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半夜醒來,聽見江意如在屋裡偷偷哭泣。
魔王,聽起來多麼威風的一個名字,生來就可以睥睨眾生,將凡人都踩在腳下。他不明白,魔王既看不上凡人,視凡人的血液卑微低賤,又為何要與他母親糾纏?這女人浸手的金盤,江意如繡一輩子帕子也買不起。而江意如心心念唸的嫁衣,卻被此人隨意放置在一邊,看都懶得看一眼。
人與人的一輩子,為何如此不公平?既然不願意與他們有關係,為何又要造成這一切的悲劇。
一點微涼的觸感落在腕間,纏著小蛇的女人一愣。
那條金色的小蛇,望著殿宇中的女子,流下了一滴眼淚。
黑石城的冥冥河,似乎比來時更加深沉了。
巨浪在耳邊咆哮,少年木然站在原地,眼中再無一點光芒。
女人微微笑著,聲音溫柔:「我本來想將你留下來,做我的下一張臉皮。可偏偏你是魔王之子,生有魔王血脈庇佑,無論如何我都拿你無可奈何。既然如此,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你何不將我的行蹤告知魔王,讓他殺了我。」鬼厭生冷冷道:「魔王血脈.倒不如說是卑賤的半魔之身。」
「我可不能殺你。」女人笑道:「倘若有朝一日,你覺醒魔王元力,殺回黑石城,做了黑石城下一任主人呢?」她湊近鬼厭生,言語曖昧:「當今魔王是黑石城的第十個主人,焉知你會不會成為第十一個?要知道,這世道,強者為尊,半魔若真的夠強,弒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打錯主意了。」鬼厭生聲音冷沉,「我永遠,都不會再來黑石城。」
魔界並非他的歸處,一個要被父親處心積慮抹殺的兒子,在這裡彷彿是個笑話。
罷了,他心心念念想找到自己父親,弄清自己來處,如今臨到頭了,卻發現真相是如此的難堪。他不是魔族,也不是人族,他是同時被兩族厭棄的人,還好.鬼厭生抓緊身下的魚脊,還好,他還有一個共患難的夥伴。
至少小春永遠不會拋棄他。
黑色大魚離對岸越來越近了,從密林處,隱隱傳來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這腥氣順著風鑽進了他的鼻尖,鬼厭生倏爾感到一陣不安。
他離開時,小春在這裡等他。她看似柔弱溫和,實則機靈果敢,她是這世上最重信義之人,是他在這世上僅剩的溫暖。
鬼厭生在密林深處找到小春殘破的屍體。
她的心房處空空如也,神情驚怖,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