,兩個獄卒就站在他牢房外頭守著,閒雜人等是一律不能見他的。
池魚這個閒雜人等,跟在沈故淵的身後,倒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沒想到還能再見三王爺一面。」沈棄淮坐在稻草堆上,滿身狼狽,舌頭卻還利索:「看來王爺也很關心那不死藥。」
牢房門開啟,沈故淵跨進去,很是嫌棄地看著他,那目光,跟當初剛進悲憫王府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棄淮冷笑:「這天牢哪裡是您這樣的貴人該來的?」
「你不是一直盼著我來嗎?」沈故淵睨他一眼,在他三步遠處站定:「我不來,這天下就再沒人能救你了。」
孝親王被靜親王判了個終身囚於宗人府,其他涉案之人該上斷頭臺的上斷頭臺,該流放的流放。剩下沒處置的,也就沈棄淮一人而已。他手裡還有太祖皇帝的屍首和不死藥的下落,所以,沒有人敢妄動。
沈棄淮失笑,眼波流轉地道:「三王爺倒是想得透徹,竟然願意救我。」
其餘幾個老頭子,可是說無論如何都要殺了他的。
「我不傻。」沈故淵淡淡地道:「你手裡的東西,只有活著才能拿出來。但一旦拿出來,你就會死,所以要不是能有活路,你斷然不會把東西給我。」
「王爺睿智。」沈棄淮笑道:「那咱們不如來做個交易吧?」
遣退了牢房外頭站著的人,沈故淵垂眼看著他問:「想怎麼交易?」
「很簡單,我先把太祖的屍體藏匿的位置告訴你,以表誠意。」沈棄淮道:「之後你便放我出去,我再將不死藥雙手奉上,如何?」
後頭站著的池魚輕笑一聲:「誰知道你會不會出去之後就直接消失在茫茫人海?」
「池魚。」沈故淵嚴肅地斥責她:「太祖的仙身可比那不死藥重要多了,換他一條命已經是很划得來了,你還奢求什麼?」
池魚嘴巴一扁,很是委屈地道:「可他……向來喜歡騙人!」
「你都知道的事情,我會不知道嗎?」沈故淵輕哼:「他若在我手上討得了好,儘管試試。」
師徒兩人這一唱一和的,將沈棄淮都給唬住了,他神色複雜地看著沈故淵,就見他一臉認真地道:「我答應你。」
這看起來還頗有誠意,沈棄淮沉吟片刻,便道:「太祖的屍體就在皇陵,我沒有搬出去過。」
「哦?」沈故淵挑眉:「你確定?」
「確定。」沈棄淮道:「我只是為了不死藥,為什麼要把太祖的屍體一併抬走?費力不討好。」
這個事沈故淵是想過的,也想不太明白,那麼危急的情況,沈棄淮的腦子裡是進了什麼東西,才會選擇把太祖的遺體一併帶走?
「但皇陵他們細細找過,沒有太祖的仙身。」沈故淵看著面前的人,微微眯眼:「你蒙別人可以,蒙我還嫩了點。」
「棺材裡你們找過了嗎?」沈棄淮意味深長地問。
棺材裡?池魚皺眉道:「那麼大點的地方,一眼就能看清楚有沒有東西,哪裡還用找?」
沈故淵卻是沉默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去看的時候,那棺材好像就不太對勁,怎麼說呢,太乾淨了。正常的棺材,埋了這麼多年了,裡頭肯定是汙穢不堪,但那副棺材裡,別說屍油之類的痕跡,連灰都沒多少。
這麼一想,會不會是那棺材裡有機關,真正的屍體,應該藏在什麼機關裡?
「那我且先去找找吧。」沈故淵道:「等找到了,再放你不遲。」
「我等著。」沈棄淮頷首。
池魚皺眉盯著這個人,總覺得他又在耍什麼花樣,但沈故淵已經抬步往外走了,她也就只能跟著出去。
「師父。」她皺眉:「你要相信沈棄淮的話?」
「不相信。」沈故淵道:「但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
池魚道:「那我們現在去問陛下拿旨意守陵?」
皇陵沒什麼大事,自然不是能隨意去看的,必須得有聖上旨意,再有宗正許可,把一大套禮節都做個周全,才能上羅藏山。
然而沈故淵這種不耐煩的性子,明顯是沒那麼多閒心的,抓過她,低下頭來就小聲道:「太麻煩了,咱們半夜直接去。」
池魚瞪眼:「您這要是被抓住了,可就算私盜皇陵!」
「怕什麼?」沈故淵輕嗤:「被發現了還能去和葉凜城做個伴。」
聽聽這語氣簡直是有恃無恐無法無天為所欲為!池魚很憤怒,做了個鄙視他的表情,然後興高采烈地去準備上山的東西了。
因著皇陵頻繁出事,羅藏山的守軍增多了不少,池魚遠遠就能看見泛光的一片片盔甲,不免有點心虛。
然而旁邊的沈故淵卻是從容得很,帶著她繞了個路,走到一處陡峭的山崖之下,輕鬆地道:「上去。」
「好嘞。」池魚捋了捋袖子,抬頭看了看這山崖。
「這怎麼上去?!」差點一口血噴他身上,池魚怒了,指著這近乎垂直的山崖:「你上一個我看看啊?」
沈故淵二話不說,抬袖就甩出紅線,那紅線十股纏作一股,直直地往山崖上飛,高得看不見掛在了哪兒。
池魚嘴角抽了抽,疑惑地看著他道:「鄭嬤嬤先前不是說你法力盡失嗎?」
身子一僵,沈故淵總算是心虛地別開了臉:「現在恢復了。」
「你拿什麼恢復啊?」池魚挑眉:「嬤嬤說你在人間日月精華比不得天上,所以只出不進,身子才日漸虛弱。」
看了看地,又望了望天,沈故淵皺眉,不耐煩地道:「你上不上去了?我帶你來這裡,是來聊天的不成?」
「對哦,不好意思。」池魚下意識地就道了歉,伸手去扯那紅繩。可轉念一想,不對啊,這是不是傳說中的惱羞成怒?沈故淵是在心虛吧?
「你……」
「抓緊我。」伸手扯了紅繩,沈故淵不耐煩地道:「等會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救你。」
池魚嚥了話,張開雙臂,死死地纏在了他的腰上。
沈故淵甩手就將剩下的紅繩往兩人腳上一繞,另一頭扯在手裡,就著手將池魚抱緊。
腳下有東西踩著,池魚就安心了不少,即便下一瞬就感覺自己飛快地在往上升,也沒驚叫出來。
「師父。」她被風吹得睜不開眼,卻還是要問:「您有法力了,那為什麼不直接咻地一下把咱倆都變進皇陵裡去?也不用走這麼遠了。」
沈故淵嫌棄地道:「你以為法力是用不完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不是嗎?」
「不是。」沈故淵眯眼:「我在這裡每日能恢復的法力有限,所以不能過度使用,能不用就不用。」
這樣啊,池魚點頭,老老實實地將他抱得死緊,跟著他上了山崖,翻山越嶺地潛入皇陵。
羅藏山的守軍是不知道皇陵的具體位置的,所以皇陵入口附近也沒人,沈故淵挖了洞,兩人很順利地先後進入,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皇陵裡頭。
「師父。」池魚有點害怕,伸手抓著他的袖子不放:「你走慢點。」
沈故淵徑直往太祖棺木放置的墓室走,腳步一點也沒慢:「事不宜遲,要是等會巡山的守衛發現咱們挖的洞,那可就麻煩了。」
想想也是,池魚不吭聲了,跟著他踉踉蹌蹌地走進墓室。
棺木已經重新合上了,沈故淵深吸一口氣,正要去開啟,卻聽得一聲異動。
「快下去看看!」
「是!」
「火把,火把拿來!」
對話聲從他們進來的洞口的方向傳來,悉悉索索的,接著就有鎧甲碰撞聲由遠及近。
池魚嚇了一跳,著急地揪著他的袖子道:「師父,你是烏鴉嘴嗎?」
說被發現,還真就這麼快被發現了?他們可才剛進來!
沈故淵反應極快,一把掀開棺木,將寧池魚推進去,自己也跟著躺了進去,然後將棺木嚴絲合縫地蓋上。
「你瘋啦?」池魚嚇得直哆嗦:「他們進來開啟棺木怎麼辦?咱們跑都跑不掉!」
「太祖的棺木,你以為誰想開就能開?」哪怕是在黑暗裡,沈故淵也給了她一個白眼。
池魚安心了,摸著他的腰,再度抱住,不敢出聲。
棺木是單棺,兩個人躺著略微擁擠,不過池魚抱他抱得緊,也就察覺不出來。覺得呼吸有點困難了,沈故淵還揮手在棺木上無聲地開了兩個小洞。
指尖大的洞,能透氣,順便還能瞧見外頭的情形。
「有盜洞,必定是闖了人進來了,你們仔細查詢。」有個帶頭的人說了一聲。
其餘的人應了,四散開來各處檢視,想必不會輕易離開了。
伸手探了探這棺材內部,池魚埋在他的胸口極小聲地道:「我就知道沈棄淮是個騙子,這哪裡來的屍體?」
「能親自看看也是好事。」沈故淵道:「不過眼下有些麻煩,咱們出不去,索性睡一覺吧。」
池魚不敢置信地道:「別人的棺木,你也能睡覺?」
「有什麼關係。」打了個呵欠,沈故淵是當真覺得有些困。雖說這是太祖皇帝的棺木,但他倒覺得,挺舒服的。
聽著他這均勻的呼吸聲,池魚也覺得有點困了,反正也不能幹別的,乾脆就閉目養神。
然而,這一閉目,她沒想到自個兒還當真睡著了。
「喂?喂!」
朦朦朧朧之間,好像有誰在喊她,池魚睏倦地睜開眼,卻發現四周不再是一片黑暗。暖洋洋的冬日升得老高,透過梅林照下來,光影斑駁。
她正趴在一個人的腿上。
那人一頭黑髮束了金冠,眉似長劍,目若雪梅,端得是龍章鳳姿,玉樹臨風。瞧著那眉眼間的不耐煩,好像有那麼一點眼熟。
「睡傻了?」捏著書卷就在她額上一敲,那人不悅地道:「實在困就回屋去。」
回過神來,池魚眨眨眼:「師父?」
這星眸劍眉的,不是沈故淵又是誰?
然而,對面的人卻皺起了眉頭,伸手探上她的額,不悅地道:「你在叫誰?」
慌慌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池魚低頭,就見自己穿著一身粉嫩嫩的罩紗長裙,壓根不是她出門時候穿的束腰紅錦裙。
在做夢?池魚皺眉,拿開這人的手問他:「你是誰?」
眼神古怪地看著她,那人起身,長身玉立,居高臨下地道:「竟然會不認得我了?你可是做夢都念著我的名字呢。」
沈羲。
腦海裡不知道怎麼就浮現出了這兩個字,池魚愕然,不是沈故淵嗎?
面前的人似乎是有些不耐煩了,轉身就走。池魚下意識地便跟上去,亦步亦趨地踩著他的影子。
「你不是困了?」沈羲道:「困了就別再跟來了。」
池魚看了看四周,心想也不是我想跟啊,這地方她壓根不熟悉,不跟著他,怎麼回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