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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自在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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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雨點小了很多。

銀箏遠遠地在林子口等她。每次這種時候,陸曈總是讓銀箏迴避,總覺得有些事一個人做就好,並無必要將無關之人也拉扯進來。

雖然銀箏已無可避免地捲入這漩渦。

待回到西街,已過子時,街鋪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房瓦雨水順著屋簷滴滴漏了一地殘色。

陸曈與銀箏越過院子外間,匆匆進了裡屋。銀箏幫陸曈將斗篷脫下來。

縞色斗篷被雨淋溼大半,雨水混著血水滴落在地,一大蓬血花在雪白上頭洇成斑駁紅花,一眼望過去,在燈下有種觸目驚心的美。

銀箏看得也有些心驚,須臾才問陸曈:「他已經……」

陸曈「嗯」了一聲,目光掠過銀箏手裡的血色斗篷,垂下眼睫:「可惜了一件衣裳。」

屋中半晌無聲。

片刻後,銀箏小聲開口:「姑娘先換件乾淨衣裳吧。」

「好。」

霜夜雨冷,外頭寒蛩聲苦,銀箏忙著幫陸曈清洗身上血汙,也就沒有發現窗外的院子裡,被夜色遮掩的那一抹駭然目光。

待全部清理乾淨,斗篷也被收了起來,銀箏擎燈去隔壁屋歇息,陸曈吹滅小几燈燭,自己上了榻。

屋外雨水滴滴答答,悽緊得很。

屋中沒點燈,一片黑暗,一絲風從窗縫吹進來,吹得人渾身發冷,模模糊糊聽去,竟有些肖似人臨死前發出的嘶啞喘息。

像劉鯤死於自在鶯下的尖叫。

陸曈仰面躺著,盯著頭頂帳子。

劉鯤中了自在鶯,中了自在鶯之毒的人,幾個時辰後毒發,會覺咽喉處痛癢難當,宛如萬蟻在喉間蠕動啃噬。

這毒並非不能解,甚至於,一夜之後毒性自然消失。然而能中此毒之人,大多難活。只因痛苦至深處,中毒者心神癲狂,會有求死之念。

所以中了自在鶯之毒的人,大多不是死於毒性,而是死於自戕。

她在給劉鯤的信紙上抹了自在鶯,又在信中按著毒發時辰約定與劉鯤見面。最後劉鯤毒發難忍,刺穿喉嚨,死在她面前。

一切天衣無縫。

想到劉鯤死前的抓撓,陸曈不由伸手覆住頸間,彷彿覺得自己喉間也多了一絲癢意。

她也曾領教過自在鶯的厲害。

那時候落梅峰是初春三月,韶光遍染,漫山都是黃鶯脆鳴。芸孃的芙蓉色對襟紗衣被晚霞染成鮮紅,滿頭烏髮梳成一個拋家髻,正坐在小屋前製藥。

她那日心情很好,邊製藥,邊將材方一一說與陸曈聽。陸曈坐在凳子上,一邊摘理草藥,一邊將材方暗暗記在心裡。

末了,芸娘把做好的藥倒進一隻白瓷碗裡,遞到陸曈跟前。

新藥初制好,總要人試藥。陸曈喝完新藥,把瓷碗洗淨,等待不知何時會到來的藥效發作。

平日這個時候,芸娘早已離開,她慣來沒什麼耐心,只會等藥效來臨時再走到她身側觀察記錄。今日卻破天荒的多待了一會兒。

「我前幾日下山,聽到了一件趣事。」她突然開口。

陸曈沒說話,安靜盯著地上的蟻群。

芸娘笑吟吟看了一眼陸曈,繼續說道:「說是山下有一花樓,有位歌妓嗓音生得很好,賽過百靈黃鶯,鴇母給她取名‘自在鶯’。」

「這鶯姐出了名,王孫公子便爭相沾雲,終於惹來同行妒忌,於是有人在她茶水中下毒,毒爛了她嗓子。」

「鶯姐再也出不了聲,往日捧著她的醉客便不來點牌,鴇母苛待,丫鬟相輕,鶯姐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一根繩子吊死在房中。」

她說完,深深嘆息一聲:「真是可憐。」

不過雖嘆息著,神情卻是與語氣截然不同的愉悅,一雙美眸閃著異樣光彩。

陸曈依然沉默。

芸娘道:「我初聽這故事甚是動人,名字也極美,所以以此為故,做了一味新藥。這新藥服下,初始並無異常,到後來,會覺咽喉癢痛難當。」

她看一眼陸曈僵硬的神色,「撲哧」一笑。

「別緊張呀小十七,這藥只是嗓子難受些,死不了人。就算服下,你也不會有性命之憂。我只是想知道……」

芸娘纖細的指尖拂過陸曈發頂,語氣帶著天真的好奇:「你究竟熬不熬得過去?」

她笑著,抱著銀罐離開了草屋。待她走後,陸曈連滾帶爬跑進了屋裡,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了兩根拳頭粗的麻繩。

她知道芸娘從不說謊,每次的「輕描淡寫」,最後會是多麼「痛苦難當」。她既然用了「熬」字,就說明「自在鶯」的癢痛,絕不可能只是一點點。

晚霞一寸寸沉沒下去,山頭漸漸升起銀白的月亮。芸娘沒有回來,陸曈一個人蜷縮在漆黑草屋裡,把自己的手臂用麻繩捆在榻前的柱子頭。

單手綁死結的辦法是小時候陸謙教她的。那時候兩兄妹玩鬧,比賽誰能將另一個人手上的死結解開。

無論她系得再緊,陸謙總能輕易而舉從其中掙脫開來。陸曈輸得多了,乾脆更換遊戲規則,讓大家自己捆自己。

陸謙一面說她霸道,一面陪她胡鬧。末了,少年叉腰笑罵:「這遊戲普天之下只有你會玩了,誰會沒事拿繩子自己綁自己?又不能救命。」

未曾想一語成讖。

月亮升至山頭最高處時,自在鶯的藥效發作了。

咽喉處的癢痛無法用任何一種語言形容,她兩隻手被自己捆得死緊,無法從繩索的桎梏中掙脫出來。一面慶幸又一面痛恨,屈著的指尖嵌進掌心,妄圖以痛苦來抵抗喉間的折磨。

她難受得在地上蜷成一團,綁著的手腕被麻繩勒成紫紅,兩隻眼睛紅得充血,最痛苦的時候,想著有人能塞給她一把刀也好,這般難受著,還不如死了痛快。

然而理智又告訴她不能這般想,唯有活下去才有機會下山,爹孃兄姊還在家中等著她,她不能……不能白白死在這裡。

於是她咬牙,想著白日里書上寫的,斷斷續續地背。

「寵辱不驚,肝木自寧……動靜以敬,心火自定……飲食有節,脾土不洩……調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慾,腎水自足……」

春夜少女讀書聲,總是風花雪月。

只有燒盡的殘燭聽到了其中的嗚咽與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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