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學期,離高三近在咫尺。8門會考,雖然成績不與高考掛鉤,但如同高考的演練,將每個人都漸漸帶入了戰區的低氣壓。
開學前的家長會,周圍找陳秀娥好好談了一次,讓陳秀娥安慰錢佳玥,雖然大考成績不理想,但她的基礎還是可以的。好好調整學習狀態,加文科,一本肯定沒問題,跳一跳,上外華師大也是有可能的。陳秀娥自己加了一句:「寶寶啊,媽媽不給你壓力,你自己壓力也不要太大,相信你們周老師,好好調整,肯定可以的,加油加油。」
但油,不是自己想加就能加的。如果自己想加油就能加,那登月也是誰想登就能登了。
一次次模擬、測驗、考試;翻來覆去的訂正、修改、再錯。夜深人靜,眼前的考卷和公式就幻化成了密密麻麻的圈圈點點,然後一條一條蠕動著、跳躍著,拽著錢佳玥走入漫無邊際的黑暗和焦慮。有一團痛苦在胸中燃燒著,但她始終不敢去看,那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3月14號,白色情人節,戀愛中的女生要給男朋友回贈禮物。
為了和肖涵送自己的肖像畫配套,陳末在被窩裡抱著錄音機錄了一星期的情歌。兩節課休息,在自己製作的封面上又塗又畫,用各色水筆在依偎著的兩個卡通人面前,畫出一顆又一顆彩色的星來。
「太肉麻了!」路垚把walkman塞回給陳末,做了一個雞皮疙瘩掉一地的反應。
「誰讓你聽了誰讓你聽了!是給你聽的麼!」陳末反手就打。
「老肖,還記得第一次一起看的星星麼?……」路垚一邊躲一邊聲情並茂地朗誦著。
陳末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在全班的起鬨和注目中,追著路垚打到了班外。
錢佳玥的目光一直在那對依偎著的卡通人身上。那個男生真的像肖涵,目光如星,線條俊朗;那個女生白淨甜美,笑容甜蜜。不知不覺,有一團火拱在錢佳玥胸口,她不自覺地拿起了筆,想要把眼前這幅畫都塗掉。
都塗掉,塗掉!從眼睛眉毛,到笑容衣服,統統塗黑,統統塗掉!
但上課鈴響了,一下,她就被驚醒了。錢佳玥一下子扔掉了手裡的筆,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一整節課都低著頭,不敢看旁邊的陳末一眼。
錢佳玥,原來你是這樣的人。錢佳玥,你怎麼能是這樣的人?
錢佳玥的腦袋更亂了。一邊是對自己的譴責:對啊,你這麼惡毒這麼差勁,怎麼比得上陳末?果然根本配不上肖涵哥哥啊!一邊是對自己的鼓勵:錢佳玥,你可以的,你不會嫉妒自己的朋友的,那個是陳末啊,那個是肖涵哥哥啊!你要對他們笑,你要為他們祝福啊!
她開始耳鳴、心悸,胸中總有控制不住的情緒在激盪。嗡嗡嗡,嗡嗡嗡,她聽不清楚四周人都在說什麼。她發現自己近視了,看不見肖涵和陳末牽著的手,看不見陳末掛在嘴角甜甜膩膩的笑容。她的反應變遲鈍了,經常別人鬨堂大笑,她才跟著笑;別人問她話,她只會咧著嘴說「好」。
「青春殘酷,每天都在殺與不殺間游離,」蘆葦。
「你要殺什麼?」楊帆。
「我也不知道。」蘆葦。
四月,草長鶯飛。高二下學期最後一次春遊,一路驅車去蘇州,直奔虎丘。
自由活動的時候,忽然男生們聚在一起開始鬨笑。卡門起勁,把耳機扔給錢佳玥:「我去問問他們笑什麼。」錢佳玥「哦」了一聲,繼續聽歌,過了一會兒卻發現一臉尷尬的卡門回來了。
「怎麼了?」錢佳玥問。
「沒什麼沒什麼,一些男生間的無聊事情,你不要聽,」卡門抿抿嘴。
但裴冬妮氣勢洶洶衝過來了:「錢佳玥,陳末呢?」
錢佳玥茫然:「我不知道啊,自由活動了我們就分散了。」
「那看來是真的啦?太不要臉了!」裴冬妮氣憤得臉都變形了。
「什麼是真的?」錢佳玥好奇。
「他們都說陳末和一班的肖涵在那邊的亭子裡,摟摟抱抱,還,還……」裴冬妮說到這裡,氣憤變成了羞澀,為了掩蓋,做了一個嫌惡的表情。
「啃啊,啃啊!」劉劍鋒笑著過來補充了一句,手舞足蹈,眼神里都是偷窺的興奮。
好好的四月天裡,突然響了一個驚雷。
「你沒事吧?」卡門看著錢佳玥的臉色,問了一句。
錢佳玥擠出一個笑容:「陳末談戀愛,我有什麼事。」
斷梁殿,虎丘塔。滿目春色,卻看出了杜鵑啼血的悲涼。
回程的大巴上,錢佳玥很不想再跟陳末一起坐,心裡一直盼望著陳末再去找人打牌。但她就坐在那裡,還時不時給錢佳玥遞個零食,問她林憶蓮的新專輯好不好聽。錢佳玥只好頭抵著窗,閉起眼裝睡。車身晃盪,walkman裡的女聲,婉轉纏綿,如泣如訴。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車廂裡一陣騷動,後排的男生突然開始大聲起鬨。錢佳玥睜開眼睛一看,前面班的大巴開得歪歪扭扭,速度越來越慢,像是要拋錨了。
「那是一班的車啊!」「一班的車一班的車!」
滿車廂開始此起彼伏起鬨,一邊叫著「一班」,一邊都望著陳末。
「拋錨!」王斌不懷好意地帶頭大喊。
「拋錨!拋錨!拋錨!」全班開始有節奏的吶喊。
一班的大巴還在開,但速度更加緩慢。
「拋錨!拋錨!拋錨!」五班叫得更起勁了,周圍和司機笑得連連搖頭。