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菖蒲盯著手中花枝,神情逐漸異樣。
紅芳絮的花絮有毒,但隨著花絮藥性變淡,顏色也會逐漸褪色。然而眼下手中這兩枝紅芳絮,雖然花香已無,顏色卻還保持剛摘下不久的模樣,不曾有枯萎之態。
這與往日不同。
他驀然開口:「院使大人……」
「怎麼?」
「是花……」
他轉過身,把那花枝湊到邱合面前,激動開口:「不是藥方,是花,是花變了!」
……
南藥房接到御藥院訊息時,正是午後小憩時分。
朱茂從睡夢中被人喚醒,鞋還未穿周正,一面繫著外袍腰帶,一面從屋裡匆匆趕出來迎人。
待到了院裡,果然見堂廳裡坐著兩個人。一人頭髮花白,另一人年輕些,穿著件石色袍子,正四處打量周圍。
朱茂忙疾步進門,對著頭髮花白的老頭拱手行禮:「邱院使。」
來人是御藥院的院使邱合。
雖南藥房隸屬醫官院,但御藥院與醫官院也互有往來,醫官院院使崔岷對邱合尚有幾分客氣,更勿提他一個小小醫監了。
朱茂一面吩咐下人給二人上茶,一面陪笑道:「不知邱院使突然前來,所謂何事?」
邱合一個御藥院院使,有什麼事招呼人過來說一句就是,何苦親自跑一趟南藥房。朱茂素日里連崔岷都見得極少,陡然來了這麼一個「大人物」,自然不敢掉以輕心,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付。
邱合沒說話,只是輕咳一聲,一旁的石菖蒲便主動開口:「今日叨擾,其實是為之前送來御藥院的紅芳絮……」
紅芳絮?
朱茂呆了一下:「紅芳絮怎麼了?」
石菖蒲與邱合對視一眼,才轉頭問朱茂道:「朱醫監,今年送來的紅芳絮與往年不同……不知是不是換了清理藥材的人?」
此話一齣,朱茂心中「咯噔」一下。
紅芳絮有毒,所以紅芳園一塊向來是交給何秀處理。何秀懦弱木訥,這些年採摘清理紅芳絮也沒出什麼問題。直到今年……今年採摘紅芳絮的人手裡,多了一個陸曈。
陸曈臉上不曾生出褐色毒斑,只是他找茬的一個理由。但真要說起來,陸曈究竟有沒有采摘紅芳絮,清理藥材的時候做了什麼,誰也不清楚。
她不會真在紅芳絮中動了手腳吧?朱茂心中驚疑不定。
她怎麼敢!
思及此,朱茂當機立斷,驟然起身:「回院使,今年採摘紅芳絮的醫工的確增了一人。與往年不同。」一扭頭,叫來外頭醫工:「來人,去把何秀叫來!」
醫工很快離去,不多時,領著何秀進了屋。
何秀正在藥庫裡核對藥材,陡然被醫工領走,心中惴惴,也不知朱茂叫她去有何事。待一進屋,還未看清楚屋中究竟有什麼人,劈頭就迎來朱茂一聲喝問:「何秀!前日里你說紅芳絮採摘清理,全由陸曈一人完成,可是真的?」
何秀嚇了一跳,尚不清楚是何狀況,連忙跪下來爭辯:「大人,我所言千真萬確,陸醫士絕沒有偷懶。相反,她見我受紅芳絮花絮所擾,呼吸不順,大半紅芳絮的採摘都由她包攬,還有之後清理藥材,也全是陸醫士所為。」
她還以為朱茂是為陸曈偷懶一事叫她,因此立刻將功勞全往陸曈身上攬,誰知朱茂下一句差點讓她魂飛魄散。
朱茂道:「如此說來,在紅芳絮中動手腳的,也就是陸曈一人所為了?」
「動手腳?」
何秀未說完的話頃刻間堵在嗓子眼兒裡,一剎茫然:「什麼動手腳?」
無人回答她,朱茂轉身,對著座中二人躬身低眉,語氣是罕見的嚴肅:「院使大人,您都聽見了,紅芳絮採摘清理皆由這二人之手。」頓了一下,他才繼續說道:「過去多年由何秀一人完成不曾出錯,今年想著藥房增添人手,所以下官特意多派一人前去藥園幫忙,未料此女包藏禍心……皆由下官不察之過。」
一番話雖是請罪,卻字字句句都是推諉,不著痕跡地將自己從整件事中摘出去。
常常替上峰頂鍋的石菖蒲便十分瞧不上眼他這副做派。
再看那地上瑟瑟發抖的醫工,不免就起了幾分同病相憐的可憐。
朱茂還在說:「陸氏如今還在南藥房,若院使大人想要治罪……」
「治罪?誰說要治罪了?」石菖蒲打斷他的話。
朱茂的聲音戛然而止。
石菖蒲兜著袖子,故意慢吞吞地走到何秀身邊,低頭瞧著何秀,和顏悅色道:「你剛剛說,此番紅芳絮清理整理,全由陸醫士一人所為?」
何秀身子顫了顫。
方才朱茂的話她漸漸聽明白過來,這批送去御藥院的紅芳絮出了問題。但陸曈究竟做了什麼無人知曉。她有心想替陸曈瞞一瞞,奈何生性膽小,面對面前人犀利的目光,終於還是不敢說謊,老老實實回答:「……確實如此,陸大夫清理紅芳絮的動作麻利,又不受花絮之苦,我見她清理過後的紅芳絮比我清理得更乾淨,就沒有阻攔……」
「這批送去御藥院的紅芳絮,都是由陸大夫清理的。」
石菖蒲「噢」了一聲,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朱茂察覺出氣氛不對,這與他想的不太一樣,不安開口:「石醫正,這到底……」
「菖蒲,」一直坐著沒說話的邱合終於看不下去,立眉責備:「別逗朱醫監了。」
石菖蒲這才回過頭,露出個真切笑容:「好罷,朱醫監,其實我們此番前來不是論罪,而是賞功。這批送來的紅芳絮藥性強烈,製成的一夢丹頗得柔妃娘娘喜愛。院使大人來南藥房,就是為了見見那位清理紅芳絮的醫士。」
「能有如此厲害手法,那位可不容小覷。往日都不知道南藥房是這麼個臥虎藏龍之地。」
他說得認真,末了,瞧瞧四周:「不知那位陸醫士現今何處啊?快請出來見見吧!」
他每說一句,朱茂的神情就僵硬一分,直到石菖蒲問出最後一句,朱茂立在原地,像尊被風侵蝕的石頭,臉色十分難看。
半晌無人回答。
就在石菖蒲面露疑惑之時,跪在地上的何秀陡然伏下身去,大聲道:「回大人,我知道她在哪。」
「陸醫士眼下正在後院的神農祠堂裡,跪壁思過呢!」
石菖蒲:糊弄職場的人運氣不會太差(-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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