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致軒摩挲著她的肩苦笑:「你就那麼不愛見我堂嫂?」
安琪在鏡子裡頭白了丈夫一眼:「這是你說的,我可沒說。我只是不愛見她一肚子算計,面上還要裝好人,她這兩天急著攛掇致嬈回霍家,還不是為了軍購的事?要我說,乾脆叫他們離婚算了,當初尋死覓活逼著要嫁,現在又這樣,何苦呢?」
謝致軒品評著她身上的衣色,幫她在妝臺上挑首飾,閒搭了一句:「哪有勸別人離婚的?」
安琪撫著謝致軒掛在她頸間的鍊墜,也嘆了口氣:「明年參謀本部要改國防部,那邊現在什麼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致嬈要是發發善心跟他離了婚,仲祺還有幾天清靜日子過。」謝致軒聽著,忽然在她肘上捏了下去,安琪臂上一麻,縮著身子「哎喲」了一聲,惱道:「你幹什麼?」
謝致軒卻又捏了捏她的臉:「你這胳膊肘拐得不對了啊——這麼替他著想?」
安琪氣呼呼地轉過身,反手在他臉上使勁兒擰了一把:「我就是!你吃醋啊?」
謝致軒捂著臉倒吸了口冷氣:「你這下手也太重了吧?」
安琪撥開他的手看了看,果然有兩痕紅印子,指尖輕輕點了點,想笑,又忍了,攬著謝致軒的頸子,在他頰邊親了一下:「別人我掐著還不順手呢!」
謝致軒摸摸臉,磨著牙點頭附和:「……能讓夫人用著順手,也是我三生有幸。」
安琪撲哧一笑,走出房門又回過頭來正色道:「你提醒致嬈,千萬別聽信你堂嫂那些鬼蜮伎倆,小霍不是你大哥,致嬈也沒你堂嫂那些個八面玲瓏的算計,致嬈要是學她,那他倆才真是完了。」
其實不用母親和妹妹開口,謝致軒已然去見過霍仲祺了。
他原就猜著這回是別有內情,一問,果然。怨不得致嬈回來不肯說。謝致軒想著也是搖頭,一件全不相干的事也能鬧成這樣。就事論事,也說不上是誰的錯,一則婉凝是妹妹一塊心病,沾著就惱;二則霍仲祺一向吃軟不吃硬,這些日子公事上太耗心力,耐不下心氣哄她。看著致嬈又嬌怨又氣惱,還含著點可憐相,到嘴邊的話又團回去再捏軟了才往外說:「事情是因為瑩玉起的,你怎麼不跟母親說?」
謝致嬈一聽,面上的神氣越發可憐起來,囁嚅著沒作聲。這還是她未嫁前住的房間,去年換的傢俱仍是依著原先的配色,乳白描金的沙發架子,粉藍的緞面坐墊上一圈深紅淺粉的玫瑰花,謝致軒看在眼裡,忽然想起先前安琪的話——「你妹妹永遠都是17歲」,他心裡低嘆,眼裡卻只有溫和笑意:「你不說,就是知道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她那件事,不要說仲祺,換了誰都不會管,你偏要去攛掇,往輕裡說,你是耳根軟,心思淺;往重裡說,你這是坑陷他,你想過嗎?」
「……」
「你是想叫別人知道,在他心裡,誰都比不上你要緊。」謝致軒說著,拉了椅子坐下,「可本來不相干的事,反而教你們夫妻生分了。小霍一直都覺得你心思單純,以後——你是想叫他處處提防著你嗎?」
致嬈臉色越發黯了,低低道:「說是不相干,可下頭的人做事還不是揣摩上頭的意思?」
謝致軒口中的「瑩玉」是他舅父何世驥的女兒,年紀比致嬈大兩歲,表姊妹兩個人一直處得都不錯。何瑩玉嫁的是前任華亭市長的兒子劉定如,最近剛升到銓敘部主事,日後前途可觀,正是新貴。何瑩玉從華亭到江寧,碰巧跟顧婉凝坐了同一趟車。何瑩玉是「搬家」,隨身的細軟多,婢僕隨從多,來接站的車子也多,因天又下雨,人來人往地拆裝行李,安置座位,幾輛車子一停,從棲霞官邸來接站的車就堵在了後面。
棲霞的侍從等了幾分鐘,見前頭這班人忙得熱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事兒,就去跟前頭的司機打商量,靠邊讓後面的車先過。何瑩玉督著人整理東西,正是不耐煩的時候,隨口打發了下人去回話,說「馬上就好,讓後面的車稍等」。
話傳回來,棲霞的侍從就有些不樂意,等了一會兒,見前頭的車既不避讓,也沒有走人的意思,便連敲了幾聲喇叭。恰巧何瑩玉正要上車,一聽就皺了眉,暗罵了一句「兵痞」,轉眼瞥見前頭車廂裡下來一個帶著孩子的素衣女子,遠遠看了一眼,見打著傘來接站的是個年輕軍官,料想不是什麼要緊的人,坐進車裡吩咐了一句:「既然別人催,那咱們就走快一點。」
那司機也是曉事的,車子一啟動就加了速,顧婉凝剛下到站臺上,一輛車子疾馳而過,站臺上的積水立時飛出一片水花,雖然濺到她衣襬上的水漬不多,但這樣的事她多年不曾遇過,竟是一愣。
隨行的人還在詫異,來接站的人已然搓了火。選到棲霞的侍從都是人精,這邊不動聲色接了人回去,那邊就有人去給何瑩玉下了絆子。劉家的車出站沒多久,便被路口的巡警攔下「例行檢查」,慢條斯理地查驗了幾個司機的證件;再走一段,卻又莫名其妙地被衛戍部隊的一夥兒憲兵攔了,一會兒說查逃兵一會兒說緝私,一件件行李翻查記錄,任何瑩玉氣急敗壞地呵斥「緝私是海關的事」「要打電話給參謀部」……一班人只是黑著臉「公幹」,來往的行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倒有不少停下來看熱鬧,見行李裡檢出一盒碼得筷子似的「小黃魚」,竟有議論起鬨的,直折騰了半個多鐘頭驚動了報館的記者才放行。
事後劉家著人去查問,警察廳和陸軍部卻都是一句「弄錯了」,不僅沒人負責,連個道歉的人都沒有。何瑩玉心知是叫人作弄了,卻不知是在哪兒吃了暗虧,又打聽了一個禮拜,才有人「指點」出來是怎麼一回事。
劉定如也只好叫夫人不要再計較,何瑩玉心裡氣不過,又無計可施,想了一想,便把事情翻給了謝致嬈,「我倒不是要跟她爭什麼,只是她身邊一個跑腿的就有這麼大的能耐,支使得了這麼多人不說,連陸軍部的人都不敢說話,也太無法無天了吧?」覷著謝致嬈的臉色,又輕飄飄送了一句,「這是我,要是你呢?」
謝致嬈心裡一刺,盤算了一遍,便把事情掐頭去尾告訴了霍仲祺,只說:「我表姐也是跟我抱怨幾句,沒有一定要查問誰的意思;可我想著,下面的人做事這麼沒章法,總要管一管吧?」
霍仲祺聽著也覺得蹊蹺。這幾年為著裁軍、改制,軍部和國府各部扯皮的地方不少,難免有不對付的地方,但也不至於公然尋著政府要員的家眷作弄,不過軍部自成一體,下頭人胡鬧,上頭人護短的事大約是有的;而江寧是國府所在,首善之地,風紀最要緊不過,便著人去問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弄錯了,就叫人去給劉夫人道個歉。」
這原本是件小事,然而總長吩咐下來,就成了大事。
事情一級一級問下來,又一層一層傳開去,陸軍部並參謀本部的人都犯了嘀咕。以虞浩霆的聲望地位,江寧的軍政官員除了閣揆出行有勤務清路,其他公私車輛見了虞家的車子都是讓行的,敬也好,畏也好,從沒有人別虞家的苗頭。這會兒虞浩霆人在國外,就有人敢故意衝撞這位校長夫人,下頭的人藉故查車還是好的,事情捅上去,只有更著意整治的,碰在哪個司長處長手裡,隨便尋個「事涉機密」的緣故,把車扣下,任你是誰,一點兒脾氣沒有,卻不料霍仲祺是這個吩咐。再一問,原來這位新來江寧的劉夫人也算是謝家的親眷,一家人打對臺偏去掃虞夫人的面子,兼之眼下參謀部正在改組,正是人事紛擾、波瀾起伏的微妙當口,卻不知道總長大人是個什麼意思,當下就有人冷笑:「這才幾年……」
但總長吩咐要道歉,就得道歉。
於是,一連三天都有全副武裝的憲兵去劉公館給劉夫人「道歉」,態度誠懇,檢討深刻,按時按點……因為棲霞的侍從官也過來賠了禮,頭兩天劉家還不覺得什麼,到第四天才覺得不對,何瑩玉電話打到霍家,致嬈卻不在。
他們結婚這些年,霍仲祺像這樣發脾氣還是第一次,陰著臉回到家,劈頭就是一句:「你表姐的事,你問清楚了嗎?」
早上秘書問他「虞夫人的電話要不要接進來?」他便覺得奇怪,棲霞和皬山到參謀部的電話都有專線,並不需要轉接,怎麼她自己打過來用的卻是外線?待接起來聽她輕聲細語,說身邊的人年輕驕矜,做事沒輕重,自己平日不上心,沒有管教過……霍仲祺更是一頭霧水,直到聽她說已經叫人去劉家賠了禮,他才轉過彎兒來,放下電話叫人去問,這才知道來龍去脈。
這件事致嬈原本有些心虛,但見他這樣光火,也惱了:「怎麼?一樣的事情,因為是她,就變成別人的不是了?」
霍仲祺訝然審視了她一眼:「這麼說你是早就知道——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謝致嬈偏了臉賭氣道:「告訴你?你要是知道有人招惹了她,頭一個就替她出氣去了,還輪得到別人?告訴你,你還會理嗎?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的臉面。」
「為了我的臉面?」霍仲祺沉聲反問了一句,微微一「笑」,目光卻沒了溫度,「你表姐欺負到四哥臉上,你覺得很有面子是不是?」
致嬈嗤笑了一聲:「你不用拿四哥來堵我,我不是衝著四哥,我表姐也不知道是她。」
「就算她不知道。劉定如算個什麼東西?你表姐就敢這麼跋扈!」
霍仲祺聲音一高,致嬈的婢女便從門外往裡探頭,霍仲祺一見,厲聲罵道:「看什麼?滾出去!」
謝致嬈一下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你發什麼邪火?跋扈?誰能比她跋扈?你是參謀總長,她身邊一個跑腿的就能這麼作踐我姐姐,上上下下沒一個人敢管……劉家是不算什麼,那她又算什麼?」
霍仲祺鎖緊了眉頭盯著她,沉聲道:「她是你表嫂,是四哥的夫人,你懂不懂?」
致嬈怔了怔,胸口微微起伏:「你也知道她是四哥的夫人。」
霍仲祺臉色越發難看,閉著眼搖了搖頭:「你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算了,我和你說不清楚。」他鐵青著臉往外走,只聽身後致嬈猶自冷誚地說道:
「你跟我說不清楚的事多了……」
磨砂的玻璃燈罩淡了壁燈的光暈,致嬈抱膝倚在沙發裡,一頭長髮用銀紫的緞帶系在胸前,精緻的下頜輪廓猶是桃李年華的嬌俏。
「仲祺的事,你太不留心了。」謝致軒溫言對妹妹說道,「他從浩霆手裡接了這個位子,你以為是容易的嗎?參謀部、陸軍部,連空軍、海軍、情治,還有那些衛戍區的警備司令……跟他走得近的,都是浩霆的班底;明面上擺著的,有先前邵家的人,看端木欽臉色的灃南舊部,死紮在錦西的薛貞生……至於檯面底下數不出來的,還不知道都怎麼勾連呢。」
謝致嬈靜聽著,耷著眼睛低語道:「這些我知道。」
謝致軒幾乎想揉揉她的頭髮:「你知道,還給他添亂?家裡人知道是誤會,外頭的人聽風是雨,你讓別人怎麼想他?」他冠冕堂皇說的都是公事,只為開解妹妹,公事上頭的利害是不假,但他私心忖度霍仲祺這回之所以光火,大半還是壞在顧婉凝那個電話上。致嬈就是太痴,顧婉凝的事在霍仲祺這裡最好就是不提,別說這件事原本就不佔理,即便是有天大的道理讓小霍去苛責顧婉凝,也還不如叫他插自己兩刀來得容易。
不用問他就知道,顧婉凝那個電話必是十分客氣謙詞,越是體諒到極處就越挑他的火氣。事情鬧得盡人皆知,顧婉凝就必得叫他發作得也盡人皆知,家事成了公事,弦外有音,才能叫旁人知道小霍和虞家沒有嫌隙。什麼時候致嬈也有這份心思,他也就放心了。
然而致嬈猶自不服:「哪裡就有那麼大的事了?」
謝致軒笑了笑,沒再糾纏這個話題,口吻卻鄭重了些:「致嬈,你如今不是我們謝家的小妹妹,是參謀總長的夫人,閣揆的弟妹,一舉一動都要想著周全別人,才能周全自己——你該學學庭萱,就是婉凝,為人行事,也有她的好處。」
提起霍庭萱,致嬈自是賓服,但哥哥要她學顧婉凝,她卻是不能應承:「我要叫她一聲表嫂,也不好說她什麼,可她那個……」致嬈話到嘴邊,覺得妄下斷語顯得自己小氣,遂道,「四哥卸任這幾年,棲霞等閒不宴客的,偏薛貞生前年回江寧述職,她叫了堂會給人接風;等薛貞生走的時候,帶了個彈琵琶的丫頭,就是在棲霞碰見的……她這個‘籠絡’人心的做派,我學不來。」
「我不是叫你學她。」謝致軒淡淡一笑,接過了話頭,「薛貞生的事你要想知道,回頭去問仲祺。你說婉凝‘籠絡’人心倒也不錯,那你就想想她是為了什麼?她是為了浩霆,為了她丈夫。就仲祺身邊這些人,什麼脾性,什麼來歷,你知道多少?」
致嬈攪著手裡的奶茶,勺子在杯壁上碰出清脆的微響,謝致軒接著道:「上次給遺屬學校義賣的慈善酒會,你跟別人說笑,就冷淡楊雲楓的夫人,你還聽別人嚼她的舌頭——這樣不好吧?」
謝致嬈咬著唇辯解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別人在說話,我總不好轉臉就走——是仲祺跟你說的?」
「你別管是誰跟我說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小霍也知道。」謝致軒懇切地說,「她出身不好,你心裡跟她不親近。可不管她從前是什麼出身,如今雲楓是鄴南的警備司令;當年仲祺陷在瀋州,是他九死一生把人搶出來的,還丟了一隻手……不管是講公事還是講情分,你都該有更好的做法。」
「我知道,我以後留神。」致嬈輕輕點了點下頜,抬起眼又有幾分委屈,「……哥,其實我一點兒都不稀罕這個‘總長夫人’,這種事,只有庭萱姐姐做得來。」
謝致軒聞言一笑:「那你要不要跟他離婚啊?」
他面上玩笑,心裡卻也有些微的難過。其實論容貌脾性,致嬈在幾家姊妹裡也是拔尖兒的了,唯獨是錦屏人看得韶光賤,一門心思就只是要跟霍仲祺只羨鴛鴦不羨仙,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倘若小霍還是那個翩翩濁世佳公子,致嬈這一輩子也就這麼春花秋月地過了;可偏偏霍仲祺這十多年滄海桑田別如雲泥,致嬈卻是觀棋爛柯。兩下相處,霍仲祺面上容她讓她處處周全,旁人只覺得致嬈得意,可骨子裡卻是誼厚情薄,既覺得虧欠她,又著實不在意她。致嬈知道他往皬山送了盆茶花,甫一開口,霍仲祺便道:「我種了好些呢,花房裡現開的就有,你喜歡,儘管叫人去搬。」堵得人空自委屈,卻無話可說。
夫妻間的細枝末節不足為外人道,致嬈嫁到霍家卻還有一重煩惱。霍庭萱是天生的閣揆夫人,於國府的內政外交既有卓見,又有分寸,既風度高華,又親和宜人;致嬈難免相形見絀,且人人都覺得她這相形見絀是天經地義,任誰都沒有期望過她能去媲美。霍仲祺從小有這麼一個姐姐,又有顧婉凝那麼一段百轉千回的巫山滄海,致嬈便成了刺在緞面上的纏枝花,縱然是繡工精湛花團錦簇,卻叫人無從回味。私情裡不牽記她,公事上也不指望她,還是依著當年的習慣,只把她當個不懂事的孩子罷了。
他見致嬈不說話,又道:「我也不是說非得要你像庭萱那樣面面俱到,萬事妥帖;只是仲祺碰上棘手的事情,你幫得上他的忙,就夠了。前些日子葉錚和孫熙平爭執聯勤的職權分割,當著唐驤的面拍桌子——婉凝去勸了,兩廂就肯退讓;遺屬學校的小學校都是女老師,她提一句小孩子沒有‘爸爸’陪著玩兒不好,連參謀部的將官都肯抽著空去哄孩子;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別人看的是四哥的面子。」
「當然是浩霆的面子。」謝致軒順著她的話耐下心解說,「可就是仲祺的面子,你也得會用,更不能拿他的公務上的事跟他賭氣,知道嗎?」
致嬈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忽然遲疑著問:「哥,他有沒有說……」
謝致軒卻有意要吊她的胃口:「說什麼?」卻見致嬈悶聲不響地捧著杯子,只是喝已經冷掉的奶茶,謝致軒舒展地一笑:「那我去給他打電話叫他明天來接你,你可不許又鬧脾氣不跟他走啊。」
致嬈心裡有事,一夜睡得輾轉,懶懶披了晨褸下樓,釘珠刺繡的軟緞拖鞋在地毯上踩不出聲音。晨光初亮,壁燈還沒熄,截然不同的光色質感,把原本就富麗琳琅的客廳映照得像舞劇的佈景。她一步一階走下來,恍然覺得自己這一生一直就嵌在這樣似真還假的世界裡,她想要的,都有了,可掬在手裡才知道,不過是她自己想出來的鏡花水月,索性不要了也罷!她一時悲從心起,整個人都酸沉沉地撐在了樓梯扶手上。不想樓梯遮斷處原來站著一個人,聽見響動,走出來抬頭看她:「你起來了?」卻是霍仲祺。
他的戎裝謹肅沖淡了四周的富麗琳琅,這一片鏡花水月中,彷彿只有他這個人是真的。她方才的那一點意氣消融得無影無蹤,咬著唇走下樓來,欲言又止地望了他一眼,無可遏止的委屈湧上來,直撲進他懷裡,眼淚是斷線的珠子,偎在他懷裡一邊哭一邊說:「他們都說我不好,說我不懂事,我哥哥說……說我幫不上你的忙,只給你添麻煩;我不如庭萱姐姐,也不如……他們還說……說你以後準定記恨我潑辣歹毒……」
霍仲祺聽著,唯有苦笑,輕輕拍著她,柔聲安撫道:「這是你哥哥說的?」
「嗯。」致嬈答應著,又抽泣著搖了搖頭,「……母親,還有堂嫂,安琪也說我不好,他們都幫你說話,也不管我多委屈……」
霍仲祺一手攬住她,一手去抹她的眼淚:「那不理他們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閉嘴!」
一聲低斥隨著藤條抽上去,震天響的哭聲戛然而止,紹楨驚痛之下,整張臉都皺作一團,然而父親面上只是漠然:「人生小幼,精神專利——背!」
小人兒愣了愣,緊接著又有一藤條抽在腿上,一串辛辣的疼,紹楨身子一縮,喉嚨裡猶帶著抽噎,抖抖索索地往下背:「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長成已後,思慮散逸,固須……固須早教,勿失機也。吾七歲時……七歲時,誦……」他嘴裡哀哀揹著,父親手中的藤條卻沒有停,虞紹楨既怕且惱,更多的卻是委屈,梗了梗頸子,嗓門兒一下高了:「我都背了!」
虞浩霆一藤條抽在他脖子上,轉瞬就浮出一道嶙峋的紫痕,跪在地上的小人兒驚詫地看著父親,臉色煞白,張大了嘴就放聲要哭,然而剛號出半聲,便想起方才虞浩霆叫他「閉嘴」,呆了一呆,唯恐再觸怒他,強忍著畏懼委屈,一邊用手背抹淚一邊找回之前的斷篇,上氣不接下氣磕絆著往下背:「吾七歲時,誦《靈光殿賦》……至於今日,今日,十年一理,猶不遺忘……」
正在這時,外頭忽然有人急急敲門:「紹楨,給媽媽開門。紹楨?虞浩霆,你開門。」聲音壓得很低,喚他名字的聲音是熟悉的清越,但口吻卻絕不愉快,「虞浩霆?」
跪在地上的紹楨一聽出是母親來了,身上被藤條抽過的地方便似乎沒那麼疼了,提著膽子覷了一眼父親,臉上絲毫不敢露出半分喜色,只是書背得略流利了些,「二十以外,所誦經書,一月廢置,便至荒蕪矣。」虞浩霆看著他那點兒小心思,冷笑了一聲,又著力在他身上抽了兩下,這才過去開門。
霽藍一說虞浩霆把兒子拖進了書房,顧婉凝就知道不好,但是小孩子犯了錯,做父親的管教兒子也是應當。她在外頭聽見紹楨哭得山搖地動,雖然心疼,卻也知道這小傢伙主意精明,七分疼當十分哭出來,就是要哭給她聽的。可那哭聲突然啞了,裡頭再聽不見聲響,父子倆卻也沒人出來,她便有些惴惴。等了一會兒,又聽見極慘烈的一聲號哭,生生截斷了一般,便再按捺不住了。
虞浩霆是丟了手裡的藤條才開門的,紹楨自覺沒了威脅,把剛才壓在肚子裡頭的委屈全都在門開的那一剎那放聲號了出來,委屈有了倚仗發洩得就格外痛快,眼淚翻滾得一顆追著一顆,正哭得起勁兒,不防虞浩霆回身過來迎著他肩頭就是一腳:「你再裝得像一點!」
紹楨猝不及防身子一撲,直摔了出去,虞紹楨沒想到當著母親的面,父親也下得了這樣的重手,蒙了一下之後,也不敢再哭,只是撇著小嘴,滿臉掛淚,眼巴巴地看著母親。顧婉凝搶過去抱了小傢伙起來,眼見他細白的脖頸上一痕嶙峋紫淤,眼中就是一熱。
「你?」她回過頭慍怒地看著丈夫,卻終究不願意當著孩子的面同他爭執,悉心驗看了兒子的傷,抱著他遞到霽藍手裡,吩咐了幾句,轉過身來帶上房門,這才面罩冷霜地盯住虞浩霆,「他是你兒子,你這麼打他?」
虞浩霆原是恨這小人兒故意在婉凝面前偷奸耍滑,這會兒見她眸中含淚,顯是心疼至極,也有些後悔不該當著她的面整治兒子;但從前他幾次要收拾他,她都攔了,說孩子太小不能打,如今大了,也該有個規矩,她就是心軟,可他不能,當下便道:「不重他就記不住教訓,打也白捱了。」
他一臉不以為然,更叫顧婉凝蹙緊了眉尖:「他才五歲,你就是教訓他也不能這樣沒有輕重。」
虞浩霆見她惱了,便去拉她的手:「這算什麼?你是沒見過我小時候父親怎麼收拾我的。」
「你……」顧婉凝仰起面孔,扔給他一個「不可理喻」的表情,「你覺得那樣好嗎?」
「這是過庭之訓。父子之嚴,不可以狎。男孩子,就得這麼教,不教不成器。」
虞浩霆把她的手牽到胸前,噓了口氣,換過笑臉,「我不好嗎?」
顧婉凝哪裡還有心思跟他調笑,摔開他的手,反駁道:「聖人說的是過庭之訓,不是過庭之‘打’。男孩子就得這麼教,一一你怎麼沒打過?」
虞浩霆一怔,她說的這件事他倒沒有想過,想了想,道:「因為一一聽話。」
他說罷,忽然覺得顧婉凝神色不對。
她仰望他的一雙眼,先是疑惑,漸漸地,卻浮起了一層薄冰,只是還沒凍到別人,先凍住了她自己。她垂了頭,慍怒和氣憤都不見了,像封進冰層的花,有凝固的清美,卻失了生氣。
「我知道了。」她幽幽丟下一句,轉身便走。
虞浩霆隱約度中了她的心思,心裡一點冷燭半明半昧,又有些發慌,挾住她的腰不放:「什麼你就知道了?」
她明知他有心挾制她,她無論如何也掙不開,仍是用力去推他的手,動作異常堅決:「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虞浩霆索性錮住了她的肩,迫著她面對他:「你胡思亂想什麼?我從來都沒有那個意思。」他情急之中剖白得口不擇言,卻叫她踩住了痛腳,咄咄地看著他,聲音不高,話卻叫他不能抵擋:
「你沒有哪個意思?」
她許久沒有這樣針鋒相對地跟他說話,像是柔豔的殼子裡頭驟然衝出一隻頭角崢嶸的小怪物。他應付起來吃力,更兼著心疼,可他寧願她直白地拿話堵他,比她一聲不吭自己跟自己賭氣的好,那才是真的糟。他的手在她肩頭輕輕揉著:「我們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的嗎?」
他們當然沒有什麼話是不能好好說的。
他這麼看著她,她便惱恨起自己來。她這個念頭動得傷人,可卻又不是她自己能決定想或不想的。她不知道是天性如此,還是自幼養出的習慣,她彷彿總能捕到旁人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情思心緒,她知道怎麼樣能不動聲色地讓人舒服,也知道如何做最能叫人難堪。或許她心底的這根弦該磨得鈍一點,可以讓自己和別人都好過——其實也沒有別人,只是他罷了。她對旁人都儘可以忍讓了不去理會,唯獨對他,一毫一縷都記得格外分明。她也嫌自己心思「刻薄」,可是改不了。她遇見他的時候不過十六歲,這些年,他們紛紛擾擾兜兜轉轉,連生死都闖了幾回,每一步都透著僥倖,叫人不敢回望,稍有錯失,他們如今就不會在一起。
再也不會。
她心裡一層暖疊著一層涼,額頭抵在他胸口,眼淚猶猶豫豫地滲了出來。
虞浩霆俯身吻在她發線上,他知道她想什麼,她也知道他沒有這個心,那他們糾纏的是什麼?
就像他退一步海闊天空,自覺甘願,可她卻覺得有了遷就,這甘願裡就帶了委屈,縱然他分辯,也是為著哄她開心罷了。這樣的君心我心,反而糾纏得煙雨悽迷。所有的事都是因他珍重她,他珍重她不好嗎?好,她若是個小沒良心的就好,可她不愛見他為了她委屈自己,她傷了心,為的卻是體恤他。她就有本事折騰得他心裡亦苦亦甜。
幸而她終究是信他,不提防他,旁人——她永遠都存著一分戒備,連小霍……去年致嬈表姐那件事,他一聽便說必然是誤會:「你不要理了。」
不料電話那頭她柔柔一句送了過來:「人總是會變的。」
他放下電話心底竟隱隱有些不平,他們這樣的情分,她這樣涼薄地看他?他回來之後,說她不該再去給仲祺打電話:「我就說是誤會,他早晚要知道的,你去跟他說,面子上是體諒他,其實是戳他的心。」
她卻一點兒也沒有失悔的神色,平平淡淡更見理直氣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多少人看著呢,拖久了,不知道又惹出什麼枝節。」
他只得頷首,她說的確也不錯,平日裡看著彷彿總是男人清醒些,可女人理智起來,簡直是涇渭分明,然而她接著便道:「你明白的,要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什麼都不會理。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我能為他去死,他知道。」
他聽著也是一愕,沒有哪個女子會跟自己的丈夫說這種話,可她偏就這麼坦坦然然說給他聽。一句「你明白」「他知道」,旁人眼裡的曖昧私意,於她,卻都成了亮烈。
他和她不必講道理,道理她都懂,講起來一不小心他反而要把自己繞進去,他若說他沒有那個心,她就會說,你有你自己也不知道,可你就是那麼做的——這就叫人辯無可辯了。他撫著她的背脊,賭氣似的說:「那我這就把一一也拖來抽一頓,成嗎?」她答得倒乾脆:「好,你去吧。」
他抓起方才撂在桌上的藤條作勢就要出去,卻真不見顧婉凝攔他,他走到門口站住腳,轉過身道:「是我惹你不痛快的,要不——你抽我一頓得了,揍那些小東西還要聽他們鬼哭狼嚎。」說著,就把藤條往她手裡塞,她扯過來便拋在地上,他覷著她,終是低頭一笑,耳語道:「捨不得?」
「你嚇唬他一下就算了,怎麼能往脖子上抽呢?」她胸口微微起伏,眼裡還泛著瑩光,依然是對峙的姿態,口吻卻比方才和軟了些許,倔強嗔惱的眼神卻讓他心底一熱,女人好看就有這麼個好處,酡紅的美人臉,發起脾氣來不賞心也悅目。看書閣wwΔw.『ksnhuge『ge.la
「你放心,小孩子皮實得很,沒那麼嬌貴。我以後留神還不成嗎?」他手指探過去,和她的指尖糾纏了幾下,便扣住了,「我小時候連馬鞭子都捱過呢,你也心疼心疼我?」握牢了她的腰肢,擦著她的唇親上去。他是篤信夫妻吵架這種事床頭打架床尾和的,沒有這一著,就不算真的「好」,何況她這個梨花帶雨的模樣……遇上了絕不能錯過。
她聽著他的話就知道他動了別的念頭。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了,她越發奇怪男人這個「興致」到底是怎麼點起來的?有為著心情好,也有為著心情不好;有為著喜歡她,也有為著惱了她;有為著閒來無事,也有為著忙得沒了時日鐘點……似乎任何一種情緒都是可以促成*的理由,可是她正在跟他吵架,他怎麼就覺得他們可以……「我跟你說事情,你不要搗亂。」她掙扎著要從他懷裡出來去拉房門,他卻不放,「你說,我在聽。」反手按上門鎖,轉身就把她抱了起來,他書房裡有張羅漢床的,他偏把她擱在書案上,他就要看她驚弓之鳥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深絳色的花梨框架嵌著塊山水雲石,堅涼厚重,她一捱到就是一僵,咬著唇推他,他卻不急,連手邊的清玩書冊都推得慢條斯理,她雖然還想跟他鬧彆扭,可終歸逃不掉。現在不是當年,她不會小瘋子似的捶他,更不會抬手就往他臉上抽,他如今是熨在她心尖上的她的丈夫,她惱起來咬在他身上都捨不得用力。
所以,他一點兒也不急。
他解了自己的外套裹住她,糾纏著又去解她襟邊的紐子,她身上的首飾從來都是點到即止,兩粒珍珠耳釘一點兒也不礙事,只是她綰頭髮的發插他沒擱好,落在晶墨玉的地板上,叮噹一聲脆響,卻像是沒有人聽見,緊接著一疊寫過的宣紙也繾綣著落了下來……
他撿起落在地上的水晶發插,放在一摞書函上,回眸看她貼在枕上的睡顏,滿意地笑了笑,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便在架上翻出幾張金潛紙來,慢悠悠地折出只風車,耳鬢廝磨地在她頰邊親了親,把那風車插在了床架上。
橘紅的斜陽從窗簾的縫隙探進來,在淡金的扇頁上移動著窗欞的影,他捫心自問,她說得沒錯,他對這兩個孩子的確不一樣,紹楨他抓起來就打,紹珩他卻是一手指頭都沒有動過。可她說的那個意思他是真的沒有,只因為紹珩到他身邊的時候,已經是個很有主意的孩子了,對人對事都有一點謹慎戒備,似乎是像她,而他對這孩子總是存了一份歉疚,手還沒抬起來,先就想起他伏在他肩上抽泣著說:
「你是不是騙我的?你說回來是騙我的。」
但是紹楨不同,他管教起來從沒有顧及,這孩子性子飛揚得鋒芒畢露,又一肚子小算計沒個正形,讓他看在眼裡就覺得格外需要收拾——大約他今天下手是有點重了,一徑想著,虞浩霆悄悄掩了門出來,去了紹楨的房間。
他推門進來,見小傢伙衣服已經換了,沒事人一樣跪在地上擺弄玩具,聽見聲音抬頭一看是他,嚇得一愣怔,爬起來站好,屏著氣喚道:「爸爸。」
虞浩霆看他脖子上一道紫瘀格外醒目,伸手要摸,小傢伙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怕歸怕,可抿著的唇猶帶倔強。虞浩霆雖然也心疼,卻不肯放下面子哄他,徑自坐進邊上的沙發,若無其事地向後一靠:「你玩兒吧。」
紹楨心裡一萬個不樂意,又不敢說,只好「玩」給他看,裝模作樣了好一陣子,父親居然還不走,他卻有點兒撐不下去了,暗中窺看了一會兒,見虞浩霆其實也並不怎麼看他,只是沉著臉若有所思,想了想,忽然悄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跟我媽吵架了?」
虞浩霆聞言,起身朝他走了過來,紹楨嚇了一跳,攥著手裡的小汽車連退幾步靠在了桌腿上,卻見父親蹲在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還不是因為你?下次再不聽話,吊起來打,看你還敢不敢惹你媽媽生氣!」
紹楨苦著臉分辯道:「我沒惹我媽生氣,是你打我,我媽才不理你的,是你惹我媽……」父親的臉色封住了他的口,知道又要捱揍,眼睛一閉,只等著虞浩霆出手。可等了一陣,父親的巴掌並沒落在他身上,他睜開眼,卻見父親看著他嘆了口氣,又坐回沙發裡去了。
他膽子頓時大了起來,跟過去揪了揪父親的衣角:「我媽呢?」虞浩霆沒有答話,拎起他放在腿上,撩起衣服看了看他的傷,紹楨卻溜溜轉著眼珠追問:「我媽呢?我媽不理你了?我媽哭了?」
「胡說八道。」虞浩霆沉著臉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紹楨也顧不得抗議,拽著他的衣襟坐了起來:「我媽看我脖子就要哭了,我媽晚上看見我還要哭,你信不信?」小眉頭擰了擰,自言自語般抱怨道,「唉,你幹嗎當她面踢我呢?」
虞浩霆捏著他耳朵掐了掐:「小東西,你媽哭了也救不了你。」
紹楨瞥了他一眼,心道我媽要是不哭,你哪會放過我?嘴上卻說:「其實你打我也有你的道理,可是打狗得看主人,你打我也得看我媽……」話沒說完,屁股上又被拍了一下:「亂七八糟,誰教你的?」
紹楨自覺講得十分有道理,怎麼他老大一個人不能理解呢?於是,化繁為簡地說道:「你下次再打我,先把我拖遠一點,別被我媽看見就好了。」虞浩霆一怔,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小傢伙剛才沒撞到頭啊?強忍住笑意,板著臉訓斥道:
「你怎麼就不想想,把毛病都改了,別再讓我打你了呢?」
紹楨想嘟噥一句「誰知道你下次又挑我什麼毛病」,終究不敢,卻從父親眼裡看見了笑影,心裡忍不住小小得意,下回出了事情,他死活扒著母親不放,看他怎麼辦?就算一時被他抓住,他要把他拖遠一點,他路上就能多號一會兒,母親來救他也快一點,心裡籌謀著自己的事,嘴上卻在幫別人出主意:「爸爸,你去炒飯吧。你炒得好,我媽就不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