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欠你們錢!」劉劍鋒辯解。
「怎麼不欠?700塊的鞋,你才給200,還差500呢!」黑皮叫囂著。
「你們胡說!」劉劍鋒很生氣,「說好200的!」
「我告訴你,這鞋是廠裡偷來的,你要是不還錢,偷鞋這件事你也有份,懂不懂?」黑皮威脅他。再不還錢,就到二中的教務處去要錢,也讓大家知道知道,劉劍鋒是怎麼參與偷鞋的。
「他們騙你!」陳末生氣地說,「哪裡偷得來一雙鞋!我看就是七浦路買的假貨,專門來騙你!」
劉劍鋒抓著頭髮,不言語。
500塊錢的欠款是壓在他心上的一塊大石頭。他想過把鞋還給黑皮,200塊錢他也不要了。但黑皮說,穿過的鞋,沒人再要了,必須還錢。
劉劍鋒躲了一天又一天,延了一天又一天,上課神情恍惚,連白頭髮都要急出來了。
「所以,所以,前兩天我……」他看了看錢佳玥,懊惱拍了自己頭一下。
錢佳玥心裡「啊」了一聲,原來是因為這個。「那要麼,我們先借點錢給你吧?」錢佳玥始終記得自己還有的那點壓歲錢。
「別給他們錢,」肖涵說,「有了這一次,就會有下一次。看你好欺負,他們就會一直找你欺負。你指望真的給了錢他們就走了?不可能的。」
「那怎麼辦?」劉劍鋒絕望地望著肖涵。
站在近二十年後往回看,覺得少年時候的煩惱真簡單,真可笑。一雙鞋,500塊錢,或許跟成年人說一聲,打個110就能解決的事情,就是天崩地裂一樣可怕。怕老師知道,怕家長知道,我們的自尊無限大,我們的自卑無限大,想要凶神惡煞地面對外部的一切,但核心裡,永遠膽戰心驚。
可長大以後其實不是一樣麼?每天每天,都有彷彿過不去的煩惱,覺得世界終結了,覺得人生沒希望了。能做的,可能就是咬咬牙,等自己再長大一點,等翻過這一關。而如果這個時候,身邊有一個人,有一群人,結局可能就完全不同。
「別怕,」陳末女俠上身,一拍劉劍鋒肩膀,「我們保護你!以後一起走!」
劉劍鋒的家住在蘇州河邊,最後的那片「滾地龍」裡。他沒有邀請肖涵他們進家,於是一群人只能遠遠地看著劉劍鋒貓了腰,鑽過了一片片晾曬的床單,鑽進了一個黑乎乎的門洞裡。
卡門回家後,肖涵一行三人往回騎。
錢佳玥看著肖涵一臉的青紫,擔心地問:「肖涵哥哥,你回家後怎麼跟關阿姨說啊?」
肖涵想笑,但牽扯了一下肌肉,只覺得痛,於是表情有點哭笑不得的難看:「怎麼說?實話實說,就說打架了唄。我說不小心摔一跤,我媽也不信啊。」
「啊?你就這樣說啊?」錢佳玥為肖涵擔心。
「是啊,又打架,競賽隊又沒選上,讓我媽對完美兒子的想象破滅一下吧,」肖涵想到這裡,一顆心倒是真的放下來了。
「恭喜你啊,肖岸然,」陳末瞪著似笑非笑的眼睛,嘴角往上微微翹,「恭喜你終於不是別人家的孩子了。恭喜你終於自由了。」
肖涵看住陳末,有一抹笑慢慢地照亮了他的心底。但忽然,他反應過來:「陳末,你剛才叫我什麼?」
「肖岸然啊!」陳末趕緊騎到了肖涵前邊,彷彿怕他追上來。
拉開距離後,回頭朝肖涵喊:「道貌岸然,說的就是你!肖不群,肖岸然,都是你!」
肖涵追上去,一把拎走了陳末書包架上的書包,陳末大喊:「還給我!」
錢佳玥見到他們嘻嘻哈哈的樣子,也奮力往前騎,叫著:「等等我!」
長假前的最後一天,張啟明也辦了一件大事。
他滿臉堆笑站在教導主任面前:「沒問題沒問題,我國慶就辦這事,十月份,最晚十一月份,保證送到。」隨後一拍毛頭的腦袋,「快點謝謝孫老師啊!孫老師再給你一次機會不容易的!」
孫老師喝口茶:「我們也是本著教書育人麼。」
「對對對,」張啟明再遞上一包熊貓香菸。
走出學校,毛頭還是有點不服氣。
三十臺電腦,捐一個新的電腦室!他朝張啟明看看,心想:衝頭!
沒料到,張啟明忽然停下了腳步,摸住毛頭的腦袋。
「毛頭啊毛頭,」張啟明眼睛裡似乎是含著淚水,似乎是一派深沉,「你幫我爭點氣,好不好?算我拜託你了,好不好?你爸爸最後這點面子,都在你身上了。你千萬啊,千千萬萬,幫我爭點氣,好不好?拜託你。」
毛頭愣住了。他覺得,今天的張啟明跟平時完全不同。這番話,不像老子對兒子說,反而有一點兄弟對兄弟的意思了。毛頭心裡一顫,覺得眼淚往上湧,隨之湧上的,是一股義氣。
兒子對老子講義氣,真是怪了。但此時此刻,毛頭就是這番感覺。他沒有回答,先一步跑開了,一邊跑一邊抹眼淚。
1999年的電腦,桌上型電腦,品牌的,要一萬多,去電腦城組裝,也要七八千。張啟明一捐捐三十臺,真的是想想肉痛。
看著毛頭跑開的背影,他拿出了大哥大:「喂,小李,上次新招進來的那個大學生小王,對對對,你問問他,知不知道哪裡可以買那種二手電腦啊?不止一臺哦,要三十臺了。哎呀,不要什麼品牌,可以開機麼好來!對對,你問問他,等下我回公司我們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