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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母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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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道:「是我,是我的錯……是我無能,是我沒本事……」

若不是他,若不是為了他,母親怎麼會犧牲至此!他一輩子汲汲功名,自以為懷才不遇,實則就是不敢承認才學平庸,一無所成!

是他害死了母親!

儒生臉埋在指間,淚水從指縫滴落,泣聲中的悲悔之意聽得身側人面有動容。

陸曈仰起頭,看著遠處的長空。

平人總是如此,一遇到事情,自責、後悔,永遠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恨不得將世上所有過錯都歸攬於自己身上。

父親和母親也是一樣麼?

在他們得知陸柔死訊、陸謙入獄的噩耗時,會不會也輾轉自責沒有保護好一雙兒女,會像吳有才這般難以釋懷嗎?會椎心泣血嗎?會哭嗎?

火苗舔著黃紙,將昏暗靈堂照亮。

陸曈垂目看著慟哭的男人,半晌,她說:「吳有才,你十八歲第一次下場,到今已過十二年。」

「十二年了,難道你從沒想過,為何一次也考不中?」

哭泣聲戛然而止。

儒生抬起頭,滿臉淚痕,他茫然地、下意識地開口:「什麼?」

「如果你真是才學平庸,整整十二年,為何要堅持下場?是不是因為你相信自己的文章,定能金榜題名,名揚四海。」

她從袖中摸出一方摺好的紙,放到吳秀才眼前。

儒生望著眼前的紙,喃喃開口:「這是什麼?」

「自你第一次下場後,盛京秋闈中榜舉子名單。被圈起來的,則是盛京有名的紈絝。」陸曈道:「這些人,你只需稍一打聽就會知道他們學識淺薄。為何他們能中,你中不了?」

吳有才望著她,下意識地重複:「為什麼?」

「因為運氣。」她彎了彎眼眸,「你信嗎?」

恍若一道亮光在他腦中閃過,吳有才隱隱猜到了什麼,又不敢說出口,只盯著面前人。

「有很多種可能。」她開口了,語氣依舊淡淡的,「譬如他們買通了禮部判卷官,在名次上做了文章。或者他們買通了主考官,請人替考。再或許,你的文卷與別人文卷調包,你的名次自然成了旁人名次。」

「你只有紙筆和學問,卻沒有銀子與門路,吳公子,就這麼點東西,怎麼能與別人爭求公平呢?」

「轟隆——」

又一聲驚雷炸響,瑟瑟寒風哭號著從門外刮來,像是要刮到他心裡去。

吳有才搖頭:「不可能……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陸曈笑笑,「你仔細想想,這些年下場做的文章,當真如此糟糕嗎?」

猶如一個悶雷打在臉上,吳有才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若他不是對自己有自信,何故會堅持十二年?他並非固執不知變通之人,若真覺了無希望,自會尋其他生路——這世上哪種活法不是活,他也並不是非要一條道走到黑。

他只是不甘心。

士人朋友都說他文章華燦,旁人無所及也,他自己也是如此認為。誰知十二年過去,從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變成庸庸碌碌的中年人,一年又一年,摘取金蓮仍舊遙遙無期。

鄰人們的目光從豔羨漸漸變成了揶揄促狹,或許還有同情可憐,他無法迴避那些期待,在每一個夜裡問自己,他真的有才學嗎?他真的還能有高中的那一日嗎?

然而今日卻有一個人,告訴他這麼多年夙願難解,是因為有人拿走了「公平」。

「要是真的,」儒生囁嚅著嘴唇,目光炯炯似有烈火燃燒,「我要去舉告他們,這樣舞弊之風罪大惡極,禮部的人會好好徹查——」

「誰會信你?」

「官府會查!」

「官府自己都身在其中,難道要他們自查?」陸曈言出譏諷,「恐怕你前腳將此事舉告官府,後腳連官府門都出不去。」

她聲音輕輕,卻讓吳有才的心徹底冷沉下來。

陸曈說的極有可能。

這些年,他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每當懷疑到此處,猶如一個禁忌般,便不敢再往下細想。彷彿直覺再想下去就是無底深淵,然而今日卻有一人,將虛掩的假象毫無顧忌撕開給他看,這難以面對的、赤裸裸的現實。

心中思緒紛亂如麻,吳有才望著陸曈啞聲開口:「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

在渾渾噩噩中告訴他真相,又在告訴他真相後逼他承認根本不可能改變的現實,讓他認清自己的無能。

「因為,」她說,「我想幫你。」

「幫我?」

陸曈微微一笑。

棺柩是黑的,挽幛是白的,冷與暖界限一片模糊,她眉眼在燈火下嬌麗得不可思議,鬢邊那朵絹花卻開得簇然淋漓。如那些從精怪誌異中披著美人皮的惡鬼,在某一個雨天,從書中走出來與人做交易。

你知道她不懷好意,但你無法拒絕。

她道:「如今整個科場都被買通,禮部中人也被勾串,十二年間換過無數主考官,每一次你都落第,每一次都有不該中舉之人中舉,你知道這代表什麼?」

「代表每一年的主考官都被人收買。」吳有才木然回答。

「是的,如果科舉舞弊一事不被處理,那等你掛孝燒紙、買地塋葬母親之後,今後也會如從前一般,終身蹭蹬,屈於庸流。這是你的宿命。」

這話太可怕了,吳有才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望著陸曈,猶如望著在地獄中陡然降臨的菩薩神女,目光甚至帶一點虔誠,渴望對方能在這深不見底的長淵中為他指點一條明路。

「陸大夫,我該怎麼做?」

陸曈問:「吳有才,你想要公平嗎?」

「想。」

「如果禮部的人真被買通,這麼些年你屢次名落孫山其實是因科場舞弊,你願意將其揭發,無論付出何種代價,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願意。」

「好。我告訴你怎麼辦。」

吳有才茫然看向她。

「下場前舉告,無憑無據,官府的人多半會將你抓起來,甚至滅口。除非下場後。」

「下場後?」

「不錯,下場後,所有考生都在舍內,若有替考者,連人帶卷人贓並獲。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人微言輕,狗官沆瀣一氣,說不定會找個理由將你抓起來,待秋闈後放出去,證據也就沒有了。」

「那不就沒有辦法了?」

「也不是沒有辦法,只要將事情鬧大。」

吳有才一愣:「將事情鬧大?」

「不錯,」陸曈語氣輕鬆,「如果考場舍內出了人命,死了個把人,那就不是單單禮部能壓得下來的小事。審刑院、昭獄司甚至兵馬司都會出場,人越多,越不好大事化小,各方利益一摻雜,原本簡單的事也會變得複雜。」

吳有才抓住她話中關鍵:「出人命是什麼意思?」

陸曈笑笑,沒有回答。

天色更暗了,狂風在院子裡呼嘯,雲層中電光乍隱乍現,暴雨快來了。

吳有才看著陸曈。

女子單薄側影籠在素白衫裙中,纖纖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方油紙包好的紙包。

她的聲音也是溫柔的,含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蠱惑。

「那些主考官衣冠狗彘,擾亂官場,使得有才者反被無才之人凌壓,若換做是我……」

吳有才喃喃:「若換做是你,會怎麼樣?」

她微微一笑,將手心的紙包放進吳有才手中,俯身湊近他耳畔,一字一頓地開口。

「當然是,殺了他。」

「轟隆——」一聲。

驚雷滾過,一道閃電照亮幽暗靈堂,也照亮了她淡漠的眼。

院子裡,大雨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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