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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夜月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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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涵還在猶疑要不要去管這樁閒事,陳末卻拔腿跑了起來。肖涵情急下叫了一聲:「別跑了,我騎車,追得上你!」陳末不回頭,卻也停下了,人行道縫隙裡還積累著白天的雨滴。陳末的背影半明半暗地印在那裡。

關愛萍小聲問:「你們班的同學啊?」肖涵說:「不是,錢佳玥班裡的,好像她們同桌。」關愛萍「哦」了一聲,覺得更有義務要管上一管。於是停了車,走到陳末身邊。

陳末努力背過臉不想讓關愛萍看,但她臉上紅腫的手印還是被關愛萍收進了眼裡。關愛萍緊張起來:「小姑娘,你是不是碰到壞人了?你別怕啊,阿姨是錢佳玥鄰居,我送你回家。」

陳末本來凜然的臉,聽到「回家」兩個字,瞬間委屈地脹紅了。她抿著嘴,倔強而艱難地說:「我不回家,我沒家!」關愛萍聽了這話,放了一半心下來——所以並沒有壞人,就是跟家裡人鬧彆扭了。於是細聲細氣說:「小姑娘,這麼晚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的,你爸爸媽媽要擔心的。」陳末不聲響,那表情拒人於千里,分明是說誰要你多管閒事。

肖涵有點不耐煩了——好心好意要幫她,還要看她臭臉?於是也把車一停,來拉關愛萍:「媽,走了,回家了,人家嫌你煩你還管什麼閒事?你明天還要上班的!」關愛萍驚起來,上下打量肖涵,口氣裡是責怪:「這是你同學!這麼晚出點事情怎麼辦?你現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關愛萍生氣了。她覺得兒子變了。剛才在軍軍家,就花裡胡哨地不說實話,接著又嫌棄自己的工作,現在還對同學這麼冷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關愛萍越想越生氣,繼而,有一點對自己的憤怒和傷心——自己怎麼把孩子教成了這個樣子?於是,她板著臉,嚴肅地對肖涵說:「我明天是要上班的,所以,肖涵,你負責,把同學送回家。你要是送不好,你自己也別回家了!」

肖涵看著關愛萍憤而離去的背影,有種百口莫辯冤枉的感覺。他向來扮演著負責能幹的老大哥角色,懂事寬厚,對所有人有求必應,成全了自己在歷任班主任口中的「任勞任怨,有領導能力」的形象。他熱臉貼冷屁股幫助過那麼多差生,被人崇拜嫉妒佩服猜忌都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就安之若素。但不知道為什麼,自從軍訓時在操場上看到陳末撒潑,他就覺得自己特別難以忍受眼前這個女生的胡攪蠻纏。

於是,當關愛萍的背影真的徹底消失不見的時候,肖涵長嘆一口氣,強壓怒火對陳末說:「走吧,送你回家。」

關愛萍不在,陳末自在了不少。她立刻給了肖涵一個白眼:「誰要你送我回家,自作多情。你管得著麼你!」

肖涵本來想立刻駁回去再損她幾句,但看著陳末紅腫的右臉頰和哭腫的雙眼,卻不期然心軟了,於是話出口變成了:「我確實管不著。」

陳末剛剛在家裡和陳彭宇爆發了一場世紀大戰,收藏的海報、磁帶全部被陳彭宇撕碎扔掉,還捱了一個耳光,到現在還在耳鳴。一肚子氣正沒地方撒,本來想借機跟肖涵吵一架的,但聽他說出「我確實管不著」後,反而愣了一愣。月色很好,肖涵穿著校服西裝,劍眉星目地站在陳末面前,一臉誠懇。陳末的心裡一瞬間有些異樣。她來不及體會那種異樣是什麼,但這種不舒服讓她本能地拔腿就跑。

見到陳末拔腿,肖涵也立刻騎上了車。於是,兩個人一個在前邊跑,一個在後面,中間總保持著20米的距離。兩個人都不說話,似乎這是一場讓人專心致志、興致勃勃的遊戲。路上偶爾幾個下班晚的路人,朝他們投來驚訝的目光。

終於,十幾分鍾後,陳末氣喘吁吁停下來。她掉頭朝肖涵走過來,然後徑直在他腳踏車後的書包架上一坐,搖著手宣佈:「我跑不動了。」肖涵看著她的樣子,突然覺得特別滑稽,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陳末有些惱,一巴掌打在肖涵背上:「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肖涵不管,看著陳末氣喘吁吁生氣的樣子,覺得更好笑了,於是笑得更大聲。

肖涵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晚的上海。馬上到十月了,夜風還不涼,可以已經舒爽了,路邊兩排梧桐樹,在月影下婆娑著發出沙沙聲,空氣中隱隱約約傳來一點香味,讓肖涵恍然:原來已經到了桂花開的季節。他推著車,慢慢走在夜色裡,感到陳末在後座晃晃悠悠,覺得時光變得很悠長。

「肖涵,我真羨慕你,」陳末坐在後座,悠悠然開口,「我要是也沒有爸爸,多好。」

肖涵愣了一愣。

陳末晃盪著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問:「你生氣啦?」

肖涵想了想,說:「沒,還沒想好要不要生氣。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麼沒心沒肺的話。」他回頭看了陳末一眼,捉狹地笑起來,「不過我現在真理解你爸幹嘛要打你了。」

「我認真的,肖涵,」陳末不管不顧繼續說,「你爸爸在你心目中永遠都是完美的。不像我爸,我一天比一天認識到,他有多自私多冷酷。他就是個暴君,想要掌控一切!」

肖涵望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陳末,你這個人真的沒心肝啊,怎麼這種話都能說出來?我爸再不完美,我都希望他活著啊!」

說到這裡,他突然有些傷感:「我爸如果活著,我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也可以跟你一樣沒心沒肺,考試考不好有人罵,逃課打遊戲有人找,我也可以跟你一樣,不開心了鬧鬧脾氣離家出走……」肖涵哽咽起來,深呼吸一口,「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們。」

這些話肖涵從來沒有對人說過。哪怕是在關愛萍面前,他都是一夜長大,從一個五歲小孩變成了讓人放心的、處處熨帖的懂事孩子。他不想讓關愛萍傷心,也不想讓人同情。

肖涵覺得自己眼眶熱了,但他不敢停下,他不想讓陳末發現自己的狼狽。於是他推車走得更快。

良久,背後才傳來陳末的聲音:「肖涵,你小時候你爸爸有沒有跟你玩過這個遊戲?他把手掌放在你頭頂上面一點點的地方,然後騙你說,你跳一跳就能夠到的。於是你就跳了,在你要夠到的那一刻,他又把手提高了,於是你又夠不到了。我爸特別喜歡跟我玩這個遊戲,每次都玩得我哇哇大哭才算結束。後來我想,我跟他的關係,永遠就是這個遊戲,我永遠永遠不可能夠得到他那隻手。他永遠有辦法讓我覺得,我不好,我不配做他女兒。

「你爸媽有沒有不要你過?我有。我6歲時候,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個禮拜天,我爸我馬上要上學了,應該帶我開開眼界,說要帶我去自然博物館。那個禮拜我特別高興,從禮拜一盼到禮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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