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涵睡了進高中以來最沉的一覺。
從前他以為自己是真學霸,小學初中時候,只要他想考好,是必然能考好的。每次他給別的家長小孩滔滔不絕傳授學習心得的時候,確實是一派赤誠,他心安理得地當著眾星捧月的偶像。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兵甲可吞吳。」每學期開學前,肖涵都鄭重其事地在筆記本封面寫下這段話。這段話肖友光曾經抄在自己工農兵大學的電機筆記上,被肖涵看到,覺得豪情萬丈。以此激勵著自己一年又一年的英雄志向。
但自從上了高中,肖涵開始有了一絲危機感。最開始,是摸底考試那半分之差;再接著,是重點班裡瀰漫的緊繃的那種競爭氛圍。
初中上來的尖子生都聚在一起,近一個月過去,慢慢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學習委員孫愷為首的「天生學霸」,開口閉口「哎呀,我從來不復習」「沒什麼解題思路好講,這個題目就是這樣做呀」。肖涵當然知道那些口口聲聲的「不做輔導書」「不復習」只是一種迷惑人的戰略,但有時候難免也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比別人差了那麼遠。
還有一派是以趙婷婷為首的「懸樑刺股」派,他們的書包裡總是有層出不窮匪夷所思的各種參考書。還用包書紙包好,生怕被人偷看了去到底是哪本葵花寶典。趙婷婷坐在肖涵斜對面,數學或物理課上,每當老師黑板上出完一道教材之外的題,趙婷婷總能飛速從書包裡掏出一本被遮住封面的教輔,刷刷刷亂翻,然後定住,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再把書藏回去,挺直背脊,開始做題。每當看到這個場景,肖涵又有幾分狂躁。
肖涵自己的學習節奏有點被打亂了。他也開始蒐羅各種教輔,也願意晚上做題做到很晚,但在學校裡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來。但晚上一閉眼,那些集合數論、速度加速度就在眼前晃,像塊巨石一樣壓得他夢裡也一身汗。尤其是數學競賽選拔考試完,肖涵的焦慮更嚴重了。他腦子裡繃著一根弦,那根弦越拉越緊,越扯越細,等到斷了時,就是他肖涵從空中跌落的那天。
可是昨晚,肖涵忽然睡了一個好覺,沒有噩夢,也美夢,只是無意識。等一睜眼,發現周身舒暢,但一個機靈——果然時間已經快7點,鬧鐘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自己塞在被窩裡了。
肖涵一躍而起,也來不及吃早飯,匆忙背起書包出門。到了小區門口一看,錢佳玥和陳末果然已經走了。
其實從來沒說好三個人一起走。但是,或許是肖涵有心了,他總是不緊不慢扣著6點45來到樓下,就正好能看到兩個女生。錢佳玥看到肖涵,向來手舞足蹈熱情洋溢,而陳末不同,她總是酷酷地點點頭,露出似有若無的一點微笑來,就算是打過了招呼。肖涵喜歡看陳末站在朝陽下的樣子——扎一個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角眉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這個樣子他從軍訓的操場上就記住了,卻只是剛剛明白,原來自己是覺得可愛的。
所以今天沒見到錢佳玥和陳末,肖涵心裡有一點失望。他本來偷偷有些期望,她們會在這裡等他,好讓他知道,過去幾天的「湊巧」,不是他肖涵單方面的湊巧。
但肖涵看看手錶,決定現在沒時間處理自己的情緒波動,趕快跨上腳踏車騎起來,他可不想誤了早自修時間。
沒有嘰嘰喳喳聊天的女孩,肖涵今天騎得飛快,眼看再過拐幾個彎就能到學校了,肖涵忽然看見,揹著書包的錢佳玥和陳末正停在前面一條巷子口。
那是兩幢居民樓背對背留下的縫隙。沒到上班時間,人不多,離大馬路車站又遠,只有偶爾過路的行人。肖涵倒是好奇,不知道她們兩個在看什麼。
騎得近了,忽然聽到陳末朝巷子裡嚷的聲音:「你有本事過來呀!我怕你?欺負小孩算什麼本事!」錢佳玥在一旁緊拉著陳末的袖子,但擋不住陳末依舊大幅度地在揮手。
肖涵緊蹬了幾步,等他趕到往裡一望,見到幾個流裡流氣的技校生圍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胖墩,立刻也明白了怎麼回事。
「你們幹嘛!」見到為首的一個真的衝著陳末她們走來,肖涵趕緊大喝一聲。
錢佳玥和陳末見到肖涵,臉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陳末更是激動地指給肖涵看:「你看,拗分!」
拗分是上海專用術語,但這個行為見諸全國各地乃至世界各地。「分」在上海話裡指代鈔票。比如,問你「分挺不挺」就是有沒有錢。而「拗"這個動詞也很妙。拗通常是把堅硬的東西弄彎。但鈔票是不硬的,硬的只有被拗的人的骨頭。拗這個動作,充分體現了這個行動成功的關鍵點——折辱。
肖涵不是沒見過小混混,但他從小人長得高大,又不去小混混經常出沒的地方,所以從未被拗。此刻,見到那三四個穿著職校校服走過來的男生,心裡只有佩服陳末的無知者無畏。
「朋友你什麼學校的?」為首的一個黑黑瘦瘦的男生晃盪著身子,斜著眼睛問。一伸手想來抓錢佳玥胸前校徽,被陳末眼疾手快「pia」一下打掉。黑皮笑起來:「哦喲,二中的小姑娘那麼兇啊!」
肖涵看陳末還要說話,趕緊拉住陳末:「別說了,走了,上學遲到了!」陳末看了一眼肖涵,眼神里全是不解和責怪。肖涵不為所動,繼續對陳末講:「走了,上學了!」然後對著裡面那個胖墩喊,「你也走了呀,上學遲到了!」
小胖墩愣了愣,眼淚還掛在臉上,撿起地上的書包,一扭一扭地跑了出來。黑皮一腳踢了胖墩屁股一下,笑嘻嘻說:「今天算了,下次再敢藏錢,一塊錢一個耳光!給我跪在地上國歌倒過來唱!」
小胖墩跑走後,這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從肖涵陳末身邊走過,趾高氣昂,黑皮還故意用肩膀撞了肖涵一下。但肖涵什麼都沒說,只看著四人揚長而去。
但陳末的氣憤是真的。她望著四個人的背影,氣鼓鼓地看了肖涵一眼,嘴裡憋出了一句「孬種」。然後騎上車上車飛蹬而去。錢佳玥其實頗受了些驚嚇,也想走了,可似乎覺得陳末這樣說肖涵很不好,需要自己安慰兩句。肖涵依舊面無表情,對錢佳玥也說:「快走了,上學遲到了。」似乎這是他唯一關心的事。
等錢佳玥氣喘吁吁地趕到教室,在臺上主持早自修的裴東妮不無寒意地望了錢佳玥一眼。錢佳玥低著頭不看她,急匆匆走到陳末身邊坐下。
「陳末,你那樣說肖涵哥哥……」錢佳玥想了又想,還是決定跟陳末說道說道這件事。她本能地維護肖涵,覺得陳末有點不識好歹。
「錢佳玥!」裴東妮終於在講臺上發火了,「遲到了還要說話,擾亂課堂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