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什麼不與我圓房?」
「……」
沈羲又上戰場了,這回不是沈湳逼他的,是他自己選擇,在大婚剛過不久,就又跨上了馬。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沒有人穿著羅裙從遠處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喊他:「將軍,將軍,帶上我一起走。」
他不喜歡那種沒有規矩的女子,從來不喜歡。
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沈羲收淮南淮北,定鞍山雄山,短短兩年,便隱隱有要收復天下之勢。群雄見狀,有的歸順,有的打壓,但沈羲憑藉他過人的謀略和膽識,終於還是佔了皇城,要立新朝了。
然而,他一直沒怎麼笑過,天下人都羨慕他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但只有他身邊的人知道,不在戰場上的時候,沈羲孤獨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很多人都搬府來了皇城。」隨侍恭敬地對他道:「如今的形勢,對主子極為有利,當世幾大家族一旦在皇城紮根,那理所應當的也會擁護主子。」
座上的人面無表情地聽著,只在聽見「幾大家族」的時候眼皮子動了動,問他:「哪幾大家族?」
「自然是白家、寧家、方家那幾個世家。」
沈羲抬眼看了看外頭。
寧微玉被自家爹爹禁足了整整兩年,躲在家裡也沒能躲得過悠悠眾口,身邊的丫鬟總是氣憤不已地回來道:「這些人的嘴巴可真是碎!小姐與那沈將軍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沈將軍發達了,他們不去祝賀,倒一個勁地編排小姐,安的什麼心吶!」
微玉笑笑:「不搭理他們就是了。」
「可這也太委屈了!」丫鬟紅著眼道:「是將軍負您在先,憑什麼罵名還是您受著?」
「他沒有負我。」微玉道:「我想和他在一起,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與他沒有關係。他不欠我的。」
「小姐!」丫鬟跺腳。
「他……」寧微玉垂眸問:「和他夫人還好嗎?」
丫鬟沒好氣地道:「能不好嗎?都傳成夫妻典範了,什麼舉案齊眉你儂我儂的,天天都在招搖。」
「那就好。」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嫁衣,寧微玉道:「你也彆氣了,去好生準備吧。」
看一眼那嫁衣,丫鬟才消了氣,輕哼一聲道:「咱們白少爺可不比沈將軍差,自從上回二少爺和白府的小姐成親之後,他就總照顧您。等成親之後,有他護著,奴婢看誰還敢嚼小姐的舌根!」
「好好好。」寧微玉笑著拍拍她的手:「我的婚事肯定會辦得熱熱鬧鬧的,氣死那些嚼舌根的人,乖。」
白家和寧家已經是親家,這回親上加親,請來的賓客自然是不少。雖然寧家這位小姐沒什麼好名聲,但奈何白家公子愛得深沉,兩家長輩都拿他沒個辦法,也只能認了這親事。
兩家都是大家族,賓客的身份自然不會低,但……當眾人在喜堂上看見沈羲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的。
即將為九五之尊的人,穿著一身常服,拿著賀禮進了喜堂,對上寧家老爺黑漆漆的一張臉。
「沈將軍。」寧家老爺不悅地道:「難得您百忙之中還專程過來一趟,本府真是蓬蓽生輝。」
「哪裡。」沈羲朝他拱手:「得知貴府有喜事,我也該來看看。」
上一回的喜事,他也在不遠的地方,怎麼就沒去看一看?寧家老爺皮笑肉不笑,礙於這人的身份,努力忍著火氣,請他上座。
寧微玉聽見了沈羲過來的訊息,並沒有放在心上。如今正是他拉攏人心的時候,寧家與他素來有嫌隙,他不過是找個由頭來走走路子罷了。
然而,沒有想到,走在去洞房的路上,她被人劫了。
「你做什麼?」一聞這人身上的味道,寧微玉就知道是誰,沉聲道:「我大婚,你也來開這種玩笑?」
沈羲沒有說話,抱著她上車,直入皇宮,將她一身喜服撕扯了個乾淨,甚為狂躁地壓她在床榻上。
「你沒有與人成親?」
寧微玉皺眉看著他:「你在說什麼?」
「兩年前,你沒有嫁進白府?」眼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沈羲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問。
寧微玉無奈:「兩年前成親的是我二弟和白家小姐,與我有什麼關係?將軍,麻煩放開我,我這樣衣冠不整與您滾作一處,就不好嫁人了。」
「那就別嫁。」喉結上下滾動,這人猛地吻住了她。
寧微玉傻了眼,愣愣地看著身上的人,她以為她已經放下他了,以為不管他做什麼,她都不會再有什麼反應了。
結果現在她才明白,不管過去多久,只要是在他面前,自己都是完全沒有理智的。
她任由他要了自己,甚至還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口子被人填上了,塞得滿滿當當的,舒服極了。
羲二十三,納妾寧氏,世家歸心而擁之。
不做白家的正妻,倒去做了沈羲的妾,寧微玉一時間被千夫所指,寧家甚至氣得要與她斷絕關係。
然而,沈羲竟然親自登門十次,厚禮相贈,負荊請罪,說是他所為,與寧微玉無關。
先原諒他的,不是寧家,是白家。
白若說:「我不是要原諒你,我只是捨不得她太難過。」
史書上只寥寥幾筆,然而當時的他們,卻是過了無比黑暗的大半年。
所幸,他們兩人是在一起過的,就算什麼都沒有了,也還有彼此。
新朝立,定為涼。羲號太祖,規法度,通貨幣,萬民歸心。
寧微玉成了貴妃,立於皇后梁氏之下。她覺得挺開心的,只要能和沈羲在一起,名分沒什麼要緊。
然而,她沒有想到的是,她開心了,有人卻不開心了。
第一次懷了身孕,她被人陷害,捉姦在床,寧微玉慌張地看向沈羲:「我沒有!」
沈羲看著床上昏過去的白若,忍耐著讓太醫給她診斷,得出的卻是和侍寢冊子對不上的身孕月份。
「這就是你說的……想給我生個孩子?」沈羲雙眼血紅地問她。
寧微玉搖頭,臉色蒼白:「你要相信我!」
「我只相信證據。」沈羲扯過侍寢冊子狠狠摔在她身邊:「你怎麼還是跟當年一樣不要臉?!」
寧微玉傻眼了,被關在宮裡十日,等來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湯。
「陛下說了,喝了這個,您依舊是貴妃娘娘。」內侍恭敬地道。
「他還是不相信我?」微玉低笑。
「娘娘想開些。」內侍道:「換做別人,這一碗湯藥的機會都是不會有的。」
「哈哈哈。」寧微玉點頭,顫抖著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謝主隆恩!」
太祖登位仍守寬厚之心,時貴妃小產,性情大變,太祖不責半句,反呵護備至,時令宮人搜尋民間趣物以博笑。用情至深,乃天下人所道也。
池魚看著看著,眼淚「啪嗒」一聲就落在了竹簡上。
「好端端的,哭什麼?」葉凜城皺眉:「看個傳記還感動了?」
回過神,池魚搖頭:「不是,我好像看見了很多這傳記裡沒寫的東西。」
那怎麼可能?沈知白湊過去看了一眼,挑眉:「女兒家就對這些個情愛最有興趣,不過與那貴妃的事情,本紀裡沒寫太多,你要是想看,這邊倒是有貴妃的傳記。」
池魚連忙伸手:「給我看看。」
貴妃的傳記就沒帝王那麼嚴肅了,宗正府裡還存著不少野史,說是野史,其實也就是不能名正言順進入歷史的事實,被當戲言寫成了幾大卷。
池魚小心翼翼地翻開,怔然地看著。
寧貴妃在後宮的處境很不好,小產之後脾氣古怪,被皇后責罰多次,皇帝也並未責備皇后,只是給她送去些東西彌補。過了兩年,寧貴妃再懷一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之後,就出家為尼了。
沒有人能想到榮華富貴都有的貴妃為什麼要出家,沈羲坐在她的宮殿裡,捏著拳頭問她:「當尼姑比陪在朕身邊好?」
「是呀。」寧微玉笑眯眯地點頭:「山上清淨,也沒那麼多紛爭。」
「你……」沈羲沉怒:「你曾說過只要能陪在我身邊,什麼也不要。」
「是。」寧微玉抬眼看他:「我除了你什麼都不想要,但……你想要的東西太多了。」
沈羲一頓。
「你想補償皇后,想平衡後宮,想要天下太平,想要盛世之治。而我,只不過是你無聊的時候可以逗弄兩下的寵物罷了。」心平氣和地笑了笑,寧微玉道:「我從前很喜歡你,喜歡得願意跟你去天涯海角,什麼也不管,什麼也不顧,然而現在,我覺得,你對我來說好像沒那麼重要了。」
心口鈍痛,沈羲垂眸:「如果是因為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怎麼了?」寧微玉淡淡地道:「我孩子沒了,白若也被你流放了,你還要繼續抓著不放嗎?」
「……」
「這宮裡沒意思。」抬頭看了看四方的天,寧微玉道:「你也很沒意思。」
驟疼之下就是暴怒,沈羲咬牙,抓著她的手腕道:「朕是帝王,朕不准你走,你就走不了!」
寧微玉皺眉看他:「何必非要鬧得難看,你要的皇子我生了,我該做的也就算做完了,一別兩寬不好嗎?」
不好!沈羲眯眼:「你這輩子,都休想擺脫我!」
「那好。」寧微玉道:「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寧貴妃與外戚勾結,開始為亂朝政,犯下種種死罪,然而皇帝視而不見,一力壓下朝臣奏摺,再回去後宮狠狠地懲罰她。
「你非得這樣嗎?」他紅著眼睛咬上她的脖頸。
寧微玉紅著眼望著帳頂道:「是你非要這樣,不能同生,那就共死吧,我會毀了你的。」
沈羲死死捏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然而這人卻一眼都沒看他,彷彿一具木偶,任由他擺弄。
沒關係,他覺得,她心裡有氣,哪怕是拿江山來玩,他也陪她,反正她玩不過他,小打小鬧的,就當給她洩憤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皇城當真有要被破的這一天。
太祖十一年,流放之臣白若舉兵謀反,與內奸裡應外合,兵臨皇城。
寧微玉正在給小皇子繡衣裳,冷不防地門就被人踢開了。
沈羲震怒,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要捏碎她的骨頭:「我捨不得你,你卻很捨得我。寧微玉,你當真會不得好死!」
錯愕地看著他,寧微玉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被捆在了木架上,而他,一刀,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落。
「你知道比斬首之刑更痛苦的是什麼嗎?不知道的話,我告訴你。」
「是凌遲。」
愣愣地看著面前的人,看了許久之後,寧微玉垂眸笑出了聲:「這麼多年,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又怎麼可能得到我的心呢,沈羲。」
「你的心,誰稀罕要?」沈羲目光陰冷地看著她:「你辜負了我,從今以後,你我恩斷義絕。」
寧微玉眯眼,疼得悶哼出聲。
她到底是為什麼……會愛上這麼一個人的呢?
無所謂了,以後再也不愛了。
他沒有凌遲死她,她昏迷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丫鬟哭著說,白若以投降換來了她一命。
「那白若怎麼辦?」寧微玉驚慌地問。
「娘娘別慌。」丫鬟哽咽:「白公子已經帶著人退走了,陛下沒有抓住他。」
鬆了口氣,寧微玉道:「那就好。」
門被人推開,一陣寒風捲進來,外頭的人氣息冰冷。
寧微玉看也沒看,道:「既然他用退兵換了我一命,陛下是不是也該放了我了?」
宮殿裡沉默了許久,風捲著雪花飛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寒戰。
「好。」良久之後,她聽見沈羲道:「我放你走。」
皇城下了很大的雪,外頭冷得人恨不得把所有被子都裹在身上。
寧微玉穿了一件大紅的裙子,笑吟吟地道:「我之前沒能嫁給他,如今出去,倒是可以補上。」
沈羲策馬走在馬車旁邊,聞言沒有任何反應。
雪積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響,池魚下了馬車,頭也不回地往城門外走。
「你會後悔的。」沈羲淡淡地道。
微玉笑了笑,沒有停下步子。
沈羲穿了一身鎧甲,看著遠處來了一隊人迎接寧微玉,緩緩伸手,扯開了一張弓。
「陛下……」旁邊的隨侍哽咽。
沈羲恍若未聞,手指將弓弦扯成了滿月,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那羽箭便射了出去,百步穿楊,正中那抹紅色影子的心口。
寧微玉回頭,輕輕地看了他一眼。
沈羲僵硬著手,臉上卻是冷笑:「我這個人如何,你早該知道,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
寧微玉低笑,緩緩地倒在了雪地裡,紅色的血從紅袍裡溢位來,將她身下的紅色暈染開,像一朵開在雪裡的紅梅。
「玉兒——」遠處不知是誰在撕心裂肺地喊,寧微玉閉上了眼,陷入了黑暗。
太祖十一年冬,貴妃死於敵國刺殺。
池魚沒忍住,嗚咽出聲。
沈知白連忙將她擁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道:「別人的故事而已,你看那麼認真做什麼?」
「我不知道……」池魚哽咽:「就是好難過啊,她怎麼會死得那麼早,皇子還那麼小呢……」
沈知白無奈地道:「人各有命。」
「可是……」池魚抬頭看他:「分明是太祖皇帝殺了貴妃,為什麼要說是敵國刺殺?」
翻了翻後頭,池魚又哭又笑:「十二年,太祖還死在了戰場上?」
小時候母妃跟她講太祖的故事,都說太祖皇帝是戰死的,他本來不用死,但他的愛妃被敵國刺殺,他覺得生無可戀,最後一戰勝利之後,就死在了雪地裡。
結果,竟然不是……
疑惑地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卷宗,沈知白問:「你在哪兒看見貴妃是太祖殺的?這上頭不可能這樣寫。」
「我就是看見了。」池魚眼淚撲簌簌地掉:「原來我這些日子夢見的都是太祖和貴妃的故事,太祖負了貴妃一輩子,還親手殺了她,唔……」
沈知白捂住了她的嘴,搖頭道:「慎言。」
太祖皇帝可是皇族中人的信仰,哪裡是能隨意詆譭的?
池魚惱恨地掰開他的手:「我說的是真的!」
「比起這些卷宗上的溢美之詞,我倒是寧願相信池魚說的。」打著呵欠把卷宗扔去一旁,葉凜城道:「我聽我的祖輩說,太祖皇帝可是個剛愎自用,脾氣十分暴躁的人呢。殺自己的寵妃,也不值得人奇怪。」
沈知白沒好氣地道:「她都哭成這樣了,你還火上澆油?」
「好好好。」葉凜城投降,走過去彈了彈池魚的額頭:「別哭了,到底是別人的事,再慘也跟你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