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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雪夜燈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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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陸曈就忍不住反駁:「行合道義,不卜自吉;行悖道義,縱卜亦兇。人當自卜,不必問卜。」

做好事的人不占卜也會吉星高照,像他這種壞事做盡之人,就算燈花爆上一百遍,走在路上也難免不遭雷劈。

這話裡的諷刺應當是被聽明白了,黑衣人有些意外地看向陸曈:「你讀過書?」

陸曈沒說話。

他打量陸曈一眼:「既然讀過書,怎麼還做賊?」

陸曈:「……」

她忍無可忍:「我不是賊!」

她很討厭此人一口一個「小賊」,那種輕慢的態度、揶揄的語氣,無不透露著此人深藏於心的傲慢。

是那種即便落到眼下這種需要人幫助潛逃,還不忘擺出居高臨下的傲慢。

「偷死人東西,不是賊是什麼?」

陸曈深吸口氣:「我是大夫,取那些東西是為了做藥引。」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與這人說這些,許是眼前人輕慢的語氣令人忍不住想要反駁。

對方似乎來了點興趣,看向她:「大夫?」

他聲帶笑意,像是不以為然,「用死人屍體做藥引,你是什麼大夫,不會是兇手吧,兇手大夫?」

陸曈:「……」

她決定閉嘴。

與一個陌生人爭論這些事沒有任何意義。至少目前看來,他沒想要她性命,那麼這樣等到明日一早,大雪停下,她與此人各走各道,再無瓜葛,也算圓滿。

風雪從破廟門口經過,雪粒從破窗飄來,呼號風聲裡,油燈靜靜燃燒。

在這一片靜謐的暗影裡,黑衣人突然開口:「小賊。」

陸曈警惕地望向他。

他看著腳下燃燒的柴火,問:「你說自己是大夫,會不會縫傷口?」

「不會。」

陸曈答得爽快。多說多錯,還是不說為好。

「是嗎?可是伱剛才你挖人心肝時,箱子裡好像有金針。」他抬抬下巴,示意陸曈的醫箱。

陸曈下意識抱住懷中醫箱,隨即反應過來。

他剛剛就看到針了,還說她是賊?

這人就是故意的!

陸曈忍著氣:「平日裡遇見的病人少,沒機會縫傷口。」頓了頓,又故意道:「所以找死人屍體練手。」

廟中靜寂。

過了一會兒,黑衣人笑了,他說:「這樣啊。」

他朝陸曈勾勾手指,「這兒有個現成的,算給你賠禮,活人總比死人有用。」

陸曈還未明白他這句話意思,黑衣人便一手按住自己右肩,「撕拉——」一下撕開衣帛,露出血淋淋的肩背。

一剎那,濃重血腥氣撲鼻而來。

陸曈瞳孔一縮。

這人受傷極深,從肩部蔓延至背部,像是有箭傷混合刀傷,皮肉猙獰得不成模樣。雖一開始陸曈已猜到對方身上有傷,卻也沒料到傷得如此之重。

實在是因為他看起來神情舉止都與尋常人無異,沒有半分虛弱。

「縫吧。」他側首,示意陸曈上前。

箭傷血肉模糊成一團,陸曈心底有些微微發顫,她雖在落梅峰翻看芸娘屋裡的醫書,但從未真正與人治過病,於是下意識就要起身避開:「不行,我不會……」

一隻手攥住她手腕。

黑衣人坐在原地,一手抓著她手腕將她扯回來,語氣平靜:「不要緊,死不了就行。」

陸曈:「……」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人受了如此重的傷,居然還能走能跳,喜怒不形於色,甚至拿著把刀嚇唬人,一瞧就是狠角色。眼下她好像是沒有拒絕的權力。

陸曈按捺下心中複雜情緒,看向他:「……我試試?」

他鬆開手,笑笑:「這就對了,醫者父母心嘛。」

陸曈重新在柴堆前坐下,開啟面前醫箱。

醫箱裡有兩隻罐子,一隻陶罐盛滿心肝,陸曈取出另一隻鐵罐,拔掉鐵罐塞子。

黑衣人目光動了動,問:「這是什麼?」

「臘雪。」陸曈答道。

冬至後第三個戊日為臘,臘前雪宜於菜麥生長,又可以凍死蝗蟲卵。將臘雪封至瓶中,或能解各種毒。

蘇南城十年難遇大雪,落梅峰的雪和城中雪又不一樣,她本來是想將這罐雪帶回山上的,沒想到會用在這裡。

陸曈把罐子放在火堆上,那一罐晶瑩剔透的臘雪漸漸變成清澈透明的水,又慢慢冒出熱氣,喧囂沸騰,像是山澗凝固的雲沾染了人間風塵,變得鮮活起來。

陸曈又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浸在煮沸的臘雪中沾溼。

黑衣人靜靜看著陸曈做這一切。

末了,陸曈拿著浸溼的帕子,向著他走過去。

他坐得筆直,陸曈繞到他身後,輕輕將他已經撕開的衣帛再往下揭了揭,目光落在眼前時,呼吸不由一滯。

離得近了,才看得清楚,這人的傷口猙獰得可怕。

陸曈深吸口氣,拿帕子一點點擦拭乾淨上頭的血汙,被鮮血模糊的傷口露出真相,越發可怖,刀傷與箭傷皆是從背後斜刺而來,從方向來看,他是被人從身後捅了一刀,且離得很近。

她忍不住看了對方一眼。

黑衣人低著頭,背影籠在雪夜燈花的暖意裡,看不太出來情緒。

姿態倒是如常輕鬆。

陸曈便不再多想,從醫箱絨布裡取出金針。

金針是芸娘不要的,芸娘有很多針,有時候那些針用得久了,芸娘不覺如意,就會換掉一批。陸曈把那些針撿回來,挑出能用的,藏在自己箱子裡,芸娘見了,也並不會多說什麼。

她有時候會用那些針來縫藥包,但還從沒用過這針來縫傷口,甚至於,手下這片肌膚鮮活溫熱,而過去這幾年裡,她摸得最多的,是亂墳崗裡、刑場死人堆裡冷冰冰的屍體。

她並不熟悉活人的身體。

黑衣人道:「做什麼,佔我便宜?」

陸曈:「……」

她收起方才對活人身體的敬畏與謹慎,一針紮了進去。

黑衣人悶哼一聲。

陸曈淡淡道:「抱歉,第一次縫傷,不太熟練。」

黑衣人沒說話。

陸曈便低頭縫合起來。

線是桑白皮線,芸娘有很多桑白皮線,有時候會用在落梅峰試藥的兔子狐狸身上。陸曈偷偷藏了一小卷,沒料到如今會在這裡用上。

原本這樣縫傷,還應以封口藥塗敷,散血膏敷貼,但眼下她箱子裡什麼都沒有。

不過以此人目前還能活蹦亂跳的情勢來看,就算沒有這些藥,他應當也能扛下來。

陸曈縫得很仔細。

一開始還有些緊張,手指發顫,動作也不甚熟練,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給人縫傷口。不過後來漸漸也放鬆起來,眼前人很是配合,一聲不吭,縱然這樣生縫很痛,他也沒有溢位半絲痛楚。

大寒日,荒原中,大雪紛紛揚揚,將破廟中那團靜寂燈火圍攏唯一光明。

就這樣磕磕巴巴不知縫合了多久,陸曈扯斷最後一根桑白皮線,將金針收回絨布之上,又拿溼手帕擦淨溢位血汙,一道蜈蚣似的傷口出現在她面前。

還是條奇醜無比的蜈蚣。

陸曈:「……」

黑衣人微微側首,也不知看清了肩上的縫傷沒有,沉默一下,才道:「你繡工真差。」

陸曈莫名有幾分心虛。

從前在常武縣時,她年紀小又坐不住,從來最不愛做這些針啊線的,陸謙的繡工都比她出色,後來在落梅峰,勉強縫個藥包還行,給這人縫的,確實不大能拿得出手。要知道他的身型很漂亮,肩背線條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具死屍都要流暢利落,如今被這麼歪七扭八一縫,好似有人在工藝精緻絹帛之上亂塗亂畫。

實在慘不忍睹。

「多謝。」黑衣人沒計較她繡工,輕飄飄感謝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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