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佳玥一家在大呼小叫的時候,毛頭正耷拉著臉在肖涵房間唉聲嘆氣。
回來新村住了快二十天,毛頭和張啟明的反應天差地別。剛開始,張啟明總是苦著一張臉,老闆做慣了,本來每天一杯「人頭馬一開,好運自然來」,現在白粥青菜的日子怎麼過?只好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得「癌症」的呀,總歸要面如菜色一點。大哥大也不能用了,二手賓士也不好開了。老房子看看,客廳咪咪小又暗,廁所水管都鏽掉,晚上睡覺心理作用總覺得四周漏風。越想越怪楊敏這個死女人,講好過年回來辦手續,怎麼還不回來。三天兩頭電話打給以前的小舅子,對方總說,快了快了。好了,他一聲快了,拖死了自己。
但幾天一呆,人倒慢慢活絡起來,簡直有點樂不思蜀。以前來找關愛萍多麻煩?現在,早上厚厚臉皮帶毛頭去肖涵家,跟著吃生煎小籠;中午蹭陳老太家,幹煎小黃魚、榨菜肉絲麵;晚上再到肖涵家,跟關愛萍一起揀揀菜、剝剝豆,日子越來越樂惠。到了過年那幾天,更不得了,那些已經搬走的老兄弟全部回來看老人。今天這家聚聚,明天那家吹牛,每天下午一場麻將。
麻將,這幾年一直搓的,但不是跟客戶,就是跟供應商,這哪裡是搓麻將,簡直是智力競賽!言觀四路耳聽八方,贏還是輸,可以贏誰可以輸誰,要輸多少錢合適,腦子不停。一場通宵麻將搓下來,頭髮要白三根。哪像現在,跟幾十年的老兄弟搓?老酒杯杯,山門罵罵,臉紅脖子粗,憶當年,從光屁股打架到小青工進場,可以講三天三夜。這才是神仙日子啊!
老話講,乞丐做三年,給個皇帝也不換。張啟明現在算有點品出味道來了。
但毛頭不爽了。一開始想得好,總算又可以天天跟著肖涵錢佳玥玩了,搬來才發現,錢佳玥現在根本不大來找肖涵了。再接著,好麼,錢佳玥他們乾脆去江西過年了。張啟明耳提面令他不許回新房子找人玩,只好天天膩在肖涵家,但肖涵家玩具遊戲機哪裡有毛頭自己家裡多?而且肖涵寒假還出去上英文課,自己一個人待著實在沒多少意思,只好看西遊記跟還珠格格。
好不容易錢佳玥回來了,毛頭還是不開心。錢佳玥只有晚上才上qq。化名「籃子」跟「蘆葦」聊天,本來是毛頭最起勁的事情,但現在在肖涵家,怎麼好意思當著肖涵面跟錢佳玥聊?再一晃開學了,張啟明就給他帶了一雙回力運動鞋,幾套舊衣服,把頭髮搞豎起來的髮膠也沒有了。毛頭走到學校去,像只耷毛小雞,同學們指指點點,讓他太沒面子。
他從心底呼喚——快點讓我回去吧!
當然,毛頭那時候自己還沒發覺的,是他對楊敏回上海這整件事的態度。他不敢細想,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真見了面說什麼,最後,是不是又要再被拋棄一次。時間越久,楊敏回來的機率越大,他越心慌。只想逃回從前的生活,從前的殼,永遠不要真的面對。
只有跟肖涵談過一次。
雖然毛頭一直裝得沒心沒肺,跟肖涵一起打古早小霸王遊戲機不亦樂乎,但肖涵有天忽然問他:「毛頭,你想她麼?」
毛頭愣了一愣,竟然覺得自己有點想哭,於是趕緊大笑來掩飾,一邊手上熟練地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大叫:「我30條命!」
肖涵不玩了,從沙發上向他挪了一點,看著毛頭一個人玩。良久良久,摸了摸他頭:「毛頭,你可以想她的。你要是想她,你到時候就跟她說。」
魂鬥羅的音樂噼裡啪啦,毛頭把三十條命都用光都不敢回頭,怕自己的淚痕不夠幹。
但該來的總歸還是要來的。從肖涵家吃好肉湯糰回到一樓,張啟明一臉酒氣先推門而入,毛頭剛剛想關門,只覺得鐵門被人按住了。走道里的感應燈本來已經滅了,毛頭緊張地手一抖,鐵門「桄榔」一響。突然照進來的燈光裡,印出來門口一張臉。
那張一笑起來,丹鳳眼的四周鼓起了皺紋,鼻子卻紅彤彤,大紅嘴唇顫巍巍。那隻擋著鐵門的手,伸上來要摸毛頭的頭。毛頭愣在那裡,直聽到「毛頭,你長這麼高啦」一句話,才驚嚇一般地跳了起來。
「老張!」毛頭大叫一聲,就衝到自己房間反鎖上了門。
張啟明聞訊趕來,右腳棉拖鞋腳跟還沒塞進去。走到門口一看,只見到楊敏紅大衣、黑高跟,妝化得服服帖帖站在門口,似笑非笑看著張啟明。
這隻女人辣手的。張啟明腦子裡精光一現。一直叫小舅子騙自己還沒回來還沒回來,結果來個突擊檢查,張啟明心裡一陣惱火,又一陣慶幸。還好自己早有安排,否則被抓了個現行。
張啟明強壓情緒,記起這次自己要伏低做小,於是換上笑臉:「哦喲,你回來啦,怎麼電話都不打一個,這麼晚來啊!」
楊敏也就著燈光看進來。張啟明年輕時候綽號是「猴子」,人精精瘦,現在倒是胖了點,三角眼下面的臉頰上面有了幾輛肉。看得出染黑了頭髮,但是到底是老了。楊敏心裡一陣難過:他老了,自己難道不老麼?
房子還是從前那套房子。結婚時候歡天喜地的新公房,現在看看,那麼小,那麼舊。沙發還是十年前那套,墊子顏色都磨舊,電視機櫃當年是張啟明的木工小兄弟打的,她眼看著他們漆的漆,現在剝剝落落,一處處露出了本來的木頭顏色。
楊敏眼睛一熱,看到毛頭的百感交集,面對舊光陰的相顧無言。她不知道是不是冷,竟然身體有點發抖。跟著張啟明到沙發上坐好,把一杯開水握在手裡,才開口說:「你們倒是還住在這裡。」
張啟明立刻進入哭窮模式:「怎麼辦呢,沒本事呀,住住爺孃留下來的舊房子,不像你……」諷刺挖苦的話剛剛到喉嚨口,被硬生生壓下去,「不像你,哦喲,還摩登漂亮來,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不能跟你比啊。」
楊敏的目光盯在了毛頭緊閉的門上,輕輕說:「兒子呢,叫兒子出來呀,我那麼多年沒見他了。現在應該讀初中了吧?」
「讀初一了,」張啟明的心忽然也軟了一下,多少年沒有心平氣和談兒子了,「成績一塌糊塗,老師三天兩頭告狀,不講了不講了。」走到毛頭門口,剛想開門,發現門被反鎖,於是砸起來,「毛頭,開門,出來呀!你只小赤佬躲在裡面做啥?我叫你出來聽見沒有?!」
楊敏看到張啟明怒氣衝衝的樣子,雖然心裡也渴望毛頭出來,但還是攔一下:「算了算了,他不出來算了。」
兩個人各懷心事,相顧無言。良久,楊敏才問:「聽說,你生毛病了啊?我看你氣色不錯,應該恢復得挺好?」
張啟明心裡一驚:「沒有沒有,剛剛喝了兩杯酒,看著面色好,其實不好的,麵皮黑的,黑的看到麼?」
楊敏仔細端詳了一下:「那醫生現在怎麼說呢?」
張啟明手在膝蓋上磨著:「醫生說,現在有個什麼新藥,讓我試一試,試的好呢,再活個十年二十年沒問題。所以呀,我就想,對吧,你看看,我們去把手續辦一辦,你資助我點?」
楊敏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起伏,張啟明看得心裡有點七上八下。年輕時候楊敏是隻小辣椒,心裡想點什麼,臉上喜怒哀樂馬上反應出來。現在倒是有點端莊像,什麼都看著淡淡的,讓人猜不透心思。
張啟明在看楊敏,楊敏也在看張啟明。楊敏其實回來已經好幾天了,剛下飛機那天,她就趕來新村,其實想的是,能不能在暗中先跟毛頭認一認。那麼多年沒見兒子,她心裡的愧疚、期待,像正在擂鼓的錘,噴薄而出。而且,她也想好了,既然張啟明得了絕症,自己就把毛頭帶去日本,給他一個更好的未來。她知道張啟明肯定不願意,所以最好,先和毛頭達成協議。毛頭也大了,只要他站在自己這邊,張啟明自顧不暇,也迴天乏力。
但是來了幾次,在暗中沒看到毛頭,倒看到了幾次張啟明。一次,張啟明跟幾個兄弟勾肩搭背出門,哈哈大笑,中氣十足,看不出半點絕症的樣子。另一次,張啟明跟在一個女人屁股後面歡欣雀躍出門,楊敏只看一眼,就認出是原來廠裡那個廠花關愛萍。
張啟明有沒有得病,她心裡早就起了疑慮,但她想的是,這次叫自己回來,估計就是為了給毛頭找後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