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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素質教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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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說上海抽調了多少全國各地的資源?!那麼多價值是你們上海人創造的麼?」

堂姐在高考大省的壓力,那麼多年對直轄市的不滿,滔滔不絕;錢佳玥從小《新聞聯播》的薰陶,工會主席的教導,也口若懸河。全桌的大人都看熱鬧,但明顯,大家對上海人民都沒什麼好感,給堂姐鼓勁鼓得厲害,都盼望著能一招說死錢佳玥。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錢佳玥看著一桌親戚奚落的笑臉,忽然有種被欺負的感覺。

「你等著,我找一道我們高一的題給你做!」堂姐「呼啦」起身,從書包裡翻出一本物理冊子,圈了一道題19.扔在錢佳玥面前,「三星的,高一上的,不欺負你,我看你多久做出來!」

日光燈在屋頂「吱吱啦啦」的叫喚著,錢佳玥盯著眼前這題,眼淚都要出來了。她覺得好委屈,從踏上長途車那一刻就開始累積的委屈。

「算了算了,」大伯拉堂姐。幾個叔叔嬸嬸用方言大聲喊了兩句什麼,堂姐一瞪眼,也用方言還了一句嘴。

錢佳玥的視線很模糊,她好恨自己,為什麼不是肖涵,為什麼不是趙婷婷,為什麼要讓上海學生因為自己承擔這種汙名。

「我們不考這個!」錢佳玥受不了了,把本子一推。

「哦,稍微難一點的你們都不考是吧,還什麼市重點呢,」堂姐揚眉吐氣地補了一刀,桌上忽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陳秀娥過來摟錢佳玥,一邊罵堂姐:「過年吃飯就吃飯,做什麼題做什麼題!」

錢佳玥忽然想起來什麼,奮力掙開陳秀娥,對著堂姐嚷:「我們上海考的,是素質,不是這種死記硬背的題海!素質你懂麼?是真的能看出來一個人的能力,不是靠你們這種死做題!」

「切,」堂姐不以為然,「說得好聽!」

「我也給你做一道!說,有一隻熊掉到一個井裡,井深19.6米,熊掉到地花了2秒鐘,問你,熊是什麼顏色的?」

堂姐本來聽到那麼整的數字,正一臉冷笑,聽到問題,愣住了:「問題是什麼?」

「問你,熊是什麼顏色的?」果然她沒聽過這題,錢佳玥開始竊喜。

「這,這不是物理題啊?你這是什麼腦筋急轉彎吧!」堂姐不滿。

「就是物理題,我們上海一個學校的物理考卷上的!這就叫素質教育,考的是你的素質!你做吧!」錢佳玥望著一桌人的竊竊私語,有點高興起來。

這道題,本來是物理老師當笑話來講的,那一系列還講了什麼求鯨魚體積。主要是那兩年上海高考除了語數外和學生選擇的高考科目外,還要額外加一場「綜合」考。綜合考,要考什麼?沒人知道。但據說,是要考跨學科的綜合素質,於是一時間好多人編了好多奇奇怪怪的題。物理老師上面講完這些題,全班都目瞪口呆。陳末立刻舉手表示,高考如果真的遇到,一定當場陣亡。錢佳玥為此惴惴不安了很久,直到肖涵安慰:「你放心吧,高考不會考這種偏題的,就算出了,你不會做,別人也不會,沒意義。」

但此刻,這道題,卻像是保住了所謂「素質教育」尊嚴的底褲。

「不會,」堂姐咬著嘴唇小聲承認。

「你呀,先把g求出來,g等於9.8,只有極地的g才是9.8,南極沒有熊,只有企鵝,所以只剩下北極。北極熊是什麼顏色的?所以答案是白色!」錢佳玥一連串的回答,讓所有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錢佳玥那時候並不知道,極地的g不是9.8,而北極熊,也根本不是白色。但當時她很高興,眉飛色舞的高興,她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不公平,這不公平,」堂姐咽不下這口氣,呆呆看著飯碗,似乎她的素質,就這樣真的被一道題否定了。

很多年後,錢佳玥給一些大學剛畢業未畢業的小孩改簡歷,發現他們都有好多素質。比如,有人的愛好是馬術,每週都會飛到北京的馬場練騎馬;比如,有人會打冰球,代表中國到美國來和有錢私校的冰球隊打友誼賽;比如,有人會緬甸語和藏語,是因為參加公益組織去支教時候,在緬甸和西藏呆過小半年;有人做過很牛的專案跟過很牛的導師,因為這些都是他們父母的故交好友。

她會想到自己進大學時,每天熄燈後,有農村來的同學連應急燈都買不起,只能坐在路燈下看書;有的人一直都沒有手機,錯過了參加一個重大專案的機會。她會回想到,在很遙遠的以前,年夜飯桌上,她跟堂姐那場關於素質教育的辯論。堂姐後來為了給弟弟們省錢,考了一個師範學校,當起了中學老師。並不是說中學老師不好,而是當錢佳玥站在華爾街上的時候,她會記得,從小就比她聰明成績好的堂姐,曾經挑釁地問她:「這道題你會做麼?」

要到那麼久以後,錢佳玥才會承認,這個世界,真的確實不公平。但在十五歲的時候,在她的心裡,自己沒有常無忌的腦袋、陳末的漂亮、卡門的情商、毛頭的有錢,就是老天爺對她最大的不公平。

相比較而言,張啟明的公平觀就比較實際和樸素。

「別人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別人。她甩我一次,我騙她一次,我們就扯平來,很公平呀!」他不斷給關愛萍灌輸這個觀念。

肖涵煩死張啟明瞭。肖涵的生活很規律,哪怕是放假,他每天依舊準時6點起,上午學習,整理上學期錯漏、預習下學期內容,下午打場球和毛頭打打遊戲,晚上聽英語。但自從張啟明搬回來後,關愛萍在家,他要湊到肖涵家叨叨叨,關愛萍不在家,他也要來做出一副關心肖涵的樣子——「涵涵,中飯吃什麼?走,我帶你外面吃。」肖涵反覆回想那天在醫院,是不是真的上了張啟明的當。

但在張啟明要騙楊敏這件事上,肖涵倒是跟張啟明站在了一邊,對原則性強到讓自己總是惴惴不安的關愛萍說:「他們雖然還沒離婚,但已經分居那麼久了,毛頭爸爸的公司是在分居幾年後才成立的,在有些國家,這個就算事實離婚了。」事實離婚,有沒有這種說法,肖涵是不知道的。但他胡謅時候有理有據,加上一貫凜然正氣的人設,聽在關愛萍耳朵裡,比張啟明說的管用多了。

「別人怎麼對我,我怎麼對別人。」肖涵認為這句話完全沒毛病。自從被陳末叫「道貌岸然」以來,肖涵一點點接受自己並不永遠偉光正的形象。睚眥必報,有點小自私,又怎麼樣呢?他覺得這樣挺好,一個從小讓毛頭受苦的媽媽,被懲罰下是應該的。

這年大年夜,是肖涵母子、毛頭父子和陳老太五個人一起過的。陳老太早就聽陳秀娥八卦了三百遍兩家人的關係,越發地覺得自己是外人,不應該進去湊熱鬧。但張啟明和關愛萍一再盛情邀請,張啟明還說出了:「你要是不來,我們就算數,我以後也不叫你過房娘了,你外面看到我也不要認我了。」陳老太不好意思拒絕,但盤算著,要買點吃的喝的才能下樓。

家樂福大年夜營業到傍晚5點。陳老太大包小包提著東西出超市門口時,忽然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人來人往,車來車往,商場音響裡歡天徹底的「恭喜發財」,但忽然間,這個世界變得那麼陌生。

她的腦袋像被卡住了一樣,整個世界繞著自己在打轉。她張不開嘴,邁不開腳,連聲音都不懂得怎麼發。過了好半天,她才依稀記起來——我要回家。但家在哪裡呢?

陳老太那晚,在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區域裡迷路了。每一條路看著都那麼熟悉,每一條街彷彿都那麼陌生。到了掌燈時分,終於有一個老頭望著她說:「李主席,大年夜,你怎麼還不回去啊?」又望著她手上的東西,「買東西去啦?」

她點著頭,糊里糊塗應了:「啊。」

"那現在回家麼?一起走吧?"老頭問她。

她點頭:「好啊好啊。」

路高路低,橋上橋下,那個老頭的臉在她眼前模模糊糊。終於,她被領到一幢樓前,老頭對她招手作別。

陳老太望著那幢熟悉的樓,三魂七魄才慢慢,重新聚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她好累,每一步都走得好累。走進空蕩蕩的家,她忽然很想哭。她忽然想到陳秀娥以前總是罵自己:「腦子壞掉了。」

她呆呆坐在那裡,望著屋頂,幾十年的人生,彷彿過電影一樣,一點一點播放起來。

「怎麼會的,」陳老太呢喃著。她望一眼客廳裡陳老頭的遺像:「老頭子,你說,我以前聰明不聰明,腦子清爽不清爽?」

我們總是願意相信,這個世界是有一定規則的。先來後到,善有善報。這樣,我們才能安慰自己,我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應得的;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激勵自己,只要按照那條線走,我們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愛情、友情、親情;金錢、名譽、地位。

冥冥中那根線牽扯在哪裡?長大的過程,到底是發現那根線越來越明顯,越來越牢不可破,還是越來越虛無,越來越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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