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雨說下就下,也沒個徵兆,或是說,這一整天的慢陰天都是徵兆?
小館子開在江邊,雨水一澆,江面上煙雨茫茫,最後兩艘船靠了岸,夜色初籠,只一個老艄公無處可去,吃過米粉又要了壺酒,就著一碟子香乾嚼得慢條斯理,眼看晚上的生意要泡湯,一身藍襖黑褲手腳爽利的老闆娘皺著眉頭朝樓上招呼:「滿崽,下來吃飯!」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子一路答應著跑下來,小方桌上已放好了菜飯,還有一小碟切薄的臘肉,鹹香的煙燻香味勾得那艄公口裡忍不住咕嚕了一聲。男孩子攬過碗筷剛扒上兩口,忽聽外頭有匆忙的腳步聲響,母子二人抬頭看時,見是一個穿著軍裝大衣的年輕人避著雨進來,他身形高大,但躬身疾走,動作頗有幾分狼狽。
老闆娘剛要起身招呼,卻見那人一跨進來便掀開大衣,解脫出一個嬌小玲瓏、素衣黑裙的女子來。老闆娘連那艄公見狀都是一愣,只覺得這二人雖行色忙亂,但此刻進到堂中,卻叫這潦草的店面都莫名地亮了一亮,正遲疑著想要上前招呼,那年輕人已抬頭問道:「掌櫃的,熱茶有沒有?」抬眼間英氣逼人,唇邊猶噙著歉然笑意,倒叫老闆娘心裡忽悠了一下,連忙招呼道:「有有有,長官稍等,馬上就來。」抬腳要走,又笑容可掬地停了停,「店裡有今年新下的‘銀芽’,長官嚐嚐?」那年輕人脫著大衣點了點頭:「好。」
他身邊的女子身上倒沒淋溼,只是盤起的髮辮蹭亂了,烏丫丫的頭髮遮了一半臉孔,這會兒鬆開來用手指重新理過,精緻娟好的輪廓便顯露出來,晶瑩剔透的面孔像是能吸住人的視線,縱是老闆娘急著去廚下沏茶,也忍不住打量了幾遍,納罕這女孩子怎麼生得這樣好?
艄公見這一男一女揀了離他不遠的位子坐下,樂呵呵地轉過身搭訕:「長官這是要出城還是進城啊?」那軍官隨口道:「進城。」艄公帶著幾分酒意眯起眼睛望了望他,湊近過去壓低了嗓門:「是去城西嘉寧橋吧?」
那軍官不動聲色,他身畔的女子卻似有些好奇地望了那艄公一眼,軍官握了握女子的手,對艄公溫言問道:「老哥怎麼知道?」
艄公嘿嘿一笑,回身喝了口酒,咂著嘴說:「長官別看我是個搖櫓的,碼頭上來去三十年,這點兒眼力見兒還能沒有?」說著,下巴一抬,瞟了瞟那女子身上披的戎裝外套,「您這個年紀,膊頭上就撈了三顆金豆豆,少說也是個團座,十有*是要去嘉寧橋虞家。老莊我說得對不對?」
說話間,老闆娘已端了茶出來,特意揀了兩個不常用的白瓷杯子:「長官喝茶。」一面倒水一面又打量那女子。見她捧茶在手,悠然含笑,規規矩矩的短襖長裙,玉色衫子闊袖窄腰,遠看簡淨,近看才瞧見衣襬和袖緣都用極淡的金綠絲線繡了折枝桂花,白生生的腕子上套著一隻瑩紫的玉鐲,一看衣裳氣派就知道是高門朱戶裡出來的小姐,禁不住又自謙了兩句:「店小,沒有好茶,您二位將就。」
「掌櫃客氣。」那軍官的言談態度雖不跋扈,卻也不熱絡,問了兩句店裡的預備,先點了一碟退鰍,略一猶豫,低聲跟身邊的女子解釋了兩句,待那女子點頭,才又點了血鴨、米粉並兩樣時鮮的菜蔬。老闆娘心道,江邊的館子江鮮美,眼下秋江水滿,正是銅魚最肥美的光景,這人聽口音是外鄉人,想不到於本地的吃食卻是行家,一邊揣度一邊迭聲應著去了廚下。
艄公聽著他們這邊點菜,端到嘴邊的酒杯又放了下來,嘖嘖道:「長官初來雲衡,吃得倒很在行哪!這退鰍真是到了非吃不可的時候了,嘖嘖……」
那軍官還未答話,方才一直沒有開口的素衣女子卻轉過頭來笑道:「人少冷清,老先生要是不介意,不如和我們拼一桌吧。」
她回眸一笑,豔色驚人,直把那老艄公看得一愣,恍了恍神才反應過來,連忙抄了自己的酒壺酒杯樂呵呵地挪到了他們對面:「好好好!」當下又講說了一番品味江鮮的門道。不多時,老闆娘上了菜,魚肥酒暖,那艄公更是起了興致,連雲衡的風土人情也一併演說起來。
「嘉寧橋的虞家在雲衡很出名嗎?」那素衣女子閒閒一問,老艄公立時瞪開了雙眼,一臉詫異地道:「虞家!妹陀,嘉寧橋的虞家你都不曉得嗎?那可是……可是……」他「可是」了幾遍,也沒「可是」出個合適的詞出來,撓了撓頭,指著那軍官道:「你問他,問他——當兵吃糧的沒有不曉得虞家的。虞家!嘖嘖,進了城你就見識了,城西嘉寧橋,過了橋,一條巷子到尾都是虞家!」
他說了這些,仍是意猶未盡,見那女孩子饒有興味地瞧著自己,更是非要說出點什麼來:「嗨,當年我還是後生那陣子,要不是家裡老母親死命攔著,老莊我也跟著虞家大帥打天下去了,兩江子弟,哪個不曉得虞家?」
他忽而在自己腿上重重一拍,先嘆後笑:「興許也能弄個長官噹噹!」
那女孩子聽了掩唇而笑,替她剔魚刺的軍官卻是神色一黯,老艄公看在眼裡,驀地疑上心頭,談笑了兩句,藉故進了廚間,湊到老闆娘近前,悄聲道:「桂嫂,你瞧這後生帶著個乖妹陀,是個什麼來歷?」
桂嫂灶上熬著湯,心不在焉地應道:「一看就是大家子的小姐。」
「著啊!」艄公附和了一聲,猶猶豫豫地舔了舔嘴唇,「桂嫂,這……怕不是叫人拐出來,私奔的吧?」
桂嫂手裡的湯勺「噹啷」一聲磕在鍋沿上,面上一層微霜:「這可不敢亂說!我瞧著人家般配得緊。」
「著啊!」艄公又附和了一聲,「就是般配得緊,才拐得出來咯。」
桂嫂皺眉道:「什麼‘拐’不‘拐’的?我看那長官是體面人,說不定是走親戚呢!」
「哪兒有這麼走親戚的?」艄公不以為然,「你瞧見那後生膊頭的金豆豆沒有?三顆!少說也是個團長,出門連個馬弁都沒有,雲衡城的連長都比他排場大些……再說,」艄公聲音又低了低,「剛才我提了兩句虞家,那後生就不自在,我是怕……那妹陀不會是從虞家拐出來的小姐吧?」
桂嫂一愣,思忖著道:「你這麼一說,是有點兒怪。」想了想,穩住心神道:「他們什麼來歷咱們可管不著,我只管做我的生意。」說罷,走出來添茶添酒,順帶著哄走了自家孩子。
艄公卻放不下心裡那點兒疑竇,一團和氣地同那軍官聊了幾句,故作平常地笑道:「小老弟,這妹陀是你——」他拖長了話音,便見那軍官彷彿有些冷冽地瞥了自己一眼,隨即卻是坦然一笑,「堂客。」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三書六禮拜過堂的。」
艄公被他瞥得有些發僵的臉孔倏然鬆弛下來,奮力一笑,面上的皺紋聚得越發深了:「長官好福氣!老莊我碼頭上來去三十年,這麼標緻的妹陀一共也只見過……」煞有介事地扳起手指一捻,「這麼一個。」
一句話說得那女子紅了臉頰,一笑低頭,無限嬌憨。
正在這時,門外幾道銀亮的光束閃過,接著便是汽車剎停的聲音,車門開合,下來的盡是撐傘的戎裝軍人,雨夜裡車影、人影憧憧一片,竟看不分明是有幾輛車子。桂嫂趕忙到門口觀望,片刻間,幾個兵士就到了簷下,為首的一人神情頗為焦躁:「掌櫃的,今天傍晚有沒有一位長官帶著夫人從這兒經過?」
桂嫂一聽,心裡暗叫不好,難道叫老莊猜中了,裡頭那對男女真就是私奔出逃的小鴛鴦?這麼大的陣仗莫不是虞家出來追人?一時間也不知是該說還是該瞞,只是愣在當場。
館子裡的人也都瞧見了外面的動靜,那軍官剛起身,那艄公猛地拉了他一把,痛心疾首地道:「老弟,你們走不脫了,妹陀叫她家裡人帶回去吧!你趕緊翻窗子出去,後頭最近的就是我的船,你藏一藏……讓虞家的人抓住,鐵定要把你打趴了!」
他身邊的女子也跟著站了起來,詫異地望著他二人,唯那軍官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艄公拉他的手:「老哥,多謝了。」說罷,朝外頭朗聲道:「杜中光!」
桂嫂正心驚膽戰不知如何作答,同她問話的軍官卻猛然神色一振,撇開她忙不迭地趕進門去,挺身行禮:「校長,夫人!」神態舉止極為恭謹。
艄公不由自主地放開了手,方才被他拉住的軍官衝那姓杜的說道:「找到車了?」
杜中光道:「是,正在修。」
那軍官蹙眉道:「下著雨,修什麼?」
杜中光臉色一紅,「……呃,是。」
那軍官看著他搖了搖頭:「這也是衛朔教你的?」
杜中光更是語塞,那軍官一笑,低頭問身邊的女子:「吃好了嗎?」
那女子笑微微地點頭,牽著他的手走了出來,一時已有侍從和勤務兵進來,拿衣裳的拿衣裳,結賬的結賬。老闆娘還要找錢,那軍官卻道:「留著請這位老哥喝酒吧!」這邊說著話,司機已經把一輛車子開到了門前,又有衛兵過來撐傘,艄公瞠目看了半晌,這時才回過味兒來,抖抖索索地跟出來支吾道:「……敢問這位長官,怎麼稱呼?」
那軍官頷首道:「鄙人姓虞。」
車子沿著江岸緩緩前行,雨過雲開,銀亮的月彎掛在山前,潮聲起伏,江流澹靜。她倚在他肩上,指尖撫開他微蹙的眉心:「怎麼了?」
「沒什麼。」他偏過臉挨在她額頭上,深深一吻,「我在想那艄公的話,當年跟著虞家出征的兩江子弟,能回來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閉上眼,帶著她體溫的清甜香氣一分一分地往他心裡沁,耳鬢廝磨間,彷彿重又回到孩提時——
巷子裡彷彿日日都有等著謁見父親的人。兩江子弟,哪個不曉得虞家?巷口的青石板橋,流水悠悠,橋頭總有個賣花的老嫗,絲線串起的梔子、茉莉,帶著嬌翠的葉,灑了水,又香甜又清爽……那時他剛剛記事吧?抓起來就往嘴裡送,抱他的是誰?是龔揆則?趕緊扯開那花,他猶要去搶,他笑呵呵地把他舉高:「咱們四少將來是要騎大馬做將軍的!這些花兒朵兒的,咱們可不要!」
他聽了,也真就不要了。
廬山煙雨浙江潮
山路轉彎急,戰捷身子一晃,趕忙籠住身邊一株兩尺多高的盆花,衝口便道:
「你這車怎麼開的?說了沒有,要小心。」
前頭的司機忙道:「是……皬山這條路是新修的,我來得少,路不熟,您沒事兒吧?」
「路不熟就慢一點。」戰捷拍了拍身畔雨過天青色的花盆,「我能有什麼事?是它不能有事。」一邊說,一邊仔細檢視那花,唯恐碰掉了一個花苞。
司機從後視鏡裡覷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道:「戰參謀,這花貴得很嗎?」
戰捷扶著花盆矜笑著說:「總長伺候了這麼久,不貴也貴了。」
他從鄴南軍區調到總長身邊不過月餘,日日看著總長大人照料這株打了苞的茶花,聽說已經伺候了兩年多了,貴賤他不懂,但這兩日開出花來,是真好看。
那司機抿著嘴想著,忽然嘿嘿一樂:「別人送花兒不是一枝,就是一束,也有送花籃的。總長倒好,連根帶盆兒,整個一棵給人搬來。您說這養著也麻煩,萬一弄死了,不就可惜了?馬主任辦公室原先有棵什麼蘭草,他兒子一杯開水潑進去,轉天就死了……您可得囑咐勤務兵,千萬別亂往裡頭倒茶根兒。」
戰捷聽著他絮叨亦是莞爾,此時春早,淺翠的山谷裡氤氳著淡薄的嵐氣,正像一杯新衝的春茶。這趟差事不過是個跑腿的活兒,可他心裡卻有些輕輕重重的顛簸,男人給女人送花,總是依稀透著點兒好逑之心,可是搬一棵來又不像那麼回事兒了。
戰捷跟著個婢女穿過兩進庭院,又沿著淺溪走了段迴廊,溪岸上生了大叢的迎春,眼下正當怒放之時,嬌黃的花瀑千絲萬縷直落水中,最清新的顏色亦叫人有奪目之感。婢女將他引到一處花廳,門楣匾額上鐫著「明瑟山館」四個字,戰捷品咂著兩旁的楹聯暗暗點頭:這裡也確是水木明瑟。
「您稍等,我去請夫人。」
那婢女低頭退了出去,戰捷把花擺在靠窗的條案上放穩,正打量廳堂中的陳設,忽然隔窗落下來一縷風鈴般的清越笑聲,接著便聽見一個女子故作嗔意的笑語:「虞紹楨,你就等著你爸爸回來揍你吧!」
戰捷一轉身,就見一個三四歲年紀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上臺階,身上一套雪白的海軍衫,臉上手上衣上卻都沾了墨汁,跑過門檻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兒絆倒,戰捷趕忙伸手拉他。小人兒形容狼狽,人卻乖覺,牽著他的手站起來,嫩嫩地說了一聲:「謝謝叔叔!」
童音未落,一個裹著格紋披肩的洋裝女子步履輕盈地跟了進來,見他拎著那男孩子,明澈的眸光在他面上輕輕盼過,旋即頷首一笑。戰捷在她秋水顧盼之間有剎那的恍惚,一時間竟想不起如何同她客套,好在那女子也沒來和他寒暄,徑自蹲下身來捏了捏那孩子尚算乾淨的一邊小臉,蹙著眉低聲說:「去找霽藍給你洗臉,然後好好跟許先生道歉;要不然——下午我們都去看木偶戲,就不帶你!」
戰捷低頭看著只覺得好笑,她教哄這孩子的語氣神態毫無威脅,帶著點兒賭氣的味道跟這小人兒打商量,亦嗔亦喜間洩露出一份篤定的溫柔愛嬌,寬大的流蘇披肩下露出湖綠的裙裾,白底細黑波點的洋裝襯衫上有錯落的荷葉邊,長髮用髮夾鬆鬆挽在腦後,露出耳際一枚水滴形的鑽石墜子,光芒晶亮,閒適中透著華美。戰捷一邊打量一邊揣度,這小男孩姓虞,應該就是虞校長的小公子了;這女孩子雖看不出是這小男孩的什麼人,也該是虞家的親眷,看樣子恐怕是管教不了這個年紀的孩子。誰知,那小男孩瞪大眼睛看了她片刻,卻是拖長聲音老實地「哦」了一聲,立刻穿過花廳跑了出去。
那女子目送著跑走的小人兒,轉過臉對戰捷客氣地笑道:「有什麼事嗎?」
戰捷這才想起自己尚未說明來意,忙道:「您好!我是霍總長的隨從參謀戰捷,是來求見虞夫人的。」他略一停頓,看了那女子一眼,又笑問:「敢問小姐怎麼稱呼?」
那女子不易察覺地蹙了下眉,面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端靜:「我是虞顧婉凝。」
戰捷一愣,臉色驟白驟紅,慌忙抖擻身姿行了個禮:「夫人好!」
顧婉凝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你們總長叫你來是什麼事?」
戰捷把她讓到條案邊,低著頭不敢抬眼:「這茶花——是總長讓我送來給夫人賞玩的。」見顧婉凝並沒有留意他的失態,只是凝眸看花,戰捷的話才漸漸從容起來,「這株‘十八學士’總長調理了兩年多,昨天開了一朵,今天早上又一朵,總長就讓我給您送來了。您看,已經有二十多個花苞了……」
顧婉凝撫了撫那瑩潤規整的潔白花瓣,微笑著問道:「這花養起來要留心什麼,你們總長說了嗎?」
戰捷忙道:「總長說,這花侍弄起來有些麻煩,夫人恐怕也沒這個工夫,養花的事叫我直接交代給府上的花匠。」
顧婉凝聞言,垂眸一笑:「那麻煩戰參謀了。」
戰捷聽著,又直了直身子,張了張口,話卻沒說利索:「卑職……卑職不麻煩。」
顧婉凝忍了笑意,端詳著案前的茶花,溫言問道:「你們總長還有別的事嗎?」
「呃,總長說,他有事想跟夫人請教,不知道夫人什麼時間方便?」
顧婉凝略想了想,道:「後天下午我要去泠湖的遺屬學校,要是霍總長有空,我在明月夜請他吃晚飯——謝謝他的花。」
戰捷從學校裡出來,跟霍仲祺回話:「他們說夫人這會兒在教琴,還得半個鐘頭才下課。」原本皬山的侍從打電話過來說是六點鐘在明月夜訂了位子,誰知到了下午,霍仲祺忽然推了公事,直接來了泠湖。舊曆年一過,參謀本部正式開始著手改組成立國防部,人事紛雜千頭萬緒,所有人都嫌手腳不夠用,這會兒倒好,把他們一班人擱在這兒了,半個鐘頭不長不短,是等還是不等呢?
「教琴?」霍仲祺低聲重複了一句,展顏而笑,「我想起來了,她每個禮拜要來上兩次音樂課。」說著,拾階而上,「我們進去等。」
這會兒學校里正在上課,幾處教室裡有讀書聲演講聲亦有稚氣的笑語,遠不像參謀部那樣森嚴肅穆,但他們一路進來,卻都覺得踏在一片清和寧靜中。為著隔音,音樂教室修在一處單獨的院落裡,鳳尾初綠,修竹掩映,一到近處便聽得琴聲盪漾。
霍仲祺停在月洞門邊,擺了擺手,隨行的侍從和衛士也都屏息而立。只聽時斷時續的琴聲由竹葉風底送出來,有的流暢,有的生澀,旋律跳躍活潑,顯是小孩子在學彈。
戰捷聽著無趣,又不敢作聲,只覺得錶針走得格外遲緩,好容易等到下課鈴響,他才精神一振。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子跟著一個頭發上扎著手帕的老師魚貫而出,倒也不甚吵鬧,這些孩子都是軍中遺屬,從小見多了戎裝軍人,對他們也見怪不怪,倒是有眼尖的孩子看見霍仲祺,不免嘰喳了幾聲:
「看,那個有將星的!」
「嗯,是個將軍。」
「就是那個誰嘛……」
「誰呀?」
等小孩子們走過,霍仲祺才進了院子,顧婉凝從教室裡姍姍而出,見了他,似也不覺得意外,只點頭一笑,待陪她來的侍從向霍仲祺行了禮,才問:「你這麼閒?」
霍仲祺四下打量了一遍,笑道:「我記得這是朗逸的書房。」
顧婉凝點點頭:「這裡最安靜。」
他二人緩步走出來,戰捷忖度著分寸剛要跟上去,霍仲祺的侍衛長白瑞生忽然扯了他一下,戰捷一怔,只得站住,待要問,又猶豫著不知從何問起。
「……改組國防部的事,我跟四哥之前商量過一些。」霍仲祺一邊說,一邊信手把玩著近旁碧玉新妝的柳條,「眼下有不少事要問他,偏這個時候他避出國去。」
「他就是知道你要來問他,才找個由頭去看美國人的海軍學校。」顧婉凝說著,嫣然一笑,「不過,他也不單是為了避你——就是他不在,這兩個禮拜,也整日有人打電話到棲霞去。」
霍仲祺搖了搖頭,沉吟著道:「我確實有件著緊的事想問問四哥,或者你幫我……」
「你不用說,我也不會幫你問。」顧婉凝今日出門到學校裡來,裝扮得十分淨雅,煙藍的旗袍掃到小腿,外頭罩了件藕灰的薄呢大衣,髮髻也挽得端莊,唯此時笑意中帶了些許促狹,眸光盈盈,像是脫出了畫框的仕女圖,驟然生動起來。
霍仲祺聞言,不由皺了皺眉,卻見她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地說道:「他就是不願意讓你揣度他的意思。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解決問題的法子,無所謂好壞。你不必總想著——要是他,會怎麼辦。」
霍仲祺凝神聽著,思量了片刻,放開了手裡的柳枝,半笑半嘆:「四哥洞若燭照,可是這挑子也撂得太乾淨了。」
顧婉凝看他的目光不覺滲了憐意,輕聲道:「葉錚他們的事我聽說了,你要是懶得理會,我去問問。」
霍仲祺眉峰一挑,眼中亦閃出一點欣喜:「那可多謝你了!」
顧婉凝卻低了眉睫:「我知道這幾年……很多事,你都很難。」
霍仲祺搖了搖頭,含笑低語:「四哥那些年,才是真的難。」
一句話,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彷彿透過眼前的平湖春風便能望見那些年的櫛風沐雨。
他籠在她身上的目光越來越溫軟,驀然回顧,他變了這麼多,殺伐賞黜、進退回旋,人前人後對誰都留三分提防,一言一語都唯恐洩露半分真心,當年那個千金買笑、銀篦擊節的五陵公子再也沒有了……什麼都變了,不變的,彷彿只有她。依舊是刻在他心底的玉顏如夢,一顰春山愁,一笑秋水灩——那夢裡,有他的春風白馬、年少風流,也有他的山窮水盡、痛徹心扉……那些永生難忘的情戀痴嗔都在不知不覺間化入了骨血,沒有她,就沒有此時此地的他。
見了她,他忽然就卸下了一身甲冑。
從湖面撫過的風輕柔得像他的眼波,他走在她身邊,深深吸了口氣,心底湧起一股不同尋常的快活:「你在明月夜訂位子,是想吃什麼?我叫他們備了條鰣魚,待會兒用筍燒了。」
顧婉凝抿了抿唇,柔柔一笑:「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你忙,我就不耽擱你了。」
霍仲祺一怔,下意識地接了一句:「我沒事。」卻見顧婉凝螓首輕垂,濃密的羽睫遮去了閃亮的眸光:「你不用跟我客氣了,我知道你這些日子事情多,攸寧到皬山去玩兒,都說三五天見不到你一面。」
霍仲祺聽著,已然明白了她言外之意,點頭笑道:「他八點鐘就睡了,哪兒能看見我回來?」
戰捷和白瑞生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雖然聽不清他們兩人說些什麼,卻眼見得霍仲祺談笑間盡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倜儻。想起前些日子侍從室的人閒話,說起總長當年是江寧首屈一指的風流子弟,他只是不信,眼下這光景倒有那麼幾分意思;又想起前日他送了花回去,霍仲祺細細問了他在皬山的情形,唇邊始終一縷笑意溫存……莫非那些影影綽綽的傳聞也不盡是虛言?
念頭一轉,舊年畢業典禮時校長親自訓話授劍的情景不期然閃了出來,那樣清華峻烈的凜然風度,真真是隻堪仰望,他望著霍仲祺的側影,琢磨了一陣,忽然覺得總長大人有些可憐。
霍仲祺送罷顧婉凝上車,在夕陽的餘暉裡靜靜站了一陣,回頭吩咐戰捷:「接夫人去明月夜——再叫人到順祥齋去買一份馬蹄糕。」
除了致嬈的貼身丫頭碧縷,裡裡外外的婢僕都被打發開了,謝夫人按了按眉心,鮮甜香醇的祁紅呷在口中也品不出好滋味:「說來說去,還是先前他去聽了兩回戲,這回往皬山送了盆花……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怎麼就至於鬧成這樣?」
謝致嬈繃緊了面孔,一腔酸熱在眼眶裡打了個轉,謝夫人見狀,給對面謝致嬈的堂嫂遞了個眼色:「你們小夫妻的事兒,我也勸不明白,讓你嫂子幫你出出主意吧。」說罷,又拉著致嬈的手輕輕拍了拍,「明天就回去吧,你就是不顧著仲祺,也要顧著孩子。」有些話,做長輩的不好開口,她本想著陳安琪和致嬈年歲相仿,或者能勸說一二,可謝致軒一聽就搖了頭,安琪是個直性子,又和顧婉凝要好,說起這些事,說不定還沒勸就吵起來了,謝夫人只好把他堂哥謝致遠的夫人貝欣怡叫了來。
「我不回去。」謝致嬈咬著牙低聲道。謝夫人嘆著氣慢慢走出去,貝欣怡順勢坐到了她身邊,笑吟吟地覷著她:「我聽了半天也沒鬧明白,你這到底是跟誰生氣呢?還是那個戲子的事?不過是他多去聽了兩回戲,又沒真的弄回來。」她一面說,一面用果籤戳了顆鹽津李子遞給致嬈,「你就酸成這樣?」說著,自己也挑起一顆含了,揶揄道:「不是嫂子替他說話,你去年弄的那一齣,人人都‘佩服’你把總長大人挾制得連戲都不敢聽——可這是好話嗎?」
謝致嬈頰邊一紅:「我不是跟一個戲子置氣,你知道……」話到嘴邊,又咽了。
去年文廟街有個冒紅的清唱小旦,不知怎的入了霍仲祺的眼,饒是他公務冗繁,兩個月裡頭往文廟街去了三回,回回都只聽她一折《思凡》。事情落在謝致嬈耳裡,她不吵不鬧,卻是去文廟街包了那小戲班的場,一折《思凡》叫那小旦唱了五遍……霍仲祺知道了也沒說什麼,卻是此後再不去聽戲了。於是,人人都道小霍夫人有手段,早年霍仲祺是何等的風流脾性,如今竟對夫人這樣服帖。
「你以為他真的不上心?上個月那小戲子嫁人,他一份賀禮送了這個數。」謝致嬈沉著臉色比了個手勢。
貝欣怡卻不以為意:「人家因為你把嗓子唱倒了,他要是不管,那像什麼話?你這麼掃他的臉,他一句話都沒有,你還要他怎麼樣?」
謝致嬈去搓磨那戲子原是一時心障,沒想到那女孩子年紀小,當場就倒了嗓子,她想起來也覺得事情做得不妥,可嘴上卻不肯服軟:「他為什麼去聽戲,他自己心裡知道。」
「那也是過去的事了,你怎麼又翻出來說呢?」貝欣怡聲音低了低,「就是他跟……也是陳年舊事了。過去的事,既不能改,也抹不掉,他就算心裡存著個影兒,終歸是個斷沒指望的鏡花水月。你要是較這個勁,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
「陳年舊事?」致嬈揪著沙發靠墊上的流蘇,嘴唇抿去了一半:「四哥一走,他就巴巴地養了花給人送去,我問起來,他手下那班人,一個個都說不知道,要是真的沒什麼,他們何必糊弄我?」
貝欣怡奇道:「他們都不說,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謝致嬈賭氣丟下一句,兩個人一時都沒了話頭。
「你呀,還是在家裡做小姐的脾氣。」貝欣怡撥弄著手上的一枚藍寶戒指,覷了她一眼,「要我說,當初你就應該把那小戲子弄回來。」
致嬈杏眼斜飛,哂笑了一聲,顯是十分不以為然。貝欣怡也不惱,反而又靠近了些:「一個戲子,說穿了就是個玩意兒,逗弄兩天也就扔了。他要是真起了這個意思,正心虛著呢,你替他辦了,他只有更念你的好,你再撒個嬌使個性子,他也只有打點起幾倍的小心百依百順地去哄你。」
她見謝致嬈仍是神色憤憤,遂更加推心置腹地道:「退一萬步說,要是他真敢把那小戲子留下,想怎麼整治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只一條,不要自己出頭,就叫你哥哥去,連那丫頭帶著仲祺一道兒發作了,上頭有公公婆婆,下頭有攸寧,霍家不許納妾,事情鬧出來,人怎麼弄回來的,還叫他怎麼弄走。」
貝欣怡呷了口茶,見致嬈專注在聽,遂輕輕一笑:「裡外上下,只有說你賢惠委屈的。可你這麼一鬧,他嘴上不說,心裡認準你個潑辣狠毒,你划算嗎?」
「……那現在還能怎麼辦?那小丫頭也嫁人了。」致嬈顰了眉尖,眼中一縷惘然,貝欣怡聽著,竟是「撲哧」一笑:「我的傻妹妹,你想到哪兒去了?我是借這事給你打個比方,哪兒是讓你……說到底,就是你自己要拎得清楚,是你一時出了氣要緊,還是他心裡怎麼想你,你們夫妻倆長長遠遠一輩子要緊,只要你自己拿穩了主意,裡子面子一準兒都是你的。」
致嬈被她說得氣苦裡也忍不住一笑:「你就是這麼對付我大哥的?」
貝欣怡輕嘆了一聲,擱下手裡的茶杯:「致嬈,嫂嫂勸你一句:至親至疏夫妻。有些事,不該知道的,你就得不知道。仲祺年輕的時候風流荒唐是有的,可他心地好,跟你打小一道兒處得也好,只有忍讓你,沒有欺負你的。他要真是存心讓你不痛快,不聲不響在外頭養個小公館,你一點兒法子都沒有——昨天他來接你,你不回去,那他以後要是不來了,你怎麼辦?」
「他不來,我就不回去。」致嬈話雖倔強,聲氣卻軟了。
「這是氣話。」貝欣怡笑著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褶皺,「還有一條,你要是怕他不來,下次走得再急,也記著把攸寧帶回來。」
檀園高樹美墅,幾棟形制相仿又各有洞天的洋房隱在扶疏花木之間。安琪難得有興致下廚,說是跟個法國廚子學了煎牛排,賣相還好,滋味卻著實是讓人消受不起,她自己嚐了也臉紅,逼著謝致軒切了兩口,嘻嘻一笑也就放過了他。夫妻倆正商量著去哪裡尋正經牛排吃,謝夫人突然打了電話過來,謝致軒那邊一講完電話,陳安琪便笑道:「是叫你去給致嬈做和事佬吧?」
謝致軒聳了聳肩,「咱們去母親那邊吃飯?」
安琪對著鏡子抿頭髮,珊瑚色的嘴唇輕輕一嘟:「我去雅匯吃牛排——免得我說了什麼話別人不愛聽;反正你家裡盡有會說話的,能揀著別人愛聽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