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啊?後來你生出來了,毛頭生出來了,你們這些小赤佬一個個都出來了。我麼照樣吃吃玩玩,弄點外匯券帶毛頭媽媽瀟灑瀟灑。你不要說,那個時候真的蠻開心的,沒心事的。你爸爸被選去唸大學了,你媽媽麼,年年三八紅旗手。大家都蠻好的,憑良心說,那個時候都蠻好的。」
但後來著火了。
「你爸爸不是犧牲了麼?你跟你媽媽就搬進來了。天地良心,我那個時候就是可憐你媽媽,一點其它心思都沒有的。看到什麼東西,就想給你們家也送一點,都是這樣的,我過房娘也是這樣的,隔壁趙老頭家也是這樣的,大家一個敬佩你爸爸,一個可憐你跟你媽媽,都是很純粹的同志間的感情哦。但老實講,送的東西,越來越蹩腳,廠不行了呀,早就不行來!」
心思活絡的,都開始找出路了。心思活絡如張啟明和楊敏,籌了一筆錢,又借外債,趕時髦,去日本了。
曾經有部萬人空巷的劇,叫《北京人在紐約》。北京人都去了紐約,上海人都去了東京。
「本來想啊,她先出去,站穩腳跟,把我也弄出去,」張啟明悠悠然點了根菸,抽了一口才想起來問肖涵,「我吃根香菸哦。」
肖涵雖然嫌惡香菸味,但沒有阻止他。青春期的時候,我們都覺得大人不懂自己,其實,自己也不懂大人。從來沒有想過,大人也有生活,也有故事,也有歷史。一面覺得是小孩不高興講,一面覺得一定無聊不耐煩聽。但今天,肖涵卻聽張啟明講得心癢癢的,捧住自己兩手抖啊抖,沒有在意那支菸。
「沒想到,半年一過,我有朋友跑過來跟我講……」張啟明看了一眼肖涵,有點猶疑,他雖然想把肖涵當大人,但對方到底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反正跟我講了些楊敏在日本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真的胸悶哦,那個時候打電話又打不到的,兩個人吵架也要寫信的,吵架吵兩句好吵一個多月。信接到一看,哦,我上次罵她。自己要想一想,我罵她什麼了。」
張啟明講話的表情天然有種生動,把肖涵聽笑了。
老婆跑了,存款沒了,一屁股外債,工作也不行了。張啟明的人生停頓了。
曠工,打牌,賭牌九,打架,家也不回了,老爹老孃兒子通通不要了。九廠轟轟烈烈的下崗還沒到,張啟明的開除告示已經貼到了廠門口。
「我不想回家的,回家幹嘛?我老爹那個時候退休來,天天盯住我,我老孃一天到晚唉聲嘆氣,毛頭麼,媽媽呀,我要找媽媽呀。不想回家,一點點都不想回家。」
「後來有一天早上,我記得很清楚的,差不多就是這種天氣。大概早上六點多鐘,我在外面通宵打牌打好,輸了個精光,餓得前胸貼肚皮,也沒錢在外面睡覺吃飯了,想想只好回家。到了家門口,那個樓底下,轉來轉去,就是不想上去,就是不想上去,就蹲在那個花壇旁邊。這時候哦,你媽媽走下來買菜,看到我了。對著我左看右看,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哦。」
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張啟明臉紅了,害臊了,拿帽子遮臉。但關愛萍還是叫他:「張啟明,我請你吃飯。」
小區旁邊的點心攤,兩個人一人一碗小餛飩。碧綠的蔥,舒張的紫菜,皮裡面一點點紅的肉,熱氣騰騰。
「你媽跟我說的那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你媽說,張啟明啊,我一個女人都好好活著,你一個男人,有手有腳,就這樣啊?你就這樣晃一輩子啊?」
肖涵看到張啟明的眼睛紅了,眼角溼潤了,拿香菸屁股的手抖著,菸灰噼裡啪啦往下掉。
「我後來做生意哪裡都睡過的,火車站,小旅館,商店門口,都睡過的。每次我心裡想,冊那,這次大概真的不行了,我就想到你媽媽那碗小餛飩。」
「那你,你跟我媽,就是為了……」肖涵吞吞吐吐,這難道是個報恩的故事麼?
張啟明搖手:「不是的不是的,你下去呀。後來我有錢來,發財來,我也想過的,好好給毛頭找個媽媽,我真的認認真真談過好幾個。
但奇怪伐?剛剛談都蠻好,小姑娘也年輕也漂亮,說話嗲悠悠,對毛頭也蠻好。但真的談的時間長了想到要結婚咯,我腦子裡自己就跟自己說:這種小姑娘,不就是看中你錢啊?還會看中你這個人啊?你自己什麼樣子自己不曉得啊?你要是還像當年癟三一隻,還有人會睬你伐?這樣一想,好來,肯定看對方這裡不順眼那裡不順眼,很快就吹掉了。」
「肖涵,你知道你媽媽什麼時候下崗的麼?」張啟明忽然問。
「前年,前年六月,」肖涵肯定地說。關愛萍異常嚴肅地找肖涵談了心,第二天就去了東方書報亭。
張啟明笑了笑:「大前年就下崗了。砸錠當天,大家統統捲鋪蓋滾蛋。」
「不是的!」肖涵叫起來,「我媽說照顧我們家,我爸是烈士,我媽還天天去上班的!」
「上班?去哪裡上班啊?廠門都鎖掉了,」張啟明不屑一顧,「你媽媽,天天在蘇州河邊,一坐一下午。」
肖涵長大了眼睛,震驚地望著張啟明,不敢置信。從真的下崗到告訴肖涵,這半年,關愛萍是這樣過的?肖涵搖著頭,退後兩步。媽媽在他心裡,頂天立地,連滴眼淚都沒掉過,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下崗就下崗好了,像現在這樣也蠻好啊。」
張啟明拍了一下肖涵的頭:「你這種小鬼,曉得什麼東西!她坐在那裡看呀,那個廠,17歲進去的廠,年年三八紅旗手的廠,你爸爸死在裡面那個廠。就這樣沒來,她就坐在那裡想呀,她不想通,怎麼告訴你呢?」
肖涵的腦袋開始暈暈乎乎的。成年人的世界忽然向他張開了一條口子,那一幕幕的風霜雨雪,忽然就這樣灌了進來。
「肖涵,」張啟明板正他的身體,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覺得我比不上你爸爸。對的,我承認的,我比不上你爸爸。但是啊,肖涵,你讓我照顧你媽媽,好不好啊?你媽媽這個人很犟的,你不答應,她最後不會點頭的,我知道的。我跟她到現在,她錢一分不要我的,東西一樣沒收過。」
「肖涵啊,你別讓你媽媽那麼辛苦啦,」張啟明的眼眶又紅了,「我每次想到,有人因為我有錢,跟我在一起,我都不開心的。但是今天要是有人說,張啟明,關愛萍跟你在一起,就是因為你有幾個臭錢,我真的開心得跳起來。我真的,做夢都要笑,我還好有幾個臭錢。你懂伐,肖涵?」
張啟明的臉,依舊那麼難看。三角眼往下流著淚,本來就不挺的鼻子縮成了一團,紅彤彤。嘴像哭,又像笑,一本正經望著肖涵。
肖涵又往後退了兩步。
他不懂,他還不想懂。他想回到好學生的生活,做題、高考、喜歡陳末、擔心考試排名。但一步步,被張啟明的三寸舌勾得,眼睛也紅了,眼淚也落了。
最後,肖涵別過臉,哽咽著說了一句:「但你永遠不是我爸爸。」
「好好好,一句話,」張啟明蹦了起來,把外套鮮格格地往肖涵身上一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