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到了博物館,他就開始滔滔不絕講,這個是什麼恐龍,那個是什麼年代的什麼東西。是,他是天才,什麼都知道,一路上我們屁股後面跟了好多人,別人都以為他是導遊。我也聽得挺開心啊,小孩麼,就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忽然,他就站那裡,臉一板說:‘來,我考考你,我剛才都說了什麼?’
「這我哪記得住啊?我才6歲啊,我就是現在我也記不住這個啊!我就恩恩丫丫亂扯了一通。他暴跳如雷,在那麼多人面前,罵我白痴、低能,我整個人當時都嚇傻了。然後你猜怎麼樣?」
肖涵好奇地回頭:「怎麼樣?」
陳末冷笑一聲:「他說,你這種人怎麼配做我的孩子?然後我那時候不是嚇哭了抱著他麼?他就一甩袖子,把我推開,然後自己就揚長而去。博物館那麼多人,他就這樣走掉了,把一個6歲的小孩就扔在那裡了。我記得我當時也沒有哭,整個腦袋裡想的都是,完了,我爸不要我了,我以後要像他說的那樣在街上要飯了。」
「你爸還讓你要飯?」肖涵覺得匪夷所思。
「是啊,從小他就說啊。我要是什麼事情沒做好,他就說,這個都不會,以後只能去要飯了,」陳末學陳彭宇的口氣,臉上那種嫌棄鄙夷的表情也絲絲入扣,「所以我小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會去要飯的你知道麼?」
肖涵忍不住問:「那後來呢?他回去找你了麼?」
「我不知道他找沒找。我媽跟我說他回去找了,抽了支菸,想想又回去找我了,結果我不在,他還著急了,」陳末撇著嘴道。
「那你跑到哪裡去了?」肖涵好奇,6歲的小朋友不應該坐在地上哇哇亂哭麼?
「我去找哪裡有要飯的碗了呀,」陳末一本正經,「我以後只能要飯了,不得找只碗麼?謀生工具啊!」
肖涵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啼笑皆非:「陳末,你可真行啊!」
陳末憑著她驚人的記憶力,最後在入口找到了一個保安,認真地要求一個碗,因為自己以後要要飯了。保安大驚,出動了廣播,兩個小時候,已經在外面找了一大圈的陳彭宇再次回到自然博物館時,被保安擒獲了。
「回去吧,」當載著陳末圍著她家轉第三圈後,肖涵說,「你爸現在又該瘋了,以為你又上哪要飯去了,你可以出現了。」他看了看手錶,已經快11點半了。
「他活該,」陳末一板臉,「誰讓他把我的東西都扔掉了?!」
「你還是仗著你爸在乎你,」肖涵瞥她一眼,無奈地搖頭笑。
繞到12點的時候,終於在肖涵的護送下,陳末不情不願地回了家。雖然做好了要飯的準備,陳末大小姐還是沒忘記帶錢包和鑰匙包。開了防盜門要進去前,陳末忽然回過頭,對肖涵說:「肖涵,你爸一定特別特別愛你,比我爸對我的愛多得多得多得多。」
肖涵愣了一愣,夜風這時,忽然溫暖了起來。他看著陳末一跳一跳地按了電梯,良久,高處的某一層的走廊燈終於亮了起來。肖涵就這麼站著,看那盞燈,再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錢佳玥第二天在小區門口見到陳末時,覺得她臉色很奇怪,好像沒睡好,整個臉浮腫。
"陳末,你沒休息好麼?"錢佳玥關切地問。「沒有,」陳末臉色不自然,「咳,昨天又跟我爸吵架了。」
錢佳玥知道陳末總是跟他爸吵架,也就沒放在心上。正在這時,忽然肖涵騎車從小區裡出來。錢佳玥心想:完了完了,又撞上了。沒想到這次,肖涵看到她倆,不再是不痛不癢地點點頭,而是停下來,問:「一起走麼?」
錢佳玥緊張地望著陳末,只見陳末板著臉:「那就一起走咯。」
錢佳玥又驚又喜,眼睛不住在兩個一臉嚴肅的人身上望來望去。她是真的開心,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卡門那裡蒐羅來的八卦。
但那天晚上,錢佳玥又做夢了。
還是冬日清冷的陽光,還是在車站,還是那輛入站的公交車。她拼命往前跑,喊著:「肖涵哥哥,等等我!」眼看肖涵伸出的手就在面前了,忽然,另一個模糊的身影從自己身邊掠過,搭上了那隻手,上了車。
公交車絕塵而去,她沒有辦法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