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沒有回應的等待,是值得的麼?」
錢佳玥望著qq上發過來的這句話,陷入了沉思。然而還沒等她的少女情懷發酵成優美的句子,客廳裡電話鈴聲就響了,然後,她就掉線了。
撥號上網的年代裡,電話和網路,只能選一個啊。
客廳裡傳來陳秀娥的大聲:「是呀,她不肯跟我們去,一定要留在上海一個人過年,我有什麼辦法?我跟她說的呀,到女婿家裡過年,很正常啊,她不肯啊!那你勸勸她!」然後就聽一聲大叫:「老太,快過來,你大兒子跟你說話!」在陳老太急衝沖走出來的當口,陳秀娥又抓緊時間問:「你們美國現在幾點鐘啊?」
錢佳玥為這份呱噪皺起了眉。很多年了,每次舅舅來越洋電話,陳秀娥總要追問一句:「美國現在是幾點?」問了幹嘛呢?問了她還是記不住啊!錢佳玥不禁為自己的智商遺傳趕到了一絲慶幸,更認同起了陳老太的推論——還好寶寶不像她媽媽。
「一份沒有回應的等待,是值得的麼?」錢佳玥又認真地想了想那個叫「揚帆」的網友的問題。
「揚帆」的個人資料上寫年齡22,這讓錢佳玥很激動。22歲,是大人了呀,還沒老成30歲那樣的老人,是個在十幾歲小孩看來,最帥的年紀。一個22歲的成年人,聽了自己的信,來加自己qq,還跟自己討論人生的話題,簡直是件比交筆友更酷的事情。
放寒假後,錢佳玥就有點無聊和低落。一般過春節,她都習慣年夜飯吃完,去肖涵家轉一圈,大年初一一早,再去轉一圈拜年,第一時間向肖涵展示自己從頭到腳的新衣服。
錢佳玥平時是不會打扮的,陳老太一直教育她,學生應該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而不是打扮上。於是,當卡門和陳末都會悄悄把校服西服收個腰改短袖子的時候,錢佳玥老老實實穿她肥肥大大的「黑烏鴉」,彷彿立志要把所有身體的曲線都隱藏起來。
穿裙子,穿熱褲,穿鬆糕鞋,所有潮流的事情都跟錢佳玥沒關係。曾經,她還以此為傲地覺得,這是她本本分分好學生的標誌。但哪個小女孩不愛美呢?國慶髮型嘗試失敗後,錢佳玥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她不是沒意願打扮,是沒能力跟人比變漂亮。哪怕她依樣畫葫蘆,都沒有辦法把陳末身上的灑脫勁,套在自己身上。
只有年初一這天是不同的。被陳老太壓抑了一年的陳秀娥,終於有理由給女兒從頭到腳買新衣服新裙子。哪怕零下兩度的天氣,都會頂住陳老太的壓力,讓錢佳玥打底三條厚襪子穿裙子,然後塗上唇膏和畫上眉毛,再出去拜年。雖然錢佳玥對陳秀娥的審美品味也不是太有信心,但那一天,對永遠校服的錢佳玥,真的很特別。她很希望肖涵能看到。
「我不去了,」陳老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本來就是寶寶爺爺身體不好,他們才去江西過年的,我跟著去算怎麼回事啊?你放心,我一個人沒問題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歲!你們都放心,我跟小關他們都說好了,大不了年夜飯去他們家吃。你們那麼擔心我做什麼呢?」
錢佳玥嘆口氣。她不想回江西過年,但是,於情於理,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好不容易外面掛了電話,錢佳玥趕緊重新撥號。那刺耳的「滴——嘟」的貓叫聲顯得急促。資料機叫modem,撥號上網的聲音毛頭就把它叫成「貓叫」,錢佳玥覺得挺好玩的。毛頭這個小朋友永遠都發明一些稀奇古怪的名詞。
「不好意思,斷網了,」蘆葦在qq上打,「不管有沒有回應,等待本身,就是對自己的答覆。」
十幾歲的小孩都喜歡寫一點自己和別人都看不懂的句子。
「那一直等待的人,終於要等到了,為什麼反而會害怕的退縮呢?」揚帆問。
經過幾天聊天,錢佳玥已經預設,揚帆是一個跟自己一樣陷入單相思苦戀的天涯淪落人。但到這一句,卻愣了一愣。
一直等待的人,等到了,反而會害怕退縮麼?有一天肖涵真的站在自己身邊,自己會害怕退縮麼?
心裡是糊塗的,但機鋒還是要繼續打的——
「或許就像小昭等待張無忌,其實她等的,早就不是真的張無忌了。」
毛頭在電腦那頭看到這句,心裡翻江倒海難受起來。
他等待的到底是誰呢?那個自己想象出來的媽媽麼?還是張啟明嘴巴里「拋夫棄子」不要臉的女人呢?這麼多年,在心裡的一個角落,他刻骨地仇恨著張啟明嘴裡的那個壞女人,但在另一個角落,永遠有一個位置,抗拒著那個壞女人的入侵,那裡有一個模糊的影像,可以給他永遠溫暖的擁抱。那麼多年,兩個角落終於井水不犯河水,讓毛頭習慣了進退自如。但忽然間,那個邊界要被打破了。
他多害怕,楊敏不是那個壞女人,從此後讓那麼多受過的委屈和怨氣都再沒有地方擺放;他又多害怕,楊敏就是那個壞女人,把另一個角落裡最後的一點溫暖都掃蕩得灰飛煙滅。
可十二歲的毛頭,根本沒有能力理清楚自己的內心,也沒有人能為他排遣。這些天來,他只覺得心上有一個秤砣,壓得自己難受,壓得自己喘不過氣。只有錢佳玥的話,讓那個秤砣鬆動了一丁點。看著電腦螢幕,毛頭忽然有點想哭,有點怨恨張啟明——你為什麼要剝奪我等待的權利呢?
這場網友聊天,最後被張啟明的一個電話打斷了。張啟明已經搬回老房子了,對毛頭這種成天窩在新家上網的行為非常不滿意。張啟明如果多念一點書,如果學一點戲劇理論,一定是斯坦尼的粉絲。他在電話裡再次教育毛頭:「小赤佬,又跑回去幹嘛?我們是在做癟三哎,要真實,真實你懂伐?你不回來住段時間,不體會下口袋裡沒鈔票的日子,在那個女人面前怎麼演得像啊!」
作為一個強調「真聽、真看、真感覺」的斯派大師,張啟明自己已經去腫瘤醫院蹲點三次,體驗過生活了。
錢佳玥一家三口在小年夜陪陳老太吃過小年夜飯後,動身去了江西。春運恐怖是歷史遺留問題,火車票一定是買不到的,只有錢楓七拐八拐買到了長途巴士票。
錢佳玥第一次見識春運的恐怖。車站上那麼多揹著麻袋和各種大包的人,身上彷彿都有一種不清不楚的髒兮兮,好多還有濃濃的酒味和劣質香菸味。車門開的時候,所有人一鬨而上,比平時公交恐怖多了。錢佳玥本能地想讓,但就一等待,陳秀娥牽著她的手就被撞開了。她立刻被淹沒在各種麻包袋中,一個手肘還重重敲在了她的後腦勺。她嘴一張,幾乎要哭了出來。
「擠什麼擠啊?擠死掉你們擠啊!小孩子還沒上來沒看到啊!」關鍵時刻,尖利的女聲迎風破浪,兜住了錢佳玥要倒下去的背。
「小姑娘,一點都不活絡,」都坐下後,陳秀娥開始數落錢佳玥,「你讓他們,讓到什麼時候去啊?你以為在你們學校做操啊?還有人給你評一個三好哦?」
錢佳玥更委屈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心裡很氣憤,但不知道應該對誰氣憤。
忽然陳秀娥又拍著大腿站起身,對著前座在擺行李的的人叫:「這是我的包呀!我先放在這裡的!先來後到你懂伐?我的!我先放的!錢楓,你快點來呀,他要扔我們的包哦!」
三言兩語吵起來。那些兇猛的、粗粒的、低俗的、沒有經過任何過濾的聲音衝到錢佳玥耳朵裡,要把她腦袋都擠爆了。錢佳玥很不喜歡這次旅行,很不喜歡。一路上,錢佳玥都轉臉看窗外不理陳秀娥,回絕掉一次次吃黃魚乾、豬肉脯、小核桃肉的盛情邀請。她只想把自己和這些不屬於她的世界隔離開來。
錢佳玥也不喜歡爺爺那一大家子人。大伯新蓋了房子,非常得意,自豪地在三層小磚樓上下指:「我們家現在有多少多少間房!你們隨時回來住!看你們在上海就住鴿子籠那樣一點地方!」
陳秀娥眼睛一白一白跟錢楓抱怨:「了不起死了,三層磚房,巴死了!裝修也不裝修,上面統統是毛坯,下面到處都是瓷磚,搞得跟醫院一樣,冷都冷死了!」錢楓皺了皺眉,不高興陳秀娥對自己家的抱怨:「好了,你不要說了,不要露出一副你是上海人高人一等的架勢來。」
每次回江西,錢楓和陳秀娥都要吵,錢佳玥已經見怪不怪了。從爺爺家吵到大伯家,從農村裡吵到鎮上。在上海恩恩愛愛的兩個人,一換地方就水土不服,真應該找風水先生配包土帶著走。
換作從前,錢佳玥一定是向著錢楓,覺得陳秀娥勢利的,但這次回來,她忽然覺得有點變味。
大伯家的堂姐,曾經錢佳玥最喜歡的堂姐,在餐桌上的對話感覺也有點變味。
堂姐比錢佳玥大半歲,照理應該是一屆,但江西普遍喜歡讓孩子早兩年唸書,所以堂姐已經上了高三。年夜飯上照例要談到孩子們成績,談到高考,堂姐忽然不屑一顧說:「你們上海高考,呵呵。」
「上海高考怎麼了?」錢佳玥覺得有責任要為自己的地域辯護。
「我們老師說了,你們上海最好的學生,給我們這裡的縣狀元提鞋都不配,」堂姐不甘示弱,「不就仗著你們有地理優勢麼?憑什麼你們單獨考啊?因為你們要是考全國卷啊,全國人民都知道你們有多丟人了。」
雖然平時上課老師有時也會說笑全國高考比上海難,但堂姐這話刺得錢佳玥滿心不舒服。上海的狀元給他們提攜都不配?那肖涵算什麼?那自己算什麼?錢佳玥氣血上湧:「你亂講!」
「本來就是麼!」堂姐不服氣地撇撇嘴,「有什麼了不起?你們能上好學校,還不是靠了一本上海戶口。你們復旦交大上海本地招多少人?分到我們整個省裡才多少名額?」
錢佳玥真的出離憤怒了:「我們上海的大學,招自己上海的學生,想招多少不行麼?你們有本事考你們江西的大學啊!」
「什麼上海的大學?是全中國的大學!國家每年給那麼多補助,憑什麼最後都貼在你們上海人身上!」
「那上海還給國家繳那麼多稅呢!上海一個直轄市養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