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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雪夜燈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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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曈有些意外。

她沒料到他會這麼好說話,事實上,此人除了一開始在刑場上威脅她帶路外,一直表現得還算有禮,甚至脾氣很好的模樣。陸曈生縫傷口期間,有意無意拉扯過他的傷口,他也沒說什麼,好似沒有察覺到她故意的報復,又或者察覺到了,但忍耐下來。

常在死人堆中行走之人,對危險總有種特別的感知,但陸曈沒在他身上感到危險。

他確實沒想要她的命。

她正想著,忽然聽到黑衣人問她:「看來真是大夫,不過,既然是大夫,怎麼還戴著面衣?」

陸曈一愣,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臉上面衣。

面衣不過是塊長形白帛,四面前後蓋住面龐,只露出一雙眼睛,垂下的白帛披搭於肩背。

畢竟是來偷死人東西的,其實這人叫她「小賊」也沒說錯,她不想大搖大擺在死人堆中行走,戴著面衣也是懷著僥倖之心。就算這些刑場的死人化作厲鬼,沒瞧見她的臉,應當也無法準確無誤的找到她身上來吧。

她是這樣自欺欺人安慰自己的。

陸曈道:「我醜,不想嚇人。」

他點了點頭,彷彿很同意似的:「醜的話,是不該出來嚇人。」

陸曈:「……」

明明已經落到這般田地,他居然還能說話這麼難聽。陸曈看向他的臉,不知怎的,腦子一熱,一時惡向膽邊生,猛地一躥,抬手朝他臉上的黑巾抓去——

「這麼說來,你長得很好看了?」

油燈中的火光被她竄起的衣風帶的猛地一晃,連帶著那人影也搖了一搖。

陸曈只覺手腕一痛。

他動作快得出奇,還沒等陸曈摸到他的面巾,已握住她手腕,將她狠狠往後一扯。

陸曈一驚,脊背就要撞上供桌,又在下一刻,有人伸手臂墊在她身後。她撞在對方臂彎中,對方抓著她手腕將她微微回扯,避免了她接下來要吃的苦頭。

陸曈驚魂未定抓住他衣襟,下意識仰頭看他。

燈火就在頭頂的供桌上,他半跪在地,微微俯身,乍一眼看去像是好心關切的模樣。那張黑巾仍舊嚴嚴實實覆蓋在他臉上,許是離得很近,能看清漂亮的輪廓,以及那雙在燈色下格外明澈的、寶石一般的眼和長長的睫毛。

驀地,陸曈生出一股奇怪的錯覺。

他確實年紀不大,或許是位皮囊還不錯的少年。

黑衣人蹙眉,定定看著她,陸曈嚥了口唾沫,就見面前人突然彎了彎眼睛,語氣不鹹不淡:「你翻臉真快。」

言罷,一手朝她臉上的面衣探來。

陸曈忍不住閉上眼。

如果可以,她真不願自己的臉暴露於人前,像是落梅峰上那個她與常武縣那個她,全憑這薄薄一層面衣來分離。而如今於人前揭下面衣,就好像要她被迫接受另一個自己。

一個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自己。

陸曈感到那隻手已經探到面衣一角,只要稍稍一用力,她的臉就會暴露在這燈火之下。

風聲從門外隱隱傳來,陸曈等了許久,遲遲沒等到其他動作。

睫毛顫了顫,陸曈微微睜開眼。

那雙明亮的眼在她面前,瞳眸中清晰地倒映她自己的影,又像在忍笑,他捏著陸曈面衣一角,嘆了口氣。

「小賊,出來時沒人教過你,做壞事的時候面巾要綁緊一點。」他輕輕拉了拉陸曈的面衣,有些嫌棄似的,「這個,一扯就掉了。」

陸曈愣住。

黑衣人已經鬆開手,重新在墊子上坐下來。

燃著的火色重新平靜下來,投注在地上的長影也不再搖晃。

陸曈默默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柴火堆前坐下,決定不再頭腦一熱做一些貽笑大方之事。

黑衣人看陸曈一眼,叫她:「哎。」

陸曈不說話。

他像是在逗她:「我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你幫了我,日後我定送上酬勞相報。」

大戶人家的少爺?

彷彿終於有了個把柄落在她手中,陸曈立刻譏諷:「在死人堆裡威脅別人東躲西藏的少爺?你是什麼少爺,刺客少爺?」

黑衣人:「……」

他感嘆:「你真是記仇啊。」

陸曈心中哼了一聲,沒說話。

她膽子越發大了起來,說話便也越發肆無忌憚。陸謙曾說過,陸曈是最會看人眼色行事的,待她寬容的人面前,她就越發驕縱,待她嚴苛的人面前,她就討好賣乖。

自從跟芸娘來到落梅峰之後,她見得最多的人是芸娘,打交道最多的是屍體。沉悶、冷漠、麻木,將她變成另一個人。

但今日有些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蘇南城今夜十年難遇的雪與常武縣陸家門前的雪格外相似,於是她又變回了陸家那個口舌不肯吃虧的陸三姑娘,又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眼神明亮的黑衣人雖言語威脅,但從頭至尾也沒真正傷害過她,反有種懶得計較的縱容。

他們在大寒日的夜於古廟中躲避風雪,如兩隻萍水相逢的獸,警惕而互相取暖,各有各的隱忍,各有各的傷寒。

也有種不去探聽彼此秘密的默契。

陸曈提醒:「你是少爺,應當不會欠我診金吧?」

黑衣人一愣:「診金?」

「是啊。」陸曈點頭,「縫傷的針線都很貴。」

他怔了片刻,嗤地一笑,問:「要多少?」

「二兩銀子。」陸曈獅子大開口。

「這麼貴?」他一面說,一面順手摸起懷中。

陸曈好整以暇等著。

黑衣人往懷中掏了半天,直到動作漸漸僵硬,雖蒙著面巾,陸曈卻彷彿從他臉上窺見一絲尷尬。

他沒有掏出銀兩來。

陸曈安靜看著他:「你不是少爺嗎?」

自詡為少爺,渾身上下卻一個子兒都沒有,哪有少爺出門連銀子都不帶的?

果然在說謊。

他輕哼一聲,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指間,從手上褪下一枚銀戒。

黑衣人摸了摸銀戒,彷彿有些不捨,下一刻,將銀戒扔到陸曈懷裡:「這個給你。」

陸曈低頭一看。

那是一枚很舊很舊的銀戒,上頭刻著的花紋因摩挲太多已經模糊,因為濺了血汙,不怎麼明亮,像是有些發鏽。

陸曈嫌棄地拎起銀戒看了看,道:「不值錢。」

這銀戒看起來很舊,用材也很普通,或許連一兩銀子都賣不掉。

他沒在意陸曈的嫌棄,笑了笑:「這是個信物,今後你要是去盛京,拿這個來找我,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陸曈一愣:「你是盛京人?」

盛京離蘇南遠隔千里,他竟是盛京人?

「不是告訴過你,我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他不以為然開口,「你拿這個到盛京城南清河街的遇仙樓來找我。我請你吃遇仙樓的糖葫蘆。」

陸曈把那枚銀戒握在掌心裡,銀戒帶了他的體溫,溫溫熱熱的,她把銀戒放進醫箱,低聲道:「等你能活著回到盛京再說吧。」

她不知道這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然而滿身是傷躲在刑場死人堆中,本身就昭示了他處境的危險。

他能在蘇南風雪夜的破廟中度過一夜,不代表能度過第二夜,有的人活在這世上,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艱難。

黑衣人沒說話,看向窗外。

荒原寒雪紛飛,北風重壓林梢,漫漫碎瓊裡,獸禽奔蹄跡滅。

唯有破廟孤燈零亂。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手撥弄了一下油燈裡的燈芯。

銀燈熒熒,於空寂破廟中開花結蕊,吐焰生光,像一團小小的燃著的花團。

他道:「我不是說了嗎,燈花笑而百事喜,你我將來運氣不錯。」

陸曈怔了怔。

他轉頭,看著陸曈微微笑了笑。

「不然,今夜也就不會在這裡遇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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