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午飯時,錢佳玥還在不停翻那本筆記,越看越入迷。好多題她都錯過,好多概念這樣一看,原來自己根本沒弄懂,常常還能拍一拍大腿:「原來是這個意思,怪不得周老師那時候這樣講!」
「別看了,」陳末催她吃飯,「我讓我爸明天去幫我們影印幾份,我們三個一人一份,想什麼時候看什麼時候看。"
「不還給她了?」錢佳玥猶豫。
「這不是扔在外面的麼?說不定別人不要了,」卡門插嘴,「不是考完高考大家都要撕書燒書的麼?說不定是以前哪個畢業生畢業了以後扔掉的。他不要了我們要,咱們變廢為寶,正好期末考試可以用。」
「不是以前畢業的,她應該也不是扔掉的,」錢佳玥想了想,決定還是說出來。她翻到期中一頁,錯題反思裡寫著——「趙婷婷,這個題型已經錯了兩次了,你怎麼回事!千萬不許再錯第三次!」另一頁寫著——「超過肖涵!」
「趙婷婷?一班那個趙婷婷?」陳末叫起來,「那更不能還給她了,憑什麼還給她呀!還超過肖涵,她做夢吧!」
錢佳玥咬了咬嘴唇:「我覺得,還是應該還給她,她要是真的不要,我們再拿回來吧。拿別人的東西,總歸不大好。」
陳末一拍大腿:「你跟她講什麼仁義道德啊!你沒看她每次都拿鼻孔看你啊?再說了,就算要還,也要等我影印完再還。」
「我還她的時候問問吧,能不能借給我們影印下,」錢佳玥遲疑地說,「總要先徵得她同意吧。」
「錢佳玥,我怎麼說你才好哦,你稍微變通一下可以麼?」卡門搖頭,「馬上期末考試了,又不是我們偷來搶來的,天上掉下來給我們一本那麼好的筆記,你幹嘛呀,一本正經的。」
「我跟你說啊,這就是武俠小說裡,我們拿到了金剛經,」陳末決定換個角度勸她,「少林寺藏經閣那麼多書,他是不在乎少一本兩本的,但對我們這種菜鳥,就不一樣了,能不能做成大俠,都靠這一本了。」
「是別人的,就是別人的,拿別人東西,這個不公平,」錢佳玥下了決心在根正苗紅道路上繼續前進,「筆記是我撿到的,下午我去還給她。」
陳末和卡門面面相覷,都被劉胡蘭的氣節折服。陳末最後說:「好吧,反正這個趙婷婷的東西,我也不稀罕。」卡門可憐巴巴望著錢佳玥:「那你下午還之前,我還能再看看麼?」錢佳玥猶疑著,點了點頭。
下午第二節課後,做完眼保健操,錢佳玥懷揣那本筆記忐忑地走到一班門口。她還在張望的時候,肖涵看到了她,以為是來找自己,先走了出來:「佳玥,你找我啊?」
「哦,不是,」肖涵一望過來,錢佳玥就臉紅了。手忙腳亂把筆記拿出來,「這個,我在食堂後面的草地旁邊撿到的,好像是你們班的趙婷婷的,拿過來還給她。」
肖涵拿過來手裡一翻,果然是趙婷婷的筆記,想必就是她早上大呼小叫要找的那本了。扔在食堂後面的草地上,所以是誰呢?雖然那裡去的人少,但為什麼不帶回家呢?怎麼不扔在垃圾桶裡呢?是什麼時候扔的呢?肖涵的腦子已經開始光速運轉,眼睛在趙婷婷座位周圍的幾個女生身上打轉。
「趙婷婷,出來一下,」肖涵朝沒精打采趴在桌上的趙婷婷喊,然後帶著一臉狐疑的趙婷婷和滿臉通紅的錢佳玥走下樓,到操場僻靜的地方。
「這是五班的錢佳玥在食堂後面的草地上找到的,看看是不是你早上要找的那個,」肖涵掏出筆記來給趙婷婷。
趙婷婷兩眼放光,趕緊接過去來回翻著,忽然,眼睛裡露出兇狠的光,「哼」了一聲:「肯定是裘老師說了之後她害怕了,趕緊找地方扔掉,現在我知道是誰了!」
作為班長,肖涵有點家醜不想外揚,打斷她對錢佳玥說:「佳玥,謝謝你啊,是趙婷婷的。」趙婷婷上下打量錢佳玥,終於也不情不願說:「謝謝你,錢佳玥。」
但出乎趙婷婷意料,錢佳玥扭捏著,沒有要走的意思。終於,她臉漲通紅說:「趙婷婷,我覺得你這個筆記特別好,能不能……能不能借我去影印一下啊?」
趙婷婷下意識把筆記往自己身後一藏,看了肖涵一眼。想來想去,說:「錢佳玥,你知道這個筆記為什麼有用麼?是因為我是針對自己的情況整理的。別人的東西,給你了,你拿到了,也沒用,知道麼?」
錢佳玥心裡有點懊惱,還有些生氣,隱約覺得陳末說得對,跟趙婷婷這種人,還講什麼公平正義。於是賭氣說:「那好吧,那我走了。」
肖涵瞥了趙婷婷一眼,覺得趙婷婷果然一如既往地自我中心。他喊住錢佳玥:「佳玥,趙婷婷說得其實有道理。整理筆記,最重要的是自己整理時候能梳理思路,而不是最後那本筆記。你拿了別人的筆記,自己沒有整理,反而會依賴別人的筆記,而缺掉了自己整理的過程,那才是最重要的過程。」
趙婷婷沒好氣地說:「對啊,我們錯的題目是一樣的麼?你死記硬背有用麼?你自己概念有梳理過想得很清楚麼?人的知識是一棵樹,你沒有主幹,別人給你亂七八糟裝那麼多枝條,有用麼?主幹是靠自己理出來的。沒有自己的主幹,做再多的題,看再多別人的筆記,有什麼用啊。」
錢佳玥聽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心裡劃過一道光。她想到自己這幾個星期這裡抓一點題,那裡拿一本參考書時候的慌亂。做了那麼多題,越做越錯,越做越亂。
趙婷婷看著錢佳玥那副樣子,覺得實在不是自己的競爭對手,決定在肖涵面前賣弄一下。
「錢佳玥,肖涵有沒有跟你說過他的學習習慣?」趙婷婷挑釁地問,「肖涵有個特別好的習慣,叫預習。你預習麼?」
預習?這件事小學兩年級之後就沒人做了吧。雖然肖涵曾經也提到過幾次,但錢佳玥並沒有把這個放在心上,她總是一廂情願地以為,肖涵成績好,就是因為他是肖涵。
「我做得好的地方是複習,肖涵做得好的地方叫預習。預習和複習,大家小學一年級都學過吧,但有沒有人堅持呢?學習本來就是很公平的事情,高考不是競賽,不需要多聰明的腦袋。如果你在普通班都沒有考進前十名,你先要想想自己的學習習慣是不是對,而不是怪考題難。你問問肖涵,他考試前幾天幹嘛?他做什麼題麼?他每次說他只看教科書,別人都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他。因為我也只看教科書和自己整理出來的筆記。」
錢佳玥心裡震動。雖然這樣的話肖涵曾經跟自己說過好幾次,但從不可一世的趙婷婷嘴巴里講出來,似乎多了一點魔力。
「還有你們班那個許優,就英語特別好的那個,我媽和她媽是同事,我們初中時候在外面一起補英語。你知道她英語為什麼好麼?」趙婷婷又問。
「她說她背《新概念》課文,」錢佳玥回想起來。
「《新概念》你也上過,我也上過,大家都上過,上課大概都嘻嘻哈哈當完成任務了吧?我們初二一起補英語的時候,她說她重新開始上《新概念》第一冊。我那時候都上到第三冊了,心裡還覺得挺看不起的,初二了還回去上預備班小孩上的第一冊。後來怎麼樣?她現在好像第四冊都要上完了,你上到第幾冊啊?我反正第三冊之後就沒上過了。我媽說,許優都準備去考託福了,還準備學什麼中級口譯。」
錢佳玥低頭不語。《新概念》她確實上過,所有人都上過,但是,確實沒有人把老師講的背誦課文當一回事。
「錢佳玥,讀書很公平的,所有的規矩小學一年級都講給你聽了,成績一般,不要怪天怪地羨慕別人。所有聰明人,都有自己的笨辦法。」趙婷婷做完總結,覺得自己發揮得相當好,滿意地對著肖涵望了一眼,高傲地挺了挺脖子,邁著芭蕾步走了。
錢佳玥有點懵,眼淚在眼睛裡打轉。比起「女孩就是讀不好書」來,趙婷婷今天這番話對她的打擊更大。似乎在說,是她錢佳玥自己選擇不要好好讀書的。明明有正確的路在面前,她偏偏自己不選。
這不公平!錢佳玥心裡不服氣,這不公平!自己明明這麼努力!
肖涵知道錢佳玥是個腦子拐彎費力、認死理的人,於是安慰她:「佳玥,沒事,你想要筆記,回家我和你一起做一份。趙婷婷就這樣,目中無人,囂張得很,否則別人怎麼那麼討厭她,扔她東西?」
「肖涵哥哥,但她說的是對的麼?我考不進重點班,成績不好,都是自己的錯是麼?」錢佳玥努力忍眼淚,抬眼望著肖涵,眼睛裡萬水千山的委屈。
肖涵看她要哭出來那副樣子,只好拍拍她肩,摸摸她頭:「別多想了,快上課了,回去吧。」看她還不罷休,只好像小時候一樣,附在她耳邊說:「趙婷婷有什麼稀奇,我幫你報仇!這次考試保證把她打得落花流水。你還她東西她還不領情,狗咬呂洞賓!成績好了不起啊?又不是全校第一,瞎得意什麼!」
在教學樓二樓視窗,卡門正把一口德芙含在嘴裡。只見操場遠處,八卦中心,肖涵朝錢佳玥靠近又靠近,似乎還親了一口。卡門長大嘴巴,露出嚇人的黑褐色舌頭和門牙,狂拍旁邊的陳末:「你看你看!親上去啦!是不是親上去啦?我就說,肖涵對錢佳玥絕對有意思!太勁爆啦,肖涵,看不出你是這種人啊!」
陳末的心裡痛了一下。她不相信肖涵會光天化日在操場上親錢佳玥一口,但這個角度,讓她不由分說地心裡痛了一下。她沒有回答卡門的話,而是踩著預備鈴聲往回走。
她步子大,走得又快,立刻把卡門拋下了。只是眼淚在眼眶裡熱了又涼,涼了又熱。
陳末一邊走一邊深呼吸,反反覆覆對自己說:別人的東西,我才不要!我才不稀罕!
先來後到,這很公平,這一向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