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黑石城歷任魔王的畫像。」
「黑石城歷任十位魔王,我本以為,她會是第十一位。」頓了頓,她又道:「不過我還是將她的畫像放到了這裡。她比他們做得更好,是吧?」
顧白嬰凝視著畫中人。
一眾畫像中,唯有她笑得最明媚。
「魔王都不喜歡笑,包括簪星的父親,她是第一個笑得這般開心的魔王。掛在這殿中,有時我走到這裡,看到她笑容,便覺得心情好多了。」
顧白嬰道:「她喜歡笑。」
簪星總是笑著的,不管是在姑逢山還是在黑石城,哪怕是最後成為天道棋盤上的那顆棋子,奔赴註定消解的結局,都是笑著的。
不姜道:「所以我想,當初做那個決定,她應當不後悔。」
她轉過身,看向顧白嬰:「少陽告訴我,你不允在宗門中放置簪星的塑像,是覺得有朝一日她還會回來?」
顧白嬰平靜地注視畫中人,過了半晌,他道:「我說過會等。」
「真是個情種。」不姜嘆了口氣,「本殿年輕的時候,總不喜歡這些為情為愛要死要活之事,亦覺人生在世不可天真。天道無情,有些事終究無法勉強。」
「但是呢,許是老了,近來也覺得,凡事並不絕對。既然簪星當年能逆轉天命,許多事未至盡頭,誰也說不出結局。」
她微笑著看向顧白嬰:「人生很長,說不定,會有第二次奇蹟。」
夜晚的時候,黑石城中亮起了各式各樣的燈火。
骷髏燈籠如今又多了幾個顏色,不止有青色、藍色,還多了些白色與紅色。一眼望去,閃爍變換,比人間燈市還熱鬧,燦爛中透出幾分詭異。
顧白嬰慢慢地在街道上走著。
黑石城的夜晚向來比白日還要熱鬧,他容貌生得好,氣質又是一等一的出色,才走了沒幾步,就有大膽的魔族女子來勾他手臂。他冷淡地看對方一眼,繡骨槍擋住逼近的人。女子悻悻鬆手,沒趣地走了。
有魔族女子手裡捧著大片大片的雪白骷髏走過,不時低頭嗅一嗅,笑道:「好香。」原是鬼首花,再看周圍魔族,大多人手一束。
顧白嬰方才驚覺,今日是七夕。
不遠處有人在賣銀色小鎖,店主是個漂亮的紅髮女子,正叉腰大聲吆喝:「合歡同心鎖!魔後殿下同款合歡同心鎖!鎖住愛人,鎖住情意,只要用筆將兩人名字寫上去掛在樹上,再用鑰匙將鎖鎖上,兩人就會一生一世不分離!」
「一把只要兩百魔珠,十把起賣,買十送一,買五十送十,很划算的!」
居然還漲價了。
顧白嬰看向樹枝上掛著的銀色小鎖,攤主見狀,熱情招攬道:「公子想要買鎖嗎?買十把帶回去吧!」
他目光掃過那些銀鎖,道:「不必。」朝前走去。
攤主也沒惱,只是有些遲疑地看著他的背影:「怎麼覺得有些眼熟呢.」
下一刻,有客人詢問,她便將這短暫的疑惑拋之腦後,賣力招呼起來。
顧白嬰繼續朝前走。
黑石城的街道熟悉又陌生。他順著記憶中的位置朝前走,看到了街道拐角處,一方熟悉的小攤。
小販是個穿銀袍的中年男子,頭髮梳成一簇簇小辮,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地上的螞蟻發呆。見有人來,男子精神一振,站起身招呼道:「瞧一瞧看一看,紅紋石牡丹粉幽靈雪花雲母手鍊,只有最後這麼一批了!情緣不好的男子若是買來佩戴,不出三日,必然有桃花上門,靈的很哪!」
顧白嬰腳步一頓,男子湊上前,笑嘻嘻道:「公子要不要買一根回去戴戴?」
他沒認出顧白嬰,顧白嬰卻覺得有些好笑,遂不鹹不淡地開口:「幾年前你就說這是最後一批了。」
「咦?」男子愣了一下,仔細端詳了面前人片刻,一拍大腿道:「原來是公子!當年記得您在我這裡抽了一支下下籤,第二日我這小攤就被停了」他和和氣氣地開口,「您當時怎麼不說自己是我們小殿下的情人呀!我要是知道,我就不讓你抽那隻簽了。」
他提起「小殿下」時,眉宇間不見哀傷,魔族自來豁達,生老病死不過人間常態,從不放在心上。這一任魔王沒了,日後自然會有下一任,紅塵來來去去,總是如此。
「你的籤很準。」顧白嬰淡道。
「準什麼呀,都是假的。」那男子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也不怕告訴您,當年那籤筒裡,就沒一張好籤,全是下下籤。本來就是客人抽一支下下籤,心中自然不舒坦,我再好‘對症下藥’,賣他些克服劫難之物,賺些魔珠罷了。誰知道撞上了小殿下巡城,停了我的攤子。」
顧白嬰怔住。
竟是假的麼?
他後來曾反反覆覆想起那支籤文,總覺得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麼,如今卻在這裡,方才知道一切不過是個陰差陽錯的巧合。
卻誤打誤撞的,一語成讖。
那小販還在絮叨:「不過混沌殿的人來警告我之後,我就金盆洗手改邪歸正了,現在可不敢了。今日是七夕,來,公子,」男子從小攤底下摸出個罐子,「再抽支籤吧,我保證,這裡頭全是好籤,圖個好兆頭!」
他想要拒絕,臨到頭了,卻改了主意,將繡骨放到一邊,從那罐子裡搖落出一支籤來。
木籤落到地上,顧白嬰彎腰撿起,這是支紅色木籤,上頭寫著:風弄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
男子湊過來一看,大笑道:「哎呀,這是隻上上籤,恭喜公子,看來,您好事將近了!」
他怔忪片刻,低頭笑了一下,將木籤還給那男子,道了一聲:「多謝。」
周圍笙樂交錯,人聲如沸。燈火似星,照亮一城華夜。
再往前的地方,有人正在演皮影戲。
上回來時,看皮影戲的人很多,裡三層外三層將此地包裹。不過後來黑石城中不允影戲中過分露骨,戲目變得寡淡尋常,聽戲的魔族就少了許多。魔族大膽熱烈,對於這種纏綿含蓄、悽清哀婉的戲目,總是興趣缺缺。如今戲攤前,只零散地站著幾個上了年紀的魔族。
顧白嬰在皮影戲前停下腳步。
這出戲唱的是書生愛上相國家小姐的故事。
做戲的人聲音綿長,唱詞端麗。唱書生對小姐一見鍾情,相思付盡。唱小姐與書生緣分註定,郎情妾意。
「.月色溶溶夜,花蔭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
「.蘭閨深寂寞,無計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
叛將欲搶小姐,書生使計解困,偏在這時相國夫人要悔婚,之後又是私會、上京、應試、傳言
魔族改了後頭的唱詞,不如先前綺麗,聽眾嫌俗氣又不刺激,攤前人影漸漸稀少,不知何時,只餘年輕人一人。
他就站在這皮影戲前,認真地聽著這出算不得多新鮮的戲。
悲歡離合、愛恨起伏,不過縮短在幾句唱詞之中。黑石城中人愛慾強烈,聽不得這樣哀婉俗氣的戲碼,聽者寥寥無幾。
顧白嬰從前也不聽戲,總覺得這些繾綣風月、纏綿離分與他沒有半分干係。而今,卻靜靜地立在這皮影戲前,聽著這出無人駐足的團圓。
書生高中狀元,衣錦還鄉,結為夫婦,平生願足。
戲中的人在唱:「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
願普天有情人,終成眷屬。
是個俗氣又圓滿的歡樂結局。
他一個人看完了結局。
四面喧囂,周圍燈火一點點暗了下來,有耄耋老者從皮影后走出,看向眼前的年輕人,慢吞吞對他道:」客人,這出戲已經結束了。」
他睫毛低垂,輪廓在燈火中落下一個孤寂的黑影,過了很久,開口道:「嗯。」
黑石山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不過最冷清的高處,卻能瞧見最熱鬧的城池。
從高處往下俯瞰,燈火璀璨,如流螢萬頃。
簪星曾在這裡幻化出一棵比翼花樹。魔族天生擅幻術,一棵比翼花樹,只需要一點點天魔之力。她在這樹下胸有成竹地誇下海口:「我可以讓這棵花樹一直在這裡。」
不過,她離開後,這裡的比翼花樹就跟著消失了。
黑石山後來也沒有如她所說的那般,變得草木豐美,儘管小雙試圖在此地灑下花種多次。不過黑石城土質特別,尋常花木難以生長。
終歸勉強不得。
他在山頂處坐了下來。
掌心處,躺著一隻小小的銀鎖。
那是他與簪星在多年前的七夕日買下,當時賣鎖女子一口一個「等日後情緣斷了,想換人了,就將鎖開啟」,將他氣了個夠嗆。不過後來,這鎖沒有開啟,他們的情緣似乎也沒能延續。
顧白嬰垂下眼睛看向掌心。
掌心的小鎖旁,還有一把銀色鑰匙。
當日他騙簪星將鑰匙丟掉,實則還是藏在他手裡。不過是擔心簪星哪一日真的想換人了,滿山遍野地又將那鎖找到,乾脆用了個障眼法,想著還是放在自己手中安心。
卻沒想到,仍然強留不得。
簪星曾在這裡問他:「顧白嬰,如果我真的收了七個男寵,你真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嗎?」
他那時篤定地答:「真的。」
其實,他是騙她的。
倘若簪星真的收了七個男寵,顧白嬰想,他應當也很難做到與她老死不相往來。大概會時時刻刻注意著她,擔心身為黑石城主人的簪星會招來很多很多的麻煩。那些男寵看起來各個柔弱不堪,危險來臨時,絕大可能只會扯後腿。不像他,多少都能護著她一點。
年輕人瞳眸映著柔軟夜色,忽然輕輕一怔,似乎也為自己這荒謬想法所驚,忍不住笑了一聲。
許是實在太想念她了,竟連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也生了出來。
簪星說,黑石山上尋常不會有人來,很清靜,可以在這裡想一些事情。
他現在明白了,這裡的確很適合想事情,比如,想念一個人。
所有有關簪星的一切都從這世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走過很多地方,試圖找到一些她曾留下過的痕跡。可是沒有。
什麼也沒留下。
顧白嬰不知道當年的簪星坐在這裡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而如今,他坐在這裡,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
遠處燈火通明,將黑石城的夜晚映照得如春水繁星。
顧白嬰忽然就想起當年的青華仙子來。
秘境之中,夜色中的煙火層層疊疊綻開,笑意和煦的男子對著身側白衣美人笑道:「人的一生,會有很多難受到不願面對現實的時刻,如仙子這樣清醒的人,說不準有朝一日也會需要用這種虛妄的幻術來獲得慰藉。」
他那時年少,不懂自己父親所言,到如今,終於了悟。
當年的青華仙子最後獨自一人回到姑逢山,以幻術幻化滿樹比翼花開,而他,到底走了母親的舊路。
從顧白嬰指尖,漸漸泛起一陣暗銀色的光芒,這光芒乘著風,在虛空之中,漸漸凝結成一個人影。
她有柔軟的長髮,明亮的眼睛,翠色裙角如春日的柳枝,將這漆黑的山夜點亮。
幻術簡單,可凡人偏偏最愛中招,只能說明它的確能戳中人心最脆弱的部分。
簪星離開後,顧白嬰從未用過幻術,總覺得以幻術幻化出來的虛假軀殼,終究不是那個記憶裡的人。他既說了要等,又怎會連這點孤獨都熬不住。
可簪星也從未入夢,一年年的,她從不曾在夢中出現。
今夜是顧白嬰頭一次以幻術幻化心中之人,就這一次吧,他想。
他實在是,太想念她了。
幻夢中的人影從夜色中走了出來,走到他身前,微微彎腰,注視著他的眼睛。簪星笑盈盈地開口:「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他注視著面前女子。
簪星微笑著看著他,道:「師叔,許久不見,我有些想你。」
顧白嬰閉了閉眼。
幻術,固然可以幻化出心中所思所念,可僅僅只能刻畫相似的外表,無法描摹一樣的靈魂。她在他腦海裡太過生動鮮明,縱然他用盡所有精神力,也無法仿出她神韻萬分之一。
終是徒勞。
簪星走到他身側坐下,風吹起她的髮絲,有一兩絲拂過他的臉,帶來輕微癢意。
顧白嬰沒有睜眼,彷彿這樣就能更接近心中的幻影。
就如簪星剛剛離開的那一段日子,他回到姑逢山,白日里看起來與過去沒有任何區別,卻總在夜裡,一遍又一遍地對著那根破碎的簪子呼喚簪星的名字。
簪星的身體裡有他的一絲元魂,他們的命運早就連在一處。他仍記得當初簪星注視著他的眼睛,對他說「我想改變我的命運,也想改變你的」,到最後,她改變了都州億萬生靈的命運,然後永遠消失了。
這些年,顧白嬰走過許多地方,試圖發現她的氣息,但奇蹟這回事,或許不常常眷顧凡人。
簪星沒有再出現。
她是無意間劃過夜空的晚星,註定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照亮過他一瞬,然後倏爾不見,只留下在星空下獨自等待的人。
當筵意氣凌九霄,星離雨散不終朝。
年輕人坐在寂寂山風裡,腳下城池燈火輝煌,影子與光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
女子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帶著清淺笑意:「黑石城還是老樣子,出虹臺上晚星常在,黑石城卻沒有晴夜,未免看著荒涼。」
她道:「顧白嬰,我送你一樣東西好不好?」
風聲變得輕盈起來。
他慢慢睜開眼,忽然一怔。
腳下的城池,原本燈火璀璨,將荒野點綴得流光溢彩,如今,卻像是滿荒野的燭火被人一點點吹滅,大地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漆黑一片,什麼都瞧不見。
天地暗了下來。
有人伸手,掌心青色光芒驀然被扔向長空。剎那間,沉寂的長空陡然喧囂。
星空一點點亮起。
起先只是一兩點晶瑩,接著變成一簇一簇的璀璨,再然後,無數澄明的光撲滿夜空,閃爍銀河自天邊流瀉,熱熱鬧鬧地簇擁在穹頂,漫過廣闊人間。
「這片晚星,是獨一無二的,別的地方都瞧不見。顧白嬰,」她沒有看身側人,只是看著燦爛夜空,輕聲道:「你喜不喜歡?」
顧白嬰怔怔盯著她,全身上下似乎都僵住了。
幻術裡的人,如何能幻化星空?她仍坐在身邊,可又與方才的幻影截然不同。她鮮活又靈動,每個神情與細節,都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如此真實。
「叮——」的一聲。
有清脆微渺的聲音自身畔響起,如悅耳終章,聲聲淨是重逢喜悅。
結心鈴締結他心,從來反應他最本能的心動。
他不可能對幻影心動。
除非
天地安靜下來,無數晶瑩璀璨的光落在人間,長風于山間自由賓士,捲起女子淡青的袍角。
她盯著夜幕:「星空是假的。」
又轉過頭來看著顧白嬰,指了指自己,慢慢地、輕聲地笑起來。
——「這個,是真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